重启咲良田

作者：河野裕

第一卷 猫、幽灵及星期天革命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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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帮忙传话。」

少女以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浅井惠记得当时的一切。日期、时间、天气、少女衣服的颜色、手指的形状，以及脖子倾斜的些微角度—

虽然他连对方眨眼的次数都记得，不过回想那种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外面正下着雨。

惠走在墙壁、地板以及天花板都布满了水气的校舍内。他并不怎么喜欢雨，特别是像今天这种在闷热的七月初所下的雨。不过窗外单调的雨声，听起来倒是让人有点舒服。

放学后的走廊上人不多，脚步声显得特别响亮。单调的声音促使人思考——「我喜欢帮忙传话。」

没错，当时也一样下着雨。少女在雨声中悄声低喃。无论是幸福还是微不足道的话语，她都想尽量帮忙传达。

当时的惠还无法清楚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若是现在，或许能稍微了解也不一定。将话语传达给其他人，一定是件幸福的事情——如果该传达的话语，是那些幸福或微不足道的事情。

像是为了要让脚步声显得规律般，少年一步一步地缓缓踩在走廊上。

当时惠曾经问过少女——若传言本身是悲伤的内容呢？

少女回答，那就在传达方式上多花点工夫吧。

若那是应该被传达的事情，就得透过正确的方法、使用正确的话语，来正确地传达。

惠心想，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不过若该传达的讯息，是连自己本人都不晓得意义何在的内容呢？关于这点，他无法询问少女。因为他还来不及发问，少女就已经去世了。

惠要找的人在教职员室。

对方有一头卷发与倦怠的双眼。津岛信太郎，这是那位老师的名字。虽然不是惠的级任导师，但男子除了教数学之外，也是惠所参加的社团活动顾问。所以对惠来说，或许称得上是比级任导师还要熟悉的老师。

津岛看向这里，举手致意。

惠走近对方，简单打过招呼后说道：「我是来传话的。」虽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传言。「喔，是谁托你来的？」「明天的你。」津岛将手边的咖啡杯凑向嘴巴，同时板起了脸。然而惠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麦高芬被偷走了。」传言就只有这些而已。要是这项讯息能让某人幸福就好了，不过可能性应该很低。

第一卷 猫、幽灵及星期天革命 1章 从星期六开始

七月十五日（星期六）——起点 早安，惠！这次以你的角度来看，是从昨天七月十四日传来的留言！喂喂喂，别叹气啦。虽然对我们这些正值青春时期的高一生而言，昨天或许算是早已被遗忘的过去，但从我目前的立场来看，可是才刚要正式开始呢。

稍微回想一下昨天的事情吧。明明梅雨季已经过得差不多了，昨天却还阴阴地下着让人提不起劲的雨。惠，你那边现在的天气如何？啊，等等，让我来预言看看。

答案是—大晴天！

怎么样，我猜对了吗？你或许有点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该不会是看了天气预报？不对不对，才不是那样。答案要再更单纯一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的真理。难道是将鞋子踢出去后，发现最后落地时是正面吗？那的确是还不错的占卜，不过从重心来看，无论怎么想，落地时都是正面朝上的机率比较高吧。就像过年时抽的签一样，不管是哪种占卜，最后都会调整成好的结果比较多。不过即使不用特地将喜欢的运动鞋弄脏，我也能知道你那边的天气。

你想起昨天的事情了吗？那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你昨天跟人订下了一个重要的约定。没错！对我们而言是明天，对你而言是今天的七月十五日星期六，你预定要跟一位可爱的女孩子一起喝茶呢。

这不是很令人羡慕吗？全世界都在祝福你喔。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一帆风顺，天气也会理所当然地放晴。不过若你想跟她撑同一把伞并肩走在一起，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就是为了避免你不小心睡过头，来不及整理睡乱的头发就急忙出门，才会像现在这样叫你起床。

怎么样，到哪儿去找像我这么好的朋友？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惠，你也差不多该醒了吧？

——听见这样的声音后，浅井惠醒了过来。这是他所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的早晨。

惠讨厌闹钟。他比较喜欢一天能在安静的状况下开始，但偏偏设定那种刺耳闹铃的人正是自己，因此也找不到能迁怒的对象。

不过闹钟也是有它的优点，那就是只要关掉就会乖乖地停止吵闹，而且基本上只要不事先设定，它根本就不会突然响起来。若是不幸因为故障而无法正常操作，只要尽全力加以破坏，那它应该也没办法继续吵下去。

所谓的文明就应该要像这样才对。无法用铁鎚解决的技术，对人类而言不过是一种威胁。

惠忍耐着噪音，躺在床上叹息。枕边的闹钟依然保持沉默，上面的指针正停在接近八点的位置。虽然称不上是大清早，但以假日早晨的起床时间来说，还是让人有点无法接受。

让惠苦恼不已的噪音，是比闹钟还要稍微恶质一点的东西。因为那道声音的来源既没有开关，也无法靠暴力解决，更不是他自己设定的东西。就算使用耳塞，应该也无法隔绝吧。

从刚才开始，那道熟悉的声音就一直不断地吵闹不休。这个房间里只有惠一个人。那些噪音既不是从外面传来，当然也不是惠自己制造的。声音是直接在惠的脑中响起。

虽然意思有点不一样，但惠今天的确如那道声音所说，跟某位女性约定见面。话虽如此，两人约定碰面的时间是早上十点，所以应该还能再睡一小时吧。正当惠打算重新钻回棉被时，传来了另一道让他打消念头的声音。

——那么有请我们的偶像，春埼美空登场！

「唉，惠，你起床了吗？明天请你不要迟到喔？」

你听见了吗？人家希望尽可能跟你在一起久一点。你怎么能不回应人家这份心意呢？所以我才像这样

迟到的确不好。惠对上个星期天跟春埼约好见面时迟到的事感到有些介意。

惠将双手举高伸了个懒腰后，下床拿起手机。他打开通讯录，拨了姓名登录为中野智树的号码。

惠不自觉地数着拨号音，对方在响到第十四声时接起了电话。

「……一大早打电话来干什么啊？」

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与刚才住脑中响起的噪音相同的声音。不过或许是因为才刚起床，所以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悦。

「这是报复你打扰我睡觉。」

简短地说完后，惠便挂断了电话。他从冰箱里拿出宝特瓶装的乌龙茶一饮而尽，然后拉开屋内的窗帘。

天空一片晴朗。外面传来唧唧的蝉鸣声，与脑内智树吵闹的声音和春埼制止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惠决定今天提早一点出门。

咲良田是个位于日本边缘的城镇，这里面向太平洋，并坐拥足以让此处被称为「市」的人口数，其中约半数的居民都拥有特殊的能力。这些能力千奇百怪，而且大多违反物理法则，虽然表面上似乎不能到处张扬，但由于人数的缘故，还是无法让这件事成为彻底的秘密。总而言之，本地所有居民都认同咲良田是个超能力者的城镇。

春埼美空之所以会想起这件事，是因为这座城镇实在太普通了。春埼并不熟悉咲良田以外的城市，所以相对地也无从与其他地方比较，不过至少这里的街景确实平凡到可让人轻易忘记能力的事情，充满了寻常的假日气氛。

能力者们之所以留在咲良田是有原因的，而且理由极为单纯——无论对象是谁，只要一离开咲良田就会忘记能力的事情。不晓得有办法使用的能力，就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实际上虽然有人搬离这个城镇，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在外面使用能力。关于能力的事情彻底停留在咲良田内，无人能颠覆这个原则。

能力大多是些无聊的事情。好比说中野智树，就是能将说过的话在指定的时间传达给别人。不过其中也有些危险的例外，而且即使是无聊的能力，视使用方法而定，还是能被拿来滥用。只要是有可能被滥用的能力，都会遭到公家机关的管制。咲良田有个名叫「管理局」的组织，该组织主要负责管理咲良田居民们的特殊能力，并处理各式各样的问题。

管理局充分发挥了机能——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尽管不到完全无人抱怨的程度，但也没发生什么会让人们团结起来抗议的事态。基本上这里并不会有什么足以上新闻或登报的事件。以公家机关来说，这样应该算是十分优秀吧。

因此七月十五日上午九点三十分的咲良田非常和平。春埼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哼起了歌。她心想，自己的心情大概不错吧。

也许是因为以星期六来说这个时段相对算早，路上不但人车稀少，天空也一片晴朗。尽管阳光偏强，但因为地面尚未吸收阳光，所以感觉起来并不太热，是一个舒爽的夏日。

话虽如此，还是有几个令人不安的要素。例如昨天虽然请中野智树帮忙传话给惠，但那件事果然还是做得有点太过火了。惠应该生气了吧。虽然这点无法判断，但至少能确定他就算生气也不会表现出来。这实在不是件好事，因为若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春埼就得一直担心他或许在不高兴。

为了避免不小心踩到水洼，春埼慎重地缓缓踏出脚步。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很充裕，不过由于周围将近半数的店面都还没开门，因此她也提不起劲绕去其他地方。

在约好的咖啡厅前再度确认过时间后，春埼轻轻走入店内。这间咖啡应的门并不会随着客人进出而发出铃响，而这大概也是惠喜欢来这间店的理由之一。

店里的客人不多。柜台角落有一位正在看报的男子，再来就是四人桌那里坐了一位青年。那人正是浅井惠。他恰好在替早餐套餐的吐司抹奶油。

春埼本来想从背后偷偷靠近，遮住他的眼睛——这种充满假日会面风情的举动，让少女觉得似乎会很有趣—不过在她行动之前，惠已经先抬头看向这里。

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到需要皱眉头的程度。春埼走向青年，客气地向他打招呼：

「早安。」

青年轻轻笑着回答「早安」。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像因为有人敲门而开门般的制式化。

春埼在惠左边的位子坐下。那里是春埼的固定位置。

惠咬了一口吐司，吞下后开口说道：

「幸好今天放晴了呢。」

春埼向总是看起来很困的店员点了杯冰咖啡后回答：

「你真的这么觉得？」

她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才没坦率地肯定。硬要说的话，应该只是为了配合他的兴趣——无论是尽可能干脆的语气、剪短的头发，还是T恤搭配牛仔裤的打扮皆是如此。

惠稍微歪了一下嘴角，露出他独特的笑容：

「嗯。按照智树的说法，看来全世界都在祝福我们呢。」

没错，中野智树昨天的确说过类似的话。惠今天早上应该也收到了那则讯息。

「对不起。很吵对吧？」

惠暧昧地歪了一下头回答：

「那真是讨厌的能力呢。我一时也想不出对抗的手段。我记得他的能力强度是A级吧？」

能力可从许多观点来进行评价，而「强度」则是一种用来表示与其他能力互相影响时，何者较为优越的评价方法。举例来说，在一方使用破坏的能力，而另一方使用防守的能力时，便会出现能力强度较高者的结果。管理局就是像这样，尽可能替多样化的能力加以定义．

A级是实质上的最高评价。虽然有可能例外将能够胜过A级的能力设定为S级，不过这方面并没有明确的基准。到最后其实就是配合度问题，即使是S级的能力，还是有可能输给A级的能力。

「不过中野同学的能力就只是传达声音而已，我想对人应该没什么害处吧？」

「话不是这么说。例如短短五秒的噪音，在一小时内能发送七百二十次。只要设定成每隔五分钟传达一次，就能让对方整整六十个小时都持续为噪音所苦。我想这对健康应该不太好吧。」

惠一面回答，一面将吐司送到嘴边。那片涂了厚厚一层奶油、几乎整个隆起的吐司，看起来似乎也对健康不太好。然而即使加以指摘，春埼也不认为他就会因此改进，所以她刻意忽视这点转而问道：

「那项能力，可以像这样反覆使用吗？」

大部分的能力，都具备某种限制。例如使用次数、可使用的状况，或是完全无关的其他条件。至少春埼从来没听过有完全不受限制的能力。即使是中野智树的能力，应该也有某种限制才对。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的确有可能办得到。所以我尽可能不想惹智树生气。」

说完后，惠喝了一口咖啡。「即使如此，以我们的能力应该还是有不少能够对抗的手段——春埼本想如此反驳，但最后依然只有轻轻地点头。她大概猜得到惠会如何回答，而且感觉应该不会发展成什么有趣的对话。

试着寻找替代话题的春埼，最后挑了一个特别无聊的主题。

「话说我的猫咪收藏又增加了呢。这次是猫形的风铃。」

春埼习惯收集跟猫有关的小东西。虽然她身上只带着一个装在手机上的黑猫钥匙圈，不过家里的抽屉可是塞满了许多收藏品。收集猫咪商品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太过容易找到相关的产品。

「风铃啊。说到这个，感觉好几年没看过风铃了。」

惠稍微闭起眼睛，然后马上再度睁开。

「嗯，上次看见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真令人怀念。」

「那要不要我借你？我也有不是猫形的喔。」

这个嘛，风铃声这种东西，还是偶尔意外听见就够了吧？就像看见彩虹一样。」

「不过如果有能让人随时都看得见彩虹的道具，那不是很棒吗？我有点想去有那种设备的游乐园呢。」

「嗯，果然还是应该有个固定的场所比较好。像是悄悄地装在平常不会被人发现、只有偶尔会出现在视野里的地方之类的。」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或许就是那样也不一定。春埼在店员送来的冰咖啡里加入大量牛奶，她平常并不加糖浆。

「不过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持续发出声响的风铃，感觉有点悲伤呢。」

例如明明没人在看、却持续让指针运转的时钟，或是在没人注视的地方持续旋转的招牌。无法获得评价的工作，总是会让人感到有些难过。

「我觉得这要视采取什么样的看法而定。或许风铃其实是单独陶醉在自己的音色里。」

惠拿起咖啡杯，笑着回答。

听见开门声的惠，首先确认了一下店内的时钟。九点五十七分，几乎跟事先约好的时间一样。

惠起身看向入口，一旁的春埼也跟着离席起立。开门走进来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子。

女子先是表情严肃地环视了一下店内，接着便往惠等人的方向走去。

「你就是……村瀨小姐吧？」

女子微微皱起眉头，以点头回答惠的问题。看见对方这副充满警戒的样子，惠刻意以温柔的笑容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浅井惠。这位是春埼美空。」

像是为了配合惠般，女子——村瀨阳香也试图露出笑容。尽管她的表情依然十分僵硬，但至少多了一点笑意。

村瀨稍微顿了一拍后，才看向惠等人的脸。从她的眼镜深处，投射出宛如瞪视般的坚毅视线。看来她是一位会笔直看向前方的女性。

她以刻意压抑的声音开口：

「我叫村瀨阳香，是津岛老师介绍的。」

津岛是惠就读的学校——芦原桥高中的教师，而他同时也隶属于管理局。每间学校通常都会有一位像这样的教师在，就像保健室有老师在一样，学校也难免会发生跟能力有关的问题。

惠一面小心维持笑容，一面轻轻地点头。坦白讲，他事先只知道对方的姓名跟年龄。印象中村瀨应该比惠等人大一岁。虽然由此可知她很可能是高中生，但惠就连对方上哪一间学校都不知道。

村瀨压低视线，小声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这种事。」

惠笑着回答：

「其实我们也一样。」

惠很少从津岛以外的人那里得知工作的内容。

「总之我们先坐下来谈吧。」——惠如此说道。尽管惠起初是因为觉得坐着打招呼太失礼才站起来，但找不到坐回位子的时机也满令人困扰的。

面对前来帮忙点单的店员，村瀨只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咖啡」，而喜欢甜食的惠也顺便点了一份冰淇淋。

村瀨在店员离开后低声问道：

「浅并同学是高中生吧？」

「嗯，我目前就读高一。」

「那为什么在帮管理局工作呢？」

被村瀨这么一问，惠暧昧地笑道：

「因为我加入了那神社团。」

芦原桥高中服务社——咲良田内的所有学校，都设有名叫「服务社」的社团，并由管理局人员兼任的教师担任顾问。

管理局会监视拥有特殊能力的对象。不对，虽然根本就没有什么不特殊的能力，但其中还是有一些被认为特别危险的能力，受到管理局严密的监视。

加入服务社，就是其中一种能稍微放宽监视的方法。管理局平常会透过担任顾问的教师分派需要能力的工作，并要求负责人详细报告工作的经过。关于惠与春埼的能力，虽然每次工作时都必须做出详细的报告，但相对地两人也得以省略一些平常管理上必需的手续，借此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

村瀨阳香应该也知道这方面的事情，毕竟能让高中生帮忙管理局的理由并不多。

看样子她似乎还在思考该如何开口。于是惠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后，才缓缓问道：

「对了，村瀨小姐，请问有什么是我们帮得上忙的吗？」

「……都没人告诉你们吗？」

村瀨的语气有些不悦。从她之后慌张地改口说「都没人事先知会两位吗」来看，她平常应该不太习惯使用敬语。

惠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只听说要帮忙找走失的猫。不过如果是那样，应该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吧？」

「可是我听说两位是找东西的专家？」

若将范围限定在最近遗失的东西，或许是那样也不一定。

「请问那只猫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个星期前左右。」

那就太迟了。若那只猫是在二天前的中午以后失踪，那事情就简单了。

然而村瀨低着头继续解释：

「但我并不是想拜托你们帮忙找猫。猫我昨天早上就找到了……只不过是在附近的马路旁边。」

按照村瀨的说法，那只猫似乎被车撞倒在路边。

说到这里，惠已经大略理解委托的内容，以及津岛为何说是「要帮忙找猫」了

村瀨稍微抬高视线望向惠。她的眼神看起来还是一样像在瞪人，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不过惠觉得她的眼睛里，似乎隐藏着某种脆弱——虽然这或许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可能单纯只是他误会了而已。

村瀨开口：

「我想委托的内容，是让死去的猫复活。」

除非是特别方便的能力，否则应该很难达成这项委托。坦白讲，惠无法完全「依照委托的内容」实现这点。

话虽如此，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我知道了……话说村瀨小姐，为什么你会想救那只猫呢？」

这个问题让村瀨更加强烈地瞪向惠。

「我只是想要回自己养的猫，不行吗？」

「不，当然可以。」

打从一开始，惠就没打算拒绝从津岛那里来的委托。

「所以只要让你的猫恢复健康状态就行了吧？」

「是的。」

惠稍微瞄了身旁的春埼一眼，她只顾着玩弄手机上的黑猫钥匙圈，看起来对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跟平常一样，这方面的交涉全都由惠负责。

虽然不由得想叹气，但惠还是忍了下来，并刻意以严肃的表情问道：

「为了那只猫，你有杀死世界三天的觉悟吗？」

这问题本身并没有意义，单纯只是惠的自我满足——反正她马上就会忘记这个问题。

村瀨皱起眉头反问：

「……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今天、昨天跟前天，会因此消失也不一定。我的意思是，你有让全世界的人都必须再度从五天前开始重来的觉悟吗？」

村瀨稍微思索了一下。惠从店员那里接过冰淇淋，用汤匙挖了一口来吃。

「有。」

村瀨简短地回答。

惠又再吃了一口冰淇淋。

「那么，请你告诉我关于那只猫的事情。」

那只猫原本是野猫，直到半年前左右才被村瀨阳香捡回去。虽然当时还只是只小猫，但后来马上就长大了。它是一只名叫米凯的杂种公猫。

透过从村瀨那里拿到的照片，惠已经彻底掌握了那只猫的外表。那是一张用手机拍的照片。两人先交换彼此的邮件地址，再透过手机传送档案。照片里，一只拥有脏兮兮的灰毛、弯曲的尾巴以及蓝色眼睛的猫，正在路边吃着饲料。

那只猫昨天早上在附近的商店街被车子撞死了，地点就在面包店的前面。

大致说明完状况后，村瀨马上就将惠跟春埼留在店里，自己先离开了咖啡厅。

「怎么办？」

惠笑着回答春埼的问题：

「当然是去救那只猫喽。毕竟这是正式的委托，而且也不会有人因此不幸。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猫咪能够复活、村瀨能变幸福，而服务社也能借此获得成果，顺利的话，连社团经费也会跟着增加。服务社的社团经费，说穿了就是类似打工的薪水。只要别忘了拿收据，社员某种程度上都能自由使用。

春埼发出声音吸光冰咖啡后说道：

「不过你不觉得这个委托有点奇怪吗？」

关于这点，惠也有同感。

「你觉得哪里奇怪？」

「首先是委托的目的。除非那只猫是因为特别的能力而死，否则管理局应该不会介入吧？」

「说得也是。」

管理局只会针对能力引发的问题行动。若连这种问题都一一干预，那根本就没完没了。

「而且从事故发生到提出委托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津岛是在昨天午休时指示惠与村瀨见面。从村瀨的说明来看，她是在昨天早上发现猫出了意外。这表示她在短短几小时内就跟管理局取得联系并获得许可，然后津岛便收到了管理局的指示。这样的速度，在现实上实在有点不可能。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春埼再度问道。

「当然是去救那只猫喽。」

而惠也再度回答。不过这次他没接着说「毕竟这是正式的委托」，因为这次有可能并非正式的委托。说不定村瀨根本就没跟管理局联络，单纯只是找津岛商量而已。她很有可能是芦原桥高中的学生，不过惠并没有连不同学级的学生姓名都记下来。

若这是津岛个人私下接的委托，那么就能解释春埼所提出的那些疑点。毕竟这样事情就与管理局无关，而且时间上也比较说得通。

坦白讲，这件事并非完全合理。不过基本上能在事先就摸清一切的状况本来就不多，而且惠十分喜欢救猫这项委托。

春埼以让人感觉不到感情的动作轻轻点头。 然后——

「那么我们今晚一起去参加祭典吧。」

春埼提议。突然改变话题是惠以前的习惯，但现在则是由春埼继承。

「祭典？」

这么说来，已经是这个季节了。七月中办完祭典后，便会开始进入暑假。咲良田的夏天总是像这样展开。

「嗯，我想今天晚上应该是没问题。」

关于这次的委托，到时候应该已经解决了。

春埼笑着回答：

「那我们赶紧去救猫吧。」

「嗯，我想先收集一下情报。」

即使无法让死去的猫复活，只要使用春埼的能力，应该就能让它免于遭过意外。为此惠想先调查发生意外的正确时间，以及猫之前的所在位置。

「要跟『索引小姐』打听情报吗？」

「不，这次还是麻烦『隐藏号码』好了。若拜托索引小姐，会把事情闹得太大。」

咽下最后一口冰泣淋后，惠起身离开座位。

————

惠与春埼在离开咖啡厅后立刻分开行动。惠请春埼到事故现场前面的面包店调查。虽然她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但并没有特别怕生，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

在这段期间内，惠首先来到位于商店街角落的公共电话，在投币后按照记忆拨了一个号吗。

电话里马上就传来了声音：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明后再拨——」

惠挂上话筒，重新投入被退出来的硬币，然后又拨了相同的号码。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惠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样的举动．

「您拨的号码——」 「是空号—」 「请查明后再拨—」「您拨的号码——」「请查明后再拨。」

女性缺乏感情的平淡声音，不断重复到令人厌烦的地步。

惠机械式地重复相同的步骤，最后—

「……您拨的号码—」 话筒另一端的声音改变了。虽然语气还是一样平淡，不过说话的节奏出现了变化。

「是空号——」 惠毫不在意地开口：

「我是浅井，我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除了「请查明后—」的声音之外，同时还响起了「哔、啵、叭」的简短电子音效。 然后—

「再拨——好久不见了，惠。」

尽管一样是平淡的女性声调，但话筒另一边传来的声音开始出现反应，

「……你能不能别再用这个系统啊？」

不如说，惠希望对方能别再用这种声音。虽然他最近好不容易习惯了，但一开始听起来莫名地不舒服。

「我才不要，万一有人利用声纹发现我的真面目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或许能借此交到新朋友喔。」

「唔哇，我居然被当成没朋友的家伙了，真是打击。」

坦白讲别说是朋友了，惠认为也许根本就没人真正见过「隐藏号码」。不过因为惠也只有跟对方通过几次电话而已，所以就算「隐藏号码」其实有一百个朋友，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你有朋友吗？」

「有啊，虽然只有你跟津岛。」

「姑且不论我，请你别把津岛老师也算进去。」

「……这是你的真心话？」

「不，其实我的真心话完全相反。」

「真过分，我明明对你这么友善。」

即使对方以这种声音来说笑，也只会让人觉得不爽而已。

惠并不知道电话另一端的对象到底是谁。就连「隐藏号码」这个通称，应该也只是津岛擅自使用的称呼。唯一能确定的是，「隐藏号码」平常会收集各种情报，而只要好好应对，就能从他（或是她）那里获得情报。

「那么，你今天是要找猫？」

「嗯，没错。」

对方应该已经从津岛那里听说了吧。「隐藏号码」非常喜欢无意义地事先调查别人，或许是憧憬某种类似幕后黑手的存在吧。

「我介绍你一位猫的专家吧。至于代价就用两项还可以的情报，或是纯白的被单跟T恤各三件好了。」

「哪一种都行，但请自己去跟津岛老师要吧。」

「不过津岛有叫我不能这样做耶。」

「……那就被单跟T恤。」

惠决定晚点再亲自去向津岛请款。

「了解，我收下了。」

「你说的猫专家是？」

「野之尾盛夏，高中一年级生。虽然她跟你同年，但学校不一样。那个人的能力是情报共有，这跟你的能力也有点像对吧？不过对象仅限于猫。她应该是全咲良田对猫最熟悉，同时也是最爱猫的人了。」

原来如此，真是位合适的人选。

「我要去哪里才能见得到她？」

「假日的话，应该是在花见崎的神社吧？她经常跟猫一起睡午觉。顺带一提，她就读大宫高中，放学后基本上都待在神社。如果连她的住址都一并告诉你，应该就触法了吧？」

虽然惠觉得光是透露这些，就已经足以构成问题了。不过既然连学校都知道了，那么想跟对方见面应该不是件难事。

「我知道了，谢啦。」

「嗯，对了，惠，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知道麦高芬吗？」

麦高芬——惠曾经听过这个名词。大约两星期前，津岛曾经委托惠帮忙传话，而内容正是「麦高芬被偷走了」。

「那种事与其问我，不如问津岛老师比较好吧？」

「就是因为不能这么做，才令人困扰啊。其实他甚至还禁止我把那东西的情报，当成你委托的代价呢。这让我有点在意。」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若是字典上的解释跟类似都市传说的传闻，那我倒是知道几个，不过详情就不太清楚了。唉，算了。」

「再见啦」——对方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断了。将话筒放回去后，原本投进去的硬币便滚了下来。既然「隐藏号码」没有登记为免费电话，那这样应该算是违法行为吧。

没来由地感到有些尷尬的惠，直接将硬币留在退币口里便动身前往面包店。借口这种东西，果然很重要。

春埼已经探听好事情的经过。她抱着一个面包店的纸袋，大概是基于人情才买来的吧。袋子里装的全都是奶油面包。

「总之，请用。」

惠收下春埼递过来的奶油面包咬了一口。虽然里面包的奶油颇有分量，不过因为惠喜欢甜食，所以也没什么怨言。

吞下面包后，惠开口问道：

「那么，结果怎么样？」

「店员说他没看见事发的经过，但有听见车子煞车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详细时间，但他说应该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

「原来如此。」 ——惠点头说道。

据村瀨所言，她是在上午八点多找到猫的。若她是在猫被车撞到后不久便发现猫，那时间就吻合了。

「接下来怎么办？」

「我从，『隐藏号码』那里问到了一个喜欢猫的女孩，她似乎拥有非常方便的能力。」

惠说明完野之尾盛夏的事后，看了一下手机的时钟。现在差不多是十一点二十分。

虽然没剩下多少时间，但总之他决定先试着找野之尾。 惠在路上对春埼说明了与『隐藏号码』对话的内容。等话题告一个段落后，春埼以就女性而言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问道：

「麦高芬是什么？」

「这个嘛，到底是什么呢？」

惠认为麦高芬应该跟找猫这件事无关。

「惠也不知道吗？」

「嗯~该怎么说才好，那本来就是一种没人知道的东西。」 春埼露出疑惑的表情。 惠先以一句「举例来说」作为开场白后解释：

「麦高芬是一种用来在苏格兰抓狮子的道具。」

「苏格兰？」

说完后，春埼又补上了一句「真是突然呢」。

然而惠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不过，苏格兰根本就没有狮子。」

「……这是什么猜谜吗？」

「并不是那么正经的东西。简而言之，麦高芬是一种用来让问题发生的装置，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功用。」

「我听不太懂呢。」——春埼如此回答。这样的说明顺序确实是不太好。

「麦高芬是一种在电影或戏剧方面使用的术语，也就是用来让主角与故事产生连系、担任契机的道具——例如被迫收下的神祕手提箱，或是意义不明的信件，像这类物品就被称为麦高芬。」

「那麦高芬跟在苏格兰捕捉狮子的道具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一个有根据的故事，是由希区考克编出来的。」

那个架子上的行李是什么东西？

麦高芬。

麦高芬？

在苏格兰是用来抓狮子的道具。

不过苏格兰应该没有狮子吧。

那么，那个东西就不是麦高芬了。

「不晓得有什么意义。因为麦高芬原本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所以也不晓得「麦高芬被偷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麦高芬这个词，一定包含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意义。」 通往神社的路上已排满摊子。其中大约有三成已经开始营业，剩下的似乎还在准备中。毕竟傍晚开始才会比较热闹，所以人潮也还没开始聚集，不过看起来还是比平常热闹许多。至少并非适合跟猫一起睡午觉的环境。

「明明预定晚上才要来参加祭典。」

春埼在一旁都囔道。

「晚上也来一趟吧。啊，我请你吃苹果糖怎么样？」

「那种东西比较适合晚上吃啦。」

「不管什么时候吃，苹果糖的味道应该都一样吧。」

「才没有那种事。苹果糖就是要在夜晚祭典的气氛下吃才好吃，根本就没必要特地在白天买来吃。」

原来如此，考虑到祭典本来就是一种享受气氛的活动，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惠决定也将鸡蛋糕留到晚上享受。

春埼轻轻点头后继续说道：

「惠去年有讲过类似的话。」

嗯，的确，他有那样的记忆。

「不过如果你坚持要买苹果糖给我，我还是愿意收下喔。」

「……还是留到今晚吧，毕竟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虽说是今晚，但不晓得感觉上要过多久才会来临。

惠边浏览两侧的摊子边向前进，登上通往神社的石阶。他很久没来这里了，大概有一两年吧。虽然他其实能回想起正确的时间，但就算那么做也没什么意义。

跟石阶底下相比，神社境内算是平静许多。就算有客人来这里看一下卖什么，现在也不是参拜的时间。即使如此，或许是因为正在准备祭典，所以这里还是比惠记忆中的神社要来得热闹。当然他还是没找到跟猫一起睡午觉的女孩子。

「看来她今天果然没来呢？」

「说不定呢。」

「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嗯。」

惠暧昧地附和春埼，环视四周，然后发现了一只三毛猫。

他朝猫的方向走去，正当那只猫还在烦恼该留在原地还是逃跑时，惠已经抢在它做出决定之前开口：

「不好意思，我们是来找野之尾同学的。」

这行为有可能毫无意义。「隐藏号码」曾经提过，野之尾的能力是与猫共有情报。所以或许只要跟这只猫搭话，就能传达给野之尾也不一定。

然而那只猫看起来兴趣缺缺地准备离开。惠对着那只猫的背影继续说道：

「我想问她跟昨天那只发生意外的猫有关的事情。或许我们有办法帮那只猫也不一定。」

三毛猫回头凝视了这里一会儿。它那读不出心思的眼睛，莫名地给人一种彷彿自己正在被判罪的感觉。

「拜托了。」

惠行了一礼后，那只三毛猫便走了过来。它用前脚抓了两下惠的裤脚，然后径自转身走向社殿。

「它是要我们跟着它走吗？」

「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是那样呢。」

三毛猫头也不回地快步前进，因此惠等人也只能无奈地加快脚步紧跟在后。惠看了一眼手机时钟——十二点四十六分，已经快没时间了。

最后猫绕到了面向山区的社殿后方。那里有一座宛如老旧墓碑般，既寂静又狭窄的阶梯。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石阶被阳光晒成白色，边缘也被大自然削得平滑。

三毛猫爬上楼梯。时间缓慢流逝。蝉声响起，从枝叶间洒落的阳光持续摇曳。石阶一下子就来到了尽头，换成泥土坡道。脚底传来踩过湿润草皮的触感。

惠等人笔直地前进，然后发现了一座周围被大量猫咪包围的小型祠堂。

在那中心—也就是祠堂前方的楼梯上，坐了一位四肢修长的少女。她正闭着眼睛，露出白皙的肌肤与眼脸。

「野之尾同学？」 试着开口之后，少女缓缓睁开眼睛。然后——

「你好。」

少女打了声招呼。在跟她对上视线的瞬间，惠感觉周围的猫正一齐看向自己。

「昨天有谁发生意外了吗？」

「嗯，是一只灰毛蓝眼、尾巴前端弯曲的猫。它的饲主是一位姓村瀨的人。」

野之尾重新闭上眼睛。惠确认了一下时间，在他将视线离开时钟后，少女已经重新看向这里。

「……从什么时候？」

「咦？」

「那位姓村瀨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那只猫的？」

「半年前左右。」

惠一回答，野之尾就像失去兴趣似的移开了视线。 「咲良田没有那种猫。」

怎么可能。

「……再怎么说，你也无法掌握这个镇上所有的猫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这样根本就来不及处理资讯。」

就像只要这个世界还会持续出新书，就无法把全世界的书都看完一样。想彻底掌握会不断出生的猫，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即使将范围限缩到现在的咲良田，应该也没人能答出正确的猫咪数量吧。

然而野之尾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不了解猫的时间。即使以人类的时间来说不可能，但若是猫的时间就有可能……当然，也有很多相反的例子。」

猫的时间？无法理解。不过说到无法理解的能力，这座城镇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应该做的，是正确地传达我方的主张。

「请你看一下这个——这只猫昨天早上在面包店前面被车撞了。」

惠用手机秀出从村瀨那里拿到的照片。尽管不太情愿，野之尾还是姑且看向手机荧幕。

「……嗯，我最近的确没看见那孩子。」

「对吧？既然如此，它也许在这段期间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就算它真的发生了意外，为什么你会有办法救它呢？」

「因为有人拥有办得到那种事情的能力，就是她。」

说完后，惠望向春埼。看似对这段谈话没什么兴趣的她，正拿出剩下的奶油面包。

「……你要吃吗？」

春埼将奶油面包递向野之尾，但后者摇头婉拒。

「不，不用了。车站前有间叫三月堂的店，如果你们以后还会再来，就带那里的泡芙来吧。」

现在不是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时钟已经显示十二点五十五分。

「总之我想请你告诉我关于那只猫的事情。最好是能知道它三天前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或许我有办法查得到也不一定。」

「那就拜托你了。那间叫三月堂的店我知道，我一定会买泡芙过来的。」

野之尾微微皱起眉头，也许她是想做出困扰的表情。

「不过真令人困扰呢。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个带着女跟踪狂的男人。」

「跟踪狂？」

完全心里没底的惠勉强自己发挥想像力后，才想到她大概是在指春埼。

「不，我绝对不是那种人。」

春埼似乎也想到了那句话可能是在指自己。然而即使春埼加以辩驳，野之尾看起来还是不相信她说的话。

「啊，对了……你说的村瀨，是一位戴眼镜、长头发的女性吗？」

「没错，你认识她吗？」

「嗯，我大概知道是谁。你等一下。」

野之尾再度闭起眼睛，将身体靠在台阶上。惠看向时钟，时间缓慢地流逝，差不多过了一分钟左右，少女睁开眼睛。 然后说了句—

「睡不着。」

「……你不睡着就无法使用能力吗？」

虽然本来就没有完全不受限制的能力。

野之尾搔着头回答：

「也不是啦，但总之我有必要先让脑袋净空到忘我的状态。睡着是最简单的手段。」

思，这能力用起来略微复杂呢。不但发动起来很花时间，还容易受到物理的干扰。

「这都要怪你不好。我原本睡得很香，是你把我叫醒的。」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如果不叫醒你，根本就无法谈话吧。」

「那就到我的梦里来啊、为什么你连这点程度的事情都办不到？」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办得到？」

「谁理你啊。哪有人迁怒还需要理由的。」

即使被人当面这么说，也只会觉得困扰。不过至少就目前而言，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紧急。比起这个，惠想先确认其他的事情。

「只要使用能力，你就能知道猫在哪里吗？」

「如果对方已经死了，那我或许就没办法知道。」

这点倒是没什么影响。

「如果还活着呢？真要说的话，其实我比较想知道它现在的位置。」

「应该有办法知道……它还活着吗？」

「不。」

总之想问的事情都问完了。状况还没那么糟，必要的能力应该都已经凑齐了—只要之后别出现目前无法掌握的要素。

野之尾再度闭上眼睛。

「总之我会努力再睡一次看看。唱首摇篮曲给我听吧。」

「春埼。」惠无视野之尾的要求，转而呼唤背后的春埼。

「咦，我来唱吗？」

「该怎么说，最好是像啦~啦啦~啦，啦啦~~那样的歌。」野之尾泰然地说道。

春埼有些疑惑地发问：「唉，惠，还是唱一下比较好吗？」

「不用唱没关系。」惠确认了一下时间。

十二点五十八分四十七秒。嗯，看来应该没必要继续冒险。

「重启。」

光是这样一句话。

就死了三天份的世界。

第一卷 猫、幽灵及星期天革命 2章 发生在星期三之后的事情

1.

七月十日 (星期三)—三天前

「七月十二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二秒。」

将手机抵在耳边的春埼如此宣告。

惠旁边有个木箱，那应该是某种标本。再过去则是地球仪、被捆成一束的模造纸，以及几个无法判断内容物的纸箱。

此处位于校舍角落。这座楼梯通往被禁止进入的顶楼，平时则是被用来堆放杂物，鲜少有人靠近。惠与春埼每天都会在这里吃午餐。

惠闭上眼睛，回想五分钟前的事情。

照理说五分钟前，他应该正在跟春埼共进午餐，或是在餐后边喝水壶里的茶，边聊着无聊的话题才对。

不过这两者都不是他所回想起来的记忆。惠当时在山里。他在一座老旧的祠堂前，与一位白皙的少女对话。那是一位陌生的少女——不对，她叫野之尾盛夏。

各式各样的情报，突然无视时间顺序浮现在惠的脑海里。在惠倒抽一口气的短暂时间内，他已经回想起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亦即直到七月十五日星期六，十二点五十八分四十七秒为止所发生的事情。

一股宛如刚起身时的晕眩感袭卷而来，让惠有些蹒跚地重新踏稳脚步。睁开眼睛后发现春埼的惠，刻意露出笑容说道：

「好像『重启』了呢。看来我们得去找猫才行。」

将时间重启——这就是春埼美空的能力。说得更精确一点，她能将世界的状态恢复到过去某个特定的瞬间。

那个效果十分强大。无论是时钟的指针、太阳的位置，还是人的记忆，几乎全世界的事情都会因此回到某个瞬间。好比说即使是七月十四日去世的猫，在恢复成七月十二日的现在依然还活着。

春埼美空的能力，能产生类似时间回溯的效果，并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目前还没发现其他范围像她这么广阔的能力。

不过她的能力有几个限制存在。

例如只能将状况倒回事先「存档」的瞬间。若重新存档，就无法回到上次存档的时间。而且存档在经过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失效。像这次的状况，只要一超过七月十五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二秒，就会变得无法重启。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麻烦的条件。例如必须由特定人物——目前只有惠一个人——下达指令，才可以使用能力。还有只要「重启」过一次，在那之后的二十四小时都无法「存档」。

而且春埼本人也适用重启的效果。换句话说，她的记忆也会跟着被替换成存档之前的内容，忘记自己曾经使用过能力的事情。虽然是超乎常理的强大能力，但另一方面使用起来也十分不便。

不过只要与惠的能力配合，她的能力就会变得非常好活用。惠能够再现自己过去的五感与意识。只要是曾经见闻、思考过的事情，无论何时都能确实地回想起来。

虽然效果只有记忆力比常人好的程度，但这项能力的强度非常高。换句话说，惠能够无视春埼的重启，想起世界被复原前的事情。也就是说，他能在保留记忆的情况下回到三天前。

春埼会在今天——七月十二日进行存档，纯粹只是偶然。每当存档后七十二小时的限制时间一到，惠就会指示春埼重新存档。不过这次能在最佳的时间点发挥作用，实在是非常幸运。

无论面临什么状况都能透过重启重来的感觉，会产生一种让人无法轻易放手的安心感。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既然有办法预防，那么不去实行反而显得愚蠢。当然这或许也只是在依赖能力而已。不过总之惠在下达指示时，还是会想办法尽可能有效利用春埼的能力。

倒不如说春埼从来不会主动表示意见这点，反而还比较异常。她总是像这样，彷彿缺少了某种特定的感觉。例如她极少为自己一人显露情绪。能让她有所感触的，就只有跟某个特定人物有关的状况。而惠也有自觉，那个「人物」通常是自己。

「这次是为了什么重启？」

春埼机械式地、彷彿这件事完全跟自己无关似的问道。很少有能力者像她这样完全不依赖自己的能力。

「我们星期六按照津岛老师的指示，去见了一位叫村瀨阳香的人。」

若进行了重启，关于在这段期间内发生的问题绝对不能对彼此说谎，这是两人之间的约定。惠至今从来没打破过这个约定。针对利用重启所得知的内容说谎实在太有效果了，因此他认为这并非能随便使用的方法。

大致说明完状况后，春埼点头确认：

「所以说接下来只要在星期五早上前，抓到那只猫就好了吗？」

「嗯，没错。」

「不过，只要去见那位姓野之尾的人，就能轻易地解决吧。」

「大致上没错。」

野之尾说她能知道猫的现在位置。只要能获得她的协助，应该就能够解决问题。

「等放学后，就去神社吧。」

「我知道了。」

春埼点头回应。

说着说着，惠不自觉地将手抵在额头上。一次整理三天份的记忆，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行为。惠有一种脑袋突然变重的感觉。

「没事吧？」

春埼盯着惠的脸说道。这个行为背后，大概包含了一种类似母亲对小孩的直率感情吧。

「嗯，只是有点想睡而已。」

惠打了一个大呵欠后，便提议先回教室。

春埼美空的座位在惠的左斜后方。就位置关系来看，只要春埼一将脸颊靠在左手上，就能自然地看见惠的身影。

午休还剩下十分钟左右。惠看起来正在跟同学中野智树讨论些什么。春埼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说话的声音。看来今天的主题似乎是薛丁格。话虽如此，两人并不是在讨论量子力学，而是薛丁格到底喜不喜欢猫。中野智树主张讨厌猫，而惠则是持相反意见。春埼对讨论的内容本身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大概猜得到惠支持喜欢猫的理由，所以默默地表示赞同。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聊得很开心，不过对惠而言，其实这些对话早在三天前就进行过了。所谓的重启，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惠不可能忘记那些内容。他不但能够一字一句地完美重复相同的对话，而且实际上也正在进行那样的作业。

无论多么琐碎的事情，都有可能成为改变未来的原因。惠不希望未来因为重启而产生不必要的改变。

惠在这方面做得十分彻底，就连晚餐的菜色都不会改变，所以他不可能会毫无意义地变更与朋友对话的内容。惠现在一定也正忠实地重复曾经说过的话——以看起来觉得快乐、新鲜的样子。

春埼心想，除了自己以外，应该没人会注意到这件事吧。周围的人并不知道他每天都在付出什么样的努力。

需要重启的工作，经常都带有某种性质——因为发生了某件令人难过的事情，所以两人接受委托进行重启，然后在事情发生之前解决问题。委托人连自己受到帮助的事情都不会发现，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地接受幸福。当然也不会有人因此而感谢惠。

春埼觉得这是件残酷的事情，远远超过无人聆听的风铃，或是没被人发现的彩虹。

惠到底为什么要接受委托呢？

难道是为了完成服务社的工作？春埼并不这么认为。真要说起来，惠原本就没必要参加服务社。他的能力并不危险，只不过是跟自己——也就是春埼美空一起行动后，才变得有些麻烦而已。只要惠愿意发誓不再跟春埼美空扯上关系，管理局对他的监视应该就会放宽许多。管理局原本只要监视春埼美空就够了。

那为什么他要配合使用重启的能力呢——春埼非常清楚其中的理由。

两年前，有一位少女去世了。那是一位身材消瘦、体格娇小，宛如野猫般的女孩子。周围的人都是那么形容她的。

春埼本人对那位少女，并不抱有任何的感情。只不过知道她对惠而言，是位特别的人物而已。

那位女孩子去世了。原本在重启前的世界没死的少女，在重启后的世界遭过意外去世了。惠一直以很明确的方式，在为这件事情感到后悔。

他应该是为了向那位野猫般的少女忏悔，才使用重启的吧。惠大概是想用害死那位少女的重启能力，来拯救其他的人。所以他不可能拒绝能帮助猫免于意外的委托，也不可能不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够喜欢猫。

也或许惠是想透过与管理局合作，来尽可能了解更多的能力。他相信有能够让少女复活的能力。若惠希望少女能够复活，那这个愿望应该迟早会实现。春埼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她从来没有看过惠的愿望无法实现。即使只是基于经验法则，春埼也很难怀疑这完美的经历。

春埼其实也希望少女能复活。毕竟因重启能力而去世，就等于是被她害死的。春埼记得自己当初哭得很厉害。不过由于难以想像自己哭的样子，所以或许其实是误会了也不一定。总之她过去十分后悔，而且现在也是托惠的福才能继续使用能力。

只要按照惠的指示，她就能堂堂正正地使用能力。换句话说，春埼透过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少年身上，来维持自己精神上的安定。这真是一件过分的事情。

春埼不知何时闭上眼睛，抚摸着手机上的猫咪钥匙圈。意识到这件事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惠。

一位班上的女孩子，加入了惠与中野智树的谈话。

皆实未来是一位表情夸张的女孩子。

拥有一双大眼睛的她虽然没有任何能力，但总是表现得十分开朗。她一定是位讨人喜欢的人吧。即使在学校戴表也不会被人责备，皆实就是那样的女孩子。

她是在惠诉说薛丁格的偏爱时插入对话的。

「喂，浅井，你后天放学后有空吗？」

后天——也就是星期五，是猫预定会遭遇事故的日子。惠预定在那天之前完成委托，所以放学后应该会有空。不过当然也没人能保证之后不会发生什么出乎预料的问题。

惠一面分心思考这件事，一面按照记忆讲出了相同的回答：

「虽然目前是没有预定，不过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我参加了U研。」

惠知道这件事，因为她本人就曾经来劝惠入社过好几次。

顺带一提，U是指unidentifled的字首，简单来说就是跟UFO的U一样是未确认的意思。研则是研究会的略称，直译便是「未确认研究会」。

研究未确认的协会，总觉得是个有点犯规的名字。毕竟研究早已被确认过的东西也没什么意义。从这个角度来看，恐怕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研究机关都能简称为U研吧。

皆实开口问道：

「浅井，你知道幽灵山吗？」

「我只听过名字。」

幽灵山的正式名称为尽边山，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如同它的通称，是一座据说有幽灵出没的山。虽然听说以前是被标记为凭边山，但这个传闻似乎并非事实。

「幽灵山怎么了吗？」

虽然形式上问了一下，但惠当然事先就知道皆实会如何回答。

「听说幽灵山出现了吸血鬼呢！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根据惠记忆中的七月十二日，在听皆实提到之前，他还不晓得这件事。

「智树知道吗？」

「我是有听说过啦。不过那应该是好几年前流行的传闻吧？」

智树兴趣缺缺地回答。皆实将手撑在桌上，朝智树探出身子。少女胸前的缎带，在惠的眼前晃动。

「那才不是普通的传闻！实际上真的有被害人出现啦。」

「被害人，是指吸血鬼的吗？」

「没错！据说有人失去意识，昏倒在山脚呢。」

「所以说，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智树看起来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而惠也不想积极地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无论是出现幽灵还是吸血鬼，在咲良田都能用「有那种能力者在」来说明。某方面来说，这里或许是最不容易流传那种都市传说的地方。若真的发现了不明人士，管理局应该会进行调查吧——而且是以极度冷静，完全不符合都市传说的方式。

「不过幽灵跟吸血鬼要怎么扯上关系啊？」

吸血鬼应该不算是幽灵。那么幽灵山真的会有吸血鬼出没吗？

皆实有些疑惑地回答：

「不过两边都是妖怪吧？既然有幽灵，那应该也有吸血鬼喽？」

皆实讲得好像妖怪们晚上会在墓地开运动会似的。

尽管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就算反驳应该也没什么用。

为了让话题有所进展，惠试着开口：

「所以呢？星期五放学后怎么了吗？」

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的话般，皆实伸出手指回答：

「星期五那天是新月，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吸血鬼啊？」

「新月跟吸血鬼？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啊。」

智树都囔道。

「因为吸血鬼不是给人一种在满月很强的印象吗？如果是新月，感觉也许就有办法与他们一战呢。」

「唉，战什么战啦。」

一旁的智树打从心底感到厌烦似的皱起眉头。

关于这点，惠也有同感。若真的有所谓的吸血鬼存在，其真面目十之八九是拥有某种能力的人类。既然是让人足以被称为吸血鬼的能力，想必应该具有一定程度的攻击性。

另一方面，惠的能力不但完全无法拿来当成攻击的手段，也无法用在防御上面。智树的能力只能将声音传达给其他人，皆实目前看来应该也没有能力。虽然这些和平的成员让人颇有好感，但惠还是不希望发展成必须跟某人战斗的状况。

「为什么要找我们?找U研的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吗？」

不然干嘛参加社团活动呢。

然而皆实轻轻地摇头回答：

「完全找不到人。会长说这件事以前就调查过了，但没有任何发现。」

「说得也是，毕竟是老旧的传闻，已经不流行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或许以前躲起来的吸血鬼，差不多要现身了也不一定。」

正当皆实如此主张时，上课铃声响起。

「那么，浅井你考虑一下吧！中野想跟的话也没关系喔。」

皆实单方面地说完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谁要去啊。」

智树都囔道。

若接下来都按照记忆发展，惠应该会在星期五午休正式拒绝她的邀约。惠将从津岛那里收到与村瀨见面的指示，而他也会为了准备这件事，把前一天晚上空下来。毕竟总不能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与委托人见面。

惠闭起眼睛，趴在桌上。这个时间，老师会晚五分钟进教室。虽然以休息来说，五分钟的睡眠时间实在太短，不过还是聊胜于无。

————

每次重启后只要一闭起眼睛，惠一定会想起某段记忆。不对，说想起其实不怎么正确，因为惠从来不曾忘记过那段记忆。那是与某位在两年前去世的少女有关的记忆。

当时惠等人就读国中二年级。少女经常把惠叫到一栋位于学校最南侧的校舍顶楼。虽然春埼偶尔也会跟他在一起，但也有惠被单独叫过去的时候。惠造访那里时，少女通常都坐在顶楼的角落，抬起纤细的下巴仰望南边的天空。或许是对那个方向有什么执着也不一定，关于这点，惠不是很清楚。

在老师抵达教室前的那五分钟，惠一直都在思考当时的事情。两年前的某个晴天，少女在称赞完晴朗的天空与温暖的阳光后说道：

「假设我这段话，与你所知的语言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少女经常在对话里使用奇特的假设与比喻。这一定是因为对她的思考来说，这个世界的语言实在太过局限了。无论是多厚的辞典，应该都找不到能简短表达她所有意思的话语吧。所以少女才会采取让对话变得复杂的方法，这都是为了更正确地传达她想表达的意思。

「做这个假设的目的是什么？」

惠开口问道。少女像是受到阳光的刺激般，眯起眼睛回答：

「嗯？大概是用来作为让我们了解彼此的材料吧。」

「我们有了解彼此的必要吗？」

「必要？我才不知道那种东西。不过反正闲着没事，就来试着假设一下吧。或许会是一段有意义的时间也不一定喔。」

惠摆出一副非常无奈的样子点头。当时的惠十分拘泥于这种别扭的方式。大概是因为比现在还要纯真，还要爱着自己吧。回想起来，实在令人有点难为情。

「好吧，我知道了。你现在使用的是跟我所知道的完全不同的语言。」

「没错。那这样你还有办法跟我对话吗？」

惠之所以开始思考，而没嘲笑这个问题愚蠢，是因为他在心里的某处其实对少女抱持着尊敬。当时的惠，应该绝对不会承认这点吧。不过惠毫无疑问地相信少女是比自己还要优秀的存在。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他是这么希望的。

假设少女其实是用别的语言在说这些话。

惠回答：

「没办法对话。因为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不过你不是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那是因为你用的是我所知道的语言。」

「我们已经假设那是别的语言喽，包括我现在说的话在内。你就当成我说的是别的语言，只不过发音碰巧跟你所知的语言很像吧。」

真是过分的题目。根本就是陷阱题。惠压抑想板起脸的冲动，重新思考——按照少女提出的假设，思考得更加深入。

然后开口下达指示：

「举起右手。」

少女配合惠的话举起纤细的右手。

「慢慢放下来。」

少女缓缓地将手放下。

「明明是不同的语言，意思却能相通呢。」

「这一定是偶然啦。」

「如果真的有这种偶然，那我一定连你所说的话，跟我知道的语言是不同的东西都不会发现吧。、

「没错。我们彷彿理所当然似的对话，就连彼此使用的语言不同都没发现。只是被偶然的一致所欺骗，交换了几句毫无关联的话语。」

总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情。这段对话从头到尾都只是误会，两人其实根本就完全不了解对方。

「那么到头来，我们根本就没在对话。光是累积没有传达意思的话语，根本就称不上是对话。」

惠如此回答。然后心想，这应该是少女给自己的忠告吧。换句话说，除非以真挚的态度接受对方所说的话，否则根本就无法成立对话。当时的惠确实有着几个需要这种忠告的要素。不但自以为是又任性妄为，还打从一开始就否定了其他大多数的人。

一想到少女的目的就是传达这项讯息，惠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失望。惠在她身上追求的并非廉价的忠告

并非那种随处可见的话语。

惠看向少女的侧脸。

少女维持眺望南方天空的姿势，静静地摇头。接着突如其来地转头看向惠：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能够跟你对话。」

少女以抱持着某种确信的语调说道。她总是给人一种极为自然、充满安定自信的印象。

「即使不懂彼此的语言，即使误会彼此，我还是理解你所说的话，并相信能将自己的话语传达给你。」

「不可能，那根本是奇迹的领域。」

「不过你在刚出生时，一定也不懂这个世界的话。你有把握自己在那之后从来没弄错过话里的意思，并正确地理解所有的话吗？」

没这回事。但惠一时无法回答。

少女露出微笑：

「若是连这点奇迹都不会发生的世界，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语言诞生。」

这是两年前，某个晴朗日子的记忆。

大约两个星期后，少女就去世了。

————

课程结束，现在是放学时间。

惠与春埼一同前往教职员室。这是为了向津岛报告接受委托，以及进行了重启的事情。每当进行过重启，就必须重新存档才能够再次使用能力。而且重启后的二十四小时，也会变得无法进行存档。换句话说，即使这段期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用春埼的能力应付。

惠大致说明完事情的经过后，津岛只回答了一声「这样啊，那就交给你了」。虽然他平常本来就总是像这样置之不理，但还是辩解似的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也是有很多事要忙的。而且还有学生不肯来上学。」

反正惠也不认为找猫是什么大事．即使真的演变成什么大事，也只要到时候再拜托津岛就可以了。

惠跟春埼走出学校，来到了位于商店街的三月堂。这里的泡芙一个一百六十圆，惠以服务社的名义要了一张收据。

惠提着装了干冰的盒子，前往神社。天气一片晴朗。梅雨季结束前的夏日天空，带着透明的淡蓝色。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惠知道今天晚上会开始下雨。

「那位野之尾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春埼这么一问，惠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她给人一种冷静的印象。该怎么说，即使用猫来比喻，感觉也不是那种可爱的小猫，而是身材很好的成猫。遗憾的是她讲话时并不会在语尾加上，『喵』。」

「惠喜欢人家那样吗？」

「咦？什么意思？」

「在语尾加上，『喵』。」

「啊，嗯。我觉得那样很可爱。」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

「今天天气真好喵。」

但春埼却以认真的表情说道。大危机。感觉异常地难为情。

「唉，那个……」

「怎么了喵？」

「对不起，我说谎了。算我拜托你，用普通的方式说话吧。」

如果不坦白说清楚，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改回来。到时候若被别人听见，可是会被当成犯罪者。

「这样啊，我知道了。」

春埼平静地点头。

「你还是多珍惜自己一点比较好喔。」

惠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既然惠这么说，我会努力。」

「首先还是先试着改掉那种思考方式吧。」

「……你说的话好难喔。」

这个问题十分严重。不过由于没必要立刻解决，因此惠决定先暂时搁置。比起这件事，现在得先找猫才行。

两人绕到社殿后方，登上石阶，并在途中看见有几只猫像是在散步般的悠哉行走。惠想起野之尾的话，他并不了解猫的时间。

过不久石阶换成了平缓的上坡。野之尾跟惠在几个小时前——客观来说是再也不会来临的三天后看见的一样，正闭着眼睛坐在祠堂前的楼梯。宛如时间停止一般。

「野之尾同学。」

惠出声搭话后，少女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你是谁？」

野之尾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看向惠，简短地问道。

惠首先报上名号，介绍春埼，然后说明三天后发生的事情。

野之尾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换句话说，你们知道未来的事情？」

「嗯，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实际上只是知道被抹消的过去而已，不过要说明之间的差异并非易事。

「而且还见到了未来的我。」

「总之，你可以先这样想。」

「算了，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惠递出三月堂的纸盒，接着回答：

「还有这样下去，后天会有猫遭遇交通事故。」

野之尾收下纸盒，从里面拿出泡芙，然后咬了一口。因为脸上沾到了一些卡士达奶油，于是她伸出舌头将奶油舔掉。

握着缺了一口的泡芙，野之尾表情严肃地说道：

「你说的那个叫村瀨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那只猫的？」

惠对这个问题有印象。

「半年前」—惠如此回答。

「星期六的你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这问题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野之尾再度吃了一口泡芙。发现卡士达奶油从缺口流出来后，她慌慌张张地将剩下的泡芙一口气塞进嘴里吞下去，并舔掉沾到手指的奶油。然后她才总算回答：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猫。不过我知道它是一只野猫，跟那个叫村瀨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的吗？」

「嗯，话虽如此，我最近这几天都没见到它。」

如果那只猫是在这段期间内被人捡走，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虽然野之尾试着解释，但事情并非如此。村瀨确实说过自己是在半年前捡到那只猫。

「该不会是长得很像的其他猫吧？」

野之尾像是在仔细确认每一个情报似的复诵：

「灰色、还很年轻、蓝眼，再加上弯弯的尾巴。」

然后她缓缓地摇头。

「在咲良田，只有一只猫符合这些条件。那是一只无名的野猫。」

惠叹了一口气。他早有这样的预感——村瀨很可能说了某些谎。

她说的话里，有许多让人感到不协调的地方。

例如从村瀨那里收到的相片——虽然已经因为重启而消失。那只猫是在路边吃饲料。那些饲料应该是村瀨准备的吧。不过，怎么会有人在路边喂家猫呢？

「果然很奇怪呢。」

春埼提出质疑。惠点头赞同后，向野之尾问道：

「你知道那只野猫现在在哪里吗？」

「思，虽然要花点时间。」

「能麻烦你帮忙调查一下吗？」

「既然事关猫的性命，那就得帮喽。」

回答完后，少女闭上眼睛。

正当惠想着接下来应该暂时无事可做时，他发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服。是春埼。她抓着惠的衣摆，往某个方向走去，而惠也没理由反抗。

稍微离开原本的地方后，春埼开口问道：

「惠，你还要继续进行这个委托吗？」

春埼刻意压低音量，大概是为了避免干扰野之尾的睡意吧。

惠点头回答：

「嗯，没有理由中止。」

村瀨说谎的可能性的确很高，不过即使如此，状况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春埼以有些困扰的表情说道：

「你不觉得事有蹊蹺吗？」

「即使如此，也不会有问题。只不过是救只猫而已，又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然而春埼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既然不惜说谎也要让我们行动，就表示背后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理由？」

「虽然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但有可能是想利用我们之类的。」

「或许吧。不过即使我们被人利用，若有人能因此获得幸福，那不是件好事吗？」

「……真的没问题吗？」

春埼的声音感觉有些踌躇。她很少会像这样对惠的判断提出疑问。仔细一看，她正在摆弄着手上的钥匙圈。

惠无奈地摇头回答：

「目前的可能性实在太多了。当然，也有让某人不幸的可能性。」

遗憾的是，这世界本来就充满了让某人不幸的可能性。

「村瀨小姐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不知道。不过无论是谁，只要委托我们都会有好处。」

或是对惠等人产生明显的坏处。

「什么意思？」

「就是使用『重启』的能力。或许是基于某种私人的理由，才想要重启也不一定。若是如此，那村瀨小姐其实已经达成了目的。」

希望能将时间倒回三天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春埼同意似的点头。

惠继续说道：

「也或许是基于某种私人的理由，而不希望被重启。」

「因为不想被重启，所以才提出委托吗？」

惠点头。

「只要重启过一次，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就无法再次使用能力。也许村瀨小姐是打算趁我们无法重启的这段期间进行什么事。如果是这样，那她的目的应该能在今天中午到明天中午之间达成。」

当然前提是她非常清楚春埼的能力。

「感觉那样似乎不太好呢。」

惠点头。既然必须事先提防重启，就表示她的目的是某种会让人想要重启的事情。若发生的是幸福的事情，惠不认为会有人想将它重启。

「无论如何．前提还是村瀨小姐拥有即使重启，也不会丧失记忆的能力。」

照理说能不受重启影响的人，应该不多才对。不过咲良田的能力实在太多样化了，无论有什么能力都不会让人惊讶。

「即使如此，你还是打算继续完成委托吗？」

「嗯，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既然已经重启了，就没有我们能介入的空间。而且我们也已经向津岛老师报告过这次的事情了。」

惠非常信任津岛。

津岛不可能完全袖手旁观。若真的将发生什么重大的问题，他应该会主动介入才对。若没发生问题，只要按照村瀨的想法行动就好。即使被她利用，也没什么好困扰的。

不过春埼看起来还是无法接受。

于是惠只好无奈地继续说道：

「我有在警戒啦。不过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委托吧。毕竟或许后天真的会有猫发生意外也不一定。」

「我——」

正当春埼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时，背后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不行。」

两人往声音的来源一看，便发现野之尾睁开了眼睛。惠重新看向春埼，后者简短地摇头回应。于是惠便回到野之尾面前。

「不行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它现在好像在睡觉。」

这里的「它」，应该是指那只猫吧。

「在睡觉会有什么问题吗？」

野之尾点头回答：

「我的能力读取猫的意识。则使跟睡着的猫共有意识也没什么用，只能偶尔看见一些荒唐的梦境。」

「原来如此。」

惠不知道原来猫也会做梦。

「我可以等晚一点再试试看。」

「拜托你了。等知道它在哪里之后，可以联络我们吗？」

接着野之尾将惠告诉她的号码输入在自己的手机里，让惠感到有些意外。因为野之尾给人一种没有3C产品的印象。

「嗯，我知道后会马上联络你。」

「谢谢你。我会再带泡芙来。」

「啊，不用了啦。能帮到猫，我也很高兴。」

说着说着，野之尾拿出第二个泡芙咬了下去。看得惠也开始想吃了起来。反正是由社团出钱，早知道就连自己的份也一起买。

「再见。」

野之尾挥手道别。惠发现她白皙的肌肤，不知从何时起反射出红色的光芒。抬头一看，天空已经被美丽的夕阳染红。不过西边的天空被深蓝的云层笼罩。再过两小时左右，就会开始下雨。

在从神社回家的路上，惠与春埼稍微绕路来到了商店街。两人经过那家星期五可能会有猫遭过事故的面包店前面。那里是处看起来十分平凡的商店街一角。让人难以想像会有猫在这里丧命。

店家已经关门了。被涂成白色的铁卷门上，用绿色的字注明了营业时间。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十分浅显易懂。

两人一面闲聊，一面走在路上。春埼趁这个机会，像是在踢小石头般自然地提议：

「要吃完晚餐再回去吗？」

虽然没特别注意，不过惠的肚子的确是有点空。然而他还是摇头回答：

「今天就算了。我昨天的晚餐还有剩。」

惠独自住在公寓套房。所以春埼只要到了这个时间，通常都会邀惠一起共进晚餐。不过春埼不但有等她回家的父母，顾家的母亲平常也会亲手替她准备晚餐，所以其实不应该频繁地在外面吃饭。

不知从何时开始，惠在心里定下了一个月只跟春埼共进晚餐两次的规则。月初跟月底各一次。除此之外，都会婉拒她的邀约。

「这样啊。」

站在惠左边的春埼轻轻点头。她应该也发现惠心里的规矩了吧。即使如此，她还是经常邀惠一起吃晚餐。或许这当中隐藏了某种意图或讯息也不一定。不过惠现在并没有加以解读的意思。

从某处传来太鼓跟笛子的声音。大概是在为周末的夏季祭典做准备吧。

「话说回来，我们约好要一起去参加夏季祭典呢。」

在进行重启之前，接下村瀨的委托之后。

「……我没听说喔？」

春埼稍微皱起眉头。这恐怕是她心情不好时，刻意露出的表情。惠决定当作没发现这件事。

「祭典是在星期六晚上举行吧？到时候村瀨小姐的委托应该也已经解决了。」

「虽然不这样我会很困扰。不过为什么你不在重启完后马上告诉我呢？」

「对不起，我不小心忘了。」

看起来还想继续反驳的春埼，轻轻摇头后换了个表情说道：

「算了。那么，这下我得准备浴衣才行了。」

「不错嘛，很有夏天的感觉。是紫色的那件吗？」

惠指的是春埼去年穿的浴衣。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当时的影像马上就浮现在脑中。淡紫色的布料搭配金鱼的图案。手上还拿着苹果糖。

「虽然我本来打算买新的……不过去年那件比较好吗？」

「其实没差。」

「就算是像哥德萝莉那种一堆蕾丝的也没差？」

那样还叫作浴衣吗？虽然惠很希望这只是玩笑话，但对偶尔会乱来的春埼实在不能大意。

「总之，我希望是走纯和风的路线。」

「颜色呢？」

「就像现在天空那样的颜色好了。」

此时虽然夕阳已经隐没在山的另一侧，但附近的天色还没有完全变暗。有种像是将蓝色颜料融入空气里的感觉。

惠在微暗中找到了公共电话，于是停下脚步。在一旁的春埼也跟着佇立在原地，仰望天空。

「这样跟去年的没什么不一样呢。」

「说得也是。那就穿去年那件怎么样？很适合你喔。」

反正是一年穿不到几次的衣服，没必要每年都买新的东西。

惠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投入硬币。按完号码后，便传出跟平常一样的系统语音。

「不过无论我穿什么，惠都会说很好看吧？」

「那表示春埼无论穿什么都很漂亮啊。」

惠挂上话筒让硬币掉下来，然后再度将那个硬币投进电话。

「总觉得有点不能信任呢。」

「咦，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心里完全没底呢。照理说我们之间明明就建立了强烈的信赖关系。」

春埼紧盯着将话说得非常夸大的惠。

「男生都对服装没兴趣吗？」

「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吶，智树不是就会穿那种高得奇怪的鞋子吗？」

「不过惠没有那种鞋子吧。」

「我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如果是喜欢的东西，就算价钱贵一点我也会买。」

只是往往从便宜货开始挑时，就找到了还不错的东西。或许是因为运气好，也或许只是单纯不挑而已。

「不过你对女孩子的服装没兴趣对吧？」

「不不不，我喜欢迷你裙喔。像是红色格纹的那种。」

「可是我穿的时候，你明明就很讨厌。」

「有那回事吗？」

「有喔，而且还是好几次。」

那是因为春埼之前穿的是像女仆装或体操裤等极端的服装。她在国中时，甚至还曾经穿过男生制服上学——虽然这全都是因为惠在聊天时曾对这些服装表示了肯定的意见。

直到最近，她才总算变得会开始质疑惠的意见。即使如此，若惠坚决肯定，她应该还是什么都会穿吧。那样感觉还满危险的。

「那我就来准备红色格纹的迷你裙吧。」

「不，不用了。那种东西就是要偶尔看见，然后穿在不认识的女孩子身上才好。」

坦白讲惠最喜欢的女性打扮，其实是牛仔裤配白色T恤。可以的话，最好还能戴顶遮住眼睛的帽子。像野之尾那样的女孩，应该就很适合那种打扮。

虽然春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惠用手制止了。

「通了。」

这次相对地比较快。惠本来以为还要再重打十次左右。

惠拿起话筒，简短地报上名号。如同往常，回话的是一个冷淡的女性声音——是「隐藏号码」

「哟，惠。今天有什么事啊？」

「我从你那里获得了情报，但后来重启了。代价是被单跟T恤各三件。请你重新从我的户头扣款吧。」

「嗯，我知道了。谢啦。」

真是奇怪的报酬。虽然银行那里后来有扣款，但也不知道那笔钱是不是真的被拿去买被单跟T恤。

「话说我是卖你什么情报啊？」

「我正在找猫，所以你介绍了一位叫野之尾盛夏的人给我。」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特地打来通知我的？」

「不，我有事想问你。你知道村瀨阳香这个人吗？」

如同春埼所言，这次的委托充满了许多疑点。总之只要能先知道村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情况应该就能明朗许多。

「隐藏号码」在电话的另一头回答：

「她的情报被禁止公开。即使对象是你也一样。」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虽然她的情报的确有可能被隐藏，不过惠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坦白告诉自己。这不就等于是在叫人要怀疑吗？

「意思是你知道这个人？」

「多少啦。不过不能说的事情还是不能说。」

嗯，算了，反正光是知道不能说这件事，也算是个很大的收获。

「那你知道麦高芬吗？」

虽然目前看起来与这次的委托无关，但惠还是对这个词感到在意。

「关于那方面的情报，也同样被禁止公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我无法回答呢。」

嗯，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指示隐藏村瀨阳香跟麦高芬情报的，是同一个人吗？」

「秘密。跟这两者有关的事情，全都是秘密。」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隐藏号码」以冷淡的女性声音发出的笑声。

「放心吧。看来你目前进展得很顺利。」

顺利？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怀疑麦高芬跟村瀨阳香之间的关联，照理说这两者本来应该毫不相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你不是被下了封口令？」

「勉勉强强啦。不过这应该还不算是情报吧。毕竟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何况关于麦高芬的本质，其实我也是一无所知。」

虽然无法理解，但这的确称不上是情报。话虽如此，这段对话倒也不是毫无价值。

惠试着思考其他能问的事情，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想到。

「那就先这样啦，以后还请你继续关照。」

说完这句话后，电话就挂断了。于是惠也挂上了话筒。

「怎么样？」

春埼问道。

惠摇头回答：

「果然不应该随便怀疑别人呢。」

这下更加无法信任村瀨阳香的惠，又变得难以行动了。

当惠回到家并吃完简单的晚餐后，外面便开始下雨了。

雨势非常单纯，就只是笔直、漠然地落到地面，甚至连风也没有。惠在雨群的陪同下洗完衣服，然后躺到床上。

话虽如此，现在要睡还太早了。惠拿起枕边的手机，首先拨了津岛老师的号码，然后马上就听见语音信箱的声音—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惠之前有留过言，询问津岛关于村瀨阳香的情报。

惠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到一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关于村瀨的情报，惠知道的实在：太少了。虽然他有记下对方的邮件地址，但目前还想不到什么能有效使用的方法。若村瀨有受到重启的影响，自然就还不晓得我方的事情。即使突然传简讯过人，也只会让她起疑而已。

惠闭上眼睛，检视浮现在脑海中的各项记忆。

咲良田的能力，必定存在着某种限制。例如使用次数、可使用的状况，或是完全无关的其他条件。惠的能力当然也不例外—他无法自己解除使用过的能力。

若是五感跟感情倒还不成问题，毕竟那些都是瞬间的东西。即使惠以能力再现，也会自己逐渐淡化消逝。

麻烦的是单纯作为情报的记忆。只要是曾经再现过的记忆，无论经过多久都会持续留下，绝对无法忘记。

自己过去愚蠢的场面持续在脑海里回绕，实在称不上什么正常的状态。说真的根本是一种痛苦。

惠也曾经想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但没有人知道答案。学校从来没教过能力的事情，大部分的人都将能力当成一种未知的事物接受。就像宇宙的起源一样，即使无法理解，既然实际存在那也无可奈何。真要说例外的话，大概也只有在管理局特殊部门工作的人员，或是无论对什么都会抱持疑问的小孩子吧。

无论再怎么痛苦，既然无法理解，那也只能选择接受了。虽然惠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能力，但说到想不想让这能力消失，答案却是否定的。这个能力已经深深地融入惠这个人，变成他构成要素的一部分。

咲良田的能力，是只要许愿便能获得结果的力量。与本人实在是过于密切相关。

惠试着尽可能客观地检视自己的记忆。当然人不可能对过去的自己完全不抱任何感情，不过惠认为维持平衡，避免过度肯定或否定的意识还是有其必要。

此时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将惠的意识强行拉回现在。虽然记忆并不会因此消失，但至少能让他的注意力稍微转向现实。

惠最期待的来电对象是津岛信太郎，再来是野之尾盛夏，而这次是后者。

他以仰卧起坐的要领撑趄身体，将手机抵在耳边。

在接电话的人出声之前，野之尾已经大喊道：

「它被人绑架了！」

真是突然的发展。

「它……是指那只猫吧？你说的绑架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它遭人诱拐，被不认识的人带走了。」

「这不是很糟糕吗？」

这件事在重启之前的世界也有发生过吗？还是说，是因为重启的影响，导致情况产生了什么变化呢？

「你知道那只猫在哪里吗？」

总之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这点。

只要能知道位置，就是很大的进步。不过野之尾从电话另一端丧气地回答：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无法得知猫自己也不了解的事情。」

野之尾开始说明自己的能力。

她能与咲良田所有的猫共有感觉——跟「隐藏号码」说的一样，这点和惠的能力相似。只不过她并不能确实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只能知道猫现在看见跟记得的事情。

「不过既然如此，你应该还是能知道不少事情吧？例如猫被绑架的时间跟地点，或是对方的脸之类的。」

「它是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在西区的公园前面被绑架的。」

嗯。今天啊。在重启之后马上被绑架这点，让惠感到有些在意。

「那只猫现在在室内吗？」

「思，好像是那样。房间——我有看见床跟桌子。桌上摆了一个装着年轻男子相片的相框。」

「那么对方的长相呢？」

「……关于这部分，感觉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在跟那只猫的意识连系上后，我有感觉到人的气息。我想确实有人进了那只猫所在的房间，但我却看不见。」

「是因为猫没转向那个人吗？」

「我想应该不是。猫确实有警戒并看向那边，只不过视野十分模糊。」

「……原来如此。」

不出惠的预料。就像他跟春埼说的一样，若这项委托的目的是让两人使用重启，那么对方很可能拥有能够无视重启的能力——也就是能将别人的能力无效化的能力。

问题是那个人究竟是谁。虽然惠推测对方应该与村瀨有所关联，但还不能确信。除外知道对方的目的，否则就连对方是不是敌人，或者单纯只是将重启当成道具利用都无从得知。

若是基于和平的目的利用重启也就算了。若对方抱持着明确的恶意，那在各方面都会很麻烦。

「总之那只猫还活着吧？」

「嗯，我无法从死去的猫身上获得情报。」

这倒是少数正面的情报。

「会不会其实并非绑架，只是因为觉得那只猫太可爱才不小心捡回家呢？」

「我是觉得以世间的观点来看，那只猫并不算是可爱的类型。而且即使对方是出于善意将它捡回家，只要无视猫的意思，那就算是绑架。」

原来如此，的确是那样没错。

「话说回来，你不是能操纵猫吗？」

「某种程度上的确是办得到，不过你怎么知道？」

「在重启前，是一只猫带我到你那里的。」

要说是偶然，未免也太巧妙了。

「原来如此，我的确稍微能操纵它们。应该说我能让猫产生我想的事情就是它们想的事情的错觉。」

原来野之尾能让自己的意识跟猫共有到那种程度。

「那有办法指示它逃走吗？」

「不可能，门被关上了。即使猫想离开房间，也没办法转动门把。」

「那么趁门开着时，让它从缝隙逃出去呢？」

「嗯，我试试看。不过可别太期待了。还不晓得猫会不会正确地行动到那个地步。」

真是微妙但又难以运用的能力。虽然这就像在全咲良田都有眼线，所以也是有它方便的地方。

「其他猫都没看见它被绑架时的状况吗？」

「嗯，我预定接下来要展开调查。本来只是想简单地联络你一下，结果意外地费了不少工夫。」

「我知道了。那么后续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放心吧，既然它没事，就表示对方没有要加害它的意思。」

「……说得也是。我会再跟你联络。」

说完后，野之尾便挂断了电话。

惠再次躺回床上——为什么那只猫会被绑架呢？若对方的目的是让我方使用重启，那照理说应该已经达成了才对，没必要继续节外生枝。

无论如何，感觉就算继续思考下去也得不到答案。惠看向窗外，雨依然持续下个下停。不知不觉间远离意识的雨声，又缓缓地回来了。

既然猫在室内，那至少应该不会被这场雨淋湿吧。

2

七月十三日(星期四)——两天前

隔天雨依然没停。

春埼美空在上午的下课时间，心不在焉地从教室的窗户眺望雨景。按照惠的说法，这场雨在令天深夜会暂时停一阵子，直到天亮前才会继续下。明天是猫预定发生意外的日子。这表示猫将会死在雨中。虽然春埼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对一般人来说，这应该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将视线移到惠的方向后，春埼发现他正在使用手机，大概是在跟野之尾盛夏联络吧。

野之尾每到下课时间就会传来讯息。她频繁地使用能力确认猫的安危，看来今天应该是向学校请假了吧。上一次下课时间——也就是第二堂课结束时，那只猫似乎还活着。从惠现在的明朗表情来看，这次应该也平安无事。再一个小时就是午休时间了，到时候便能进行存档。只要这段期间都没出状况，那只猫获救的机率就会大幅提升。

春埼打从心底希望那只猫能平安无事。若它发生了什么不测，惠一定会责怪自己吧。反正它本来就预定会在星期五早上遭遇事故—这应该也无法拿来当成借口。

惠收起手机。春埼起身走向他。不过在那之前，中野智树已经先站到了惠旁边。因此春埼只好无奈地在后方停下脚步。

她听着两人的谈话。

「喂，你有听说墙壁开洞的事情吗？」

「洞？」

春埼看向惠的侧脸，后者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可见他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换句话说，重启后的世界一定产生了什么变化。

中野智树跟平常一样夸张地挥着手说道：

「听好喽，这是发生在昨天傍晚的事情。我们就先称目击者为A好了。A在夕阳西下时，走在回家的路上。试着闭上眼睛想像一下，那种被又湿又热的空气黏在身上的感觉。就是那种周围的景色，被染得像血液般鲜红的时间。」

每当话题一拉长，智树讲起话来总是会变得特别做作。

「光靠这些资讯根本无法想像啦。地点是在大马路？还是小巷子？」

惠开口发问——以跟平常闲聊时完全相同的样子。话虽如此，他应该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因为重启而产生的变化，无论什么样的小事都是重要的情报。

「在川原坂附近，也就是所谓的高级住宅区。当时就连洋馆的白色墙壁，也被夕阳照得一片鲜红啊。」

川原坂是学校东南方那一带的地名。从这里过去会经过一条平缓的上坡，再继续前进则会碰到一座小山—那座山被通称为幽灵山。山脚有条小河经过，周围则是如中野智树所言，座落了许多高大典雅的住宅。

「因为A是直接回家，所以A的家应该就在那一带吧。有钱人真是令人羡慕。而有钱人又比穷人更容易遭人怨恨。虽然这或许是偏见，但即使是偏见，也足以成为怨恨人的根似

「真令人遗憾呢。」

「没错，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悲伤的事情，当中只掺杂了一点点的幸福，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构造。不可以随便出手，必须仔细看清楚才能掌握幸福。」

话题一直没什么进展。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他试着插嘴道．．

「然后呢，那个墙壁的洞是怎么回事？」

「嗯，你说到重点了。A当时感觉到了一股不协调感，虽然不晓得根据为何，但他总觉得有东西从附近的住宅区，也就是空无一人的墙壁那里注视着自己。于是他不经意地往那边一看——」

「然后就发现墙壁上开了个洞？」

「没错，而且还是个手掌形状的洞，连五根手指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从尺寸来看，那应该不是大人，而是女性或小孩的手。因为那一带是A上学的必经之路，所以他很确定白天经过时还没有那种东西。」

智树刻意以惊悚的语气叙述，但听起来还是不怎么可怕。

虽然惠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物理上并非不可能做到。更何况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咲良田都能以「能力」来解释。

「于是觉得情况不对的A缓缓走近墙壁-」

「之后那个洞就突然在他眼前密合了对吧——」

两人的同学，皆实未来接着说道。这个故事似乎只到这里为止，因此中野智树瞪了皆实一眼。即使听到最后，果然还是不怎么可怕。

「浅井，你有什么看法？」——毫不在意的皆实继续询问惠的感想。

「就算你这么说，也只能认为是有人拥有那样的能力。」

「唉~难得出现像掌印这么有幽灵感觉的要素。美空也觉得是幽灵搞的鬼吧？」

皆实将话题丢给了春埼。虽然原本并没有打算参与对话，但春埼还是随口回答：

「既然会把墙壁修好，那应该是好的幽灵吧。」

「喔喔，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可以在那一带安全地进行灵异探索，真是充满建设性的意见！」

真过分的曲解。春埼决定效法惠，加以无视。皆实似乎本来就不期待有人回应，继续擅自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刚好地点也在幽灵山附近。这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神明在叫我们明天去探索吸血鬼啊！」

「我从来没听说有吸血鬼会在墙壁上开掌形的洞。」

「关于这点，即使是传说的怪物，要是不加点新要素进去，害大家厌烦就不好了。」

「在墙上开洞，还真是不起眼的要素呢。」

中野智树提出反驳。看来虽说是自己主动提起的话题，他还是有这方面的自觉。

「总之明天就决定去探索吸血鬼啦！美空也会一起去吧？」

「唉……我有点不太方便。」

明天是星期五，也是猫预定将遭遇事故的日子。春埼跟惠原本预定要在上午找到猫，但目前的状况明显发生了一些变故。或许到时候还没办法找到猫也不一定。

而且即使一切都顺利解决，春埼也预定要偷偷地去买新的发夹。后天就是祭典了。纵然要穿去年的浴衣，春埼还是希望能做点改变。

春埼看向惠的方向。

「如果没事我就会去。」

惠开口回答。由于春埼没听说在之前的世界有参加寻找吸血鬼的活动，因此想必是后来在某个时间点拒绝了吧。

「对了。」

春埼说道。她难得主动开啟话题。

「你知道麦高芬吗？」

春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因为u研偶尔会有一些意外的情报，为了慎重起见才随口发问。

话说出口后，春埼才想到——重启前的自己，应该还不晓得麦高芬的事情。也就是说自己刚才提出了跟之前的世界不同的问题。而且还没得到惠的许可。

皆实看向春埼，感觉前者的表情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大概是错觉吧。也许她只是因为听见陌生的词汇，才皱起眉头而已。若是惠，应该有办法更正确地解读那个表情——他非常擅长这种事。或许是因为他透过能力，完全记下了人们的各种表情也不一定。

「我没听说过呢，那是什么？」

中野回答。在他说完之前，皆实表情的变化已经完全消失了。

「嗯，我也不知道呢。还是我帮你去问u研的学长姐看看？若是跟超自然有关的东西，我想他们应该都会知道。」

皆实的行动有可能会变得跟之前的世界完全不同。虽然只要进行重启，通常都会伴随这样的风险，而且惠也接受了这点。不过这次是因为春埼美空未经惠的判断就擅自发问，才制造出这种状况。

春埼看向惠。

或许是注意到了春埼的视线，惠像是在安慰她似的露出微笑——

「那就拜托你了。」

接着便如此回覆皆实。

————

每到午休，惠跟春埼总是会一起爬上楼梯。不过两人绝对不会前往顶楼。通往顶楼的门被上了坚固的锁，所以只能走到门的前面。

接到野之尾的电话时，惠正跟平常一样待在楼梯平台。此时才刚过十二点四十五分，再十几分钟就能重新存档。

当惠为了确认正确时间而拿出手机时，电话正好进来。惠在第二道铃声响完之前接起电话。

「喂。」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道悲痛的声音。

「睡不着。」

这也难怪。

为了使用能力与猫共有意识，野之尾似乎得先将脑袋净空到忘我的状态。为此睡觉是最好的方法。不过既然每隔一个小时就传来讯息，表示她很可能每次都有入睡。这么一来精神当然会很好。

「白天家里应该不会有人在吧？我想那只猫应该很安全。」

「才没那回事。我不时会感觉到有人进房的气息。虽然影像还是跟之前一样模糊，无法辨识。」

难道对方既没去工作，也没去学校吗？既然有重要的计划，那么请假也很合理不过即使如此，难道绑架猫的那个人的能力，能够经常发动吗？

「我怎么样都睡不着，帮帮我吧。」

「要我唱摇篮曲给你听吗？」

「不了，既然这么清醒，我想应该是睡不着了。我想试试看别的方法。」

这样啊。看来也不是非得睡着才行呢。」

将脑袋净空到忘我的状态。由于条件实在太过暧昧，惠到现在都还有点搞不太清楚。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聊点能让我心不在焉的话题吧。最好是那种能让人意识模糊的无聊话题。」

「让人心不在焉的话题啊。」

虽然有点掌握不到要领，但惠还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后问道：

「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维持现状。当然是等把猫带回来之后。」

「高中生居然希望将来能维持现状，这难度还满高的呢。」

无论本人的意愿如何，通常高中这种地方只要过了三年就会把人赶出去。

「我对那种现实的话题没兴趣。」

原来如此，那么就来谈论不切实际的话题吧。

「如果能投胎转世，你希望变成什么？」

这次换野之尾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她以平稳的语气回答：

「这个嘛，我想变成一棵大树。」

真是稀奇的答案。惠倒是听说过有人希望能转生成贝类。

「为什么？」

「这样猫就会爬到我身上，然后坐在树枝上眺望远方。这么一来，我也能跟它们一起眺望远景。因为是一棵高大的树，所以能够看得很远。世界和平，天气晴朗，我将跟一只猫看着那样的景色。」

真是不错的想像。那样的生活，的确包含了某种确切的幸福——而且是每个人都会想追求的那种。

「不过要是长得太高，猫有可能会下不来吧。」

「那就由我来保护那只猫。我要成为一棵会长出美味水果的大树，让树上变成猫的乐园。」

「猫会吃水果吗？它们应该比较喜欢吃鱼吧？」

「嗯，那就没办法了。既然如此，为了方便它们上下，我就在身上卷满藤蔓好了。等猫咪们用完餐后，就会悠闲地来到我身边。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的时候，都不会改变。」

「听起来很棒呢。」

野之尾在电话的另一端轻声笑道：

「你还满会讲这种无聊的话题呢。」

稍微顿了一下后，野之尾继续说道：

「浅并，如果能够投胎转世，你会想变成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惠回答：

「我想变成神。而且是那种不会一一给人试炼，相信人类的神明。给肚子饿的人面包让悲伤的人获得幸福。我想每天做这些工作，过那样的生活。」

这大概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出于更加利己的理由。要是这世界能不再有悲伤就好了。

「我可以替变成树的你跟猫，在远方的天空架起彩虹喔。」

感觉那真的是一种理想的生活。

野之尾缓缓咀嚼惠所说的话，思考了一段时间后问道：

「你曾经遇过什么伤心的事吗？」

惠并不这么认为。不过，或许就是那样也不一定。人在追求巨大的力量时，通常都有相对应的理由。这两年来，惠从没忘记过那位死去的少女。

「我觉得现在的世界，悲伤的事情有点太多了。」

电话另一端的野之尾，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而这段期间内，惠也同样襟口不语。

接着少女轻声说道：

「我稍微看见了一点点，猫平安无事。」

「这样啊，太好了。」

「嗯，我会再联络你。」

结束对话后，惠看向时钟。十二点五十八分。继续凝视一会儿后，就变成了五十九分。

「春埼，确认时间。」

春埼拿出手机，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号码。

「五十九分，十秒，十一、十二……」

她持续报时。在听见数到十三时，惠下达指示：

「存档。」

隔了一拍后，春埼回答：

「七月十三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五秒。」

惠一面听着春埼的声音，一面回想五分钟前的事情。他当时正在跟野之尾讲电话。

「看来还没重启呢。」

惠已经养成在存档后稍微回忆之前的事情，以确认有无进行重启的习惯。

春埼笑着回答：

「那来吃便当吧。」

————

由于期末考已经结束，因此正课也跟着减少。话虽如此，高中生在规定的时间内似乎还是得待在学校，于是下午就变成了自习。班导将椅子拉到讲台前面，然后坐下来看书。虽然看得出来是文库本，不过因为上面装了书衣，所以无法确认书名。

惠茫然地看着雨中的校园，思考两年前的事情。他认为这是受到了与野之尾那段对话的影响。能够眺望远方，宛如乐园般的大树——对两年前的惠来说，那就是国中校舍的顶楼。或许直到现在依然没变。

记忆中的惠跟春埼站在一起，等待少女现身。偶尔惠等人会比少女还早抵达顶楼。

当时的春埼比现在还要矮一点。不过惠这两年内长高得比较多，所以两人当时的身高差距相对较小。跟现在不同的是，春埼之前留的是长发，脸上也比现在还要缺乏表情。

国中二年级的春埼美空，坦白讲就是个奇怪的女孩。就像是只由一个公式所组成般，彻底地简单、纯粹，以及理性。至少看在当时的惠眼里，她就是个那样的女孩。

惠首先开口：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你的事情。」

春埼回答：

「我的什么事？」

只要对话中出现了无法理解的部分，她都会直接提出疑问。惠觉得这是一种非常老实的对应方式。不过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老实，想必就连春埼本人也没发现吧。

「我思考的不是部分，而是关于春埼美空的一切。不过硬要限定的话，就是你的思考与哲学吧。」

「我不是很懂哲学这个词。」

「那就试着去查字典吧。虽然发现不懂的地方是明智，但放任自己不懂下去就是愚昧了。」

「愚昧有什么问题吗？」

这要看状况而定。不过明智者的问题会少很多。而且我喜欢聪明的人。」

「我知道了。」

春埼点头。然后对话到这里就断了。这对她而言，应该完全不会构成问题吧。若还有其他该说的话，只要直说就好，不然就保持沉默。这是非常单纯的事情。

惠回到原本的话题。

「春埼，你应该是欠缺了什么。」

「是哪方面有所欠缺呢？」

「以一个人来说，有所欠缺。」

「如果我是个有缺陷的人，那到哪里才能找到完美的人呢？」

「完美的人——说得也是，或许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

「我不懂。我是人类。而且完美的人应该有很多不是吗？例如你就是其中一个。」

「你的确是人类。不过我认为以一个人来说，你欠缺了某样东西。好比说即使只有半颗苹果，也依然是苹果对吧？但同时从整体来看，它也缺少了一半。我就是这个意思。」

惠回答完后，继续接着说明：

「同样地，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没有缺陷的人。」

春埼有些疑惑地问道：

「如果全部的人都有所欠缺，那不就表示对人类来说，有所欠缺才是正常的姿态吗？会不会其实是你所定义的人类，包含了太多不必要的部分呢？」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惠摇头说道：

「这都不是问题。一般人的定义怎样都好。我只不过是认为，春埼所欠缺的部分实在太大了而已。」

「那我到底是缺少了什么呢？」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你觉得自己缺少的是什么？」

春埼稍微沉默地思考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迟疑太久，最后很快就像平常一样淡淡地回答：

「感情吗？」

惠摇头。

「我一开始本来也这么想。这是最容易想到，而且也能让人接受的回答。不过不对，你也是有感情的。」

「我有吗？」

「你觉得没有吗？」

「……不。可是，我经常被人说没有。而且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自己有感情。」

「每个人都一样啦。这世界上的人，绝大多数都无法好好地以理论向其他人证明白己有感情。」

惠看着春埼的眼睛说道：

「我认为必须证明自己有感情的这个想法，正显示了你的思考与哲学欠缺的部分。」

春埼的眼神毫无动摇，看不出任何变化。这正是大家认为这位少女欠缺感情的原因。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春埼回答。

「你希望我说明吗？」

惠问道。

「不，我没什么兴趣……或许我果然真的没有感情也不一定。」

「刚才……」

惠拍了一下手后，继续说道：

「刚才，你应该有产生某种感情对吧？悲伤、放弃、失望，又或许是优越感也不一定。随便那种都好，总之，你并非没有感情。」

感觉春埼的视线首次出现了动摇。

「……嗯，大概吧。」

惠点头，像是发自内心肯定眼前的少女一般——至少从容观的角度看起来是那样。

「春埼，你所欠缺的，是将什么视为特别的意识。也许你并不晓得，但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自己很特别，是比一切都要来得重要的存在。而且还是无自觉、本能地这么做。可是你并不认为自己特别。」

因为自己并不特别，所以感情也跟着稀薄：因为自己并不特别，所以才缺乏主体性。无论是自己的问题、别人的问题，还是幻想或假设性的问题，全都用相同的方式思考。甚至连自己的感情，都认为需要以理论的方式来向其他人说明。

「有许多说法能表现你的特殊性。真要定义的话，我想就是『不会扭曲』吧。你并不具备正常人会有的思考或价值观的扭曲——即使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我想就算有也十分淡薄。」

非常难得地，春埼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接着说道：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浅井惠，为什么你要思考我的事情呢？」

惠露出笑容。这背后当然有个既卑微又简单的意图，不过他刻意不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

「春埼，你也来思考关于我的事情吧。这么一来，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

这段对话就此结束。

之后两人便一同默默地等待少女现身。

下课铃响，将惠的意识拉回现在。

————

惠虽然想在放学后跟津岛见一面，但教职员室内并没有看见后者的身影。看来津岛似乎忙着到处跑来跑去。

因此惠只好无奈地去找野之尾。他与春埼分开行动。惠请她去帮忙打听墙上开洞的传闻。这件事在重启前的世界并没有发牛，光这点便足以让它成为不容忽视的情报。

野之尾跟往常一样，在祠堂前闭着眼睛——就像是一颗在雨中找不到方法避雨的小石子般。

祠堂前方设有屋檐，但十分短小。只要稍微有一点风，雨滴就会飘到屋檐底下。惠带了伞与毛巾给野之尾。这是在放学后能采取的行动中，最有价值的事情。

看来野之尾的调查不怎么顺利。

「不行，每只猫都没看见它。」

野之尾轻轻摆手说道。

实际交谈过后，惠发现跟通电话时的声音或是被雨淋湿的那副姿态相比，她看起来还要更有精神。

「这样会感冒喔？」

「没关系，区区感冒，又不会死人。而且有点发烧反而比较好使用能力。」

野之尾将白色毛巾披在头上说道。那副身影，看起来就像是将头钻进待洗衣物里的猫。

「猫没事吧？」

「思，至少一小时前还很有精神。它因为吃到高级猫食而很开心喔。就是装在金色罐子里的那种。」

「原来如此，看来它过得还不错嘛。」

「或许真的只是被人捡回家也不一定。再观察一下状况，如果没问题，或许就没必要继续勉强找它了。」

野之尾粗鲁地用毛巾擦拭头发，湿润的黑发也跟着黏上白皙的脸颊。

「不好意思，从昨天到今天都一直慌慌张张的。」

「不会，不过你现在看起来还满冷静的呢。」

或许还比惠冷静许多。

「嗯，猫的感情十分极端。害怕时会毫不犹豫地害怕，放心时则是会彻底地放心。性情非常单纯。只要使用能力，就会受到它们的影响。」

说完后，野之尾用毛巾擦脸，并以模糊的声音补充道：

「要是因此害你担心，我向你道歉。」

惠摇头。这并不构成问题。他发自内心觉得少女担心猫的感情十分美丽。

「不过目前还没有要把猫抢回来。」

「我也不是打算把它抢回来。只是因为它感到慌张，所以我也跟着慌张而已。现在它似乎已经安心，所以我也跟着安心了。那位绑架犯一定是个好人吧。」

「那只猫有看人的眼光吗？」

「应该说是对恐怖跟危险很敏感吧。它们的意志不会像人类那样耗损，总是抱持着要好好活着的觉悟。」

「所谓的活着，就表示随时可能会死」——野之尾如此说道。之后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嘴角露出微笑。不过因为被毛巾遮住，所以惠看不见她的眼睛。

「话说今天那个女孩子不在吗？」

「春埼吗？我麻烦她去处理别的工作了。」

惠试着问一件之前有些在意的事情：

「我可以问个奇怪的问题吗？」

「嗯，随你问吧。」

「春埼看起来像跟踪狂吗？」

「……这想法还真过分。」

从毛巾的缝隙中，采出一对深褐色的眼睛。

「唉，并不是我这么认为。」

野之尾在重启前的世界曾说过那样的话。虽然她当时或许只是在开玩笑，不过也可能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

「算了。那么我差不多该再使用一次能力了。」

「它看起来不是很安全吗？」

「只是类似定期健康检查而已。难得这么拼命地为它担心，还是再担心一阵子好了。你会帮忙吧？」

「嗯，当然。」

在那之后，惠跟野之尾悠闲地讨论起了「世界上最温柔的话」。由于两人都打从心底了解这是个无意义的话题，因此惠也能讲出接近真心的话，让他感到有些畅快。

野之尾突然陷入沉默，像是睡着般的闭上眼睛。大概是她的能力发动了吧。

惠心不在焉地看着少女的脸庞，过不久她便睁开眼睛说道：

「它没事。看来它已经跟绑架犯混得很熟了。」

能够平安无事当然是最好。

最后这段对话还没讨论出「世界上最温柔的话」是什么，就划下了句点。至于原因，恐怕是出在两人都没特别想知道答案吧。

与野之尾道别后，惠决定走一趟那只猫当初遭到绑架的公园。无法了解猫咪心情的惠，无法像野之尾那样坦率地感到放心。

话虽如此，惠也没期待公园会有什么东西。即使想找人打听消息，他也不认为平常在晴朗的白天来公园的那些人，会在下雨天的傍晚出现。但即使如此，或许还是有机会找到什么线索也不一定。只要是能力可及的事情，他都想尽力去尝试。

雨天的公园完全没有人影。惠缓缓地绕着公园周围走动，然后发现了一位少年。看起来应该还是小学生的少年撑着一把黄色的伞，紧盯着公园对面某栋民宅的墙壁。

「你好。」

惠笑着出声，少年因此将头转了过来。

「方便请教你一些事情吗？」

面对惠的问题，少年只是沉默地看向他。惠试着等待对方回答，但少年只眨了两下眼睛。

由于对方看起来没有否定的意思，因此惠继续问道：

「你经常来这附近吗？例如上学经过之类的。」

少年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是常来这里还是上学会经过，但这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知道一只灰色、蓝眼，尾巴弯曲的猫吗？」

「我知道。」

惠对少年的回答感到有些惊讶。

「……你昨天有看见那只猫吗？」

惠抱着些许的期待问道，但少年摇头回答：

「我昨天没看见它。不过它偶尔会出现在这里，大概一个星期一次。」

总而言之，看来这一带是那只猫的地盘。惠在小心不让少年发现的情况下，偷偷叹了口气。看来这次的调查果然还是没有进展。

「那么，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虽然只是临时想到，但惠的确有些在意少年出现在这种雨中的原因。少年观察的墙壁，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状。

少年回答：

「我在找墙壁的洞。」

墙壁的洞——这让惠想起智树说过的话。

「你说的是手掌形状的洞吗？」

惠的问题，让少年惊讶地说道：

「你知道吗？」

惠点头。

搜索猫的行动与墙壁上的洞。惠认为这两者之间可能有某种关联。若墙壁上的洞是因为重启才出现的，那么要认为它们完全无关反而还比较牵强。

不过，惠完全想不透这两者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昨天傍晚好像有人在川原坂附近看见那种洞。这里的墙壁也有吗？」

公园与川原坂之间有一段距离。这两个地方隔着学校，几乎座落在完全相反的位置。当然这附近也没有吸血鬼的传闻。

少年点头说道：

「嗯，是我找到的。」

「在什么时候？」

「我昨天从学校回家的途中，看见墙上开了个手掌形状的洞，不过后来马上就消失了。」

看来这条路果然是少年的通学道路。

「那一定是幽灵啦！」

无论是少年、智树还是皆实，为什么总是马上将事情跟幽灵或鬼怪扯在一起呢。若真的发生那种现象，惠首先一定会想到是某人的能力。

「你还记得你几点从学校回家吗？」

「……三点左右。」

三点——这跟猫被绑架的时间一致。

「当时你还有注意到什么其他怪事吗？」

少年稍微思考了一下后——

「我有听到猫叫声。」

便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若硬要选的话，惠喜欢雨滴在地面的声音。单纯的连续细微声响能让人感到平静，那样的感觉还不错。

不过关于雨的其他部分，惠大多都不太喜欢。虽然他认为能解决缺水的状况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是不便之处很难令人高兴起来。惠能够明确地断言自己讨厌空气中的湿气，以及必须一直拿在手上的伞。好比说当一只手提着书包，一只手撑伞时，若手机开始响起来的话该怎么办？都这个时代了，伞也差不多该能自己浮在天空上了吧。

在惠思索着这些事情时，手机真的开始响了起来。他走到附近某间店铺的屋檐底下，将伞收起来跟书包用同一只手拿着，然后接起电话。这种状况意外地总是会有办法解决。

电话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女性声音。

「喂，我是春埼。是惠吗？」

「嗯。」

春埼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有点不一样。大概是因为中间有经过电波的转换吧？她的声音里带有些微的动摇，似乎是在紧张的样子。

少女开口说道：

「我试着调查了一下墙上开的洞。」

「辛苦了，然后呢？」

惠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既然有人在猫被绑架的时间跟地点目击了那种洞，那么应该能合理地推测这件事跟猫的绑架案有关，只不过惠目前还找不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在打听消息时，我遇见了U研的人。」

「喔，那些人也在调查这件事？」

这的确像是那些人会有兴趣的事情。

「嗯。作为帮忙打探消息的代价，他们也将手边握有的情报告诉我了。」

「虽然帮忙是没什么关系，不过u研那边有什么情报？」

那些洞是在昨天被人看见的。无论u研再怎么热心调查，应该都无法在今天放学后知道那么多事情。

「据u研的人所说，关于掌形洞出现跟消失的传闻，至今似乎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最新的一次大概是在一年前。」

原来如此，所以春埼是从他们那里得知了当时的调查结果。

「一年前，那些洞似乎是被称为，『死神的通道』。」

「你是说那些开在墙上的掌形洞？」

看来死神的个子还真小呢。

「嗯，不过在发现洞的现场附近，当天好像发生了交通事故。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跟死神扯上关系。」

「喔，所以这次则是在现场发生了绑架事件啊。」

「唉，那是什么意思？」

「昨天有人在猫被绑架的地方看见了那种洞，而且时间也几乎吻合。」

至少当时那只猫还活着，所以可见死神应该只是顺应传言加上去的名词——不对，若那只猫明天早上真的遭遇事故的话，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一年前遭过事故的那个人，后来去世了吗？」

如果能跟那个人见面，惠有些事情想请教对方。

「我不知道。U研的人也只是在同一个时期，听说了有人发生事故的事情跟掌形洞的传闻，并不清楚详情。」

嗯，由于台面上并没有传出将两件事情扯在一起的传闻，因此也无法顺利收集情报。

「那『死神的通道』是什么意思？」

「……我想大概是U研的人自己取的名字吧。」

「毕竟这感觉就像是他们会喜欢的事情。」

U研的做法就是不顾一切，先硬将微薄的发现凑在一起来提升干劲。就像某些杂志会进行比起探求真相，更着重于提升传说真实性的调查一样。

「这次他们好像也有调查发现洞的地方附近，是否有发生意外呢。」

「那么，结果有吗？」

「虽然尚未确认，不过似乎有个经过附近的小孩跌倒了。」

「居然能将昨天才刚发生的事情调查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佩服。」

要是能改掉那种像赌博般集中突破的做法，他们应该能成为相当优秀的调查机关吧。

「既然有办法打听周围是否发生事故，就表示他们应该锁定了非常精确的地点吧。」

「思，在川原坂附近，似乎还各别传出了三件目击情报。那三个地点都已经确实知道了。」

惠问了那三个洞出现的时间跟地点。时间集中在傍晚—大约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至于地点则是有些分散。与其说是集中在川原坂周围，不如说那些洞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从东边往川原扳的方向移动。U研大概就是从这种出现方式，联想到「死神的通道」这个名字吧。

「只有猫被绑架的公园附近，无论时间还是地点都跟其他地方错开，这点让人感到有些在意呢。」

「难道不是单纯因为情报的来源有所偏颇吗？毕竟今天都只在川原坂周围打听消息。」

「原来如此。或许还有其他很多人都看过那种洞也不一定。」

若那些洞会随着时段在各种地方出现，那么就能理解为何在学校流传的谣言，都是集中于有最多学生在外面出没的傍晚时段了。反过来说，同一个时间在其他地方没出现洞的可能性也很高。毕竟咲良田到处都是学生。

「那些洞果然都会自己消失吗？」

「思。那些洞全都长得一样。外观像是不大的掌印，过一段时间就会自行消失。因为没有人目击开洞的现场，所以无法确认洞过多久才会自行恢复。不过至少会维持三分钟左右。」

嗯，看来认为是同一种能力的效果会比较合理。目前还不知道必须做出这种事的理由。情报明显不足。

「以上，就是今天所打听到的消息。」

「嗯，了解。你帮了大忙呢。」

「明天怎么办？」

「总之早上先去猫遭遇事故的现场看看吧。等到了那里后，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办。」

若猫真的现身，那只要抓住它就好了。不过如果没出现，感觉事情似乎会变得很麻烦。

「我知道了，要约几点？」

惠田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就约早上六点吧。」

面包店的店员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听见车子的煞车声。虽然或许只要监视那个时段就好了，但惠还是决定为保险起见从开店时间开始警戒。这时期的早上六点还很亮，若有猫在店家开门时被车撞到，很可能会被人目击到。

「春埼可以睡晚一点没关系喔。」

这项作业应该不太需要人手。而且猫也很可能不会现身。若是白跑一趟，那人数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但春埼回答：

「我也要去。我会带一壶红茶过去，到时候一起吃刚出炉的面包吧。」

原来如此，真是个不错的计画。

「那明天见吧。」

「嗯，这次请你不要迟到喔。」

「啊，嗯。」

话说回来，这位春埼并没有利用智树的能力传话。所以她并不晓得那个吵醒惠的晨间呼唤。

到头来，只有自己拥有被重启的那段时间的记忆。惠以前曾因此感到一股优越感，不过最近只觉得有些寂寞。

————

惠与春埼通完电话后，便前往商店街。他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投入硬币，然后为了联络「隐藏号码」而执行跟平常一样的步骤。

他想要的，是跟墙上开的洞有关的情报。无法得到明确的回答也好，被告知是秘密也好，都能借此确信那些洞与村瀨有关。

不过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无论惠打几次，都只能听见冷硬的女性语音服务，说话的节奏也完全没有变化。

当听见第二十次的语音服务后，惠将硬币收回钱包，传了简讯给津岛。

——我联络不上「隐藏号码」。

至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那个人总是在电话的另一端。除了这支电话以外，惠并不晓得其他能与「隐藏号码」联络的手段。

原本只存在于电话另一端的「隐藏号码」，就这样消失到别的地方去了。

3

七月十四日（星期五）——昨天

七月十四日星期五，是猫预定会遭过事故的日子。

惠在凌晨五点多时走下床。睡意未消的他看向窗外，在日期刚变时曾经稍微停过的雨，又再度开始「沙沙」地敲打着地面。

简单地准备一下后，惠便前往面包店。

虽然若一直监视到九点会来不及上学，不过关于这部分津岛应该会想办法处理吧。许多社团在参加大赛时都不得不向学校请假—服务社的活动，也被承认具备相同程度的价值。

惠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来到面包店前。此时春埼，以及i野之尾已经站在店门口了。这是惠第一次在祠堂以外的地方见面。撑着蓝色雨伞站在商店街街角的野之尾，看起来意外地普通。

周围并没有猫的身影。太好了，看来至少意外还没发生。

「早安，你们来得真早呢。」

惠轻轻举起手打了声招呼。或许是还有点想睡吧，惠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含糊。

春埼跟着回答「早安」。

野之尾则是单纯点头回应。她大概是那种早上很难清醒的类型。

并没有特别想聊天的惠，就这样跟她们一起茫然地眺望附近的景象。早上的街道人并不多。

在差两分六点时，面包店的铁卷门被拉开，再来就是偶尔会有路人穿越马路。或许是因为下雨，就连带狗出来散步的人都很少。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面包店只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外表约二十岁的女性。这三十分钟，面包店就只为了那位女性而开。

六点三十分。惠以第二位客人的身分走进面包店。当然由于必须有人看着马路，因此三人是轮流入内。

店里的架上只摆了五成左右。惠从中挑选刚烤好的商品，最后买了两个面包。一个是加了大量乳酪的小法国面包，而另一个则是在上面放了一条腊肠的产品。春埼买的是夹了低脂奶油的牛角面包，野之尾则是买了红豆面包与牛奶。

刚烤好的面包美味到了让人意外的程度。恐怕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面包，光是现烤就会非常好吃吧。只要没弄错时机，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进展顺利——虽然人往往都是在错误的时机行动比较多。

春埼将红茶倒进水壶的杯盖里递给惠。在红茶差不多喝完时，惠总算完全摆脱了睡意。

「你觉得猫会来吗？」

春埼问道。

「有点微妙呢。虽然我是希望它会来啦。」

「我稍微确认一下好了。浅并，讲点无聊的话题吧。」

「恩，像我昨天晚上做的梦之类的？」

「就先讲那个好了。你做了什么梦？」

「是个好梦喔。」

惠说的是谎言。那其实是个既无条理又莫名其妙的梦。

事出无奈，他只好随口编造：

「我梦到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孩子，那位女孩不但有钱，而且周围的人都想讨好她。」

「然后那女孩变成你的恋人了吗？」

「这个嘛，或者我自己就是那位女孩也不一定。」

惠一面回答，一面环视周围。猫没出现，路上也没车。这样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事故。

「也就是说，你想变成女孩子？」

「虽然性别怎样都好，但我既想变成有钱人，也希望能被大家奉承呢。」

总之对一个人来说，这是种浅显易懂的幸福形式。

「不过这样会被男生告白吧？」

「真要说的话，她比较受年纪比她小的女孩子欢迎呢。」

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其实就算是受年长的女性欢迎也无所谓。总之还是感觉和平一点比较好。

「浅井，你是几月生的？」

野之尾问道。然而不知为何，居然是春埼回答：

「十月。他比我大两个月。」

「这样啊。真遗憾，我是五月生的。」

「野之尾同学，能力呢？」

「不行，看来不怎么顺利。」

真令人困扰。不过总不能叫人家在这附近小睡一下。这能力的发动条件实在很麻烦。总觉得刻意让意识放空这件事本身，在前提上就有所矛盾。

试着闲聊一会儿后，状况还是不太顺利。早知道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要是这样就能使用能力，反而还比较派得上用场——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惠并没有说出口。

事实上，惠并不认为一定得在今天救到猫。即使那只猫真的遭遇了事故，只要能确认它的外表就够了。他想要的是情报。发生事故的正确时间、正确位置、猫出现的方向，以及造成事故的车子。

只要能知道这些资讯，下次重启时应该就能确实地救到那只猫。若有必要，也可以直接在猫现身的时间站到大马路中央。只要举个烟雾筒，车子再怎么说也会停下来吧。不过因为在那之后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或许得做好蒙面逃跑的准备也不一定。像银行强盗那样，感觉似乎有点开心。

时间缓缓流逝。面包店的客人开始增加，车流量也明显提高。惠用手机确认时间—七点三十分，距离猫出现还稍微早了一点。

「要是它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野之尾问道。

「我当然还是会继续找它。不过既然在室内，光靠我们的能力或许会有点困难。若能利用你的能力，找到一些线索就好了。」

「嗯，我会努力看看，不过有点困难呢。」

「好比说如果对方是学生，就能透过制服来特定出那个人的学校与性别。这样至少能将嫌疑犯缩减到剩下几百人。」

即使这依然是个庞大的数目，但总比完全没方向要好多了。至少在调查上会有个明确的方向。当然目前已经有个可疑的对象，不过在与那个人接触前，惠希望能尽量多掌握些情报。

「我没看见制服呢。」

「其实什么东西都行，通常只要看过房间，某种程度上应该就能知道对方的性别与年龄。」

除此之外，也能透过能力的内容来推测对方的身分。野之尾的能力无法确认对方的身影。不过既然她能跟猫共有意识，就表示对方的能力没办法大范围地将能力无效化。所以应该是只能将针对自己的能力无效化，或是真的能够隐藏身影。

惠有想到几个找猫的方法。不过能确定的是，那些方法都很花时间。这么一来，状况应该又会生变吧。而且通常是往不好的方向。

就在他思考着这些事情时——

「有声音！」

野之尾喊完后，便立刻冲了出去。

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惠也只能选择追上去。

「是猫的声音吗？」

惠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没错，一定是它。」

「你的听力真好呢。」

「嗯，眼力也很好喔。」

野之尾率先冲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接着惠与春埼也跟了上去。在转弯前，惠也听见了一道细微的叫声。

惠停下脚步。

那只猫就在小巷子里面，而且正被某人抱在怀里。抱着猫的人，某方面来说是个最令人意外的人物。

戴着眼镜的少女——村瀨阳香。惠没想到会在这里过见她。

村瀨还是一样不悦地瞪向这里。猫叫了一声后离开她的手，安静地在柏油路面着地。野之尾赶到猫的身边，而村瀨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副场景。

在场的所有人彷彿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像是在路上转个弯后，就到了异国似的。因此他们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的表情。

这也没办法，毕竟野之尾并不晓得村瀨的长相，而春埼也不记得世界重启前发生的事情。所以两人应该都无法判断对方是谁吧。

那么，村瀨呢？

「唉，该说是初次见面吧？」

惠尽可能轻松地说道。对村瀨而言，两人应该也是初次见面才对。如果她也有受到重魬的效果影响。

村瀨轻轻瞪了惠一眼后，便转身冲了出去。

「等等！」

村瀨头也不回地无视惠的呼喊，后者反射性地追了上去。

村瀨阳香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

接着她的身体便浮了起来，消失在建筑物的对面。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午休时间，惠与津岛一起待在服务社的社办。

除了惠与春崎以外，还有几位学生也参加了服务社。虽然不晓得正确人数，但一学年应该有两三人吧。

不过很少有人会利用社办。毕竟成员们并不像其他社团那样，会聚在一起进行跟共通兴趣有关的事情。而且同学年的成员也不多，更何况服务社原本就不是那种会跟朋友一起参加的社团。即使特地跑来社办，也没什么乐趣。除非是要跟津岛交换情报，否则惠平常也不会使用这个房间。

社办内飘着咖啡的香味。放在桌上的咖啡机，是津岛擅自带来的东西。最常利用这个房间的人，应该就是他了吧。

「然后呢，那只猫后来怎么了？」

津岛摸着平常懒得刮的胡子说道。

「野之尾同学把它带回去了。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那只猫获救了对吧？这样不是很好吗？这就叫做任务完成啊。」

惠原本想反驳，但仔细想想的确是如此。虽然留下了许多不解的部分，不过惠该做的事情都结束了。接下来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已。

在无可奈何之下，惠只好基于好奇心问道：

「结果，村瀨小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嗯，大概是想救猫吧？」

「不过她跟那只猫，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基本上，就连是否真的有发生事故都不晓得。虽然从保险的角度来看，惠不认为这一连串的行动是白费工夫。

津岛将刚泡好的咖啡倒入马克杯。虽然津岛有问惠要不要喝，但后者摇头婉拒。

「随便怎样都好吧。反正你已经完成救猫的委托，目前也没任何人变得不幸。再加上这场雨明天就会停，这样你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惠心想，或许的确是这样没错。

当然还有许多令人在意的事情。村瀨阳香的目的、出现在墙上的洞、麦高芬的意义，以及「隐藏号码」的行踪——不过这些事情，惠都已经向津岛报告过了。但津岛并没有命令他调查。

即使怀疑管理局的能力也没有意义，而这也同样适用于津岛的事情。这些疑点之后应该会在惠所不知道的地方，自然地获得解决吧。也或许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什么非得解决的问题。

「意思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必须去做的喽？」

「嗯——」

津岛边将牛奶倒进马克杯边说道。

「只有一件事。你最后一次存档，是在昨天中午吧？」

「思，七月十三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五秒。」

「这样啊。不好意思，请你最近暂时不要重启。至少等到三天后，也就是能够重启的最后期限为止。」

意思是或许还会再发生什么事情吗？

惠点头。说到目前的预定，就只有明天晚上要跟春埼一起去参加祭典而已，应该是不会遇到什么必须重启的状况——除非有猫在眼前遭遇交通事故。

思及此处，惠回想起某件事情。

「对了，明天中午能当成我有服务社的工作吗？」

这是为了拒绝今晚探索吸血鬼的邀约。虽然反正没事，就算陪皆实一起去找也无所谓，但惠不太想采取与重启前的世界不同的行动。毕竟无法确认哪些事情，会成为引发其他事件的契机。他不想随便改变人的未来。

「嗯，我知道了。毕竟借口很重要呢。」

津岛缓缓用汤匙搅拌咖啡，接着喝了一口后皱起眉头。他每次喝咖啡时总是会露出很难喝的表情，或许是有什么奇怪的坚持也不一定。例如胡子一个星期只刮一次，或是认为大人喝咖啡时一定要露出难喝的表情之类的。

「话说那位拒绝上学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津岛至今都以这件事为理由，拒绝与惠见面。不过惠也想不出来津岛有什么理由躲避自己，因此或许真的只是频繁地去拜访那位学生而已。话虽如此，惠还是很难想像津岛那副热心的模样。

「虽然我每天都跑去劝那家伙，但不怎么顺利呢。」

「津岛老师亲自去开导学生？」

「那还用说，我可是老师耶。老师本来就应该叫学生来学校。虽然是个让人难以忍受的事实，但既然是事实，那也只好忍耐啦。」

「对方很不情愿吗？」

「当然不情愿，因为来学校很麻烦吧。」

话虽如此，总觉得这台词不应该从老师的口中说出来——没什么理由，就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劝那位学生来学校？」

「就是因为发现那样做没用，所以我才换着尝试说明学力的必要性。」

「结果呢？」

「试着考过试后，那家伙居然拿了满分。我因为心有不甘，所以就出了一堆陷阱题，结果被对方一问『难道学校都在教这种东西吗』，我就哑口无言了。」

「不然试试看多阐述些友情的美好等感情方面的言论如何？」

「要是那家伙有坦率到这样就能接受，一开始就会来上学了吧。基本上能用感情来说服别人的，就只有小孩跟美女啦。」

因为实在太有道理，所以惠并没有反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总之先慢慢来、慎重地看看状况吧。既然没办法说服，那接下来也只能随对方去了。」

「这样对方就会来学校吗？」

「谁知道。如果不行的话，我会再想想看。」

嗯，虽然有点消极，但或许也没其他办法了。

津岛以一种彷彿望着远处的眼神看向惠。

「当上高中生后，通常都会对自己该做什么有所自觉。姑且不论办不办得到或正不正确。照理说，老师原本应该只是单纯让学生利用的存在。」

「而且那样也比较轻松」——津岛接着说道。

惠在那之后，又跟津岛稍微闲聊了一下才离开社办。

但没走几步路，他便停下脚步假装眺望窗外，思考猫与村瀨之间的关联。惠做了几个假设，并一一检视其可能性。不过做这种事并没有任何意义。猫平安归来，而且也没人因此变得不幸，再也没什么事比这些更重要了。

惠总算慢慢地接受—这一切全都结束了的事实。关于在搜索猫的期间内发生的那些事情，并没有刻意遗忘的必要。不过同样地，也没必要冒着扰乱周围的风险，硬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

他安静地离开窗前。

日常生活里充满了琐碎的问题。惠决定回到位于教室的座位，然后思考其他不相干的事情—好比说自己的问题。

————

放学后，春埼带着惠一起去镇上逛街。这是她在午休时做的决定。在惠跟津岛谈话的这段时间，春埼都独自待在平常的那个楼梯平台等惠回来。

春埼每次只要一意识到顶楼，就会想起某段记忆—那段记忆宛如一张照片般，极为片段。那是一段跟惠，以及两年前去世的那位少女有关的记忆。

春埼认为那位少女对惠来说，应该是一位意义重大的人物。在春埼的记忆中，惠跟那位少女正宛如一对情侣般相拥而抱。

两人平常并没有给人那种感觉，倒下如说这才是例外的状况。春埼只见过一次两人做出那样的举动。某天春埼来到顶楼后，发现少女正靠在惠的身上，而惠也将双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这些要素已经足以让春埼感到不安。

一想起当时的事情，春埼马上就决定放学后要与惠一起度过。找猫的工作也已经结束了，春埼希望今天能尽可能跟他在一起久一点。

惠意外干脆地答应与春埼同行。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惠只有五成的机率，会毫无理由地答应春埼的邀约。虽然这并非什么难得的状况，但春埼还是觉得能赌赢这五成的机率，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因此放学后，春埼与惠一起走在路上。

「你想去哪里？」

惠问道。

这真是个困难的问题。其实春埼本来想去找搭配浴衣的发夹，但惠应该不喜欢逛装饰品。而且必须注意的是，若过度配合他的兴趣，很可能会变成两人一起去咖啡厅看书。无论做什么事，都得留意平衡才行。

「总之我们先去书店吧。」

「商店街那间？」

「嗯。去美仓那边好吗？」

美仓书房是一间郊外型的大型书店。虽然距离这里有点距离，但相对地藏书十分丰富。而且在到那里之前，会先经过一间专卖和风商品的饰品店。那里应该有卖发夹。若只是稍微绕过去看看，惠应该也不会觉得不耐烦吧。不过就是因为他很少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所以才难应对。

惠用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后点头回答：

「嗯。回程的时候，雨刚好就停了。」

既然惠这么说，那应该就是真的吧。他的预报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值得信赖。因为他说的都是自己的实际体验，所以不可能会不准。

两人以勉强不会碰到彼此雨伞的距离，并排走在一起。春埼觉得这样的距离有点太远，果然还是在晴天时走在一起比较好。

下雨的街道十分宁静，回家的学生们讲话次数也自然变少。

春埼对安静地走路并没有太大的不满。她是在约两年前左右认识惠的。两人至今已经聊过了各式各样的话题，事到如今，她也想不到有什么非问不可的事情。

即使如此，果然还是有对话比较好。想完全理解惠，应该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无论是谁，都无法彻底地了解一个人。不过应该还是有办法逐渐提升了解的程度才对。至少就结果而言，应该会比不这么希望要来得有意义。

就算只是些琐碎的事情也无所谓，春埼试着寻找话题。

「你最近有看什么书吗？」

惠喜欢看书。就比例而书，虽然是一般的小说比较多，不过他也会读明显是给小孩子看的绘本，或是难以理解的哲学书籍。尽管讨厌有悲伤结局的故事，但他也不是完全排斥那类型的书。

「我有本书看到一半。刚好是在接下村瀨小姐的委托前一晚看的。」

「那是什么样的书？」

「是本给小孩子看的小说。那本书的字体很大，而且只要是笔划较多的字，全部都会标上注音。」

惠开始聊起那本书的剧情。那是个关于一头受人畏惧、被同伴疏远的龙的故事。伤心的龙四处旅行，但没有任何地方愿意接纳它。龙一到村子，村民们就会发出惨叫：一到森林，动物们就会落荒而逃。接着想打倒龙的军队就会追上来。因此不想伤害任何人的龙，只能独自持续旅行。

「某天，龙过见了一个人类。虽然那是个讲话可疑、一看就知道不能信任的男子，但那个人并不害怕龙。因为那位男子说愿意当龙的朋友，所以龙便高兴地跟着他一起走了。」

「那么，龙有因此获得幸福吗？」

「这个嘛。那位男子果然是个坏人。他利用龙将村子里的人赶出去，然后趁机窃取钱财。虽然他用那些钱帮龙买了许多东西，不过那应该只是为了拉拢它吧。」

要说那头龙究竟幸不幸福，实在也有点微妙。因为它过去完全没有任何同伴，既然有人愿意陪在它身边，那应该算是一种幸福吧。话虽如此，就童话而言，小偷获得原谅的可能性还是很低。

惠继续说道：

「对了，那个人类其实还有其他同伴。他用跟对付龙一样的手段，利用对方的弱点将乌鸦跟狗当成自己的手下。龙逐渐跟它们成为朋友。动物们都认为窃盗是一件坏事，所以某天便团结起来打算教训那个人类。因为只要有龙在，根本就不可能会输给人类。」

「那么，龙后来有教训那个人类吗？」

「这应该有点困难吧。因为那个人类总是在关键时刻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像是协助被抓的龙逃走，或是在没食物时将最后的肉干分一半给它。那个人类非常会说谎。在袭击村子前，一定会先告诉龙那个村子里面的人都是坏人，而龙也从来没起疑心。无论动物们怎么说，龙都不认为那个人类是坏人。」

惠说他还没看到后绩的剧情，但春埼并不晓得这些话的可信程度有多少。或许惠明明看完了整本书，却还是谎称不知道结局，也或许这个故事打从一开始就是惠编造出来的谎言。他偶尔会编一些暗藏隐喻的故事。虽然春埼希望能够理解所有隐藏在故事后的意义，但结果总是不太顺利。

「你觉得龙到底会怎么做？是背叛人类，还是选择站在动物那边？」

「我想它大概不会背叛，而是让人类改邪归正吧？」

「喔，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最幸福的结局。」

惠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回答：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

能够做出让他满意的回答，让春埼感到有点高兴。

两人在那之后聊了各式各样的话题。那是段宛如棉花糖般柔软的对话——只要一含进嘴里，就会马上融化。

例如最近听的新音乐与数十年前就被创作出来的经典音乐，或是即将来临的暑假要如何快乐地度过。惠首先说夏天必备的东西是烟火跟弹珠汽水，之后两人便开始讨论起冰淇淋跟刨冰哪一个比较优秀。他们都知道彼此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事情。

春埼在途中注意到那间她预定要买发夹的店铺。隔着玻璃橱窗，能够看见里面并排了几只发夹。其中从右边数过来第二只的发夹，看起来特别漂亮。深红色的基调搭配简朴的设计，惠一定也不讨厌那种类型吧。

不过由于惠正在说话，因此春埼什么都没说便直接走过那间店。她打算等明天早上再过来买。

往返书店共花了四十几分钟。虽然春埼觉得这样的时间有点短，但感觉无论数字再多上几倍自己都不会满足，于是便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

————

幽灵突然现身了。

那是发生在七月十四日星期五夜晚的事情。

惠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找到猫的事情、村瀨阳香的事情，以及其他几件事情。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那是一道女孩子的声音——惠首先想到智树的能力。他本来以为是好友又透过那棘手的能力，送了无聊的讯息过来。

尽管多少觉得有些麻烦，惠还是缓缓睁开眼睛，然后便发现了幽灵。

那位幽灵飘浮在昏暗的房间内。而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有着皆实未来的外表。

惠对这情况感到十分纳闷。这是他第一次过见幽灵，坦白讲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应付。若这里是宁静的夜晚街道，惠大可直接发出惨叫，但他并不知道在毫无紧张感的情况下发现幽灵时，该在什么时机表示惊讶。

基本上这都要怪那位幽灵的态度。

女幽灵不知为何有些害臊似的搔着头笑道：

「唉，你好啊。」

这样实在是不怎么可怕。于是惠也无奈地回答：

「你好。」

在那之后，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惠起身坐到床上。

虽然混乱的他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但一直这样跟幽灵干瞪眼也不是办法。

「皆实同学？」

惠试着这么一问，幽灵便干脆地点头。看来她果然是皆实未来。怎么会这样呢？

惠勉强自己思绪不清的脑袋问道：

「……然后呢？」

虽然是只有短短三个字的笼统问题，但看来惠想问的事情还是正确地传达到了。

「等我回过绅来后，就变成这样了，你觉得是为什么啊？」

「嗯——」

尽管幽灵总是会让人联想到死亡，但既然这里是咲良田，那么或许不必经历死亡也能变成幽灵。应该说若是在其他地方，就算死掉也不会变成幽灵吧。

惠轻轻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该不会是灵魂出窍吧？」

即使有那种能力，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皆实原本应该没有任何能力。反过来说，无论能力何时觉醒也不奇怪。关于能力觉醒的时期，每个人都不尽相同。即使升上高中才觉醒，也不算是特别晚。

「灵魂出窍？好棒，是灵异现象耶！」

皆实兴奋地跳了起来——虽然说用「跳」来形容浮在空中的幽灵也满奇怪的。

「我想只是单纯的能力而已。」

要说存在于咲良田的能力全都是灵异现象的话，那倒也没错。

皆实难得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唉，算了，这就是我的能力吗？」

「我想这个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若这是皆实同学的能力，那或许有办法得知不少事情。」

能力者打从一开始就了解自己的能力。

这跟呼吸很像。并非从别人身上学习做法，而是自然地就会有一种「自己做得到这种事」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完全，就像憋气潜到水里一样，有些部分必须透过实际经历各种事情，才能自觉地发现。

皆实沉默了一段时间。

在床上跟女幽灵说话，让惠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于是他下床打开房间里的电灯。

就在惠重新坐到椅子上时——

皆实轻声说道：

「若这是我的能力——」

她犹豫了一下后笑道：

「抱歉，我果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段迂回的回答，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不过即使皆实真的有所隐瞒，惠也不想勉强逼问她。

「那能请你告诉我变成那副模样的契机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嗯！结果我后来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找吸血鬼了。啊，该不会是因为我去了幽灵山，所以才会变成幽灵吧？」

「或许的确有什么关系也不一定。话说回来，你有找到吸血鬼吗？」

「其实我不记得了呢……我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去了幽灵山以后的事情。」

嗯，这或许是受到那个被称为吸血鬼的人的能力影响也不一定——惠试着回想皆实曾经说过的吸血鬼的事情。

「几年前也有被吸血鬼袭击并且昏倒的人吧。」

或许那个人之所以昏倒，就是因为被吸血鬼抽出了灵魂。

「你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了吗？」

若发生在皆实身上的是同样的事情，那或许会成为有力的线索。

女幽灵悠哉地回答：

「根据U研的资料，那个人后来似乎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不过他好像也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

那么皆实应该也很快就会恢复吧。虽然太乐观地下判断不太好，但过度悲观也于事无补。

「那么皆实同学为什么要来我家呢？」

「因为浅井参加的是服务社，所以我想你应该会有办法。」

的确，既然事情是发生在今晚，那么只要重启就能解决一切——

「很遗憾，想委托服务社必须先经过管理局才行。」

「咦……好过分，我们明明是同学耶！」

「我个人是会协助你啦。」

津岛有提醒过惠暂时不要重启，惠没办法无视这点。最后应该会变成调查到逼近限制时间才重启，所以应该不成问题。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要再去一次幽灵山看看吗？」

在大部分的场合，状况都会随着时间经过而逐渐恶化。其他例外实在少之又少。

不过皆实夸张地挥手说道：

「不用了啦，都这么晚了。明天可以麻烦你吗？」

惠思考了一下。假设幽灵山那里存在着未知的威胁，要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失败——也就是惠本人发生什么不测的话，之后有可能会无法进行重启。或许有必要先准备一些确保安全的手段。

「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见吧。」

「啊，不过这样没关系吗？你明天还有服务社的工作吧？」

惠摇头。那只是为了配合前一个世界说过的话所撒的谎。

「没问题，你不用在意。」

两人约好明天早上九点，在神社的石阶碰面。

互道过「晚安」后，皆实便消失在墙壁的另一面。看来当幽灵还真是方便。

再度变回一个人的惠躺到床上—问题在于重启前的世界，变成幽灵的皆实并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关于皆实的事情，惠应该有留意尽可能比照前一个世界来处理。唯一例外的是——没错，就是跟她说了有关麦高芬的事情。难不成是跟这件事有关吗？惠决定将这件事留到明天确认。

不过还真是不顺利。万一皆实因为重启而发生了什么不测——惠没办法不想起过去的事。真令人困扰，或许晚点会睡不着也不一定。

反正人都已经清醒了，还是趁现在把能做的事情处理一下好了。惠拿起手机。

拨号声结束后，从彼端传来了一道情绪高昂的声音。这个时段是他最有精神的时候。

「喂，智树？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4

七月十五日（星期六）——起点

惠记得曾经看过时钟的指针指向四点，所以自己大概是在那之后不久睡着的吧。

无论如何，在七月十五日星期六的早晨叫醒惠的，是智树的声音。

「早安，惠！这次以你的角度来看，是从昨天七月十四日传来的留言！」

惠心想，其实应该是四天前才对。

昨天春埼并没有请智树帮忙传话的理由，所以这应该是源自世界重启前的能力吧。换句话说，智树的能力强度比春埼的重启还要高。

真是棘手的能力。这么一来接下来的十分钟，都得持续听这位好友的声音才行了。

惠在智树的声音预测天气之前，就拉开了窗帘。天色晴朗，这他早就知道了。即使没有世界的祝福，会放晴的时候还是会放晴。

总之目前比较麻烦的问题，就是今晚有可能会无法参加祭典，而这连带地也将有损春埼的心情。虽然只要好好地弥补她就行，但惠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

在洗脸跟换完衣服后，惠已经听不见智树的声音了。不晓得是因为智树的能力，还是单纯昨晚睡眠不足，惠感觉到一股彷彿晕车般的疲劳。

惠在去神社前，先绕到了智树家——这是为了请他明天中午帮忙传达某项讯息。

智树一大早就莫名地有精神。每次使用能力时，他总是会拉高音量。不晓得是不这么做就无法使用能力，还是出自于他本来的性格。

智树吵着想知道这个传言的意义，但惠随口敷衍后便前往神社。

惠趁移动时，顺便联络了春埼。既然有重启的可能性，就应该先向她说明状况。虽然惠原本打算自然地带过可能无法去逛祭典的事情，但结果还是不怎么顺利。目前的趋向不太好。挂断电话后，惠静静地叹了口气。

在神社的石阶找不到皆实的身影。惠确认了一下时间，上午八点五十二分：心想只要等一下，应该就能看到人的惠坐上石阶。接着旁边的石阶里突然窜出了一颗头——是皆实。

「……这种登场方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呢。」

差点叫出声来的惠说道。

「对不起啦。不过我觉得幽灵这种东西，果然还是不应该随便让别人看见。」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从皆实笑咪咪的表情来看，怎么想她都是故意的。虽然这总比像个幽灵般沮丧要来得好应付。

皆实轻巧地从石阶中飘了出来。

「你想想看，今天不是有祭典吗？人潮应该马上就会开始变多吧。」

的确，周围已经开始有零星的人在准备摆摊。

「那我们快点移动好了。一

惠起身爬上石阶，皆实则是轻飘飘地浮在他身边。看来她果然没有隐藏身影的打算，但惠也没有特别出言责备。

之所以会约在神社见面，是因为皆实昨天就是从这里进入幽灵山。

走上位于社殿后面的楼梯直接前进，就会抵达野之尾平常待的祠堂。不过目前还没看见她跟猫的身影，大概是因为时间还太早吧。

继续往山里前进，路上的草便开始变多。虽然这条路看起来平常是动物在使用，不过确实有留下人工整理的痕迹。另外还立了张写着「健行步道」的路牌。

惠一面小心别被路旁长出来的草割到，一面前进。

「亏你晚上敢来这种地方呢。」

考虑到雨停的时间，昨晚这里的地面应该更加泥泞才对。惠看向脚边，但地上完全没有其他的脚印。

皆实思索了一下后说道：

「说到这个，或许我很快就回去了也不一定。」

「……真的吗？」

若这不是在开玩笑，那可真是过分。

「这个嘛。仔细想想，吸血鬼应该不会出现在山里才对。说不定我昨天也是这么想呢。」

「总之你可能有继续前进，也可能直接就回去了？」

「嗯，对不起。」

皆实缩着身子合掌道歉。

「算了，既然不记得，那也无可奈何。」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虽然线索不多，但还是得做出判断才行。

「那么皆实同学，你觉得昨天的你会怎么行动？」

女幽灵稍微思索了一下后回答：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难得人都来了，应该有上山吧？」

「那我们往前走好了。」

惠点点头，然后继续沿着山道前进。

「要是搞错了，就先说声抱歉喽。」

「没关系啦。反正夏天的山感觉很舒服。」

虽然只是随口回答，但也不全都是谎言。

山道走起来很舒适。或许是受到昨天下雨的影响，总觉得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湿润。

蝉鸣四起，声音彷彿直接渗进了地面。

眼前是一片黄绿色的景象，初夏的山景就是如此明亮。在这当中，只有天空与云朵各别带着鲜艳的蓝色与白色。虽然这里充满一种让人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气氛，但也不能就这样随便找个地方睡起午觉。

惠向在周围飘来飘去的皆实问道：

「话说你后来有问U研的人麦高芬的事吗？」

女幽灵夸张地「啊」了一声。

「抱歉，我忘了！」

虽然对皆实可疑的动作感到有些介意，但即使继续追问下去，惠也不认为她会就此回答。反正还有时间，只要慢慢来就好。

「别太在意，反正本来就是我们擅自拜托你的，所以不用那么急没关系。」

为了转移话题，惠接着说道：

「对了，为什么你会想找吸血鬼啊？」

女幽灵歪着头回答：

「咦？因为正常来说，都会想找吧？」

「我觉得一般人应该不会喔。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

如果其实每个人都在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寻找吸血鬼，那就表示惠对这个世界有极大的误解。

皆实安静地靠向惠。因为不是用走的，所以她的肩膀完全没有摇晃。那副身影看起来真的就像是幽灵一样——即使是在明亮的夏日阳光中，

「其实就算不是吸血鬼也无所谓。每次一到夏天，电视不是都会播幽灵特辑吗？」

「不过一般人还是不会特地去找吧。就算真的有那种人在，通常也都不会独自行动。」

像灵异景点这种地方，还是应该跟朋友一起热闹地过去，才是正确的玩乐方式。

「我明明就有约你，是你自己不来啊。」

皆实不悦地噘起嘴巴。如果是春埼，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夸张的表情。

她继续说道：

「每个人多少都会对这方面的事情有点兴趣吧？要是有幽灵站在路边，大家应该也都会往那边看。」

皆实认为，这应该也能算是主动寻找。

惠点头。虽然这跟寻找的语意或许有些不同，但的确有许多人对这方面的事情感兴趣。即使有幽灵站在路边，应该还是会有不少人对幽灵抱持着警戒心以外的反应。

「不过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自己主动去找喔。」

就算对这些事情有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你认为大家不会去找？」

这次换皆实提出问题。

「大概是因为觉得不存在吧。如果能保证某个地方有吸血鬼，那或许就连我也会想去见识一下呢。」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皆实的表情还是因为惠的回答而有些改变。跟平常刻意做出来的夸张表情相比，她现在的表情显得既冰冷又悲伤。那才是现实的表情。

皆实小声地都囔着，大概是在自言自语吧。不过惠听得很清楚。

「才不是那样。」

那是一句宛如倒进玻璃杯的冷水般认真的言论。皆实在那之后露出微笑，一定是想掩饰些什么吧。

「如果知道一定会在，那就不会感到兴奋啦。能自己一个人发现其他人都找不到的东西，不是件很棒的事吗？」

「是这样吗？」

惠不太能够理解。

「因为浅井拥有只属于自己的能力，所以一定对吸血鬼没兴趣吧。」

「这个嘛，我是觉得自己的能力还满无趣的。」

虽然什么都能想得起来的确是很方便，不过这并非什么特别的力量——因为只要是够优秀的人，就算不靠能力也办得到相同的事情。惠只是因为春埼的能力，才会引起管理局的注意，简单来讲就像是附赠的一样。

不过皆实摇头说道：

「才没那回事呢。无论是什么样的能力，有跟没有的意义还是完全不一样。浅井一定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吧。」

皆实在那之后，又补上了一句「对不起」。

惠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找不到适合的言词。到头来，他还是只想得到一些既暧昧又意义不明的说法。

由于皆实开始轻飘飘地前进，因此惠也只好跟上。尽管皆实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从后面还是无法看见她的表情。当然，也看不见感情。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蝉鸣响亮，天气宜人。往前走一段距离后，出现了一条小河。水面反射阳光，看起来闪闪发亮。

「真漂亮。」

皆实说道。

「嗯，非常漂亮呢。」

惠回答。

皆实重新以认真的表情看向惠，应该是打算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惠静静地等待皆实开口。

「吶，浅井。我——」

当皆实正准备开口时，手机像是为了打断她般开始响了起来。

她放弃似的轻轻笑道：

「你先接电话吧。」

「可是……」

「没关系啦。」

惠拿出手机，画面上显示春埼来电。

按下通话键后，马上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喂，是惠吗？我到神社了。」

虽然惠原本认为春埼不来也没关系，但就算她来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两人便约定在野之尾平常待的祠堂那里会合。

挂断电话后，惠重新望向皆实。

而她也正紧盯着这边。

「谁打来的？」

「是春埼。她好像来这里了。」

「喔，她也来啦……接下来怎么办？」

「我晚点跟她会合。你还记得我们中途经过的那间祠堂吗？我跟她约在那里碰面。」

皆实笑笑地点头表示肯定。

虽然有些烦恼，但惠还是下定决心问道：

「皆实同学，在电话响之前，你原本打算说什么？」

「这个嘛，我忘记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

不过在惠继续问下去之前，皆实已经轻轻地飘了起来—她飞得非常高。

「我先过去喽。」

皆实说完后，就直接飞走了。她的裙子完全没受到风的影响，感觉真是方便。

惠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循着原路回去。

————

春埼坐在祠堂前的阶梯上，摸着一只长得彷彿对所有事情都感到厌烦的猫。事实上，她现在正闲得发慌。

看来这只猫似乎对人类没什么警戒心，就算正在被人摸，它依然能够若无其事地打呵欠。虽然春埼赌上人类的尊严，试着威胁它「不如把你也加进我的收藏好了」，但还是一点效果也没有。真是一个和平的星期六。

接到电话的春埼首先前往惠的房间，但他并不在那里。由于惠之前只说过要跟皆实一起去调查，因此春埼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

迫于无奈，春埼只好试着打电话给津岛。她认为既然有事件发生，那么惠应该有跟津岛联络。而且她手机里的通讯录除了惠以外，就只有津岛的号码。当然，春埼也不认识其他足以让她背下号码的人。至于不直接打电话给惠的理由，春埼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看来津岛似乎知道惠的目的地，但却不怎么愿意坦白，于是春埼便试着威胁他要擅自进行重启——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办法实行。重启必须经过惠的指示，而坦白讲春埼并不知道能不能在不告知理由的情况下，获得惠的许可。

总而言之，最后津岛还是招出了惠等人的目的地。那是一个叫尽边山的地方，但光凭这点线索，范围还是太大了。因此束手无策的春埼，还是在抵达神社后打了通电话给惠。既然都来到了这里，那他应该不会叫自己回去吧——想到这里，春埼才发现自己一开始不打电话给惠的理由，或许是因为怕他叫自己别来也不一定。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好，因为春埼就连对自己的感情，都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总之既然惠叫她在祠堂等，那就只要在这里等他就好。

首先来到这里的，是野之尾盛夏。春埼轻轻打了个招呼后，便重新坐回阶梯的角落。野之尾坐到春埼旁边，问了句「你一个人吗」。

「嗯。因为惠跟女孩子跑来野餐，所以我就追过来了。」

「那真是辛苦你了。」

「我们原本明明约好今天要一起来祭典的。」

「真过分呢。」

「就是说啊。」

春埼原本认真考虑要穿浴衣过来，但一想到这样他一定会不高兴，还是打消了念头。想在不惹人讨厌的底线表示抗议，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那位跟他野餐的女孩子是谁啊？」

「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她现在好像变成半透明飘来飘去。」

「……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她是幽灵吗？」

「虽然搞不太懂，但似乎是那样没错。」

尽管野之尾惊讶地皱起眉头，但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此春埼也保持沉默。她不太喜欢跟人说话，只有这点应该不是受到惠的影响，而是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不过之所以会马上脱口说出敷衍的话，应该还是受到他的影响吧。

春埼本来想继续摸刚才那只猫，但它已经跑到野之尾的腿上了。虽然没兴致将手伸到那里，但偏偏其他猫都不在伸手可及的范围。迫于无奈，春埼只好开始把玩手机上的猫咪钥匙圈。那个钥匙圈是以柔软的素材制成，只要一压就会陷下去，然后一放开就会恢复原状。

就在这个时候，皆实未来飞了过来——以完美的半透明身影。

「你们好啊。」

她主动打了声招呼。

对春埼而言，无论同班同学是飘在空中还是变成半透明，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话虽如此，既然皆实是因为变成半透明才跟惠一起出门，那还是得想办法解决这个状况才行。

说得极端一点，或许得进行重启也不一定。

亏自己昨天还非常仔细地把浴衣烫过了一次。

「唉，这位是？」

皆实出声问道。这么说来，她的确是不认识野之尾。虽然春埼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野之尾的事情。

总之春埼先公式化的介绍：

「这位是野之尾盛夏同学。她跟我们同年，但就读不同的学校。还有她是位猫使者。」

这些就是春埼针对野之尾所知道的所有情报。对了，还有她比惠早五个月出生，不过这点似乎没必要特别补充。

「猫使者？」

某人如此说道。由于春埼正在发呆，因此无法判断这是野之尾还是皆实的声音。不过反正是谁都无所谓。突然想到也该介绍皆实的春埼，将脸转向野之尾说道：「这位是皆实未来同学，我的同班同学，现在是幽灵。」「唉，这我一看就知道了。」这次春埼确定这是野之尾的声音。野之尾向皆实问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这是你的能力吗？」

皆实看向春埼回答——情报以三角形的方式传递。

「你能替我向浅井保密吗？」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春埼还是点了一下头。既然必须对惠保密，就表示这是他不知道的情报。那么当然还是听一下会比较好。

皆实夸张地笑着说道：

「我想我大概，已经死掉了。」

死掉了。

旁边的野之尾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春埼试着问道：

「对了，惠人在哪里？」

「我丢下他先过来了。我想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那么就先等他来吧。到头来，最后的判断还是要交给他。

此时惠正在跟津岛通电话。对方劈头便说道：

「找到皆实的遗体了。」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现实感。

因为死掉，所以变成了幽灵，非常浅显易懂。惠当然也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即使如此，这句话对他来说还是缺乏现实感。换句话说，他不想承认这是现实。

为什么呢？就算皆实真的死了，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进行重启，状况就会恢复到星期四中午。许多事情应该都会因此迎刀而解，而且也没有找猫的必要。

「意思是，皆实同学死掉了吗？」

惠的确认毫无意义。遗体这个词，原本就只会用在死者身上。

津岛简单地回答：

「嗯，没错。」

「……为什么？」

「她是被人杀害的。」

——被人杀害。

惠仰望天空，眼前的景色依然一片晴朗。

津岛在电话另一端继续说道：

「虽然那几乎算是意外。不过，皆实的确是被人下手杀害的。」

几乎算是意外？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而且事先就有预想到？」

「思，不过是在不久之前。」

惠的心里充满了各种感触。就像是会因为光的反射而改变性质的色彩般，只要一变换视点，那些感情就会变得截然不同—简而言之，他感到十分混乱。等今晚重新以冷静的思绪回想现在的状况后，应该就能正确地理解自己的感情吧。而那恐怕不是什么美丽的感情。

这些同时浮现的感情大多是错觉。惠透过经验理解到这点。就算一一应付这些错觉也不是办法，他现在需要的是具体的情报。

「那犯人呢？皆实同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津岛像是为了思考而停顿了一下—或是为了放弃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始说明。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患有严重洁癖症的男人。虽然他的病情严重到连自己身上的皮肤都难以接受的地步，但当然并没有因此就将全身的皮肤给剥掉。毕竟皮肤底下的东西不见得就比较干净。

男人从某个时候开始，便厌恶碰触世界上的各种东西，因为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干净。他勉强能够碰触的，就只有纯白的被单跟全新的T恤。而唯一能够生活的地方，就只有自己持续消毒到能够接受的房间而已。

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再也无法吃任何的东西。唯一的例外只有纯粹的水，因为男人认为水算是跟不洁完全相反的存在。至于其他的东西，他完全无法入口。怎么能让那些只要一碰到肌肤跟衣服，就会被视为弄脏的东西进入自己的体内呢—这是那个男人的主张。

无法吃任何东西的男人，最后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水没有热量，而人没有热量就无法存活。

——即使如此，男人还是没死。因为他碰巧拥有不用吃东西也能存活的能力。那或许是幸运的偶然，也或许是必然的能力。咲良田的能力，依存于使用者的性质。使用者的本质或是使用者追求的事物，大多都会变成能力。

男人的能力，是将情报转换成养分。若是没有实体的情报，就没有什么脏不脏的问题了。男人收集了大量的情报，但效率非常地差。男人总是飢肠辕辕，并因此逐渐衰弱，最后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不过某天，男人发现自己能力的本质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并没有到觉醒那么夸张，男人只是单纯发现这点而已。其实随处都找得到高密度的情报集合体—简而言之，男人打算从人类身上获取情报，并且也加以实行了。

只要从人类身上直接榨取情报，便能获得相当的满足感。相隔了好几年，男人总算不再感到飢饿了，这让他感到十分愉快。

不过男人并不是个坏人。若毫无忌惮地吸取情报，不晓得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为了避免产生问题，他总是小心只让自己吸收少量的情报。所以对方遭受的损害，就只有暂时失去意识而已。

在那之后流行了一阵子有吸血鬼出没的传闻。男人在不知不觉间被当成了吸血鬼。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大概是某人随口说说之后，就这样传开来了吧。

男人只有在几年前的短暂期间内，从人类身上吸取情报。在那之后，他打造出了一个能够更安全地收集情报的环境。既然有了那样的环境，就没必要再从人类身上直接获取情报了。虽然还是一样经常肚子饿，但总算勉强活了下来。

——不过有一天，男人用来收集情报的环境出了状况。让他又变得只能从人类身上获得情报了。

男人从某位少女身上吸取了情报。虽然他当时非常飢饿，但还是没忘记要像以前那样让对方留下充足的情报……不过无论怎么吸取，少女身上的情报感觉都没有减少。于是男人就不小心吸过头，让少女在带着情报的状态下死掉厂。

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其实少女拥有带着情报死亡——亦即变成幽灵的能力。

「虽然这是人祸。下过当中还是有些不幸的要素在。」

津岛如此说道。

那位被害的少女，名叫皆实未来。

而加害的男性，则是名叫好井良治。他是管理局公认的情报贩子，一部分的人称他为「隐藏号码」。

好井良治——「隐藏号码」今天早上抱着用被单包住的皆实遗体，向警方投案。

被纯白被单包着的遗体，身上完全没有任何伤痕。

津岛说明完后，惠有好一段时间都没开口。

在那之后，惠针对「隐藏号码」的状况与住址问了一些问题。他认为接下来只要重启，然后在事件发生前跟对方见个面，应该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不过津岛并不知道「隐藏号码」的住址。「隐藏号码」非常配合警方调查，所以想问出这件事应该不难。但惠等人必须透过管理局才能获得情报。而警察跟管理局——只要扯上两个组织，无论办什么都会很花时间。

「我一知道就会通知你。」——津岛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

惠到现在还无法理解自己心中涌现的感情。只要进行重启，一切就会恢复原状。虽然没什么好伤心的，但说高兴也有点奇怪—即使如此，也绝对不是毫无感情。

惠一面缓缓走下山，一面思考「隐藏号码」的事情。多了好井良治这个名字的「隐藏号码」，感觉跟「隐藏号码」是完全不同的人。

过不久，惠便在前方看见了祠堂。春埼、皆实，以及野之尾都在那里。

虽然有些迷惘，但惠还是把皆实单独带到旁边，向她说明整件事情的经过。这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只要一重启，皆实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惠还是认为应该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浮在空中的皆实听完后，稍微皱了一下眉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等惠说完后，她丢下一句「我去看自己的尸体」，就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

在与野之尾闲聊了一会儿后，惠便跟她道别。那只原本预定会在星期五遭遇事故的灰猫，正待在野之尾的脚边玩着她的鞋带。这样的光景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惠与春埼漫不经心地并肩走在路卜。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惠打算等津岛传来讯息后，就立刻重启。除此之外，他并不需要其他的情报。

就在两人沿着河边的缓坡往下走时，春埼说道：

「皆实同学，说自己死掉了。」

「这样啊。」

看来皆实果然知道这件事。既然自己的能力是变成幽灵，那么应该也会知道使用的方法吧。

为什么她要隐瞒这件事呢——虽然惠稍微思考了一下，但马上就放弃了。可能性实在太多，他不想认真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

「要让她复活吗？」

春埼问道。

「应该吧。」

惠点头。皆实在重启前的世界并没有变成幽灵，这就表示她的死一定跟重启有关，实在不容忽视。

惠在意的是这之间的因果关系。为什么为了救猫所进行的重启，会发展成让「隐藏号码」杀害皆实呢？坦白讲，惠不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可能性，只是缺乏确信而已。

春埼继续说道：

「皆实同学，看起来好像没有特别难过呢。」

「……说得也是。」

若那副开朗的样子全是演技，皆实也未免太过坚强了。而大部分的高一生，应该都没有那么坚强。

「我觉得那种会动会笑又能跟人说话的状态，很难称作死亡呢。」

惠瞹昧地点头。不过怎样才叫做死亡，实在是个让人不太想下定义的问题。死亡也有各式各样的形式，惠不认为将那些形式等同视之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像这种问题，只要交给那些负责制定法律的人思考就好了。

「意思是春埼反对重启喽？」

虽然惠认为自己的语气跟平常一样，不过或许当中参杂了一些烦躁也不一定。

春埼困惑地歪着头回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高兴自己变成幽灵。所以还是先确认这是否符合本人的意愿比较好。」

春埼说得没错，而且完全合乎道理。虽然惠觉得没必要连同学去世的时候，都搬出正确的言论，但无奈的是，春埼美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位少女原本就极为客观。在两人刚认识时，程度甚至还比现在夸张——彷彿就连事情的对错，都能用电子计算机计算一般。

惠实在提不起劲用感情论来反驳正确的言论。不过到头来，人还是会选择用感情来当作判断的基准。惠也无法完全无视自己的感情。

「坦白讲，皆实同学的想法根本就无关紧要。」

虽然没讲得很明白，但应该已经足以让春埼了解惠的意思。

惠不希望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下达了「重启」的指示，而导致少女死亡。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点。惠是为了让自己解脱，才指示春埼重启的。

「我知道了。」

春埼回答。

惠试着寻找一些开朗、温柔的话题。他想说一些用梦与温柔的谎言巩固而成，类似糖果国度的话题。想是这么想，但结果却不怎么顺利。他必须将思考拉回现实。

在前方的转角，出现了一位女孩子。虽然不是很熟悉，但他认识那位少女。

村瀨阳香，正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看向这里。

————

因为村瀨要两人跟上来，所以惠等人只好走在她的后面。

惠当然对村瀨有所警戒，但就算随便反抗也没什么意义。引发争端的契机，当然是愈少愈好。

一行人沿着马路前进，走下楼梯，最后抵达了河畔。在移动的过程中，村瀨一句话也没说，而惠与春埼也沉默不语。

在河畔停下脚步的村瀨，看起来十分烦躁。她粗鲁地搔着头发，彷彿在掩饰什么。虽然惠也不太清楚，但或许是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情也不一定。

「我想了很多。」

村瀨开口说道。她从眼镜的深处，笔直地瞪向惠等人。

「最后还是决定要杀了你们。」

村瀨的声音里蕴含了一股类似放弃的气氛。她的表情之所以完全没有改变，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她的表情认真到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点头，但再怎么说，惠还是得反驳才行。

「就算你说得这么干脆，我一样很困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样都没差吧。反正这已经是确定了。」

「这我无法接受。」

「根本就没人是在接受死亡的状况下死去的吧。」

村瀨如此断言。这世界上所有的断言，都参杂了谎言、信仰或是感情。

惠朝村瀨踏出一步。配合这个动作，春埼稍微往后退了一下。只要保护好春埼，就能用重启暂时回避危机。

虽然也不是不能现在就马上重启，但惠希望能在那之前尽可能收集情报。而且，他也还没从津岛那里问到「隐藏号码」的住址。

惠与村瀨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公尺。由于河畔的地面布满了小石子，因此十分不利行动。尽管情况不尽理想，但惠也想不到有什么理想情况，能让女孩子扬言要杀害自己。

「总之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目的是什么，或许会有比杀害我们还要有效的方法也不一定。」

「啰嗦。我已经决定了，这样就够了吧。」

这怎么行。

村瀨一面踏着石子，一面轻松自在地朝惠走去。

不想让扬言要杀自己的对手继续接近的惠，将脚边的石子踢向村瀨。几颗石子脱离地面，而其中一颗飞向了村瀨的脸。

村瀨小声地说了两个词：

「右手，石头。」

然后她动了一下右手，用手掌挡下了石子。扭转身体打算逃跑的惠，亲眼看见了那副场景—被她右手碰到的石头，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惠边跑边勉强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他尽可能抓起多一点的石头。虽然因此有些失去平衡，但还不至于到跌倒的程度。稍微确认了一下后，他手上有三颗石头。

惠将所有的石头一起丢向村瀨。尽管对控球并不特别有自信——但他全都瞄准对方身体的正中央。除了一颗石子扔得太高，越过了村瀨的头顶之外，剩下两颗都勉强飞向少女。

村瀨说道：

「全身，石头。」

这次她连右手都没伸出来。碰到村瀨身体的石头，全都当场消失了—就像是在安静地表演一场缺乏演出效果的魔术般。

唯一一颗没碰到村瀨的石头，在远处清脆地落下。

「我的能力是最强的。单纯能够回想事物跟将时间倒回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赢得了我。」

惠紧盯着村瀨，再度拉开一步的距离。

「是让东西消失的能力吧。先指定身体的部位，再来是消除的对象。接着只要让指定的部位碰触对象，就能让目标消失。」

虽然是单纯的能力，但能应用的范围似乎相当广泛。从她可能并未受到重启的效果影响来看，大概就连别人的能力也能消除吧。而且上一次——也就是星期五早上见面时，她曾经跳得非常高。是消除了重力的影响吗？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既然连那种东西都能消除，那还有她消除不了的东西吗？

「我的能力没有弱点。」

村瀨再度朝惠走近。

「只要直直往前走，再碰触对手就行了。只要我稍微有那个意思，就能让你消失。」

她的脚步声不见了。想必是每走一步，脚下的石头就跟着消失了吧。

「那个能力，就算隔着鞋子也能使用吗？」

惠试着问道。

「我没必要回答你。」

村瀨笔直地朝惠前进。

看来即使战斗也不会有胜算，而且就算赢了也不会有好处。换句话说，只要一战就会吃亏。惠转身逃跑。既然只要碰到就会被消除，那反过来说，只要不被碰到就行了。道理非常单纯。

然而背后却传来这样的声音：

「头、身体、双手，重力。」

居然能同时指定复数的部位—惠扭转身体，看向后方。村瀨正踩着悠然的步伐，急速地朝这里接近。

消除重力。虽然难以想像无重力的状况，但村瀨只消除了身体特定部位的重力—简而言之，就是让身体变轻。那么只要肌肉的力量没变，速度应该会跟着提升，疲劳也会因此减少吧。看来想逃离她并非易事。

惠在视野的角落发现了春埼。她正紧盯着这里。两人的距离比想像中还近。由于只要声音传得到就好，因此其实她大可站远一点。

惠抓准村瀨逼近自己身后的时机，将身体扑向地面。换句话说，就是当场让自己跌倒。村瀨的身体从惠的旁边通过。惠一面在河畔翻滚，一面看向她的脚底。地面的石头配合鞋底的形状消失，露出底下的土壤。看来即使后来追加了消除的对象，之前的效果也不会因此消失。或许村瀨的能力真的没有弱点也不一定。

惠顺着跌倒的力道起身，并与春埼对上了视线。她果然正在看着这里。大概是在等惠喊出「重启」吧。

「你流血了。」

村瀨从后面说道。惠拉开距离，重新面向对方。手臂有点疼痛。稍微瞄了一眼后，惠发现那里的确破皮，正在流血。

「只要消除重力，就算持续奔跑也不太会累。拖得愈久只会让我愈有利。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无论我再怎么坦率，也无法干脆地让人杀掉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惠原本只是随口说说，但意外地遭到了否定。

「那是什么意思？」

尽管惠试着问道，但对方并末回答，只是再度缓缓地朝这里靠近。

惠持续逃离村瀨。虽然感觉似乎逃跑了很久，不过实际上应该只过了五分钟左右。

惠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并感觉身体的动作正逐渐变慢。反观村瀨，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疲惫。

躲开村瀨伸过来的手后，惠跌倒在地，就在他勉强想要起身时，听见了一声小石子遭人踩踏的清脆声响。出现在他眼前的村瀨，似乎差不多已经看穿这边的行动了。

两人对上了视线。村瀨一脸无趣地瞪着惠。

「看来消除石头的效果已经消失了呢。」

有效时间大约是五分钟吧。

「我想用几次都行—全身，石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

惠试着问道，但对方完全没有回答。算了，反正在逃跑的过程中，已经将想确认的事情都确认得差不多了。再来理想的状况，就是能收到津岛的联络。可以的话，惠希望能在重启前得知「隐藏号码」的住址。话虽如此，他也不认为自己能一直这样逃下去。

村瀨朝当场坐下的惠伸出了手。只要被她碰到，自己应该就会死吧—虽然这的确是个威胁，但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类似的状况。就死亡方式而言，相较于被冰冷的刀子刺死，被女孩子的手触摸要好上太多了。

惠看向村瀨——看向正笔直地瞪着自己的村瀨。

「你知道麦高芬吗？」

虽然惠事先并不知道她是否会对这个词表现出兴趣，但看来是产生效果了。村瀨暂时停止了动作。

「知道又怎么样？」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若能再继续对话一阵子，或许有机会收到津岛的联络也不一定。

「……告诉我，麦高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谁晓得。」

麦高芬被偷走了——换句话说，麦高芬目前有明确的所有者。而惠将这则讯息告诉了津岛。这表示麦高芬应该是由他，或是他认识的人负责管理。

村瀨坦然地回答：

「这我也知道。是津岛对吧。」

惠原本以为这能拿来当成交涉的材料，看来事情果然没那么顺利。

「村瀨小姐，为什么你会想得到麦高芬？」

惠对麦高芬完全一无所知，不过村瀨在考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回答：

「……因为我想得到咲良田。」

这实在不是什么正经的答案。

咲良田居住着拥有各种能力的人们，以及负责统领众人的管理局。光就表面上来看，管理局的统率并非绝对，不过是一个地方机关罢了。就像市公所跟警察都有各自的部署一样，管理局就只是那种程度的存在。

即使如此，管理局这个组织依然十分完备。它拥有优秀的能力者，以及大量和能力有关的情报。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人无从出手了。想从管理局手中夺取咲良田，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具体来说呢？到底要怎么做，才有办法得到咲良田？」

这实在难以想像。总不可能是想要当上国王吧。

「这跟你没关系吧。」

「不过，或许我有办法帮得上忙也不一定喔。」「……不需要。」惠夸张地叹了口气。「姑且不论我，春埼的能力可是非常有用喔。甚至还被管理局视为危险。」「那么，我只要她就好了。」「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让我加入你是最快的方法。」村瀨板起脸说道：「你还真是自恋呢。」惠露出微笑—不对，这是罪的告白。口袋里传出收到简讯的声音。「喂，你说够了吧。我已经决定要杀了你喔。」「的确，这样应该就够了。」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右手，人体。」村瀨说完后，便将细小的手伸向惠。手机的画面，正在显示收信中。为了避开村瀨的手，惠当场躺倒在地。必须跟「隐藏号码」见面的惠，希望能获得对方的住址。于是他切换手机的画面。只要看过一眼，就算不用了解讯息的内容，事后也能以影像的方式回想起来。

村瀨的手近在咫尺。手机的画面上显示了一段文章，惠在理解文字的意思之前，便脱口说道：

「重启。」

虽然没喊得很大声，但春埼应该不会漏听才对。

与此同时，惠听见村瀨讲出了「全身，能力」——以听起来有些犹豫的声音。

第一卷 猫、幽灵及星期天革命 3章 星期日的终结

1.

七月十三日（星期四）—再次回到两天前「七月十三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五秒。」春埼跟平常一样喊出存档的时间。惠习惯性地使用能力回想过去，并轻微踉呛了一下。那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他坐上楼梯，然后说道：「好像重启了。」这是两人固定的对话模式。春埼说道：「是在去祭典之前，还是去祭典之后呢？」祭典？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我们还没去喔。」应该说，看来是没办法去了。春埼轻轻笑道：「那就好。」「是吗？」「嗯。」

虽然不太清楚，但总之惠还是先向春埼说明了大概的状况——找猫的来龙去脉、变成幽灵的皆实未来、犯人是「隐藏号码」，以及村瀨阳香突如其来的袭击。

「那么，已经知道，『隐藏号码』的住址了吗？」

惠摇头回答她的问题：

「不，那封简讯不是津岛老师传的。」

那是智树传来邀惠一起吃晚餐的简讯。亏自己那么努力，真教人失望。这世界并非所有的努力都一定能获得回报。

惠快速地打了封简讯给津岛。内容是皆实变成了幽灵、犯人是「隐藏号码」，以及之后会详细说明，希望对方能立刻前往社办。

「所以我接下来要去一趟社办，你呢？」

「我知道了。那么，今天就在社办吃便当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大骗子。」

惠说完后，津岛板起脸回答：

「被男人这样说，感觉有点令人沮丧呢。」

惠叹了口气说道：

「春埼。」

「唉，大骗子？」

春埼说完后，津岛点头赞许道：

「嗯，还不错。要是能再稍微由下往上地瞪着我说，那就更完美了。」

「……惠？」

「你不用做没关系。」

惠摇摇头，然后由下往上地瞪着津岛说道：

「你不是说任务完成了吗？为什么事情后来变得这么麻烦？」

「唉，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你明天会说啊。」

「不过这次没说。谁有办法一一为在之前的世界说的台词负责啊。」

津岛啜饮了一口咖啡，皱趄眉头。该不会这个人其实讨厌咖啡吧。虽然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唉，别在意，完全没问题啦。」

「就算皆实同学死掉也一样吗？」

津岛再度喝了口咖啡。

「她在这个世界还活着喔。而且皆实已经不会再遇害了，我会负责处理好井。」

这样就能叫作没问题吗？

总觉得在某个跟逻辑无关的部分无法接受。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惠叹了口气。即使在这里与津岛争执，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打算将全部的事情都告诉皆实同学。」

或许原本没有必要这么做，也或许这么做只会平白增加问题，即使如此，惠还是希望她本人能了解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了。」

津岛简短地回答。

惠切换意识说道：

「话说回来，我们差点被人杀掉呢。村瀨小姐还会再来吗？」

若这次再被她盯上，可就真的束手无策了。毕竟直到明天中午再度存档之前，都无法使用重启。

「你觉得村瀨还会来吗？」

「不知道。」

惠直觉地认为对方不会来，但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既然事关自己的性命，他实在无法做出过于安逸的判断。

「这部分我也会好好处理。至少到明天中午之前，我不会让那家伙跟你们见面。」

关于村瀨阳香的事情，津岛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村瀨小姐到底打算做什么？」

「她不是说想得到咲良田吗？」

津岛表示，那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过，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办得到。」

「这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而是因为觉得应该要这么做，所以才会试着努力吧。」

津岛从头到尾都一脸认真地回答。

「关于村瀨小姐的事情，你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们吗？」

「嗯，我暂时不打算说。」

「不过我们差点被人杀掉耶。」

「……抱歉啊。」

惠再度叹了口气。

他知道就算继续问村瀨的事情也是白费力气。看来她跟津岛，应该是有什么内情吧。

惠针对不明白的部分再度提出了一个问题．．

「麦高芬到底是什么？是能够让人获得咲良田的东西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不认为有那么方便的道具。」

津岛看向变空的马克杯，然后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午休时间已经快结束了。最后津岛打消喝第二杯咖啡的念头，继续说道．．

「麦高芬是一种都市传说。我记得是在两年前左右流传的传闻。虽然不怎么有名啦。」

「内容呢？」

「据说只要得到麦高芬，就能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真是胡说八道。我实在不觉得真的会有那种东西。」

「那么，麦高芬根本就不存在喽？」

「不。姑且不论效果，的确是有个叫麦高芬的东西。」

「在哪里？」

「教职员室。就在我桌子的抽屉里。」

还真是草率。

「村瀨小姐非常想要得到麦高芬。」

「嗯，我想也是。」

回答完后，津岛起身说道：

「那么，午休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我去找一下好井。」

惠瞹昧地点头。

令人摸不透的事情实在太多，让他无法看清一切的全貌。

在叹了不晓得第几次的气后，惠开始思考。总而言之，也只能先从办得到的事情开始做了——一件一件，按照顺序。

春埼放学后一直待在惠的身边。就只是陪同而已，完全没做其他的事情。

惠首先打了通电话给野之尾，告诉对方猫再过不久就会回去，所以不必担心——春埼隐隐约约听见他传达这些事情。

之后惠去见了皆实。地点是在通往顶楼的阶梯，也就是他平常跟春埼一起吃午餐的地方。虽然春埼本来以为跟过去会惹惠不高兴，但后者并未特别说些什么。因此春埼就连那段时间，也待在惠的身边。

惠一一向皆实说明在重启前的世界发生的事情——她的死亡与幽灵化，以及犯人名叫好井良治——实际化为言语后，就只是些简短的情报。关于这部分，春埼并未怀抱任何的感慨。她当时在思考有关这个地方的事情。

这块距离顶楼不远的空间，现在已经是她与惠的定点。惠对再往前不远的那个地方，必然抱持着某种感情。或许是恐惧，也或许是悲伤，又或许是些许的安宁也不一定。那大概是混合了这些要素，就连春埼也难以捉摸的复杂思绪。

顶楼，是那位在两年前去世的少女的地盘。同时也是惠以前跟少女相互拥抱的地方。即使是春埼，也有无法忘怀的事情。

窗外下着雨。惠的说明安静地结束。皆实在听完这些事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说道：

「浅并在知道我死掉时，有什么想法？」

惠的语气并没有改变。他以宛如雨声的平静语调回答：

「以前，有一个女孩子死掉了。」

那是出乎春埼预料的回答。惠当然也有在思考关于少女的事情，不过他非常难得会主动跟别人提起这个话题——即使是对春埼也一样。

惠继续说道：

「她是被重启害死的。因为发生我无法处理的状况，所以那个女孩子死掉了。在得知皆实同学的死讯时，我想起了那个女孩的事情。我以为自己又重复了相同的失败。」

春埼无从得知惠说这些话的对象是否为皆实。他好像是说给站在旁边的春埼听，又好像只是单纯在自言自语。

「这样啊。」

皆实回答。然后她笑着继续说道：

「总之我只要一死，就会变成幽灵对吧。」

「大概吧。虽然或许还有其他的条件。」

「至少可以确定只要我在星期五的夜晚，被那个姓好井的人杀掉就会变成幽灵。」

皆实的声音听起来既不高兴，也不悲伤。就春埼所感觉到的印象，就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

「你想变成幽灵吗？」

「……坦个嘛，虽然我是觉得变成那样应该也满有趣的。」

「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你转达给好井良治吗？」

总觉得就只有好井良治这个名字，带有某种僵硬的不协调感。大概是因为惠还不习惯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吧。

皆实摇头回答：

「目前是没什么想告诉他的。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也不觉得悔恨。就算为彼此都不记得的事情生气，感觉也满愚蠢的不是吗？」

「嗯，或许吧。」

惠开心地笑道。这的确是他会喜欢的台词。生气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春埼也觉得要是大家都能这么想就好了。

「如果我有想到要说什么，再拜托你吧。你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吗？」

「只要问津岛老师就行了。他应该会告诉你——好并知道很多事情，认识他会很方便喔。」

「嗯，我知道了。」

皆实点头，然后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她平常会在教室里露出的夸张笑容。

对惠来说是第三次的七月十三日星期四，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他按照跟重启前相同的行动去找野之尾闲聊，并在回程时顺便买了点东西。如同记忆，晚上雨曾经停过一次，直到隔天早上才继续开始下。

十四日的早晨，状况跟之前稍微有点不同。在去猫的事故现场之前，野之尾便传来了联络——她说猫已经回来了。大概是津岛为了不让惠与村瀨见面，做了什么安排吧。村瀨看起来也没有出现在惠面前的迹象。一切都顺利地进行。

惠与春埼在十四日的中午进行了存档。这么一来即使之后发生问题，两人某种程度上也能处理。

这次皆实总算没再提议寻找吸血鬼。于是惠就在找野之尾跟看书的情况下，度过了当天放学后的时间。

状况是在傍晚过后，也就是雨停之后开始出现变化。

津岛传来了一封简讯。

内容是希望能在明天——也就是七月十五日星期六上午十点，跟惠见个面。

地点是在初次跟村瀨见面的咖啡厅。不过连日期跟时间都完全相同，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简讯上并未说明有什么要事。虽然惠希望事情不会很麻烦，但可能性应该不高。看来之后也许又没办法跟春埼一起参加祭典了。

————

当天晚上，惠做了个梦。

不对，或许是在睡前突然浮现的记忆也不一定。其实哪一种都无所谓。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两年前实际发生过的现实。

那并非能以笑容诉说的过去，而是可以的话不想被别人知道，光想起来就会让人脸红的回忆。

当时惠第一次为了自己使用重启。他想消除一切，将事情当作没有发生。不过惠自己却无法忘记这段记忆。思考、五感、感情—这一切他全都鲜明地记得。

眼前有一位女孩子。地点是在国中的顶楼。

天空一片晴朗，只有远方飘浮着一朵安定的云。

惠轻轻伸出手。女孩动也不动。惠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碰触她的肩膀前，所感受到的少许但深刻的踌躇。

轻薄的夏季制服摸起来十分光滑，底下包着的是柔软的肌肤。惠能透过手掌感受她的体温，以及皮肤内侧的骨头形状。

女孩以近在咫尺的双眼凝视着这里。虽然希望她能闭上眼睛，但特地说出口也太愚蠢了。

大概是出于无谓的固执，惠也不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很温暖，而且一点味道也没有。

过了一段时间，等余韵充分被冲淡后，她轻声说道：

「我不懂。」

这或许只是自言自语也不一定。

不过惠确实地听见了那句话。

那是已经失去的过去。

唯一记得这件事的，就只有惠而已。

2

七月十五日(星期六)——第三次的起点

惠在星期六早上被智树的声音叫醒。到了第三次后，再怎么说也习惯了。世界一片晴朗，无论前一晚做了什么梦，天气都不会改变。

惠抵达约好的咖啡蘸时，津岛还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来了两位女孩。

一位是春埼，这并不令人意外。既然惠都被叫来了，那她应该也有收到传唤。对管理局而言，两人都是观察对象，因此行动时大多也是两人一起。

这倒还好，问题是另一个人。坐在春埼斜前方的，是正一脸不悦地喝着冰咖啡的村瀨。

惠本来想直接回去，但在转换方向前，春埼已经先开口：

「早安。」

她看起来一如往常。

惠回了句「早安」后，便坐到了春埼隔壁—也就是村瀨的正面。

村瀨沉默不语。如此一来气氛很僵。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村瀨不耐烦地回答惠的问题：

「是津岛叫我来的……你到底知道多少了？」

知道？知道什么？

「唉，是指麦高芬的事情吗？」

惠一回答，村瀨就一脸无趣地摇头说道：

「你也知道那个东西啊。」

总觉得会话有点对不起来。关于麦高芬的事情，惠应该之前就有跟村瀨提到过——就在进行重启前，在河畔被她袭击的时候。

「还有呢？那家伙有提到关于我能力的事情吗？」

「你说的那家伙是指？」

「当然是津岛啊。」

惠实在不晓得村瀨为何说得如此篤定。

「事到如今，你还想问什么？」

难道在河畔看到的那些，还不是村瀨所有的能力吗？

「……事到如今，是什么意思？」

总觉得两人的对话完全搭不起来，就像是情报在某个地方产生了分歧般。惠突然有个想法，于是试着问道：

「村瀨小姐，你想杀我吗？」

村瀨惊讶地板起脸回答：

「为什么我非得杀你不可啊。」

看来应该没错。她没有前一个世界的记忆。

「我开玩笑的。」

惠说道。

「真低级的玩笑。」

村瀨说完后，露出不悦的表情。

「话说猫已经没关系了吗？」

「反正你也全都听说了吧。」

又是津岛吗？

不过他完全没告诉惠任何与村瀨有关的情报。

「为什么你要提出那种委托？」

救猫的委托。为何村瀨不惜说谎，也要救与她无关的猫呢？

「……我只是想试试看而已。测试我的能力，能不能消除你们的能力。既然有办法消除，那你们对我就不成威胁。不过这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由此可见，村瀨还有倒数第二个世界—也就是委托惠等人救猫时的记忆。看来只有上一次重启，对她也产生了效果。所以她才会不记得曾经袭击惠等人的事情—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惠向店员点了杯漂浮冰咖啡。

「为什么要点那种东西？」

村瀨维持不悦的表情问道。

「你不喜欢漂浮冰咖啡吗？」

明明就很好喝，真是可惜。

「因为冰块跟冰淇淋不是会混在一起吗？」

的确，这在构造上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若想优雅地享受漂浮冰咖啡，就多少必须要有牺牲冰淇淋的心理准备。

「如果想要冰咖啡跟冰淇淋，那只要各点一份就好了。特地将冰淇淋放到冰咖啡上，感觉实在很没品。」

「不过分开点会很贵喔？」

「反正付钱的人是津岛吧。」

「啊，说得也是。真失败，要是你在点之前告诉我就好了。」

「那种事谁知道啊。」

就在惠度过与村瀨闲聊这种宝贵的时光后，津岛总算到了。他大约迟到了五分钟。

「到底有什么事？」

村瀨瞪向津岛。后者回答：

「麦高芬被偷走了。我想请你们去帮我拿回来。」

真是突然的话题。

春埼若无其事地收下打工店员送来的早餐套餐的松饼，她跟平常一样看起来对话题毫无兴趣。津岛点了特调咖啡。

村瀨等店员回柜台后面才重新开口：

「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就办得到了。」

「这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我希望你们三个人一起处理。」

「为什么？这不是很没意义吗？」

「无论对你们谁来说，都不是没有意义。」

津岛指向惠。惠漠然地看着对方的指尖。

「他是这两年来，最让管理局头痛的人物。」

村瀨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立刻眯了起来。看来她似乎是那种会将感情表现在脸上的类型。个性坦率曰疋件好事。

「什么意思?」

「两年前，还在就读国二的浅井惠曾经违抗管理局的规则，而且差点就成功了。如果以西洋棋来比喻，就是几乎要『将死』了。虽然我们这边有许多『步兵』，但对方那边有两个『皇后』。尽管对手还只是孩子，依然让管理局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那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做到这里，就自己收手了。于是管理局急忙将棋子摆回初期配置。不过，这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真的吗？」

村瀨瞪向惠，后者有些疑惑地回答：

「嗯，虽然跟我的记忆不太一样，不过管理局那边的说法是这样吗？」

「那你的记忆是怎么样？」

「打从一开始，棋盘上就没有『国王』。」

虽然试着努力过了，但目标的国王根本就不存在。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获胜。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村瀨如此说道。唉，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反抗了管理局，然后失败了而已。

惠收下店员送来的漂浮冰咖啡，小心地在不让咖啡洒出来的状况下，舀起放在上面的冰淇淋。

依然指着惠的津岛，面向村瀨说道：

「换句话说，这个人等于是你的大前辈。」

「……为什么那种人，最后会变成管理局的手下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你说是为什么？」

虽然惠希望能集中精神处理漂浮冰咖啡，小心不让上面的冰淇淋沾到冰块上面，不过既然有人提出问题，他也只好无奈地回答：

「因为就算反抗也只是白费力气。」

两年前的自己，并不晓得如此单纯的道理。惠认为自己弄错了投注心力的地方。当时的他是真心相信按照自己想做的方式去做，任性地硬闯是一件很帅的事情。

「先别管这个了，现在重要的是麦高芬吧。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把那个东西偷走？」

「嗯—」

津岛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犯人应该是好井良治。因为麦高芬周围，偶然出现了三分钟完全没人的状态。能做出这种事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情报操作吗？看来他似乎非常努力地进行了麻烦的作业。

不过比起这件事，惠更在意津岛的措辞。「能做出这种事的，大概也只有他了」——这根据未免也太微薄了。明明就能想到许多的例外，但津岛似乎非常确信犯人就是「隐藏号码」。

虽然感到在意，不过惠还是什么都没问。津岛手中应该还握有其他情报——而且是足以让他断言犯人是「隐藏号码」的情报。关于这部分，惠心里也不是完全没底。

「理由怎么样都好啦。麻烦你们快点去把东西拿回来吧。」

津岛悠哉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我知道了。」

村瀨意外坦率地回答。

「我只有一个问题。」

惠一面重新集中精神舀冰淇淋，一面问道：

「皆实同学，有跟『隐藏号码』取得联络吗？」

津岛凝视惠的脸好一阵子后，缓缓地摇头回答：

「那种事根本就不重要吧。」

由于惠也是这么想，因此只以点头回应。

————

在那之后，惠等人依照村瀨的指示跟在她后面。虽然惠原本打算一接近通往河畔的楼梯就要逃跑，但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

「今天天气真好。」

春埼说道。

「思，要是今晚能去逛祭典就好了。」

惠逃避现实地回答。他对这项工作实在提不起劲，毕竟无论麦高芬落入谁的手中，都与他无关。

「刚才那件事，再告诉我详细一点。」

村瀨瞪向惠的眼神还是一样充满了攻击性。不过，总觉得有股不协调感。

惠稍微思考便想了起来。没错，奇怪的是惠之前对她眼睛的印象。她在河畔时的眼神，看起来比现在还要认真。当时的村瀨究竟在想什么呢？不过即使惠绞尽脑汁思考，应该也得不到答案。

「刚才那件事是指？」

惠决定先试着装儍看看。

「我是问你到底对管理局做了什么？」

结果村瀨坦率地回答了。

「没什么，我只是稍微任性了一下而已。虽然我在许多人的帮忙下反抗管理局，但结果还是失败了。」

惠说到这里便暂时停顿，凝视村瀨的眼睛——以尽可能不表现出攻击的态度，但还是能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是认真的方式。

「村瀨小姐。津岛老师说我是你的前辈。这表示你也打算做出相同的事情吗？」

村瀨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回答：

「没错。我想改变管理局的现状。」

只要一开口，她就会变得饶舌。

「我对管理局的做法非常不满。明明只要做得更好一点，就能解决许多问题。不过他们却只是站在一旁观看，毫无作为。这不是很不可原谅吗？难得拥有能力，不用实在太奇怪了。其实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获得幸福而尽最大的努力才对。」

惠点头赞同，他对村瀨说的话深有同感。既然难得拥有能力，就应该要好好活用。惠就是透过理性如此判断，所以才会加入服务社，并拜托春埼将许多事情重启。即使每次都会害怕哪里发生事故，他还是因为相信自己能拯救更多的事物而反覆重启。

真是任性的想法。惠只是想向那位少女道歉—或是用这件事当借口，来拯救其他人而已。

「吶，浅井。你也讨厌管理局对吧？既然如此，那要不要跟我联手？若能好好利用春埼的能力，可是会非常方便喔。」

惠假装思考了一下。其实他心里早就已经有答案了。惠看向春埼，但后者只是单纯地望着这里，看起来一点兴趣也没有。迫于无奈，惠只好独自回应道：

「有什么方法吗？你打算怎么跟管理局对抗？」

「我想怎么样都行。因为我的能力是最强的。津岛应该有告诉过你吧？我不但能消除所有的能力，还能消除所有的东西。只要我有那个心，就算从正面硬闯管理局也不会输。」

「既然如此，那你应该不需要我们帮忙吧？」

「你说得没错。不过或许还是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状况也不一定。在那种时候，只要能够重来就会很方便。你们只需要在我失败时，负责重启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惠点头说道。只要拥有还算方便的能力，任谁都会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换句话说，就跟惠以前得知春埼的能力时，曾经产生过的误解一样。

「那么等打倒管理局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重新建造一个能更有效率使用能力的新管理局。」

惠再度点头。村瀨的答案大致跟他预料的差不多。这么看来，村瀨阳香应该算是个好人。那么为什么她在前一个世界会想杀害惠等人呢—虽然惠已经慢慢大概猜到了原因，不过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如何？要跟我联手吗？」

面对村瀨的问题，惠看向春埼问道：

「怎么办？」

春埼平静地回答：

「这并非由我决定的事情。」

惠以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方式，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或许春埼有发现也不一定。虽然没有根据，但惠有这种预感。

「请让我考虑一段时间。」

总之现在还是先保留答案吧。即使目前没有与村瀨联手的打算，但跟她争执也没什么意义。

村瀨不悦地噘起嘴，至于眼神大概是原本就很凶恶吧。虽然惠希望能看见她开朗的笑容，但看来短期之内是不太可能。

「比起这件事，我们得先去找，『隐藏号码』才行。」

「这简单。」

村瀨将手抵在旁边的墙壁，开口说道：

「手，阻挡我跟好并的东西。」

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村瀨直接走到相反方向的墙壁，将手贴在上面。

这次墙上开了个洞。而且形状跟村瀨的手一样。

「看来是这边。」

村瀨说道。

「……还有这种使用方法啊？」

真令人惊讶。未免也太方便了。

「既然办得到，那就是有吧。」

感觉有点犯规。

「你消除的东西到底能抽象到什么程度？」

「只要我能明确地想像都行。一小时内擦身而过的人还没问题，但超过一小时就不行了。」

「你认识，『隐藏号码』吗？」

「嗯，是津岛介绍给我认识的。」

「话说那个能力的使用条件是什么？」

「才没有那种东西。我随时都能完全依照自己的想法使用。」

村瀨若无其事地回答。虽然就目前来看．至少必须先出声宣言才行。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好特地抱怨的。既然只要宣言就能使用，那的确即使是在咲良田的能力当中，也称得上是最强的类型。

村瀨反覆地走走停停，将手抵在墙壁上说「阻挡我跟好井的东西」。

墙壁上一下开洞，一下没开洞。由于通往「隐藏号码」的方向愈来愈明确，惠等人也逐渐免于进行无谓的移动。

惠开口问道：

「村瀨小姐跟管理局是敌对关系吗？」

「没错。」

村瀨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不过你有跟津岛老师联手吧？」

至少两人看起来并非敌对关系。明明真要说的话，津岛也算是管理局的一部分。

「跟联手有点不太一样。那家伙只是擅自跑来干涉我而已。」

村瀨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津岛跟我打了一个赌。」

打赌？

「内容是？」

「这不重要吧。总之津岛默认了我的行动。」

不过，打赌吗？

「相信那个人没问题吗？」

真要说的话，津岛其实算是与诚实这个词相去甚远的人物。只要觉得有必要，他会毫不在意地说谎，在赌博时应该也一定会诈赌吧。姑且不论实际状况，至少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这样。

「怎么可能没问题。」

村瀨回答。

「我只是先试着利用他看看罢了。反正我是无敌的，根本就不怕他背叛。」

惠心想既然如此，那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与津岛联手才对，不过他马上就想到了原因—恐怕无论是什么样的形式，村瀨都希望能有同伴吧。姑且不论是否对自己有利，只要有人愿意倾听自己的想法就够了——惠想到这里，才发现原来津岛也是有好好地尽着身为老师的义务。

村瀨再度将手贴在墙壁上说「手，阻挡我跟好井的东西」，接着墙上便开了一个手中形状的洞。从刚才开始，只要村瀨一让手碰到墙壁，就一定会开出洞来。

「真奇怪。」

「怎么了吗？」

村瀨看着开洞的墙壁说道：

「这是往好井家的方向。」

「……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嗯，我三天前有去过一次。」

原来如此，继续顺着这个方向走就会抵达川原坂，那里同时也是传出掌形洞传闻的地区。恐怕那些洞，就是村瀨之前寻找「隐藏号码」时开的吧。

「换句话说，他待在自己家里？」

「大概吧。明明偷走了麦高芬，他还真有余裕呢。」

这么一来，惠便大致掌握了状况——虽然他之前就有隐约料想到这种情形。

麦高芬应该不在「隐藏号码」的手上。

「就是这里。」

村瀨在一间看起来随处可见的公寓停下脚步。那是一栋不算大的四层楼建筑物。

「好井家就在这里的四O八号室。」

最上层的角落房间——总觉得好井也许是希望能尽可能远离地面。

三人站在大门前方。

「去按门铃。」

村瀨下达指示。为什么她不自己按呢？这让惠感到有点奇怪。

「难道你不擅长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吗？」

「怎么可能。」

虽然村瀨不悦地瞪了过来，但惠当然也不是真心想问这个问题。

「是因为能力还没失效吗？」

既然门铃阻挡在她与「隐藏号码」之间，那应该就会被消除。

「……那又怎么样？」

「不，没什么。」

惠在摇头的同时思考着，目前已经大致能掌握村瀨的能力。让碰触的东西消失、运用层面广泛，以及使用前必须先喊出声。考虑到河畔那时的状况，有效时间应该是五分钟左右—而且在时间到为止，无法凭自己的意思解除能力。

智树提到的「开在墙上的洞」，大概就是这个能力造成的吧。村瀨在上次造访「隐藏号码」家，以及绑架猫的时候，一定都有使用过这个能力。那么可知的情报就更多了。墙上的洞会自然消失，这表示被村瀨消除的东西，在有效时间经过后就会恢复。

虽然其中参杂了一些推测，不过大概就是这样没错吧。

惠按响门铃，之后屋里马上就传出了回应。那是一道男性的声音。

「我是浅井。」

「稍等一下喔。」

房间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大门缓缓开欣，可以闻到一股消毒用酒精的味道。

站在三人面前的，是一位看起来极似病人的男子。他不但全身消瘦，身上穿的衣服也白到给人一种洁癖的印象，此外男子手上还戴着一双薄橡胶手套。

「哟，好久不见。还是应该说初次见面呢？」

虽然只有声音是如此，但男子精神抖擞地向惠打了声招呼，就像后者平常在电话里听见的那样。只不过那并非冷淡的女性声音，而是有些尖锐的男性声音。

「至于你就不是初次见面了。你三天前也来过这里。都怪你把电话线切掉，害我吃了不少苦头呢。真是的，这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耶。因为这会害我失去能量的来源。你想想看，你要是没了食道也没办法活下去吧？」

男子笑着说道。那人正是「隐藏号码」，或是好井良治，坦白讲叫哪一个都没差。

「这一切都要怪你吧。」

村瀨回答。「隐藏号码」举起双手，夸张地装出吓了一跳的样子。

「你说什么？怪我？不，这怎么可能。我打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做过会招人怨恨的事情。一定是你误会了。或是别的世界的我干的好事。」

「因为你不是不肯告诉我关于浅井他们的情报吗？可是你之后却还跟浅并联络。」

「真过分。我不是也有确实给你情报吗？而且我也没告诉惠关于你的情报。」

换句话说，村瀨是因为以为「隐藏号码」背叛，所以才夺取了他的通讯手段吧——而且还是在不晓得这会造成什么结果的情况下。

「唉，算了。快把麦高芬还来啦。」

「麦高芬？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再把你的电话线切断喔。」

说完后，村瀨将手贴在墙壁上。也许电话线就埋在那里面吧。

「等等！我骗你的，其实我知道麦高芬的事情。你看，我这不是坦白招认了吗？折断樱树枝的人是我！所以你应该可以原谅我了吧？」

「只要你愿意乖乖地把麦高芬还来，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可是，东西真的不在我手上啊。」

村瀨将手轻轻放在勉强挤出笑容解释的「隐藏号码」头上。

「喔，这样啊。就算直接消除骗子的头，我也无所谓喔？」

尽管稍微发抖了一下，「隐藏号码」还是笔直地看着村瀨说道：

「你试试看啊。如果那个能力真的只能消除骗子，那我的头绝对不会消失。」

村瀨紧盯着「隐藏号码」的脸。虽然后者看起来很想移开视线，但最后还是笔直地看向村瀨。

春埼小声地说道：

「没关系吗？」

虽然认为不会有问题，但惠姑且还是开口制止两人：

「村瀨小姐，『隐藏号码』说的话应该是真的。麦高芬并不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

村瀨疑惑地问道。而更重要的是，「隐藏号码」的表情出现了显着的变化。他收起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将身体微微地靠向惠。

「惠。」

男子简短地喊道。虽然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只要仔细思考，或许就能了解也不一定。

「『隐藏号码』大概只是协助某人偷走麦高芬而已。」

「那麦高芬现在到底在谁手上？」

村瀨的问题—

「惠-」

与「隐藏号码」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惠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是谁偷走的，因为太多人办得到了。『隐藏号码』在麦高芬周围做出了一个无人的环境。我也好，春埼也好，任何人都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东西带出来。」

「隐藏号码」制造了一个让人无法特定犯人的状况。

「那到底——」

惠打断村瀨，并说出大概是「隐藏号码」所期待的回答：

「不过或许偷走麦高芬的人不小心在某个地方把东西弄丢，然后又碰巧被别人捡走了也不一定。」

惠看向「隐藏号码」。

「而他或许会知道是谁捡走了麦高芬。」

虽然惠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至少「隐藏号码」应该会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吧。津岛一定是早就知道了一切，所以才将这个工作交给惠处理。

真过分。尽管有许多地方都让惠感到不满，但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知道吧。」

惠如此说道。这句话并不是疑问句。

「隐藏号码」满意地笑了。

「我不知道。不过或许是被那位女孩捡到了也不一定。」

村瀨看起来一头雾水，春埼则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虽然惠已经想回去了，但还是因为理解自己必须奉陪到底而叹道：

「那么，就麻烦你联络那位女孩吧。」

「等我一下。你们可以先进来房间休息。」

「我们进去没关系吗？」

男子一脸正经地回答：

「嗯。因为我有很多消毒剂。」

由于村瀨表示不想进房间，因此惠便拜托春埼留在外面等候，而她也点头了。

最后只有惠跟「隐藏号码」进了屋内。

那是一个诡异的房间。室内有张桌子跟一台电脑，以及好几具的电话。再来就是几件全新的衣服跟被单，这些通通被装在透明袋里叠了起来，而且每一件都是纯白无花纹的样式。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纸箱。其中一个是装矿泉水，另一个则是装密封的消毒用酒精。

地板上当然也是一尘不染。这个房间连张床都没有，一定是因为屋主不喜欢底下累积灰尘吧。

惠随便找了个空位席地而坐。

「隐藏号码」扔掉手上的薄橡胶手套，然后重新套上相同的东西。他打开屋内唯一能让人感觉到生活慼的冰箱。里面是无数的宝特瓶装矿泉水，而且全都是相同的蓝色包装。除此之外就没其他东西了。

「请用。」

男子将宝特瓶递给惠。后者道完谢后收下瓶子，打开瓶盖喝了一口。虽然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但一点味道也没有。

「真是简单的房间呢。」

惠说道。

「思，很漂亮对吧？」

「隐藏号码」回答。

「人们总是会称赞万里无云的天空很漂亮呢。」

「但人们也会称赞色彩鲜艳的花田很漂亮喔。」

「不过如果看到叶子上有虫在爬，就会发出惨叫吧？如果全都是人造花，或许我也会觉得很漂亮。」

说完后，男子拿起电话。他拨了个号码，而对方似乎立刻就接了。

「哟，我有点事情想请教一下。你有捡到麦高芬吗？那是一个类似黑色小石子的东西。」

惠再度喝下一口矿泉水，然后尝试思考打造出这个房间的男子的事情。即使本人就在眼前，他还是无法顺利地想像。

经过一段简短的对话后，「隐藏号码」挂断了电话。

「她果然有捡到麦高芬，而且会帮我们送来这里。」

「那真是太好了。」

语毕，惠接着问道：

「喂，『隐藏号码』。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男子笑道：

「不包含水吗？」

「嗯，不包含水。」

「这个嘛，大概只有四、五年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前可是还曾经吃过冰琪琳呢。」

「为什么是冰淇淋？」

「因为放在冰箱里面就不会滋生细菌啊。」

「现在也可以吃啊。我去买冰回来好了。」

「我不会阻止你吃。」

「一起吃啦。我们不是朋友吗？」

「虽然是朋友，但我不要。因为那东西融化后，不是会变得黏答答的吗？」

「趁融化前吃完就好啦。」

「可是反正只要一吃就会融化。一想到那东西在肚子里变得黏答答的，难道不会让人想猛抓皮肤清洗干净吗？」

「我是不会啦，你会变成那样吗？」

「前提是身体不会流血呢。一想到抓了就会流血，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犹豫。你想想看，那个不也是黏答答的吗？」

「你无法忍受身体流血吗？」

「实在无法容忍。以前我曾经去捐血过。但我一请对方把我体内的血抽干后就被骂了，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医生不想杀人吧。」

惠跟「隐藏号码」就像这样闲聊了一阵子，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心情逐渐好转。即使两人对话的内容有些奇妙，但还是给人一种平静愉快的感觉。

「喂，如果你肚子饿，可以吸取我的情报喔。」

惠试着提议。

「隐藏号码」摇头回答：

「不，不用了。我前天已经从津岛那里拿到了很多情报。」

「……关于前一个世界的事情，你知道了多少？」

「大概跟你告诉津岛的一样多吧。我觉得他不会隐瞒这种事情。」

「隐藏号码」拿出一张新的被单铺在地上，躺了下来。

「惠，我做了一件非常坏的事情。」

「是吗？」

「是啊。」

「那大概就是那样吧。」

「嗯，谢谢你。」

惠也跟着躺在地板上。视野改变之后，换窗外的天空映入眼帘。虽然或许只是偶然，但外面的蓝天晴朗无云惠想起以前第一次透过电话与男子交谈的事情。

男子当时是这么说的——

用纯洁的话语来交谈吧。

将污秽的东西全都塞到别的地方。

逐一交换各种意见，依序加以理解。

让我们慢慢来进行透明的对话吧。

——虽然惠对这段对话是否由纯洁的话组成感到疑问，不过这个房间的气氛的确十分干净。纵然或许只是错觉，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在那之后两人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并尽可能挑选透明的话语。

惠心想，或许「隐藏号码」真的是自己的朋友也不一定。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破坏了原本矇朧的气氛。外萤幕上显示着「皆实同学」。惠躺着接起电话。

「喂，浅井。」

电话里传来皆实的声音。

「什么事？」

「我晚点过去时应该会说谎，所以我想趁现在先跟你解释清楚。」

她的声音像是褪去了所有色彩般平静。

「是关于麦高芬的事情吗？」

「没错——是我偷走麦高芬的。」

这句话完全否定了「隐藏号码」的努力。

「按照我们这边的说法，你只是碰巧捡到那东西而已。」

「说法什么的怎样都好啦。」

那么这下该怎么办呢？既然都接了电话，那似乎也只能听对方讲话了。不过感觉似乎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对话。

惠与「隐藏号码」对上了眼睛。后者放弃似的轻轻笑了一下。虽然他似乎有说些什么，不过由于声音太小，因此传不进惠的耳里。

「吶，浅井，我很想见吸血鬼。」

皆实如此说道。

「我想你一定无法理解吧。不过，我想变得特别。我想见吸血鬼——然后希望能被他咬。故事里不是都有提到吸血鬼的能力会传染吗？」

「通常被吸血鬼咬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喔。不是被村民用石头丢，就是变得无法在太阳底下走路。」

「那样就够了。即使被别人讨厌也没关系。我并不是想获得强大的力量。像是被光照到就会烫伤的那种特质就够了。我也想要拥有某个特别的部分。」

少女表示惠绝对无法理解。

而惠本人也这么认为。

皆实在说了声「吶，浅井」后，继续接着说道：

「我曾经有好几次都想死掉。这并非什么令人难过的事情。我想一定是因为我的身体知道这个能力，所以才会非常自然地想寻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你应该不会懂吧？」

的确是不懂。惠讨厌电话。电话总是单方面地擅自响起，并擅自开始说话。

「前天好井先生打电话给我。因为他说愿意替我做任何事，所以我就拜托他杀了我。结果他却拒绝了呢。很过分对吧？」

惠安静地听着。窗外的天空一片晴朗。皆实的声音，并不像雨声听起来那么舒服。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轻易忘怀的声音。

「所以，我就跟他说我想要麦高芬。能够支配咲良田所有能力的力量。即使是在『特别』中，那也是格外『特别』的东西。虽然我原本以为只是传闻，不过因为美空在星期四时有提到这个词，所以我才觉得或许真的存在也不一定。」

星期四—是第一次听见墙壁开洞的传闻时的事情。由于中间曾经重启过，因此感觉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在提到麦高芬这个词时，皆实的表情的确有所变化。明明有发现这点，但惠却什么也没做。

「皆实同学当时的表情，感觉非常难过呢。」

她的确曾经露出阴沉的表情。

「咦，为什么？」

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感到意外。

「我不知道。」

真的是完全不知道。

「……不可能。因为我一直很想要那个东西。」

「那大概是我误会了吧。」

虽然惠能明确地想起皆实当时的表情。

不过她应该不希望自己的心情被人否定吧。少女只是想找一个又黑又深的洞倾吐一切而已。既然如此，惠决定充当那个洞穴。

「我无法使用麦高芬……我问你，这真的是麦高芬吗？」「关于麦高芬，我也同样一无所知。」「……为什么？」「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知道？」「因为——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浅并给我的印象，就是会知道不知道的事情。」这是什么意思？「比起我，U研那些人应该更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吧。」「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我也开始变得有点搞不懂了。」皆实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似的笑道。这是惠今天第一次听见皆实未来平常的声音。「我快到好井先生家了。」「你不需要麦高芬了吗？」「嗯，反正我也没办法用。」惠有些疑惑地问道：「皆实同学，你现在还想变成幽灵吗？」少女沉默了一段时间——「秘密。」然后简短地回答，挂断电话。

春埼美空将身体靠在「隐藏号码」房间前的走廊扶手上，仰望晴朗的天空。站在一旁的村瀨，每隔数十秒就会都囔一声「好慢」。明明如果闲着没事做，只要去找惠他们就行了。她就这么不想进「隐藏号码」的房间吗？

「喂，我问你。」

村瀨迁怒似的问道。

「你知道浅井以前的事情吗？」

「以前，是指多久以前？」

「当然是两年前的事情。」

村瀨理所当然似的说道。春埼当然也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只不过没有坦率回答的心情罢了。既然惠不想说自己的事情，那春埼就不应该随便告诉别人。

「因为我就是在那段时期认识惠的，所以也下是什么事情都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他反抗管理局时的事情吧？」

至少比村瀨清楚—春埼在这么想后，换了个方式回答：

「某种程度上，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告诉我吧。他到底做了什么，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

春埼美空轻轻摇头。虽然她试着思考推托的借口，但结果还是想不到什么好方法。

「你为什么不说话？」

麻烦的是，村瀨整个人靠了过来。

「村瀨小姐为什么要与管理局为敌呢？」

虽然没什么兴趣，但春埼还是为了转移话题而试着问道。

「理由随便怎样都好吧。因为他们错了，所以才要加以导正啊。」

「他们有哪里做错了吗？」

「……你之前都没在听吗？」

春埼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听见什么，但还是完全没有印象。她从来不让没兴趣的事情留在脑海里，因为这样比较不会麻烦。

春埼认为要理解别人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咲良田的能力，通常会与本人的个性有关。因此能使用重启的自己，应该是个容易放弃各种事物的人吧。既然这样的自己想要了解惠，那变得对其他人漠不关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少女稍微闭上眼睛如此思考，然后做出了自己没做错任何事的结论。大部分的人，都对其他大多数的人没有兴趣。

「总而言之，快点告诉我浅井的事情啦。」

村瀨的举动让春埼感到有些厌烦。

由于春埼沉默不语，因此村瀨只好继续说道：

「我不觉得像他那种人有办法拿管理局怎么样。如果管理局的能力真的只有这点程度……那我也乐得轻松。」

虽然春埼不晓得理由为何，但村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郁闷。

「喂，你不打算加入我这边吗？」

「这件事要由惠决定。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没办法自己决定吗？」

类似的话春埼已经被人说过很多次了，但她还是无法理解。遵从惠的指示是她自己的选择，这样到底哪里有问题呢？

眼见春埼完全不开口，村瀨只好放弃似的摇头问道：

「那你觉得浅井会成为我的同伴吗？」

不可能。至少春埼完全想不到任何惠与村瀨合作的理由—不过她还是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在那之后，村瀨又抱怨了好一阵子。

这段期间，春埼只是茫然地眺望附近的景色。她一下仰望天空，一下俯瞰公寓前面的马路。过不久，皆实未来便从某个街道的转角现身了。

「啊，是美空耶。哈喽！」

皆实悠哉地挥完手后便走进公寓，从春埼的视野消失。

「刚才那个人是谁？」

春埼无奈地回答村瀨的问题：

「是我同班同学。」

「为什么你同学会跑来这里？」

「嗯，我也不知道。」

皆实一面在走廊上发出「啪塔啪塔」的脚步声，一面走向这里。

「果然美空也来了。」

在发现村瀨后，皆实困惑地打了声招呼：

「唉，你是美空的朋友吗？」

正当春埼迷惘着该怎么回答时，村瀨简短地回了一句「不是」。由于皆实以更加困惑的模样看向春埼，因此后者只好无奈地介绍道：

「她是革命家村瀨。」

「咦，革命家？」

皆实夸张地吓了一跳。「不是啦。」村瀨再次否定——虽然应该没错才对。「唉，随便啦。」皆实以一副看起来真的无所谓的样子点头。「浅井在里面吗？」「嗯，他正在跟，『隐藏号码』讲话。」「『隐藏号码』?」「唉，那个，就是好井先生。」站在一旁的村瀨瞪向皆实。看来她不管对谁都会摆出敌对的态度。「你来这里干什么？」村瀨话中带刺地说道。春埼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应该会很累。相对地，皆实则是笑咪咪地回答。总觉得这样似乎也很容易累积压力。「我是来送东西的。」「喔，原来捡到麦高芬的人就是你啊。」「看起来好像是变成了这样。」村瀨讶异地皱起眉头。「……唉，算了。总之麦高芬目前在你手里对吧？」「嗯，没错。」「可以借我看一下吗？」春埼有一股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的预感。然而皆实却干脆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某个类似黑色小石子的东西。「把那东西交给我。」「嗯，这个嘛，不过我答应过浅井要把这东西交给他耶。」「快交出来。那是应该要由我持有的东西。」「……为什么你会想要这个啊？」「为了打倒管理局。」看吧，她果然是革命家。然而皆实还是一样笑着说道：「那种事怎么可能啊。」「办得到。我拥有力量。别用你的价值观擅自评断。」皆实的笑容稍微产生了一些变化——而且恐怕是往冷淡与否定的方向。「那是怎样，像个笨蛋一样。既然拥有力量，那根本就不需要这种东西吧。」

皆实不屑地笑了一下后，转向春埼问道：

「美空也觉得不可能对吧？」

春埼实在不想参与这个话题。因为感觉不论否定还是肯定，都会被卷入两人的争执。她不想扯上麻烦。

一旁的村瀨厌烦似的摇头说道：

「够了，快点交给我。不然我就用抢的了。」

「随你高兴啊。」

「……我这么说可是为了你好。你应该也不想受伤吧？」

「反正你什么都办不到吧。我很清楚，真正拥有力量的人，才不会像你这样。」‘

为什么皆实会变得这么固执呢？这跟她平常在教室里表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虽然她看起来似乎有点焦躁，但春埼并不晓得箇中原因。

「想抢的话，就尽管抢啊。」

村瀨的眼睛因为皆实的话而眯了起来。

「食指指甲，人体。」

低声喊完后，村瀨伸手轻轻擦过皆实握着麦高芬的手。麦高芬随着一道清脆的声响掉到了地面。不一会儿，便传出皆实的惨叫声。

「这样就行了吧？」

村瀨淡淡捡起掉到地上的麦高芬。皆实的手流出鲜血。

「如果浅井想跟我联手，就叫他跟津岛联络。」

单方面宣告完后，村瀨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虽然春埼原本打算跟上去，但在她行动之前，某人已经先打开了「隐藏号码」房间的门。

「没必要追。」

春埼按照惠的指示默默站在原地。

惠趁这段期间确认皆实的伤势，然后打了通电话向津岛报告。

比起伤口的状况，皆实似乎更为自己受伤这件事情感到惊讶。她并没有特别哭或笑，只是茫然地看着被用来代替绷带卷在自己手上的床单。

最动摇的人是「隐藏号码」。他一面忙碌地在一旁徘徊，一面反覆地唸着「为什么会这样」。虽然春埼不知道他究竟在困惑什么，但或许其实连「隐藏号码」本人也不知道。

「放心吧，既然这个伤口是村瀨小姐用能力造成的，那么只要过五分钟左右就会恢复。」

惠如此说道，而春埼也觉得就是那样没错。虽然没有担心皆实的必要，不过惠自己还是偶尔会开口安慰皆实。

春埼试着向惠问道：

「为什么不用去追村瀨小姐呢？」

惠苦笑似的回答：

「我觉得津岛老师大概认为就算让村瀨小姐拿走麦高芬也没关系。」

「是这样吗？」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惠若无其事地点头回应：

「唉，反正她也没理由不把那东西带走。我想无论是谁。应该都会这么认为吧。」

「那津岛老师为什么要将村瀨小姐编入讨回麦高芬的成员呢？」

「说得也是……看来这部分有必要好好逼问他一下。」

惠平静地笑着，彷彿早已看穿了一切。虽然或许他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无论是哪一边都没差。惠不会犯错。春埼只需要遵照他的指示。

稍微加深脸上的笑容后，惠继续说明：

「而且我不追村瀨小姐还有另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要是追上去，今天晚上大概就没办法去逛祭典了。」

原来如此，这点的确很重要。而且比那个莫名其妙的麦高芬要来得重要多了。

春埼点头赞同。

虽然春埼不晓得理由为何，但惠此时似乎露出了有些悲伤的表情。

————

惠顺应津岛的要求，再次独自前往咖啡厅。在惠向津岛报告村瀨抢走麦高芬时，春埼为了换浴衣而先回家了一趟。由于两人是约在傍晚碰面，因此目前还有几个小时的餘裕。

现在是星期六下午。要不是村瀨委托惠等人救猫，这个时间应该早就已经过去了。关于接下来的发展，惠也没有任何资讯，就连天气会是如何都不知道。不过他希望能继续放晴——无论是今晚，还是明天。

走进咖啡厅后，惠发现津岛正坐在跟今天早上相同的位子。此外就连咖啡冒着的热气也一样，只有他脸上的表情略微不同。

惠入座后跟店员点了杯冰咖啡。津岛轻轻开口．．

「我有件工作想拜托你。」

「是服务社的正式工作吗？」

「不，不是。」

津岛严肃地看向惠：

「是我私人的请求。」

惠移开视线，他不擅长应付这种难过的表情。

「内容呢？」

惠像是为了确认理所当然的程序，也像是为了重复过去体验过的对话般问道。就连津岛接下来要说的话，他都已经预料到了。

「我教的班级有一个拒绝上学的学生。我想请你说服她来学校。」

津岛继续说着不需要能力，而且与管理局完全无关的话题：

「那位学生的姓名是村瀨阳香。虽然她比你大一岁，不过因为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没来学校，所以现在跟你同一个年级。虽然她算是你服务社的前辈，不过这边也把她当成退社来处理了。」

就只有服务社前辈这点超出惠的预料。虽然他事前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但考量到村瀨的能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请你详细告诉我关于那位学生的事情。」

津岛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他首次开始讲起村瀨阳香的事情：

「没什么特别的，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虽然成绩跟运动能力都很优秀，但生性笨拙又不擅长球类运动。平常做事不得要领，个性认真又不服输，真要举例的话，就是那种在打扫时间边抱怨边做得最努力的学生。」

随处可见的学生、应该过着普通幸福生活的高中生、根本就没必要特地去思考掀起革命这种蠢事的女孩子。

「村瀨以前有个跟她年纪有段差距的哥哥。那家伙在两年前加入了管理局，同时也是我的后辈。他也一样是个认真的家伙，认为若能更加妥善地运用咲良田的能力，就能在救急之类的领域获得巨大的成果。他就是为此才加入管理局的。而村瀨也深受那位哥哥的影响。」

哥哥——以前野之尾曾经提过在猫被囚禁的房间里，有一张年轻男子的照片。那里应该就是村瀨的房间吧。

津岛继续说道：

「那位哥哥，在去年夏天死掉了。前阵子才刚举办过周年已i。」

「他是为什么去世的？」

「只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因为没有能力介入的余地。所以管理局也没特别采取什么行动。真的只是一起随处可见的不幸。」

没错——只要这里不是咲良田的话。

若村瀨阳香没有能力，也不知道那种东西的存在。那原本应该会是个让人哭上好几天，只要一想到就会落泪，然后逐渐风化的不幸。

「不过村瀨有迁怒的对象。她认为要是管理局当初有遵照哥哥的意见管理能力，或许他就能获救也不一定——而实际上，也的确是有那个可能性。」

「若她哥哥已经在管理局工作了好几年，你觉得管理局的状况会改变吗？」

津岛缓缓摇头：

「不，应该不可能吧。虽然不敢说绝对，但我们的组织对个人的幸福一点兴趣也没有。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抱持着跟那家伙的理想完全相反——也就是不让能力干涉这个世界的目的在活动。」

「那津岛老师个人的意见呢？」

「……这个话题没有意义。」

津岛再度喝了口咖啡。他应该很欣赏村瀨的哥哥吧——恐怕对村瀨本人也一样。不然状况也不会变得这么麻烦。

「为什么你一直不插手村瀨同学的行动？」

津岛至今一直隐瞒村瀨的情报，甚至还事先阻止了「隐藏号码」洩漏她的资讯。

「要是你能早点介入，就能事先对应很多状况了。」

「我基本上是采取放任主义啊。」

「就算是这样，也该有个限度吧。」

与管理局为敌，很明显是个异常的状况。

「……这一年来，那家伙一直说她无法原谅管理局。」

津岛静静地将手抵在额头上说道。

「每次、每次、每次，都一直重复相同的话。」

恐怕津岛这一年来，都一直在不干涉村瀨的情况下守候着她吧。这个人基本上其实是个非常正经的人。

「我在这个月初从你那里听说麦高芬被偷的消息时，就预料到犯人应该会是村瀨。毕竟知道麦高芬在我手里，而且又想要那东西的人，就只有她而已了——坦白讲，我很高兴。因为她总算有所作为了。所以无论她有什么打算，我都想暂时让她放手去做。」

惠不是不能体会津岛的心情。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有几个让惠无法接受的部分。说得更极端一点——就是在感情上，有几个让他无法原谅的部分。

「不过她的做法错了。我不认为她对，『隐藏号码』跟皆实同学做的那些事情是正确的。」

当然，「隐藏号码」跟皆实同学的行动也一样。虽然惠并不打算积极评断他们的罪过，但这些也绝对并非让人想出手相助的事情。

津岛点头，并再次摸了一下咖啡杯。不过他并没有将杯子凑向嘴巴，而是笔直看着惠说道：

「所以我希望你阻止村瀨。」

惠轻轻摇头：

「到头来，老师究竟想拿村瀨同学怎么办？是要帮她，还是相反呢？关于麦高芬的事情也一样。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村瀨同学？根本就没必要特地叫我帮忙传那些话吧。」

「麦高芬被偷走了」——这是惠之前帮忙传的讯息。

「我怎么知道。拜托你传话的，是重启之前的我吧。现在的我根本就没当时的记忆。」

「即使如此，在收到传言后负责处理的人还是你啊。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犯人是村瀨同学。」

津岛轻轻摇头。光凭这点程度的动作，根本就无法推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让你跟村瀨产生关联。拜托你转告麦高芬被偷的我，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其实麦高芬怎么样根本就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让你们用重启来阻挠村瀨。只要让村瀨知道你们的存在，让她跟你们产生联系就够了。」

「为什么？」

「这都是为了在我能处理的范围内——也就是不跟管理局扯上关系的范围内，结束村瀨的任性。

津岛的意思是既然村瀨想对抗管理局，那就让她试试看吧。不过当然不能真的让她与管理局为敌，因为这样会让事情闹得太大。所以为了在私底下解决这件事情，有必要替她准备一个适合的煞车。

「我想找一个能让村瀨适当地大闹一场，并在最后输得心服口服的对手。」

「那要是我们输了怎么办？」

「管理局就会正式行动，将一切布置成从来没发生过——除了村瀨曾经反抗过管理局这项事实。」

津岛表示这么一来，将只会留下不幸的事情。

然后他也没忘了补上一句：

「更何况，我本来就不认为你们会输。」

惠原本打算反驳，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取而代之的是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这一切都如同老师的预料吗？」

「真是的，才没这回事呢。第一，我事前几乎什么都没想，只希望别发生让管理局采取行动的大事。然而就连这点，也称不上完全顺利……让好并杀人，就是一个极大的失误。」

没错。皆实的死，是完全没必要发生的事情。这样只是单纯伤害被害人与加害人而已。

津岛继续说道：

「基本上，村瀨应该要更早跟你们接触才对。不过她比我预料的还要胆小。大概是因为没能得到麦高芬，所以变得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吧。我本来以为要是她知道你们的能力，一定会马上冲去找你们。」

「为什么？」

「这还用说。至少你们表面上是在帮管理局的忙，而且又拥有能救她哥哥的能力。她当然无法轻易忽视你们。」

原来如此。若是春埼的重启，的确有办法拯救村瀨的哥哥。

即使如此，村瀨还是无法与惠等人敌对。直到她找到另一个确切的契机——也就是直到她知道那只猫遭遇事故为止。

惠大致理解了状况，包括应该正确地向村瀨传达什么。

不过——

「一定得马上阻止村瀨同学才行吗？」

「嗯。」

「能够说服她的方法……我目前只想得到一个。」

而且那并非正确的方法。

可以的话，惠还不想马上采取行动。

津岛深深吐了口气，摇头回答：

「村瀨，伤害了皆实。」

「……那只是擦伤而已。」

「不是那个问题。这次的事件，是她第一次抱持攻击的意志，对人类使用能力……这是意志的问题。管理局不可能不采取行动。」

「不过事情应该不至于会变得那么——」

「你觉得不会变得那么严重？」

惠突然无法点头。

当管理局开始介入后，不晓得村瀨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至少她应该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吧。

「问题在于村瀨会做到什么程度。坦白讲，我也很意外她居然会对皆实使用能力。那家伙已经超出我预想的界限了。」

惠默默地思考了一段时间。行动的结果、不行动的结果，以及若村瀨对管理局的人使用能力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大致思考过一遍后，惠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走出咖啡蘸时，惠向津岛说道：

「我想请你帮我传话给村瀨同学。」

「好，内容是？」

「一起联手对付管理局吧。请你明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到川原坂的河畔。记得要严守时间。」

明天一切应该就会结束了。

————

在那之后，惠去了一趟神社。

距离跟春埼约好的时间还有些餘裕。惠想起第一次去见野之尾时的事情。重启了两次，然后好不容易才抵达了在那之后几小时的世界。当时还在准备中的摊贩，现在总算开始卖章鱼烧了。惠买了一份后，走上石阶。

惠踩着已经习惯的山道前进。他在祠堂前面，见到了与初次见面时一样被猫环绕的野之尾。

拥有白皙肌肤的少女，还是一样闭着眼睛。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也只有她身边多了一只灰猫吧。那只尾巴前端弯曲的猫正闭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似的打了个呵欠。

「你好。」

野之尾的眼睛，因为惠的招呼而缓缓睁开。

「哎呀，是你啊。」

少女回答。

「要吃吗？」

惠递出手上的章鱼烧。野之尾开心地收下纸盒，打开盖子，然后说了句「没加美乃滋」。

由于一只猫起身让出了楼梯上的空位，因此惠便直接在那里坐下。站起来的猫抓着惠的背爬到他头上——这样其实还满重的。

野之尾将一颗章鱼烧送到嘴里。看来她意外地不是猫舌（注：在日文中，猫舌有怕吃烫的人之意）。这让人感觉有点遗憾。惠也从旁边叉了一个章鱼烧来吃。远方传来祭典喧嚣的声音。虽然还没到正式开始热闹的时间，但还是比平常的神社要来得吵闹许多。

「为什么不说话？」

惠轻轻摇头回答野之尾的问题：

「我正因为想不到话题而感到困扰呢。」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爬树。」

人总是会有想从高处眺望远方的时候。

「不过你又不是猫。」

野之尾毫不留情地说道。

「你知道吗？我曾经跟你讨论过世界上最温柔的话是什么。」

「……我没印象呢。」

「因为在那之后就重启了。」

「那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你说得没错。」

晴朗的天空、太阳的光芒、深黄绿色的树木、蝉的呜叫声、草的香味，以及从远方传来的喧嚣。猫再度打了个呵欠。

惠继续说道：

「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打算找出答案。」

只是单纯讨论「温柔的话语」，跟肯定彼此的意见。

从此之外，别无所求。

「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个话题没有意义。」

「也许吧。」

野之尾回答。

村瀨或许只是想传达什么吧。只不过她本人大概无法正确地理解想传达给谁，以及传达什么话而已。她一定是无法以正确的手段，来正确地传达。

而津岛也一样，只是想跟她说话罢了。津岛大概只是想将自己所知道的村瀨，好好地传达给本人而已。

然而两人进行得都不顺利。这一定是因为他们在村瀨哥哥去世的这一年以来，一直都找不到正确的话语。

视情况而定，语言也可能十分无力。

在有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的事情时找得到能够传达的话语，一定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我喜欢帮忙传话。」——少女曾经这么说过。

惠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寻找世界上最温柔的话。

「我明天大概会做出很过分的事情。」

一定会有人哭吧。即使一切都按照惠所想的进行。

到头来，惠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传达方法。

「不想做的话，放弃不就好了。」

野之尾回答。

「这就没办法了。因为即使放弃，最后还是会剩下讨厌的事情。」

「难道没有别的手段吗？」

「或许有，但我想不到。」

「那拜托别人不就好了。」

「我可以拜托你吗？」

「前提是要我办得到。如果没办法，那就放弃吧。」

此时吹来了一阵舒服的风。惠摇头道：

「坦白讲，我没什么罪恶感呢。」

只是觉得麻烦，希望能快点结束而已。其实惠希望能过着做别种事情的生活——例如救猫之类的。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所以说，我是为了眺望远方，才来到高的地方啊。」

不过结果现在，还是只能看见眼前的事情。

野之尾维持相同的表情看向惠：

「明明只要坦率地承认自己很难受就好了。」

「是吗？我以为这样已经算是很坦率了。」

「那么……就去告诉春埼吧。她一定会很高兴，而且知道比我更确切的答案。」

「其实我就是不喜欢那样呢。」

惠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呢？真是愚蠢。这样根本就是在乱发脾气嘛。实在是丢脸丢到家了。

「已经可以了吗？」

惠点头回答：

「嗯，对不起。我下次会带泡芙来。啊，你比较喜欢有加美乃滋的章鱼烧吗？」

「看心情吧。不过看到泡芙高兴的机率比较高。」

然后少女笑着说道：

「下次再来吧。你软弱的样子，看起来还满有趣的。」

「不是我自夸，我基本上就是个软弱的人。」

关于一切顺利的记忆，可说是少之又少。

春埼正望着商店街的橱窗。她并非对里面的商品有兴趣，只是想看自己透过玻璃表面映照出来的身影。但不晓得是受到光线的影响，还是玻璃表面有经过特殊的加工，实在不太能当成镜子来用。虽然春埼正穿着淡紫色的浴衣，但上面只映照出模糊的轮廓。

由于昨天已经用熨斗仔细烫过，所以应该没问题才对。不过春埼还是伸长了手臂，确认袖子附近的状况。真是的，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明明即使现在发现问题，也找不到什么能有效处理的方法。约会迟到这种事，实在是无法想像。

唯一让春埼心系的是发夹。虽然她昨天本来打算去饰品店买发夹，但最后还是找不到喜欢的款式。由于逛了好几间都没找到能接受的东西，因此最后什么都没买到。

不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在意打扮。明明以前外出时，都没穿过制服以外的衣服。

春埼走向约定碰面的地点，然后在预定的十分钟前—下午六点二十分左右抵达神社。此时惠已经站在石阶前面了。

「让你久等了。」

春埼一搭话，惠就笑着回答：

「还早十分钟呢。我只是因为没事做，所以在这里发了一下呆而已。」

「这样啊。」

既然还有时间，那明明就可以稍微逛一下附近。话虽如此，春埼也不认为自己会独自一个人跑去逛祭典。

「其实我已经吃了一颗章鱼烧呢。」

「一颗，不是一盒吗？」

「不，就只有一颗而已。」

惠大概是刻意这么说的吧。发现这点的春埼试着问道：

「那剩下的是被谁吃掉了？」

「野之尾同学。」

大概预料到这个答案的春埼，试着做出不悦的表情：

「你最近经常跟女孩子在一起呢。」

「我明天也会去见村瀨同学喔。」

「……我也会一起跟过去喔？」

「思。如果你愿意这么做，那我会很高兴。」

春埼原本以为这段对话预定到这里就结束丁，但看来并非如此。

「虽然不是代替章鱼烧……」

说着说着，惠拿出了一个小纸袋。春埼姑且先收下后问道：

「这是什么？」

「简单的说，就是礼物。」

春埼吓了一跳，没来由地倒抽了一口气。试着打开纸袋一看，里面的东西又再度让她大吃一惊。

那是一只设计简朴的深红色发夹，而且完全符合她的理想。明明昨天到处找都找不到——春埼心想，幸好没有找到。自己买的东西跟从惠那里收到的东西，意义完全不同。

「为什么？」

不对，理由这种东西随便怎样都好。那种事情根本就不成问题。

春埼连忙道谢，并别上发夹。真是的，为什么自己没带手镜出来呢？平常看见女同学们在学校化妆时，实在不应该感到惊讶。人真的应该要事先为各式各样的状况做好准备才行。

「……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春埼战战兢兢地问道。但惠干脆地点头：

「嗯，看起来还不错嘛。」

春埼笑了。而且是真的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不过在她心里某个冷静的部分，还是对这份礼物抱持疑问。

惠很少会在没有特别理由的情况下送人礼物。虽然他经常买饮料请春埼喝，但除此之外，扣掉生日与圣诞节，这是她第二次收到正式的礼物。

尽管觉得背后应该有什么理由，但春埼同时也觉得无所谓。理由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

「我们去逛逛吧。」

说完后，惠走上石阶。跟在他旁边的春埼虽然差点不自觉地哼起歌来，但还是勉强自制。

在将零钱投入油钱箱，合掌祭拜之后，春埼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晓得这座神社祭祀的是什么神明。

「这里拜的是什么神明啊？」

试着这么问道后——

「不晓得呢，不过只要笼统地希望能变幸福，并许类似的愿望就可以了吧。」

看来惠似乎也不知道。于是春埼就先适当的许了个愿望。

在那之后两人一面小心别被卷入人潮，一面四处闲逛，过了下午七点，春埼在太阳总算下山后买了一份苹果糖。

她喜欢天色变暗之后的祭典。廉价的灯光笼罩着摊贩，并在苹果糖上反射出绚丽的光芒，看起来十分美丽。

春埼徐徐地吃着苹果糖。看见捞金鱼的摊贩时，她虽然有些犹豫，不过一想到捞回家后也麻烦便放弃了。惠挑战了钓水球，并成功钓起了一个。在挑战第二个时，他刻意挑了一个钓环沉在水里、明显不可能钓起来的目标并失败了。大概是觉得一个就很够了吧。

惠将水球递给吃完苹果糖后双手空下来的春埼。少女将手指伸进钓环，上下甩动水球。里面的水反覆摇晃的触感，让人觉得十分畅快。

两人吃了章鱼烧，喝了弹珠汽水。

虽然也有挑战射击游戏，但没射到任何奖品。

明明不喜欢人潮，但惠还是笑了。原本预定想主动提议早点回去的春埼，因此错失了开口的机会。

好幸福。幸福到让人觉得许多事情都变得无所谓的地步。

就在两人玩到一个段落，差不多觉得满足时，惠开口说道：

「明天，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从惠的语气来看，春埼心想大概不会是什么快乐的事情。

春埼并不感到意外。无论内容为何，她都会理所当然地遵照惠的指示。

惠缓缓开口——关于明天要做的事情、明天会发生的事情，以及所有的一切。

内容十分残酷。春埼花了好一段时间，才顺利地点头。

————

惠认为最容易让人想起过去的，也许就是从躺上床闭起眼睛，直到入睡前的那段时间，此时脑中只剩下记忆与幻想。不过即使想将意识全交给幻想，理性还是有点太过坚强了。想完全沉溺于幻想，只要让自己做梦就好了。由此可见过去的记忆支配了多少的意识。

惠躺在床上回想过去。不对，回想这个用词并不正确。惠从来没忘记过去，他的能力不允许这种事情。

他脑中再现的，是两年前的某一天。当时秋意正浓，而那位少女也才刚去世不久。

「一切都如同预定。」

记忆里的惠如此说道。自己误会一切时的声音，听起来实在不怎么让人愉快。这就像是将自己小时候乱唱的歌录下来，等过了十年后再回头听一样。即使难为情得不得了，还是只能正面看待事实并加以接受。然后告诉自己这至少比完全忘记，并重复相同的失败要好得多。

「只要我一个指示，你们就会确定落败。」

惠说这段话时，背后还有两位女孩与一位男孩。其中一位女孩是春埼美空。惠完全不用回头，就能知道她脸上的表情—那是完全的面无表情。当时的春埼，并没有除此之外的表情。虽然她现在的表情变化也不算多，不过还是比当时要好上不少。

那么当时的自己，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这对惠而言，也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大概是在笑吧。坚信自己很强，认为自己什么都办得到，并理所当然地笑着。如果那么做的是别人，惠应该会边叹气边希望自己别变成那样，但既然是过去的自己，那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笑容的前方是几名管理局人员。惠的目标是其中一人，也就是站在最后面、外观看起来二十五岁前后的女子。女子平常被称为「索引小姐」。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管理局拥有的与咲良田能力有关的庞大情报，全都是由她负责管理。

女子开口：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当时的惠点头：

「当然。」

索引小姐立刻否定道：

「不可能。如果你真的了解与管理局为敌所代表的意义，根本就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这可难说了。至少我认为如果管理局真的是那么优秀的组织，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了。」

「这种状况？就凭现在的你们，有那种本事吗？」

惠轻轻摇头：

「索引小姐，我所说的，『这种状况』，是指即使陷入这种状况——这种决定性的状况，你却还在说这种话的意思。」

索引小姐稍微皱起眉头，然后缓缓审视惠这边的成员。

「你们的能力我全都一清二楚。虽然是很有趣的组合，但你以为我们的能力无法与之对抗吗？」

「当然。我不但知道你们所有人的能力，也知道你们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所以毫无失败的餘地。」

索引小姐没有质疑惠的回答。

即使知道她已经理解了一切，惠还是继续说道：

「这已经是我跟你在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场所第二次见面了。我进行了重启，并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其实就连这段对话，我们都已经在当时讲过了。你一字一句、毫无误差地讲出了完全相同的话—思，实在有点可笑。」

「……既然你都坦承自己重启过了，难道就不怕我们这边跟着改变对策吗？」

「你在之前的世界也说过相同的话。不过你是在说谎。」

「真是愚蠢。」

「嗯。我也知道你会这么说。」

惠笑道：

「你们有办法采取跟上一个世界不同的行动吗？慢慢烦恼没关系。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而我们这边又会如何对应？要怎么做才能反将对方一军——无论你们怎么烦恼，最后一定还是会采取跟上一个世界的你们相同的行动。」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索引小姐都看着这边。

然后她低声说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惠就是在等这句话—姑且不论理由为何，至少要打造出一个让对方愿意听自己说话的环境。原本管理局根本就没必要问这种事情。因为我方明显是坏人，所以只要默默地攻过来就好了。

然而她却发问了。即使只有些微的程度，她还是让步了。当时的惠以为一切都很顺利：

「我想让某个女孩子复活，所以正在寻找办得到的能力。」

——不过，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至少在惠所及之处，哪里都不存在。即使翻遍书包与抽屉，也完全找不到。

惠在床上翻了个身，已经平静地接受过去的现在的惠，安静地思考。或许村瀨阳香，希望让哥哥复活也不一定。

不过即使成功支配了管理局，也办不到那种事。

3

七月十六日（星期日）——新的一天

七月十六日，星期天。惠在晴朗的天空里，发现了一道飞机云。

总觉得跟小时候比起来，长大后发现飞机云的几率要低上许多。究竟是因为那种类型的飞机最近比较少飞，还是自己仰望天空的次数变少了呢。

惠看了一眼自己许久没戴的表。十一点四十三分七秒、八秒。秒针持续前进。时间是正确的。因为惠今早才刚对过时，所以一定没错。正确的一秒，比他所想像的还要稍微长了一点。

在惠后方不远处的是春埼，正面则是村瀨。地点是川原坂的河畔，惠与村瀨间隔一段距离相对而视，彷彿接下来即将进行一场古典的决斗般。

「天气真好呢。」

惠如此说道。村瀨一如往常地从椭圆形的镜片后方，用看起来不怎么友好的眼神瞪着阻。

惠再度眺望天空。飞机云宛如从以前开始就在那儿般，安定地浮在空中。即使说它再过一会儿就会消失，应该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什么事？」

「那只猫在原本的世界，真的有遭遇事故吗？」

「……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吧。」

「这很重要，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

惠看向村瀨。她看起来并不像飞机云那么安定。打从第一次见面起，惠就觉得她的内在包含了某种脆弱。若是现在，他一定能理解那个脆弱的真面目。

「真的有发生事故，而且那只猫也死掉了……这样行了吧？」

「嗯。」

太好了。她真的是为了救那只猫，才提出那件委托。

惠露出夸张的笑容点头说道：

「我打算成为你的同伴。」

「……真的吗？」

村瀨似乎对什么感到不满似的皱起眉头。真过分，明明是她自己主动来邀人加入的。

「当然是真的。」

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惠补上一句「不过……」。

村瀨像是觉得无趣，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说道：

「不过什么？」

与其说是话中带刺，不如说她的声音里透露出某种未经研磨的感情。坦率是件好事——要是她平常也能一直这么坦率就好了。

「我不相信你的能力。你真的有办法战胜管理局吗？」

惠笔直地注视着村瀨的眼睛。

她一脸不悦地往这边瞪了回来。村瀨一直都是这样，她总是以那双既漆黑又没有映照出天空的双眼，笔直地看向前方。

「我的能力是最强的。」

惠静静地回答对方那宛如吶喊般的声音：

「那么，就让我测试看看吧。」

村瀨一定会答应。因为她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要同伴。到头来，村瀨的意志还是没坚强到能独自下定决心与管理局战斗。或是应该说，她还没异常到那种程度。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村瀨都一直瞪着这里。惠也已经逐渐习惯她的眼睛了。即使她的脸上充满怒意，看起来也只像是在闹别扭而已。仔细一看，村瀨原来是娃娃脸。

「……只要通过那个测试，你就会成为我的同伴？」

村瀨直截了当地确认。大概是暂且想先让惠同意一次吧。

惠觉得她就是一个会像这样追求微小安心感的人。虽然对她的了解不多，但惠还是发现对方拥有既纤细又胆小的特质。

不过惠没有点头，反倒是摇头回答：

「不对，村瀨同学。无论这个测试结果如何，我都会成为你的同伴。我怀疑的是从正面挑战管理局有没有胜算而已。我的意思是，也许用稍微迂回一点的方法会比较顺利。」

「……什么意思？」

「简单的说，只要你通过测试，我就会照你的话去做。不过若你无法通过，就请你按照我想的方法打倒管理局。」

「你想的方法是什么？」

「首先，我想请村瀨同学来学校，以一个认真学生的身分度过校园生活。此外也要积极地参加服务社，别对管理局抱持任何的疑问。像这样从学校毕业后……无论上不上大学都无所谓，总之最后要在管理局就职。然后以更加正确的方法，一件一件地提案，借此逐渐改变管理局。换句话说，就是跟你哥哥一样的做法。」

村瀨胡乱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其中几颗石头发出声音在地上滚动。

「到头来，你也跟津岛一样！」

惠轻轻摇头：

「不一样。只要你通过我的测试就行了。如果你真的拥有足以正面对抗管理局的力量，应该能轻易通过这项涮试才对。」

村瀨沉默不语，嘴角弯成不悦的形状。不过她最后还是会接受测试吧。因为这项测试真的非常简单；只要她不犯错的话。

「村瀨同学，用能力来一决胜负吧。只要能让对方认输就算赢。要是我输了，就会遵从你的指示。」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惠带着确信点头。真是过分的做法。连自己都要开始讨厌起自己了。不过决定该做，那就只能实行了。

「那就来试试看啊。」

村瀨踏着小石子，缓缓朝这里接近。

惠带着笑容，用手比出手枪的形状对着村瀨喊出：

「春埼，存档。」

说完后，他模仿了一下开枪的姿势。以这个动作为信号，村瀨开始迅速、笔直地跑了起来。

「七月十六日，十一点四十八分，十七秒。」

在听见春埼声音的同时，惠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村瀨笔直地冲了过来。

「食指指甲，人体。」

喊完后，她挥出右手。

惠没有闪躲。他直接伸出手掌，紧接着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疼痛。村瀨的指甲刺了进来。幸好她没有出手太重。即使如此，血还是往下一直流到了手腕。温热的触感给人一种思心的感觉。

惠尽量留意不让表情产生变化，同时说道：

「跟这种东西比起来，还是刀子比较可怕。」

村瀨瞪大眼睛后退了几步。她看着自己沾了血的右手，而惠趁这个机会又拉开了一些距离。

「你是笨蛋吗？」

村瀨说道。

「为什么？」

「右手，人体。」村瀨重新喊道。「下次你可是整只手腕都会不见喔。」

「那可不得了。」

惠更加拉开距离。状况还没准备完全。

之所以挑在河畔碰面，是有理由的。这里是他以前被村瀨袭击的地方。

惠的能力将当时的事情从头到尾都鲜明地记忆了起来。皮肤的痛楚、踩小石子的触感，以及空气的湿度—当时发生在河畔的一切，他全都能毫无遗漏地回想起来—当然也包括村瀨阳香的动作。

惠反覆地重现当时的过程。从上次被她袭击，到使用重启为止的时间大约是七分三十秒。惠的脑内反覆地浮现那七分三十秒的村瀨，以及自己那实在称不上帅气的身影。

「头、身体、双手，重力。」

村瀨以跟当时相同的方式，逐渐将自己惯用的能力调整到最佳状态。亦即她的使用方法，有一定的模式存在。

像是单纯将脚往前伸般，她以独特的悠然姿势跑了起来。现在她的身体，大概只有双脚会受到重力的影响。

「那个能力，我已经知道了。」

惠一直等到村瀨极为接近时，才往旁边跳开。这次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难看地跌倒。因为没有那个必要。村瀨在稍微冲过头后，以类似军人向后转的动作重新面向惠。

一般人在跑的时候，都会挥动双手保持平衡。转弯时，身体的重心也会跟着倾斜。不过现在她的手跟身体都不受重力影响。没有体重的她并不擅长转弯，只能靠脚的惯性拉动上半身。

惠趁村瀨转身的这段时间，再度拉开了一些距离，然后从不会马上被碰到的距离向她搭话：

「你原本就不在乎我们的能力。其实你只是为了救猫才让我们使用重启的吧？」

「才没那回事。这跟猫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重启之后，你马上就去找猫了呢？」

村瀨没有回答，只是再度笔直地走向这里。

她在惠眼前举起了右手，但后者却主动朝那个方向扭转身体。村瀨的右手惊险地掠过惠的脸旁。在手的另一边，能看见村瀨惊讶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要稍微碰到，惠就会死。

惠扭转身体，只将右脚留在原地。以扫腿来说，这姿势实在不太好看。由于惠的重心也有倾斜，因此按照道理应该会跟着一起跌倒才对。

然而从脚传来的冲击并没有那么强烈。惠预估村瀨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大半的体重，所以才会认为这招能够奏效。

即使如此，加速的影响还是不容忽视。惠虽然跟膾了一下，但还是勉强踏稳了脚步。村瀨以身体飞向空中，脚却持续朝下的奇怪姿势跌倒。

「你知道皆实未来死掉的事情吗？」

村瀨缓缓起身，困惑地看向这里：

「皆实……是那个偷走麦高芬的家伙？」

她果然受到了重启的影响，没有前一个世界的记忆。

「星期五晚上，皆实未来被好井良治杀害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昨天带麦高芬来的那个人是谁？」

「是皆实同学喔。星期六中午，我们因为遭到你的袭击而重启了。第二次的重启，让状况回到了星期四。事件得以防患未然，所以皆实同学才没死。你不知道对吧？」

「为什么我要袭击你们？」

「应该是为了将皆实同学的死重启吧。我想你一定是在前一个世界，从津岛老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而你认为只要袭击我们，就能确实地重启。」

村瀨看起来十分混乱。由于惠只给予她片段的情报，所以应该很难正确地理解状况吧。

为了从周围的各种东西上转移视线，她像平常一样瞪向这里。

「你骗人。基本上，我根本就不可能受到重启的影响。」

那就是回答。

在上一个世界，村瀨原本打算消除重启的效果。她的确说了「全身，能力」。而村瀨的能力，也的确曾经消除过一次重启的效果。只要她发动能力，应该就不会受到重敔的影响。

然而——

咲良田的能力，只要使用者希望就会发动。

「除非本人希望，否则能力不会发动。」

她，一定不是个坚强的人。她一定个软弱的人。

「村瀨同学，你不想消除重启的效果。因为你希望能忘记皆实未来死掉的事情。」

她想忘记一位根本不熟悉的少女的死。津岛在前一个世界，一定有仔细地向她说明吧。因为村瀨夺取了好井的通讯手段，所以害死了一名少女。

「不可能。」

村瀨摇着头站了起来。

「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算忘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要是能忘记，就可以少一个烦恼。」

惠真心认为，那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才没有那么软弱。」

「为什么？」

为什么要否定软弱。

软弱是一种敏感度。对某件事情拥有良好的敏感度，才会被称为软弱。对疼痛的敏感度、对恐惧的敏感度，以及对悲伤的敏感度。

惠认为，人本来就应该要对悲伤敏感才对。对悲伤的敏感度愈是良好，就代表那个人愈是温柔。人的温柔，拥有值得被无条件肯定的价值。

然而惠接下来，却准备破坏那应该被肯定的软弱。真是件残酷的事情。

惠瞄了一下手表，上面显示十一点五十三分四十八秒、四十九秒。

「想认输也没关系喔。」

惠说道。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逃跑而已吧。」

村瀨喊出「全身，人体」。

「这样你就没办法像刚才那样了。你甚至连碰都不能碰我。」

「就这点来说，你也一样吧。」

「像你这种家伙，我马上就能逮到你。」

惠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没办法用那双手碰我。因为只要一碰到，我就会死。还是因为只要时间到就会恢复，所以要试着碰碰看吗？」

恐怕即使恢复原状，也没有意义吧。手掌的伤口在刚才就恢复了，但流过的血依然附着在手臂上。好比说若胸口开了个大洞，即使过不久就会自然填起来，这段时间所流的血液也不会回来。同理：心臟应该也不会重新跳动才对。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会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啊？这场战斗的目的不足为了让我们成为你的同伴吗？杀了我不就没意义了。」

「够了。我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同伴。」

「不行。我要成为你的同伴。」

惠露出微笑。即使觉得这么做很差劲，他还是继续说道：

「好了，如果你的能力真的有优秀到足以反抗管理局——就快点来打倒我吧。」

村瀨朝这里冲了过来。不过不晓得她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动作，已经变得比之前还要缓慢。就像正轻轻抱着从鸟巢里掉出来的小鸟般，在某处暗藏着胆怯。

她很早就有这种倾向了——打从右手获得消除人体的能力开始。如今那项能力扩展到了全身，她根本就不可能正常地行动。

惠闪过她的身体。跟那个河畔时的记忆相比，这次容易得多了。惠持续躲过村瀨伸过来的手，而她本人也是如此期望的。

只要这边的反应一变钝，她就会开始困惑。这项工作实在过于简单，让惠甚至还有看表的余裕。已经过了十一点五十五分，目的几乎都达成了。

「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力量。」

惠在闪躲的同时，向村瀨搭话：

「如果用来伤害人的力量，无法为了伤害人而使用，那根本就毫无意义。」

「不对。我昨天让那个女孩子受伤了。」

「的确，不过那只是轻微的皮肉伤。这点程度，用裁纸刀也办得到。」

「我只是手下留情而已。」

「如果不得不手下留情，那就等于是全力了。」

手表的指针持续回转。一切都按照预定到令人悲伤的程度。

「你们的力量，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办不到吗？」

「才没那回事。」

惠等人的能力更加残酷。这能力以前曾经害死一位少女，而且接下来还即将击溃村瀨阳香。

村瀨似乎逐渐习惯了惠的动作。她的行动透露出某种意图。看来村瀨似乎想将惠引诱到某个地方，而这正合后者的心意。

惠慢慢假装不知情地移动到那个地点。十一点五十七分四十七秒。时间正好。

在环视周围，对照记忆之后，惠发现那里正好是自己十分钟前站的位置。前方不远处的石子上，还沾有从手掌流出来的血液。

然后——

惠在那个地方跌倒了。

「跟我预定的一样。」——村瀨阳香心想。

不对，比预定的更好。惠刚好在她计画的地点跌倒了。

「不准动。」

村瀨跨在惠的身上提出警告，并小心别让自己踩到对方。这么一来，惠就动弹不得了。无论他怎么行动，都会碰到村瀨的身体。

「春埼」

村瀨打断惠喊道：

「全身，能力。」

她早就预测到惠一旦陷入危机，就会想使用重启。既然对方都特地在自己眼前喊出存档了，那么不注意到这点才怪。

在这个状况下进行重启是有意义的。惠本人的状态会恢复到存档的瞬间—也就是既没有跌倒，也没有累积疲劳的状态。

不过——

「你发现了吗？这里是你存档时站的地方。」

村瀨不会受到重启的影响。她的能力能消除那个效果。村瀨计画让惠重启后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样她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

「不对，其实差了两步。」

惠若无其事地回答。真令人不爽，明明就没有任何力量。

「那又怎样。即使重启，你也会出现在我踏一步就碰得到的地方。重启之后，我马上就能攻击你。」

「真的吗？」

「曾经发动过的能力，在五分钟内都不会消失。只要我在这段期间内重新使用，能力的效果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想问的是，你真的有办法攻击吗？」

惠依然十分镇定。不过村瀨认为那只是在逞强罢了。没有人不怕死。当性命真的遭遇危险时，他应该就无法再摆出那副游刀有餘的样子。

村瀨将手伸向他的脸。随着手掌逐渐接近，她心跳的鼓动声也跟着愈变愈大。村瀨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在害怕。

少年的前发在被食指碰到后无声地消失了。村瀨将手掌伸到惠的脸前面，皮肤与皮肤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一公分左右。

「这样你还有办法说那种无聊话吗？」

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因为被村瀨用自己的手遮住了。不过只有他的嘴角，像是正在笑似的弯曲。

「只有一件事，我必须事先告诉你。」

村瀨的手掌感觉得到惠的气息。看来她的能力似乎无法连气息都一起消除。

「虽然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过除非有我的指示，否则春埼无法重启。」

「那是什么意思—一

「村瀨同学，想认输也没关系喔。」

这句话里，并未包含重启。

惠起身。他的头碰到了村瀨的手。

完全没传来任何触感，就像平常在墙上开洞一样。少年的头开了个洞，不一样的地方只在于有血喷出来而已。

村瀨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惠刚挺起来的身体，又再度倒下。

少女看向自己的手掌。一点都不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全部都被消除了。

仔细一看，地面被染成一片鲜红。

——为什么？

理当如此。因为他死了。

因为她杀了他。

村瀨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这个事实。然后她就变得完全无法思考了。

春埼从不远处看着村瀨阳香哭倒在地。

惠是在十一点五十八分四十七秒死掉的。一切全都按照他的计画。

春埼觉得浅井惠很过分。他居然在快乐地从祭典回家的路上讲出这项计画。这怎么想都是在故意惹人厌。

村瀨持续地哭着，但春埼没听见声音。村瀨似乎在拼命压抑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只要坦率地哭出来就好。春埼实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春埼想进行重启，并消除掉这一切。快点、快点，她想快点忘记这种感情—这种像是在憎恨惠的感情。

为什么他要为村瀨做到这个地步呢？明明无论她变得怎么样，都没什么好在意的——至少对春埼而言，昨天的祭典要重要得多了。

春埼放弃看向村瀨。她转为看向手表。十一点五十九分四十九秒、五十秒。秒针缓缓地、缓缓地持续前进。五一

、五二。春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模糊。五三、五四。然后她才想到自己似乎正在哭。为什么？明明没有必要。五五、五六。想快点听见他的声音。五七、五八。想跟他说话、想对他抱怨。五九。她想消除自己心里这股无法理解的感情。十二点到了。而这同时也是解除无聊魔法的时间。「乒砰乓」—某处传来一道不正经的声音。中野智树似乎在说些什么，但这种事根本就无关紧要。

接着传来了惠的声音。感觉世界稍微变得明亮了一些。

「重启。」

惠如此说道。

世界回到了十一点四十八分十七秒。

所有的一切，包括春埼的心在内。

只有刚过十二点的村瀨被留了下来—因为她使用了拒绝重启的能力。除了村瀨阳香以外，一切都被倒回了十一点四十八分十七秒。

浅井惠用手比出手枪的形状，站在河畔。

村瀨就站在他前面距离两步的地方。她正蹲着哭泣。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幸福的结局。即使一切全都符合他的计画。

惠尽可能以平稳的声音喊了一声「磅」。

村瀨像是真的听见枪声似的震了一下，然后看向这里。

她瞪大了正流着眼泪的眼睛。那副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位天真无邪的幼童。虽然惠事先想了各种版本的台词，但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村瀨似乎以微弱、沙哑的声音说了些什么。即使认为那是绝对不应该漏听的话，惠还是未能顺利地听见。

惠在原地蹲下。虽然这里离村瀨只有两步的距离，但就算伸长了手，应该也还要差一点才碰得到她吧。

村瀨茫然地看向这里，再度流下了眼泪。

「放心，我还活着。」

虽然惠试着这么说道，但对方还还是毫无反应。

春埼小跑步地跑了过来。惠抬头看着她说：「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喔。」「嗯，不过……」春埼缓缓以微小的动作摇头说道：「我去买点饮料过来。」

听见惠说了句「那我要冰咖啡」后，春埼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河畔现在只剩下惠跟村瀨。

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沉默不语。惠仰望天空，飞机云还留在那里。

好想就这样抛下许多事情，直接睡着。不过惠认为自己一定，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到底该说什么好呢？在他烦恼的时候，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太好了，这次有确实地听见。

村瀨阳香简短地喊了一句「我认输」。

觉得姑且还是先回答一下比较好的惠开口：

「那只灰猫后来过得很好喔。」

虽然只是个类似逃避的话题，但惠还是继续说道：

「你知道野之尾同学吗？它经常跟她一起在神社后面的一间小祠堂睡午觉喔。那副景象看起来真的很和平，每次只要一去那里，就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那又怎么样。」

「在一开始接下救猫的委托时，我很高兴。因为我真的发自内心，希望自己能过着做那种事的生活。」

说到这里，惠才发现到一件事：

「那一定是成为同伴的我们最初的对谈。为了确认彼此目的的对谈——帮助猫、帮助狗，可以的话也帮助人。以后我们一起做这些事情吧。」

村瀨没有回答。

「如果在下雨天看见淋湿的人，就替他撑伞吧。」

少女安静地低着头。

「如果遇到迷路的小狗，就一起帮它找狗妈妈吧。」

惠继续说道：

「喂牛奶给肚子饿的猫喝。」

惠尽可能说着幸福的话题，同时凝视村瀨的脸：

「圣诞节时打扮成圣诞老人去发礼物好像也不错呢。」

感觉村瀨嘴角的形状似乎稍微改变了一些。或许她是想笑，也或许是明明笑不出来，却还想勉强自己笑也不一定。

「总而言之，让我们跟其他人一起做些充满笑容的事情吧。」

「……思。」

村瀨点头。

「那样，好像还不错呢。」

「一切一定都会顺利。就像那只猫一样。」

「的确。如果是你，应该就办得到吧。」

「是村瀨同学救了那只猫喔。」

「……不对，是重启的力量。」

「不过，是村瀨同学让我跟春埼使用重启的。而且只要我们之中有人办得到就够了，因为我们是同伴啊。」

这全都只是轻松的说法。

但要是一切都能顺利就好了。

「村瀨同学，我们来握个手吧。」

少女有些困扰地看向自己的手。

「放心吧，时间已经过很久了。」

碰触到的东西，并没有消失。那只普通的手确实握住了什么。那是只又小又柔软，属于女孩子的手。

这一定是比咲良田的任何能力，都还要方便跟有意义的东西。

村瀨缓缓地伸出手，惠也以同样的动作握住对方。惠与村瀨之间隔了两步左右的距离——那是只要双方伸出手，便能轻易填补的距离。两人温柔地握完手后，便一起躺到了地上。眼前是广阔的天空。「啊，飞机云。」说完后，村瀨阳香露出些微的笑容。

第一卷 猫、幽灵及星期天革命 终章

七月十七日是国定假日。惠无所事事地过了一整天，期间只跟春埼短暂地见了一面，下达存档的指示而已。

这天从上午就开始打雷下雨，直到傍晚才停。然后梅雨季就结束了。

翌日——七月十八日。

惠跟平常一样前往连接顶楼的楼梯平台。

他才刚为了向津岛说明状况而离开教职员室，因此必须绕一点路才能抵达平常待的楼梯。

惠徐徐地走着，同时思考关于麦高芬的事情。

麦高芬目前正被收在惠的口袋里。村瀨在今早还给津岛，而津岛刚才交给了惠。虽然并没有特别想要，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结果这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普通的小石头吗？虽然这个可能性很高，但若真是如此，又为什么会传出那样的流言呢？

再怎么想也没用。或许这东西真的足苏格兰的捕狮器也不一定。谁都无法保证没这个可能性。

在走廊上前进，经过津岛的教室时，惠隔着窗户看见了村瀨阳香的身影。她心不在焉地瞄了这里一眼，但一对上眼后便移开了视线。

至于被瞪跟被视而不见哪一边比较糟糕，实在是个微妙的问题。

惠停下脚步。

「久违的学校还好吗？」

隔了好一段时间后，村瀨才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都囔着回答：

「没什么。我只是因为约定才来的。」

惠忍住不让自己不自觉地笑出来。感觉心情变得像看见跟野之尾在一起的猫时一样平静。

「你吃过午餐了吗？如果还没，要不要一起吃呢？」

「……是可以啦，不过春埼呢？」

「当然是三个人一起啦。」

「那还是算了。」

「大家都是同伴，应该不用这么客气吧。」

村瀨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她一定也在忍耐不让自己笑出来吧。明明只要坦率地露出笑容就行了。

「算了吧。这样一定会害她不高兴。」

这倒是无法否定。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跟春埼好好相处。因为她的朋友很少。」

村瀨以认真的表情点头回应惠的请求。不过直到最后，她都还是没看向惠。

惠继续沿着走廊前进，走上楼梯。随着远离教室，吵闹声也逐渐跟着消失。他想起野之尾的话——能够眺望远方的高大树上。

一步一步地踏上阶梯后，惠来到了平台。他无法抵达过去的乐园。那里现在正被冰冷的锁与大门牢牢地关闭。不过春埼正在那前面。她的膝盖上叠了两个便当盒，旁边放着水壶。

惠轻轻闭上眼睛。

记忆中的少女正对着他笑。

惠问道——

若传言本身是悲伤的内容呢？

少女毫不迷惘地回答：

「那就在传达方式上多花点工夫吧。若那是应该被传达的事情，就得透过正确的方法、使用正确的话语，来正确地传达。」

即使如此，传达后还是会令对方感到悲伤吧。

「说得也是。不过我相信这还是比不传达好。若只能造成悲伤——那种话一开始就不该被传达。不用害怕没关系。如果是你，一定能够顺利。」

惠发自内心认为，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十分晴朗，惠喜欢晴朗的日子。

今后来做许多正确的事情吧。跟春埼一起，邀请村瀨，跟其他人一同合作。

一件一件地消除悲伤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创造幸福的事情。

绕到最后的平台后，传来了春埼的声音。 *

那道声音，简单地呼唤着惠名字。

第一卷 猫、幽灵及星期天革命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河野裕。

这本书名为《重启咲良田》的书，是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如同标题，是一个包含了猫、幽灵、星期日以及革命的故事。至于主要的登场人物，则是一位搞不懂到底是积极还是消极的男孩，以及一位既单纯又充满神祕感的女孩子——虽然实际化为文字后，我便开始担心起他们是否真的是那样的角色，不过大概没错吧。

话说回来，这篇后记似乎预定会很长呢。

「写个八页左右没问题喔。」——编辑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

书这种东西，好像是在一张很大的纸上一口气印好几页的文章，然后再裁切制作出来的。例如在一张纸印十六页份的文章时，那本书的页数就一定会是十六的倍数。不过小说本文的页数并不一定会是十六的倍数。所以如果有剩下的页数，似乎就会用在后记之类的地方。

该不会是因为这本书剩了不少页数，所以后记才会变这么长吧。

……以上，是我以前曾经在某位作家的后记里看过的资讯。无论如何，有人告诉自己可以写大量的文章，依然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情。真希望能成为一个永远持续被人说可以写多一点文章的作家。

换个话题。我最近一直在喝一种叫「Skal」的饮料。那是一种加了碳酸，味道类似可尔必思的饮料——虽然这样说明或许会惹制造的人生气，但总之是一种好喝的饮料。

虽然我想这东西应该满有名的，但我直到最近才知道它的存在。

由于认识的人跟我说「Skal是充满爱的饮料」，因此我就试着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来喝了。那的确是一种充满爱的饮料。除了让人感觉得到爱的温和味道外，包装上也写了「爱的SkaI」。

说到「Skal」，就会让人想到南方的强风大雨（注：日文中的「Skal」与「squall (暴风)」发音相同）。大概是夏威夷吧。说到夏威夷就会想到四季如夏，说到夏天就会想到恋爱。于是我只要一喝「Skal」，就会开始想像「一对男女在大雨中相拥而抱」的场景。

我发现错误了。

饮料的「Skal」，在丹麦语里似乎是干杯的意思。包装上有小小的标示。

这下不得了。即使发现之前的情报有误，还是很难消除已经定型的印象。当然，我的脑袋里是一对在夏威夷的雨中互相拥抱的男女。男性穿的是白色T恤配牛仔裤，女性穿的则是黄色连身裙。我对「Skal」的印象已经定型到这种程度了。明明五官明显是日本人，名字却叫做鲍伯跟苏珊……咦，意外地印象好像还没固定？

总之那两人一点都不适合潇洒地干杯，而且姿势上也不太可能。

不过「Skal」的意思是干杯。身为一个写小说的人，用词应该要严谨一点。

总之我试着将两人的服装改成燕尾服跟红色洋装。一对在夏威夷的雨中互相干杯的男女，感觉莫名地帅气。两人完全不在意下雨，一同露出微笑。喝的酒大概是马丁尼。

虽然印象总算稳定了下来，让我非常满足，但或许应该要对饮料不是「Skal」感到奇怪才对。

啊，喝完一半的「SkaI」后轻轻摇个两三下，等产生气泡再喝也很好喝喔。

突然再换个话题，来聊一下梦吧。

虽然我平常很少做梦（做了也会马上忘记），但偶尔会例外记得非常清楚。大概是因为自然地成立一个故事，所以印象特别强烈吧。

那个梦，是从我在半夜醒来的场面开始。

虽说是醒来，但实际上还是在做梦，当然梦里的我并没有发现这件事。梦里的我非常口渴，不过冰箱里却完全没有饮料。

迫于无奈，我只好骑上自行车前往便利商店。不过在踩自行车的途中，我居然缓缓睡着了。也许是还睡不够吧。

我就这样在边打瞌睡边骑车的状况下，抵达了便利商店。接着我随便挑了几瓶饮料，拿到柜台。

店员一看见我的脸，马上就吓了一跳。

他指向店外的马路，说着类似「你刚才明明在那里……」之类的台词。

店员所指的方向，倒了一辆车体扭曲变形的自行车。我一看见那副景象，不知为何便感觉到一股异样感，然后就醒了（这也还是在梦里）。

我仍然在骑自行车前往便利商店的路上。看来我在自行车上睡着了一下，并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个梦。

快到便利商店时，我发现刚才梦里的店员正站在柜台。

那位店员看向这里，我们的视线短暂地对上。

接着旁边传来煞车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就发现眼前有辆卡车——

这次我真的醒了。

由于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梦了，因此细节的部分可能经过我无意识地修改，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因为内容有点像是老套的惊悚作品，所以我还记得自己当时非常兴奋。醒来后，一想到若骑自行车去便利商店买饮料或许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就让我怕得不敢进行实验。

除此之外，我还记得另一个为了寻找最棒的三明治，而到处奔走的梦。我当时非常拼命地在找三明治。我想应该是有什么如果三天内没找到，世界就会毁灭的设定吧。

我记得关键在于培根煎的程度，以及店员围裙的颜色。虽然我以非常逻辑的思考方式做出的结论，就是深绿色是最适合三明治店员围裙的颜色。不过梦里的逻辑思考，根本就完全靠不住。

总之我到处寻找有穿绿色围裙的店员，在贩卖香脆多汁的墻根三明治的店家。

因为要是没找到，两天后世界就会毁灭，所以我还满认真的。我甚至还拿出绿色围裙，拜托穿粉红色围裙的店员换上。虽然行动可疑，但既然关系到世界灭亡，那也无可奈何。

不过我不记得这个梦的结局，只隐约记得在中途被牛追着跑后抵达了一座丛林。

丛林里应该没有三明治店，所以世界大概毁灭了吧。虽说是做梦，但还是希望世界能再稍微努力一点。

说到这个，在睡着时做的梦跟「我将来要成为音乐家」的梦，为什么是用同一个词呢？

虽然我觉得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英文里也是两种都叫「dream」呢……咦。不是吗？我不太懂英文。一想到美国人是不是也在说美国梦，就让我不安了起来。倒是我不太想被英国人这么说呢。虽然这是我个人的印象。

如果有人清楚为什么这两种梦是用同一个词，希望能够告诉我。

话说回来，我在杂志《The Sneaker六月号》

（好评发售中！）写了一篇短篇小说。

篇名是（白色拼图）。那是个描违一对持续窝在屋顶阁楼、制作纯白拼图的男孩与女孩的故事。

虽然是跟本书完全无关的故事，但由于气氛相近，若大家能一起观赏，那我会很高兴。这部短篇跟本书一样，是由椎名优老师负责插画。

我很喜欢写短篇，所以希望以后也能持续刊载各种作品。总之我目前正在写死神的故事跟水母的故事。若写得够有趣，或许能有机会刊载在杂志上。若不够有趣，我会再挑战写些别的东西。

当然我也很喜欢写长篇。本书《重启吠良田》，目前已经获准写第二集。这部分也跟短篇一样，得视内容决定能否发行成书，因此我会全力以赴。

我非常希望能出版本书的第二集。

最后，我要向几位人士致谢。

首先是椎名优老师，感谢您美丽的插画。不但每一个角色都没偏离原本的形象，甚至还发挥了超乎想像的魅力。本书绝大部分的价值，应该都在椎名老师的插画上面。此外椎名老师同时也负责某部我打从心底喜爱的小说插图，能跟您一起工作实在让我备感光荣。

乙一老师，诚挚感谢您阅读拙作。其实在撰写前述的（白色拼图）那段期间，我为了学习怎么写出美丽的短篇，曾经反覆阅读了乙一老师的短篇集。虽然是宛如摘星般的奢望，但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写出像乙一老师那样的小说。

责任编辑大人，不好意思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我想以后一定还会再以各种形式给您添麻烦，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安田均先生，谢谢您（我隶属于一个名叫SNE，由安田先生率领的创作者团体）。第一位给予我拙劣文章评价的人，就是安田先生。那是我在三年前写的一部跟本书十分相似的其他小说。在那之后，您教导还不成熟的我许多事情。我之所以能出版这本书，全都要感谢安田先生的指导。

前辈A先生，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但感觉您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所以保险起见以字首表示。

其他与制作本书有关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我想我大概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替许多人添了麻烦。特别是协助校正的人员，对不起，我的错漏字很多。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以后会小心。

最后当然是阅读本书的读者，虽然现在只能先假设有，以表达谢意。真的非常感谢。为了能持续与大家见面，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那么，期待之后还能在某处与各位见面。

河野裕

二零零九年四月

第一卷 猫、幽灵及星期天革命 插图

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 序章

台版

图源：糸色企鹅

录入：cyclotron(bgmid:@鲜奶饼干)

修图：kyou(bgmid:@kyou)

少年看着窗外宛如针般尖锐、纯白的夏日阳光。

电车以独特的规律摇晃，在进入转弯时减速。微弯的电线阴影沿着铁路持续延伸。

车内十分静谥，在吵闹的暑假当中，仿佛只有这个四方形的空间被隔离开来。电车平稳地在蓝天白云底下，以及深绿色的林间前进。

此处想必是这夏天中最宁静的一个场所。少年因为在这片深沉的寂静中突然被人呼喊，而将视线拉回车内。

「不好意思。」

少年眼前站了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这位年过二十五岁的男子，外表看起来毫无特徽。

男子开口说道：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电车内的乘客不多，怎么看都不缺空位，是在没必要特地坐在阴生人的旁边。

少年边在内心警戒，边笑着点头回答：

「当然，请坐。」

总觉得从久以前开始，少年就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就像如果有球突然飞到自己面前，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档一般。只要有不认识的人向少年搭话，他都会先笑着点头回应。

男子面无表情地道完谢后，便直接就座。他的位置既不会远到让对话显得不自然也不会太近——两人的膝盖并没有因为男子坐下就碰在一起，这样的距离让少年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少年重新将视线移向窗外时，坐在隔壁的男子突然喊出少年的名字。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虽然少年试着思考了一下，但依然不得其解。照理说两人应该是初次见面才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并未回答少年的疑间，只是默默地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白色的手机递给后者。

「请接，有你的电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手机并没有响。

男子再度开口：

「请接。」

少年无奈地收下手机后，手机马上就响了。从单调的旋律判断，这应该是初期预设的铃声。

少年凝视手机。「请接电话。」男子再度催促道。

「电车内禁止使用手机吧。」

「没关系。」

少年轻轻叹气。虽然这个既莫名其妙又有点诞异的状况让他产生一股想逃跑的冲动，不过在电车内不仅无路可逃，距离下站也还有段距离。

男子紧町著这边看。少年按下按钮，将手机抵在耳边。

电话另一端随即传来一道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语调温和的陌生女声。

「喂，你好。」

「你是谁？」

「我吗？恩，我是魔女。」

少年并不认为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对方一定是在开自己的玩笑。

「我不管你是魔女还是什么，总之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对不起，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意思就是不想报上名号曜？

随便怎样都好。少年只想早点挂掉这通电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聊一下。可以的话，我是很想直接当面跟你对话，但他们不允许我这么做。

少年瞄了一眼坐在隔壁的男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出所料，男子并未回答。

「现在请你先跟她说话。」

在这种状况下面对不认识的对象，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电话另一端的女子说道： 「最近每天都很热呢。」

「是啊。」

少年草率地回答。

「你今年几歳？」

「我读小学六年级。」

「这样啊。你一个人搭车吗？」

「恩。」

「真了不起。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爷爷家玩。我爸妈有工作，所以晚点才会到。」

若单纯只听这段对话，倒，例还满中规中矩的。就像在跟搭电车时碰巧坐隔壁的年长女性聊天一样。然而这些人不但知道少年的名字，还单方面地打电话给他。

女子在电话的另一端笑道：

「那是骗人的吧。」

「哪里是骗人的？」

「要去爷爷家玩的部分。还有你说父母会晚点到也是骗人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哎呀，我应该不需要说明理由吧。因为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少年轻轻铁起眉头。的确，他说要去爷爷家玩的事情是谎言。少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目的地。随便哪里都好，他单纯只是想远行而已。

「关于我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你对这个世界现在的的状态，抱持着某种模糊的不满喔。」

「……为什么？」

「因为我是魔女。」

「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女存在。而且我根本就没什么不满。」

「是吗？那就好。」

女子继续说道：

「不过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搭上那辆电车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这是真的。

只是偶尔会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对现在待的地方感到难以忍受的厌恶。在那种时候， 少年就会搭上电车随便挑一个方向，持续前进到日落为止。因为他确实拥有回到原本所在之处的意思，所以应该不算离家出走。

女子开口：

「你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

少年摇头。即使知道位于电话另一端的人不可能看得见。

——我的容身之处。

「我不觉得那种地方实际存在。」

「说的也是。不过，真的有喔。」

女子的笑容，从头到尾都非常平静。

「在这辆电车的前方有你的容身之处。不过只要一踏入那里，你就绝对无法回头。因 为那里是你的容身之处，所以绝对不会放你走。」

真是段莫名其妙的对话。为了让电话的另一端也能听见，少年刻意大大地叹了口气。

「那是什么宗教的意思吗？」

女子加以否定：

「不，虽然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女子以平稳、安定的声音说道。

「你应该不相信吧。不过这是事实。若再继续前进，你就会变得无法回头——你先从窗户看一下电车前进的方向。」

即使没有理由照办，少年还是看往窗外吵闹的夏之世界。铁路的前方，有一座低矮的小山。

「如果你还想回头，就不能越过那座山。不能踏进前方那座城镇。」

少年闭上眼睛回想，他对自己的记忆力颇有自信。

「你是指咲良田吗？」

印象中在那座山对面的城镇，确实是叫做咲良田。

「没错，咲良田不会放你离开。这么一来，你绝对无法回到现在的世界。」

朕良田。少年对那座城镇一无所知。

女子呼喊少年的名字：

「浅井惠。如果你还爱着自己现在的世界，就在下一站下车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少年大概猜到对方会如何回答。

「因为你是魔女。」

女子在电话的另一端笑道：

「恭喜你。正确答案。」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浅井惠在那个夏天，首度造访了咲良田。

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 1章 照片中的少女

房间里跟平常一样，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就只有两台监视摄影机捕捉到那副奇妙的光景。

深深坐在木椅上的女子，对着以银色金属制成的骨董话筒缓缓开口。在那给人开朗印象、语调略高的声音中，偶尔会参杂一些笑声。

不过那位女子完全面无表情。宛如以橡胶制成的轻巧面具般，无论眉毛、脸颊，还是视线都完全固定不动。

即使挂著一副褪去一切、宛如空白本身的表情，女子依然温柔地说著话。那副声音与影像完全搭不起来的奇妙光景，足以唤起某种恐怖的感觉。

女子所说的话几乎都是谎言，是只要时间一过，就会被发现是错误的虚假情报。然而在目前这个时间点，还没有任何人能断定那是谎言。

女子诉说著虚假的未来。这都是为了将某位少年叫来这个房间。

「——嗯，没错。我必须跟他们见面才行。」

再度说完已经重复过好几次的话后，女子放下话筒。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说话，女子的心跳开始加快。每当心跳声响起并送出血液时，盘据在她胸口的疼痛就会跟着增强。

懒得移动指尖，就连睁开眼睛都嫌麻烦的女子闭上双眼。

这个身体确实即将迈向终点。

女子闭着眼睛以右手触摸自己胸口，并在脑中想像一扇门。那是扇既沉重又巨大的门。门上有个钥匙孔，只有女子握有关键的钥匙。

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后，门上的锁在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后应声开启。接着女子旋转门把，推开大门——这一切都在想像中执行。

此时在原本照理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见背后，突然出现片段的影像。

宛如两面相对的镜子般，那些影像彼此重叠排列且持续往深处延伸。不过那些排成一列的影像并非无限延续，而是有终点的。在最深处的影像，总是相同的景色。

女子一个接一个地确认眼前并排的影像。只有她注意的影像会鲜明地浮现并发出声音动起来，剩下的影像则是静静地变得模糊。

大部分的影像都呈现相同的景色。被书架包围的房间、木制的桌子，以及放在桌上的骨董电话。完全看不见人的身影。这就是女子每天在看的、她本人的视野。

不过那里难得出现了变化。

在某个影像中，房间的门被打开，出现一位少年。

那是个虽然举止成熟，不过在某处依然给人稚嫩印象的少年。对方以认真的眼神问道：

「可以请你告诉我，我的未来吗？」

下一个影像是位拥有宛如人工物般美丽眼眸的少女，她正笔直地看向这里。

「不，我并不特别喜欢石头。」

在那之后的影像，暂时都只有空无一人的房间。

女子将注意力移向前方，其中某个影像里的房门突然被打开。

开门者是一位穿黑西装的男子，不过一位红眼的少女从他后面现身。

少女以无畏的笑容说道：

「嗨，我是来抢夺你的。」

影像继续迈向终点。

这是未来。是女子迟早会看见的未来景色。

时间排成一列，呈现在女子面前。

不久之后，她的意识抵达最后的影像。从那里望向这里的，是一位刚迈入老年的男子

面孔。他的表情忧喜参半。

女子的结局已经确定。她在不远的未来将目击这副景色，在这副景色中迎向终结。

不过她无从得知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或是感觉到什么。即使知道那是总有一天将

看见的景色，她的视野里总是不会映照出自己的表情。

——我到底会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迎接这个结局呢？

目前仍无从得知的未来，就只是存在于那里。

女子将影像回溯到少年前来这个熟悉房间的场景。

少年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即使外表看起来纤细又充满强烈的反抗意志，他依然给人一种容易受伤的印象。

女子听得见自己的声音。那是她迟早会说出的话：

「呐，你会希望我的结局，是幸福的吗？」

少年点头回答：

「是的，当然。」

女子一面听着那个声音，一面睁开眼睛。

并列的未来消失。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闭着眼睛，被泪水稍微扭曲的视野中，映照出空无一人的房间。

既没有其他人在，也没有任何声音，就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房间。

再过不久，那位少年——浅井惠将造访这里。

1 八月九日（星期三）——前一天

用右手食指打开拉环后，碳酸随着这一道轻快的声响流泄出来。

一辆发出老旧引擎声的小货车经过眼前。

抵在左耳的手机，传出无机质的女性声响：

「你在外面吗？」

浅井惠简短地回答那个声音：

「嗯。」

之后他喝了一口右手的可乐，将碳酸的刺激咽下喉咙。

「真难得看见你在中午以前积极地活动呢。」

「我有点事，正要去见某个人。」

「喔，还是我晚点再打给你比较好？」

「没关系，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很充裕，我才刚下公车而已。」

正确来说，这通电话是在惠下公车，到自动贩卖机买完可乐后才响的。

公车站里有张蓝色长椅，惠在那里坐下后仰望天空。眼前一片晴朗，根据气象预报，这样的天气似乎会持续到明天晚上。今天非常炎热。

「是吗？那关于之前那件事情。」

无机质的女声开启话题——虽然在电话另一边的人实际上并非女性。正在跟惠通话的对象，是一位通称「隐藏号码」的情报贩子。那个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现身，只透过电话与人联系。他就是那种类似麦高芬的存在。惠在一个月前曾经跟他见过一次面，不过那应该算是极为特别的例外状况。

「 知道什么了吗？」

惠开口问道。

「 不知道呢，没什么成果。」

隐藏号码如此回答。然而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应该也不会主动跟惠联络。

隐藏号码继续说道：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太像是骗人的了。换句话说，甚至会让人开始怀疑起麦高芬是否真的实际存在。」

麦高芬。

惠之前曾委托隐藏号码调查这样东西。

「一切全都是谎言，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总而言之，按照常识来判断，应该不可能会有麦高芬这种东西。就连惠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坦白讲，我实在很想这么判断。基本上这件事情实在太夸张了。假设有人告诉你有把只要一拿到手，就能支配世界的传说之剑沉眠在某处，你会相信吗？」

「有点困难呢。」

「对吧？对我来说， 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无论是征服世界， 还是支配咲良田的所有能力。 」

「原来如此。」

再度喝下一口可乐后，惠轻轻举起罐子。有蓝天衬托的可乐红色包装，漂亮到让人觉得剌眼的程度。

罐子背后的遥远天空，是纯白的云朵。尽管有风正吹抚著脸颊，云依然动也不动。或许是高处没什么风也不一定。

——得到麦高芬的人，能够支配咲良田的能力。

「为什么像这种缺乏现实感的谣言会传开来呢？」

「到头来所谓的谣言，还是要看运气。就像在海上漂流的瓶中信一样。只要碰巧顺利漂流到某个地方被人捡到就会成立，否则就消失。当然只要事先做好调查并仔细思考，应该还是能做出容易被传开的谣言。」

「你办得到吗？」

「办得到喔。」

隐藏号码干脆地回答。

「倒不如说，只要在传开前持续散布就行了。只要想方设法地散布各种谣言，迟早总有一个固定下来。」

「换句话说，麦高芬就是其中一个偶然固定的没有根据的传闻啰？」

「目前这个阶段，还是这样判断比较妥当。」

「不过，麦高芬确实在我手上喔。」

惠是在约一个月前，透过某个事件得到麦高芬的。

那东西外表就像颗黑色的石头，而且是那种只要到河边随便找找，就能发现的普通石头。而且理所当然地，那东西并无法像传闻中的那样有支配咲良田的能力。至少目前看起来没有那样的迹象。

隐藏号码说道：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一般而言，像这种传闻里的东西，应该都不会实际存在才对。」

穿着短裤的小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嬉闹地从惠面前经过。那些肌肤晒得黝黑的孩子们，就像是暑假的象征。

「那也是偶然吗？例如某人宣称一颗普通的石头是麦高芬，而大家又碰巧都相信之类的。」

「嗯〜虽然我很想肯定你的意见，但这实在太没说服力了。因为只是普通的石头喔？那种话谁会相信啊。」

「那么，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这我就想不到了。当然，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将一切都归类成偶然的产物。」

隐藏号码接着补充道：

「不过麦高芬这东西看起来实在太缺乏真实性了。基本上这个传闻也才出现两年而已。明明之前没有任何能构成原形的话题，这么缺乏说服力的传闻却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流传开来，这样果然有点异常。」

麦高芬。为什么会突然跑出这样的传闻呢？

隐藏号码继续嘟囔道：

「若要将这一切都视为偶然，就需要极为大量的偶然。不过若将这当成是某人刻意散播的谣言，那位始作俑者又未免太过优秀。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没什么现实感。」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特地制造这样的谣言呢？」

「不知道，但就算说是一种娱乐，我也能接受喔。电脑病毒的制作者，大部分也都是愉快犯呢。」

的确，或许是那样也不一定。

「唉，总之我会再稍微调查一下，毕竟我个人对这个话题也有兴趣。」

「嗯，那就拜托你了。」

就在隐藏号码出言道别’并准备挂掉电话时——

惠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嗯？什么事？」

「能请你帮我调查一位名叫佐佐野宏幸的人物吗？」

「好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他的年龄与职业。不过从声音来判断，感觉他应该有一定的年纪。」

「你没见过那个人吗？」

「嗯。他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想跟我见面。」

所以惠才搭公车来到这里。

「那么，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在意？」

「佐佐野先生，说他想要麦高芬。」

在今天早上的那通电话里，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费用就收一个星期份的矿泉水跟消毒用酒精吧。」

「谢谢你。」

患快速传达佐佐野的住址。因为就在这个公车站附近，所以应该是眼前的其中一间民宅。

「大概要多久才会有消息？」

「通常是到日落。如果到时候还查不出来，就会有点麻烦。因为那表示有人刻意隐匿情报。」

惠抬头仰望天空。

太阳几乎在正南边。现在大约是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那么就拜托你了。」

挂断电话后，惠将身体靠在长椅上。

他慢慢喝着可乐，距离跟佐佐野宏幸约好见面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可说是绰绰有余。虽然因为是不熟悉的住址而提早出门，但或许就算晚搭一班公车也没关系。

想着想着，电话又再度开始响起。

外萤幕上显示来电者是津岛老师。那位老师的全名为津岛信太郎。他是惠就读的芦原桥高中的老师，同时也兼任管理局——负责管理咲良田无数能力的公家机关的职员。

津岛传达的要事十分简洁。

某位女性想见浅井惠与春埼美空。那位女性是在管理局中位居接近顶点位置的人物，基本上无法拒绝她的传唤。因此明天上午，将会有管理局人员来接惠与春埼。

虽然听起来简单，但实在是莫名其妙。

接近管理局顶点的位置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外人眼里，管理局内部的状况实在是模糊不清。

那样的大人物，应该没必要见惠与春埼才对。若只是希望他们使用能力，根本就不需要特地亲自接见，直接下达指示就行了。而如果是为了能力以外的理由，那就更让人无法理解。

津岛低声说道：

「真是的。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你们跟她扯上关系。只要是正常的老师都会这么想。」

「为什么？」

基本上正常的高中生，根本就不应该跟管理局这种组织有密切关联。

「关于她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不但没有那种权限，而且原本就没有太多她的情报——不过就某方面而言，她可以说是咲良田中最危险的对手。」

留下这句不详的话后，津岛挂断电话。

惠看着天空叹气。

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实在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即使想进行推测，情报也实在过于不足。

惠轻轻摇头，转换心态。现在得先处理佐佐野跟麦高芬的事情。

喝完可乐从长椅上起身后，惠将空罐丢到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筒里。

正当惠想着差不多该去佐佐野家时——

「你是浅井同学吗？」

某人从后面向他搭话。那根惠今天早上透过电话听见的声音非常相似。

惠回头一看，便发现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站在那里。

「是的，你是佐佐野先生吧？」

「没错。」

男子点点头，露出微笑。他一笑就会产生明显的皱纹，头发里也掺杂着白发。虽然男子的外表看起来约六十五岁前后，但由于老化的方式完全因人而异，因此也无法明确地断言。

佐佐野开头说道：

「你来得正好。我刚才去了附近的和式点心店，他们的水羊羹很好吃喔。」

他轻轻提起拿在右手上的小袋子，接着说道：

「不过，年轻人应该比较喜欢西式点心吧？」

惠摇头回答：

「不，只要是甜食，我都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嗯，这里很热，我们先走吧。」

佐佐野踏出脚步，惠也尾随在后。

这一带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不过两侧的土壤已经外露，长出高大的杂草。

「感谢你远道而来。」

惠微笑地回答佐佐野的问候：

「只要搭一次公车就到了，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距离。」

「不过一通电话就要你马上过来，还是太勉强了。高中生应该也很忙吧？……对不起，年纪一大就变得任性实在不太好，而且还会把一切都推给年龄。」

「小孩子也一样会任性，并把一切都推给年龄。而且就高中生而言，我算是蛮闲的喔。」

佐佐野以温柔、但稍微有些柔弱的笑容说道：

「不过将来可是会愈变愈忙呢。」

佐佐野说著「到了，就是这里」，然后穿过一道老旧的门。那是一间木造的平房。虽然住宅本身普普通通，但庭院十分宽广。在庭院深处，停著一辆白色的车子。

惠穿过拉门，走进玄关，或许是外面的阳光太强烈，让他觉得屋内颇为阴暗。

「这边请。」

佐佐野脱下鞋子，走进光滑的走廊。

惠被带进一间宽广的和室，他不太习惯弥漫着榻榻米味道的房间。

佐佐野用遥控器打开设计陈旧的冷气，在丢下「我去泡个茶」这句话后，便走出房间。

惠在一张看起来十分厚重的木桌前坐下，虽然他先尝试跪坐，但或许马上就会因为不习惯而感到脚麻也不一定。

从房间的窗户能看见庭院，以及一颗种在庭院正中央的大树。那大概是樱树吧？不过那棵老树看起来非常衰弱，上面几乎没有任何叶子。跟周围翠绿茂盛的树木相比，老树的样子让人联想到死亡。

惠茫然地眺望着那棵树进行思考。玄关的鞋子不多。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间房子里应该只有佐佐野一个人住。

他有工作吗？今天是星期三，既然平日能待在家里，那应该不是自己做生意。尽管以他的年龄来说，就算已经退休也不奇怪，但惠手边并没有足以断定这点的情报。也有可能他只是将中元节的假期稍微提前而已。

像他这样年纪的人，为何会想追求麦高芬呢？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想追求咲良田的所有能力这种极为强大的力量。

惠当然不知道答案——就连想象都没办法。

佐佐野在过了几分钟后回来。他端来的盘子上，放了两份装在玻璃杯里的麦茶与水羊羹。将麦茶与水羊羹放到桌上后，佐佐野在惠的对面坐下。

在老人的推荐下，惠先吃了一口水羊羹。

「非常好吃。」

「对吧？每次一到夏天，我都很期待这个呢。因为只有这段期间有卖。」

佐佐野用牙签轻轻刺起一块水羊羹，然后接着说道：

「而且你不觉得这很漂亮吗？虽然不像果冻那么色彩鲜艳，但颜色十分厚实。」

惠重新看向水羊羹。自然地混合了黑色与红色，安定的色彩。举例来说，在试着调这个颜色时，会让人有点搞不懂该在调色盘上调和哪些颜料。

「的确很漂亮呢。」

惠再度吃下一口水羊羹。

等在口中扩散的甜味消失后，惠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会想要麦高芬呢？」

佐佐野倾斜装着卖茶的玻璃杯，冰块在碰到杯壁后，发出清凉的声音。

「我，想取回我的梦。」

冷气发出低沉声音吹出冰冷的空气。佐佐野将杯子放回桌上。惠看着老人的眼睛问道：

「你说的梦是指？」

「那是虚构的，过去的幻想。比什么都要美丽，也比什么都要有价值。」

虽然试着思考了一下，但惠还是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稍微说得具体一点吗？」

佐佐野露出为难的笑容。

「无论如何都得说吗？」

「可以的话，麻烦你了。」

麦高芬是个非常难处理的东西。

惠并不认为麦高芬真的拥有如同传闻的力量，但若那些谣言都是真的，可就不能轻易地拱手让人。

坦白讲，无论佐佐野有什么目的，惠都不打算将麦高芬让给他。不过，若佐佐野怀抱着让他想要麦高芬的问题，那么或许惠帮得上忙也不一定。

佐佐野开口说道：

「我并非想获得强大的力量，只是想取回自己原本的力量而已。取回我失去的，我的能力——若麦高芬能支配咲良田内的所有能力，那当中应该也包含我的能力对吧？」

失去能力？

「请你告诉我详情。」

佐佐野啜了口麦茶，就只是稍微沾湿舌头的程度。

然后继续说明：

「我原本拥有某项能力。虽然并没有什么强力的效果，但对我来说是理想的能力。然而上星期来了个不认识的女孩，说要封印我的能力。在那之后，我就变得无法使用能力了。」

很难想象对方使用什么物理性的技术，让咲良田的能力变得无法使用。若佐佐野说的话属实，那么还是认为有能够封印别人能力的能力存在比较合理。

惠提出疑问：

「佐佐野先生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能力？」

「是几乎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让你看一下实物好了。」佐佐野说完后，便站起身来。

他将手伸向位于房间角落，放置了几本相簿的书柜，然后从中抽出一本打开。

相簿里每页都整齐地放著四张照片。

「这是在我家庭院拍的。」

佐佐野指著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棵高耸的樱树。跟一般的情形相比，那张拍下盛开樱树的照片周围保留了较多的空白。

「你觉得怎么样？」

惠直率地回答：

「非常漂亮的樱树。这看起来使用拍立得照相机拍的。而且似乎是很久以前的照片。」

从位置关系来看，这棵樱树应该就是庭院里那棵快要枯萎的老树。现在那棵树，怎么看都不可能开出像照片内那样的樱花。

佐佐野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这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那部分的照片更旧，是在我家前面的马路铺路前照的。海边的照片比较新，大概是七年前照的。话虽如此，当时你应该还是小学生吧？因为之后盖了防波堤，所以是在那之前的事情。」

照片上的景色，的确全都跟佐佐野说明的一样。

「这些照片，跟佐佐野先生的能力有关吗？」

「嗯，这些照片，全都是用我的能力照的。」

惠再度看向照片，但还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

佐佐野以温柔的动作取出樱树的照片。

「这些照片拍的，全都是已经不在世上的东西。不过只要有我的能力，就能将它们取回。」

眯起眼睛，温柔地看过那张照片后，佐佐野将视线转向惠：

「我的能力，是重现过去。而且精密程度和现实一模一样。你可以想成是直接走进照片里。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

「进入照片里的能力吗？」

感觉似乎能够理解，但无法确实地想象。

佐佐野笑道：

「要是能实际示范给你看就好了。并没有什么危险性。」

佐佐野开始说明自己的能力。

首先，要在按下拍立得相机快门的同时使用能力。接着拍立得相机，理所当然会吐出照片。

「我只要撕破那张照片，就能走进照片里。」

不过这个时候，佐佐野也必须使用能力。据佐佐野所言，拍照与撕破照片的时候，合计两次，他都必须使用能力。

照片里的世界，会精密地重现过去。如果拍的是书，就能阅读那本书；如果拍的是人，也能与那位人物对话。

然而他的能力，并非实际让人移动到过去。那终究只是进入照片里而已，对现实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例如即使在照片中破坏什么东西，现实相同的东西也不会损坏。

「这只是让人用来沉浸在回忆里的能力。」

佐佐野说道。

「眺望怀念的景色、问问怀念的味道，以及与怀念的人说话，我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这种事情而已。」

尽管没实际体验过无法判断，但感觉的确不是什么危险的能力——当然若有心想滥用，方法还是不少。不过基本上想找出不能滥用的能力，反而还比较困难。

「而且限制也很多。撕破照片时，人必须待在跟照片里相同的地方。即使在其他地方撕破照片，也不会发挥效果。能待在里面的时间约十分钟，时间到后便会回归现实。」

稍微停顿一下后，佐佐野继续说道：

「不过，自从那个女孩来过这里之后，我就变得无法使用这个能力。」

惠点头回答：

「谢谢你，我大概了解状况了。」

佐佐野吐了口气。

「太好了。那么，我们来谈谈麦高芬的事情吧。你愿意把那个东西让给我吗？」

「不，我并不认为麦高芬有特别的力量。」

惠喝口麦茶，继续说道：

「佐佐野先生的能力很可能是因为别的能力——恐怕是来找你的那位女孩子的能力，才变得无法使用。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来寻找解除那位女孩子能力的方法吧。」

按照惠的说法，那么做比较确实。

佐佐野轻声笑道：

「我完全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够解除别人的能力。」

「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协助你。」

「你吗？虽然我很感谢，不过为什么？」

要说明理由有些困难。

大略来说，是为了自我满足，但若要更加正确地说明，又会发展成长篇大论。惠两种说法都不想采用。

因此他只好提出一个不成理由的答案：

「因为我参加的是服务社。」

服务社是管理局判断拥有特别强大能力的学生，所参加的社团活动。活动内容主要是按照管理局的指示，解决有关能力的各种问题。

在一般人的认识里，就像棒球社挥棒。管乐社吹小喇叭一样，参加服务社的学生平常就是在解决与能力有关的问题。

惠继续说道：

「关于这次的事情，或许我能以服务社活动的方式协助你也不一定。」

实际上惠的心里，认为这个可能性并不高。

服务社的活动换句话说，就是管理局公认的调查。

即使佐佐野失去能力，也不会产生什么具体的问题，只有他本人会感到难过而已。

虽然不晓得无法进入照片中——亦即无法进入回忆中，究竟会让人悲伤到什么程度，但惠不认为管理局会因为个人的感伤就下达许可。

不过只要报上服务社的名号，大部分的人都会因此接受。

佐佐野在露出有些烦恼的表情后说道：

「有可能解除施加在我身上的能力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这么做，应该会比依靠麦高芬要来得实际许多。」

能力有各式各样的限制，而且也有办法以其他的能力对抗。

「总之，请你告诉我那位来找你的女孩的事情。」

如果是能力者本人，应该会知道解除的方法。即使不知道，也能更加正确地得知能力的内容。

佐佐野缓缓说道：

「她的年纪跟你差不多。穿着破牛仔裤、戴着十字架的项圈，而且眼睛红红的。」

「眼睛红红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这经常用来形容眼睛哭肿后的模样。

「她说那是有色的隐形眼镜，还很得意地炫耀那镜片是特别订制的。……其他部分，我就没什么印象了。她的体型没什么特征。」

项圈、破牛仔裤，以及红色的隐形眼镜。

虽然这些特征都很明显，不过服装怎么改变都行，所以还是缺乏决定性的线索。

「那位红眼女孩是什么时候来的？」

「星期四。应该是八月三日吧？印象中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

六天前吗？

惠熟识的少女——春埼美空，拥有类似能够将时间倒回，名叫重启的能力。不过能透过重启倒回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天，而且只能回到有存档的时间点。

春埼上次存档是在前天的八月七日，在目前这个阶段即使重启也没有意义。

「那位女孩有带走什么照片吗？」

消除别人能力的理由，惠只想得到一个。那就是觉得那项能力碍事。

还是认为佐佐野拍的照片中，有什么重现后会对别人造成不利的东西比较妥当。

但佐佐野却摇头回答：

「不，并没有。她就只是炫耀自己的隐形眼镜，还有宣称要封印我的能力而已。」

对方只封印了佐佐野的能力。

换句话说，对那位女孩而言，会造成问题的并非照片。

虽然光拥有照片没什么意义，不过重现本身应该带有某种意义才对。

有什么东西是只要满足了那个条件，就会对特定人物产生价值呢？

「佐佐野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能透过重现、发掘出特别情报的照片呢？」

「特别情报？」

「是的。例如信、电脑，或是平常遇不到的人物。你有拍了类似这些东西的照片吗？」

佐佐野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摇头回答：

「对不起，我有点搞不太懂。因为我拍的照片几乎都是风景。」

「这样啊。」

不过一定是遗漏了什么。一定有某张照片，对特定人物来说很重要才对。

「能借我看一下那本相簿吗？」

「当然没问题。」

惠接过厚重的相簿，开始翻阅。那是将照片收纳在硬纸板与透明胶膜之间的类型。由于纸板很厚，因此页数并不多。

照片里的景色有半数左右都是惠知道的场所。开着漂亮红叶的山道、沙滩持续延伸的海边、其中还有一座能从惠毕业的国中看见的灯塔。咲良田并不是多大的城镇，适合照相的地点更是有限。

如佐佐野所言，这些照片全都是风景照。虽然也有几张拍到人的照片，但惠无法判断里面是否有包含特别的人物。

果然要是不能知道那位封印能力的女孩到底是谁，就无法找出特别的照片。书架上排列著许多相簿。

惠不抱期待地翻开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里地景色，是一条沿着河穿的小路。

——同时也是惠非常熟悉的场所。

那条路就位于惠念的国中附近。

火红的夕阳尚在天际，照片右侧的河川反射著阳光，散发出橘色的光芒。尽管不像河口附近那么夸张，但这条河到下游后依然十分宽广。照片深处的河边堆满了消波块。在消波块下方，有一道长长的黑影。

惠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并陷入时间停止般的错觉。

那里是惠与某位少女邂逅的场所。

在两年前去世的、野猫般的少女。

而且——

「嗯，那张照片啊。因为夕阳很漂亮，所以我不自觉就拍下来了。夕阳跟阴影的对比很棒对吧？」

佐佐野正在说些什么。

然而惠根本听不清楚。对现在的惠而言，那就像蝉声或是耳鸣一样，根本毫无意义。

随便怎样都好，一切都无所谓了。事情实在太过突然’让惠无法好好思考。

「那张照片看起来还很新。是在两年前拍的吗？」

照片深处的消波块上，站着一位四肢纤细的少女。

微小的影像。在逆光的影响下，几乎只看得见轮廓的少女。

不过，惠不可能看错。

在那里的确实是她，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她。

照片里的少女，朝这边伸出右手。

虽然因为影像太小而难以辨识，不过她的右手上，放了一个类似黑色小石头的东西。

一个类似麦高芬的东西。

——这一切实在是太凑巧了。

不自然到让人觉得是刻意的安排。

惠阖上相簿。

「怎么样？有什么看起来会造成问题的照片吗？」

佐佐野的声音，总算重新恢复成有意义的话语。

「不，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惠以跟平常相同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的声音回答。

佐佐野收下相簿，放回书架。放在从上面数来第二层，从右侧数来第三本的位置。

「要看别本相簿吗？」

「请问到底有多少照片呢？」

「我也不太清楚正确的数目，不过应该有一、两千张吧。有些照片，就连我自己也想不起来收到哪儿去了。」

惠摇头回答：

「还是算了。」

想在没有特别线索的情况下，从数量庞大的照片里找出目标物实在太过困难。或许那

位红眼的女孩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才没把照片带走也不一定。

佐佐野点头说道：

「我之后会找时间，慢慢把所有照片检查一遍。」

「我知道了。我也会试着展开各种调查。」

「话说回来——」

佐佐野轻轻偏著头说道：

「关于你帮我取回能力这件事，我该怎么回报你？」

「这是服务社的活动，所以我不会收取报酬。」

所有的经费都会由管理局拨给学校，再由学校以社费的形式支付给服务社。

佐佐野有些困扰地弯起嘴角：

「可是，那样我不太能接受。」

惠在稍微犹豫了一下后问道：

「佐佐野先生的能力，也能让我进入照片里吗？」

「嗯。只要你在我撕破照片时，跟我一起碰触照片就行了。」

「那么，如果事情一切顺利，能请你为了我使用能力吗？」

佐佐野拥有两年前去世的少女的照片。

老人露出微笑回答：

「嗯，当然没问题。如果只要这样就好，那当然没问题。」

惠看着佐佐野的眼睛问道：

「对了，我从接到电话时起，就一直有个疑问。」

「嗯？什么疑问？」

「你是怎么知道麦高芬在我手上的？」

知道惠拥有麦高芬的人，应该不多才对。

「啊，我从认识的人那边听说的。」

「你认识的人是？」

「管理局的相关人员。」

「我可以请教那个人的名字吗？」

佐佐野以接近苦笑的表情，稍微闭起眼睛。

「对不起，这我无法回答。」

惠点头。

「我知道了。」

尽管感到在意，但就算现在逼问也没用。

离开佐佐野家后，惠在公车站的蓝色长椅上坐下。此时太阳依然高挂天空。

惠闭上眼睛，回想佐佐野的话。

梦、虚构、过去的幻想。的确如此。惠在内心深处的部分笑道。

之后他开始思考那张照片的事情。那张拍下河边的小路、夕阳以及消波块的照片。

在消波块上，有一道微小的少女身影。

少女伸出右手，并拿着简直就像是麦高芬的黑色石头。

她确实就在那里。

————————————————————

搭公车返回咲良田的中心地后，惠在速食店解决午餐，并顺道绕去书店跟唱片行逛了一下。

这段期间，他一直在思考相同的事情。

无论是在书店角落翻阅逻辑益智游戏书，还是在唱片行试听以奇妙歌词为特征的乐团新曲时，惠都一直在想着佐佐野的能力，与被他拍进照片里的少女的事情。

下午三点左右，惠回到家里。

他冲了个冷水澡、打开冷气，然后坐在窗边的床上。夏天下午与傍晚之间的天空，带着深沉的蓝色。就像薄荷口香糖的包装一样。

惠眺望着天空，同时拿起手机。之后他从通讯录里叫出村濑阳香的名字，拨出电话。

然而即使拨号音响到第十声，村濑还是没接电话。惠在下一道拨号音响完后挂掉电话。

过不久，便换村濑打电话过来了。

惠按下通话键「喂」了一声。

村濑默不吭声一段时间后，不悦地回了句「什么事」。

「好久不见。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废话，这通电话是我打的耶。」

「有什么事？」村濑以警戒着什么似的声音问道。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后天能见个面吗？」

虽然惠希望能尽快进行，但他明天必须跟春埼一起去见管理局的大人物。他并不打算无意义地反抗管理局。

村濑稍微沉默了一下后回答：

「傍晚以后，我应该有空。」

「如果你有别的行程，那改天也没关系。」

「……我平日都要去上辅导课。」

这么说来，村濑第一学期的确因为某些理由而很少出席，连期中考跟期末考都没参加。

村濑继续说道：

「不过我姑且还是能升级。看来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接受过补考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

「真是奇妙的说法呢。」

一般来说，考试这种东西应该得在有自觉的情况下去学校参加才对。

村濑回答：

「津岛曾经来我家好几次，硬逼我接受考试。看来那些似乎就是补考。」

嗯，津岛以前的确说过让不来上学的学生接受考试，结果对方拿了满分的事情。

村濑像是在掩饰害羞的说道：

「学校方面，应该也不太希望有学生留级吧。」

「无论如何，那真是太好了。」

「因为出席天数压倒性地不足，所以我整个暑假都得参加辅导课。……夏天的教室非常热，真亏津岛有办法做这种事。」

这段话表达的，大概是村濑对津岛的谢意吧。差点忍不住笑出来的惠，勉强忍住笑意说道：

「我这边的事情何时处理都行。毕竟不是什么急事。」

虽然心情上很急，但并没有时间限制。

「我现在刚上完辅导课。如果是这个时段，那应该随时都没问题。」

惠瞄向时钟，现在正好是下午四点左右。这段时期白天很长，即使在这个时间行动也不会有问题。

「那么，还是后天麻烦你吧。如果之后有什么问题再更改日期。」

「我知道了。……话说，你打算要我做什么？」

「我想拜托你两件事。」

首先是第一件。

惠开始说明关于佐佐野的事情。

毕竟村濑的能力，是消除自己碰到的事物，或许她也能消除封印佐佐野能力的能力。

听完惠的说明后，村濑说道：

「我有几个问题。」

「怎么说？」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能力只能消除对象五分钟。虽然能够连续使用，但再怎么样，我都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待在那个叫佐佐野的人身边。」

「嗯。不过光是能短暂让佐佐野先生恢复能力，就算有价值了。」

红眼少女恐怕是基于某种理由才封印佐佐野的能力。等佐佐野取回能力后，或许就能摸清那个理由。而只要知道理由，就能当成了解对手的线索。即使结果不顺利，也有一试的价值。

「唉，既然你那么说，那大概就是那样吧。」

从村濑的回答来看，她似乎非常信赖惠。

「其他问题是？」

「那么，再来就是我从来没消除过加诸于别人身上的能力。我只能消除自己碰触的东西。不过碰触那个叫佐佐野的人，算是碰触能力吗？」

「这个嘛？」

既然村濑本人不知道，那惠自然更是无从知晓。

「唉，反正试试看就知道了。」

「嗯，拜托你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嗯，这是最后的问题。」

「什么事？」

村濑以僵硬的声音说道：

「找变弱了。」

变弱？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能力，变得无法将人当成对象了。」

「……原来如此。」

能力拥有各式各样的限制，而且限制可能会在事后追加。惠知道那样的实例。

惠认为正确来说，并不是能力本身产生变化。产生变化的是使用者的意思。能力只会在使用者希望的情况下发动，这是大前提。那么若是透过使用者不希望的方法，就会变得无法使用能力。

村濑不希望消除人类。

「对不起。」

惠说道。

村濑变得无法对人使用能力的原因，无疑是出在惠身上。一个月前，惠对她做了一件真的非常过分的事情。

「不。」

村濑以温柔的声音——她大概是刻意发出那样的声音回答：

「我觉得那样很好。」

关于这点，惠也能赞同。发生在村濑身上的，是非常正确、和平的变化，甚至能称得上是一种成长。不过这同时也代表，她的痛苦就是深沉到这种程度。

惠伤害了村濑某个极深的部分——他并不后悔。不过，也不打算将那当成一件正确的事情接受。

「当时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只是我办不到而已。」

惠希望能找出不让任何人受苦的最佳方法，但他办不到那种事。他只能持续从可以选择的选项里，找出最接近正确答案的方法。

「……我有点意外呢。」

村濑说道。

「我本来以为你这个人一直都是自信满满的。」

「才没有那种事。」

他并没有自信，只是如果有必要，会装出有的样子而已。

电话的另一端，村濑以轻柔的声音说道：

「要我安慰你吗？说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惠笑着回答：

「那真是个非常有魅力的提案。」

他是真的这么想。不过让村濑本人做这种事，也未免太过分了。

村濑静静地开口：

「骗你的。反正你一定不追求那种事情吧？」

「怎么可能。我喜欢别人对我温柔喔。」

「那只要一直跟春埼在一起不就好了？」

「……说的也是。」

不过不能那么做。就各种意义而言，她都是特别的。

「唉，好吧。」

村濑拉回话题。

「虽然我变得无法对人使用能力，但既然这次只是要消除能力，那应该不会有问题。不过坦白讲，我还是不太想在使用能力的状态碰触人体。」

这点惠倒是没想到。

「那就算了。」

这并非绝对必要的事情。惠拜托村濑的事情有两件。比较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然而村濑回答：

「我又没说我不想做，只是结果可能会因为这种由失败而已。」

虽然有点烦恼，但惠还是点点头。那恐怕也是村濑希望的结果。

「那么，就拜托你了。话说我还有另一件事情想麻烦你。」

「我听完你的说明就知道了。总之只要找出那个女孩就好了吧？」

「没错，就是这样。」

村濑的能力能以有些特殊的方式使用。

她能消除的物体定义非常广泛。例如在指定「阻挡自己跟对方的东西」后，就能透过确认碰触的物体是否消失，来得知对方所在的方向。这次的情况，只要指定「阻挡自己与封印佐佐野能力者的东西」，就能轻易掌握对方的所在位置。

「你愿意帮忙吗？」

「那还用说。」

村濑以接近毫无感情、不悦的声音回答：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感谢你的。」

「那一切都是津岛老师的计画。」

「说得也是，所以我会乖乖上辅导课。」

在那之后，惠与村濑稍微确认了一下后天的行程便挂断电话。

或许是因为通话时间有点长，手机的电池有些发热——就类似与人牵手时所感觉到的体温温度。

惠轻抚手机背面，将手机放到桌上。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惠试着思考，但目前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惠联络佐佐野，表明希望能在后天傍晚碰面。有必要让村濑跟他见个面。

再来就是等待隐藏号码的联络。惠之前曾请隐藏号码帮忙调查佐佐野。

手机是在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左右响起。萤幕上显示为不明来电。随着太阳缓缓西沉，影子也跟着被拉长，室内逐渐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深蓝色里暗中。

惠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浅井。」

「晚安。是我啦。」

话筒另一端传来隐藏号码无机质的女声。

惠回答：

「晚安。查到佐佐野先生的事情了吗？」

「嗯，多少啦。还满有趣的。」

隐藏号码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得意。虽然站在惠的立场，还是比较希望能听见不有趣的情报。

「佐佐野宏幸。他以前在市公所上班，于三年前离职。嗯，就是很普通地退休。」

听起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算是有趣的情报吗？」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随便找个人都能在两分钟内查到。是比泡面还要简便的情报。」

「这么说来，还有其他消息？」

「当然。他是在二十八年前被调到市公所的。那么在那之前，他究竟在哪里工作呢——答案就是管理局。他原本是管理局的职员。」

这的确有点让人惊讶。

「那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即使是管理局人员，依然算是正当的公务员，没必要因此就对他抱持警戒。

不过隐藏号码回答：

「有喔。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意义。问题在于他隶属管理局的时期。他之前在管理局工作了十年。」

经对方这么一说，惠开始思考。

佐佐野被派到市公所是二十八年前的事情。若佐佐野是在同一年离开管理局，并曾在那里工作十年，那么他应该是在三十八年前加入的。

于是惠总算注意到——三十八年前。那是让眹良田变成一座特别城镇的时期。

隐藏号码以虽然缺乏生气、但带着兴奋色彩的女性声音说道：

「三十八前，那是首次在咲良田发现不可思议的能力，同时也是管理局诞生的年份。佐佐野宏幸是管理局创设时的成员之一。」

咲良田的能力，是在约三十八年前出现的。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比任何天灾都还来得戏剧性，扩散得比任何疾病都还来得迅速。原本毫无特别之处的人们，在各种意义上都获得了既特别又多样的能力。

然而，世界并未陷入混乱。除了咲良田的居民以外，甚至没人发现这压倒性的变化。

常然就这座城镇而言，还是产生了相当的问题。不过跟出现能力这种异常的巨大变化相比，产生的问题实在微不足道——所有的一切，都只在一座城镇内完结。

理由十分明确。因为有个机关以压倒性的速度，对应了这谁也无法预料的变化。

管理局。那是一个在世人首次发现能力的隔月便完成编制，并立刻有效地发挥机能的

组织——也或许在管理局正式成立之前，他们就已经以组织的方式开始在运作了。

隐藏号码说道：

「管理局是个异常的组织。无论资金、人员、系统还是所有的一切，都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准备完成。这可不是比喻，以公家机关而言，管理局的确是以不可能的速度成立。简直就像在很早以前，也就是能力首次被人发现之前，就已经确定要成立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答案的人不多。恐怕除了管理局的创设相关人员，都无人知晓。

「佐佐野先生知道管理局成立的过程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在进入管理局的前几年，就已经任职于市公所。接着能力被人发现，管理局成立之后，他才被编排进创设时期的成员。」

或是管理局设立时，为了调整人员的数量，才适时地将他拉进来也不一定。由于无论管理局还是市公所都有配置地方公务员，因此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还有别的可能性。对管理局的创设而言，佐佐野或许是拥有重要意义的人才。这的确是不能忽视的情报。

隐藏号码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这下麦高芬的存在总算变得比较可信了。毕竟连管理局创设时的成员都想要那个东西。或许佐佐野宏幸掌握了什么足以让他相信麦高芬的传闻属实的情报也不一定。」

这就难说了。虽然可能性并不是零，不过——

「按照津岛老师的说法，管理局在经过调查之后，似乎做出了麦高芬没有那种价值的判断。」

「嗯〜或许你持有的麦高芬是假的也不一定。」

「而且，佐佐野先生说他只是想取回自己的能力而已。」

惠开始说明与佐佐野的对话。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确认麦高芬，至少看起来并不像想要麦高芬的样子。

「算了，总之我会再试着调查麦高芬一阵子。」

隐藏号码说道。

「拜托你了。谢谢你帮我调查佐佐野先生的事情。」

「这点小事，根本就不算什么。」

接着道完别后，隐藏号码便挂断电话。

如果情况允许，惠其实还想麻烦他调查封印别人能力的能力者的事情。不过若不小心害隐藏号码的能力遭到对方封印，那事情就不妙了。他平常是透过能力将情报变换成营养维生，除了水以外，并不会经口摄取其他东西。这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惠将手机放到桌上。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夏天夜晚的黑暗十分深沉。

在那之后，惠躺上床闭起眼睛，钜细靡遗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各种情报交互掺杂在一起——麦高芬、佐佐野、管理局、红眼女孩，以及照片里的少女。

此外她的右手上，还有颗黑色的石头——外表极似麦高芬的石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惠有种自己成了被人操纵的难看傀儡的感觉。到处都布满透明的细线，将各个部分纠缠在一起，让人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然而透明的线，正支配、操纵著惠的行动。

以绝对的力量，进行确实的支配。

——————————————————

那天晚上，惠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思考许多事情。

关于麦高芬、关于照片中的少女，以及已经没人记得的与某个女孩子的对话。他分散、扩张自己的思绪到各种地方——例如在沼泽附近被雷打到的男子。

直到夜深、快要睡着之前，惠想起两年前的事情。

正确来说是两年又一百二十二天之前，第一次和她相遇的那天。

那是四月上旬，一个天气还有点凉的傍晚。

刚升上国中二年级的惠，坐在河边的消波块侧边——那是一个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总觉得不想见到其他人，懒得与任何人说话。他想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周围变暗为止。

惠发现有道细微的脚步声爬上消波块的侧边。

他希望尽可能不跟任何人碰面，独自待在这里。

过不久，脚步声停在惠的耳边——亦即惠的斜后方、比他坐的位置略高的消波块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女孩子的声音。

「喂。」

惠沉默地看着河川。

「喂，我在叫你。」

虽然不晓得对方是谁，但只要别回头，应该马上就会离开吧。

少女开口问道：

「你在哭吗？」

这指摘实在是错得离谱。

惠忍不住朝后面看去。

在夕阳的照耀下，一位四肢纤细的少女正站在消波块上。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少女仿佛一只无畏、孤独又随兴的野猫般，以大大的眼睛直视这里，带着微笑说道：

「没什么理由。不过感觉只要这么问，你就会愿意回答。」

惠仅弯曲嘴角笑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我有事情想问你。」

「很遗憾，我现在没什么心情跟人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没什么理由。只是偶尔会懒得跟人说话而已。

惠提出疑问：

「你觉得为什么我会不想跟人说话？」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少女回答：

「因为夕阳非常漂亮？」

真是莫名其妙的回答。

「嗯，就是那样。」

惠敷衍地点头，将视线重新转向前方。

透过衣物摩擦的声音，惠知道少女也坐到了消波块上。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眺望着天空。夕阳的暗红色，缓缓染上夜晚的深蓝色。

惠不太能理解为何少女要坐在自己旁边，但他也提不起劲主动搭话，因此持续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道段期间，他一直在思考坐在斜后方那位少女的事情。

陌生的少女——不对，惠曾经在学校见过对方几次。而且她现在身上正穿着跟惠一样的的七坂中学制服。不过这次是两人首次对话。

夕阳缓缓西沉。

当最后的阳光消失在远方的大楼背后时，少女开口：

「道么一来，你不想跟人说话的理由就消失了。」

惠叹了口气。

虽然也不是不能出言反驳，但总觉得现在没那个心情。

「你说得没错，有什么事情吗？」

惠看向少女。

少女露出宛如恶作剧的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有事情想问你。你觉得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消波块呢？」

消波块一般是设置来减低海浪的冲击力，实在没必要放在流速缓慢的河川。

「你就是为了问这种事，才等到现在的吗？」

少女理所当然地点头。

「嗯，因为这不是很令人在意吗？」

惠从来没在意过这种事。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惠回答：

「难道不是因为这里有条河，而且夕阳很漂亮吗？」

少女疑惑地说道：

「这能算是理由吗？」

「谁知道。夕阳西下时，在水边的消波块，我个人是还满喜欢的。」

或许是哪位伟人被从这里看见的夕阳感动，认为一定要在这里设置消波块也不一定。

惠说完后，少女再度露出笑容。

「我也喜欢夕阳下的消波块喔。总觉得很像故事中的一个场景。我觉得男孩与女孩在

那样的地方立下约定，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嗯，听起来还不错。」

「我们来做个什么约定吧？」

惠再度弯曲嘴角笑道：

「很遗憾，夕阳已经沉下去了。」

「我也喜欢月亮下的消波块喔。」

「距离月亮出来，还有一段时间。」

「只要等到那时候不就好了。」

「如果太晚回去吃晚餐，我会被骂呢。」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惠是在升上高中后，才开始一个人生活的。在那之前，他都寄住在某人家里。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惠跳下消波块，站到地面上。

少女俯瞰著惠说道：

「下次再见啰，浅井同学。」

惠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算是约定吗？」

惠问道。

「只要你点头，就会变成约定喔。」

少女回答。

那是发生在大约两年又一百二十二天，八小时四十五分前的事情。

夕阳西沉，但天空还没完全变暗的时间。

在淡蓝色的空气中，野猫般的少女看着这边微笑。

2 八月十日（星期四）——起点

盛夏上午七点，在这个充满最新鲜阳光的时间，传来了一封简讯。

通知来讯的电子音叫醒了惠。他一面因为从窗户射进来的那过于健康的光芒眯细眼睛，一面伸手拿起手机。

那是春埼传来的简讯。内容是简洁的句子——我现在可以过去吗？

惠今天预定要跟春埼一起去见某位管理局的大人物。

因为管理局人员会来接送，所以惠预测移动方式应该会是开车。比起分别绕去惠跟春埼的家，还是先让两人集合在同一个地方会比较有效率。

春椅的家距离这里，步行大约要十五分钟。所以惠应该还有时间刷牙洗脸跟换个衣服。

于是惠回了封「可以」的简讯。他在床上用力伸起懒腰，然后门铃就响了。

由于不难猜测门外的对象是谁，惠发出叹息。门铃只响一次，而且恐怕无论再等多久，都不会有第二次。话虽如此，当然还是不能加以忽视。

爬下床后，惠试着摇摇头摆脱睡意并走向玄关。

强烈的光芒在他解锁开门后照射进来——那是一道暴力，或是宛如正确象征的光芒。站在门前的春埼美空说了句「早安，惠」。她身上穿着在这四个月间，已经看惯的制服。

惠忍不住笑了出来。嗯，看来这早晨还不算太坏。

「早安。春埼，你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不过我有做三明治。」

春埼的右手提了个小纸袋。

「惠吃过了吗？」

「不，我才刚起床而已。」

「那我们一起吃吧。我准备了两人份。」

「真是太感谢了。话说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什么事？」

「我要换衣服，麻烦你等我三分钟。」

惠住的是公寓套房，所以很遗憾，没办法去别的房间换衣服。

春埼轻轻歪著头说道：

「我不介意喔。」

那究竟是指服装的事情，还是在她旁边换衣服的事情呢——虽然无论是哪一种，惠的答案都一样。

「我有点介意。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外面等一下。」

「我知道了。」

惠在看见春埼点头后关上门回到房间，脱掉身上的T恤跟短裤，快速换上制服。这是为了配合春埼的打扮。既然要去跟管理局的大人物见面，穿得太邋遢也是个问题。

在前往玄关的途中，惠顺手将脱下的T恤跟短裤放进洗衣篮里。

重新打开门后，春埼还是以相同的姿势，站在跟之前相同的位置。就连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久等了。」

春埼在被带进室内后说道：

「我可以借一下盘子吗？」

「当然。」

惠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等他回到房间时，三明治已经被整齐地摆在桌上的盘子里。而春埼就站在旁边。

之后春埼收下惠递给她的坐垫，以安静的动作坐下。

「喝冰咖啡可以吗？」

「嗯，谢谢。」

惠从冰箱里拿出宝特瓶装的冰咖啡，倒入两个杯子，并连同咖啡用的牛奶一端到桌上。在春埼正面就座后，惠重新看向三明治。

「看起来很好吃呢。」

盘子上摆了番茄莴苣三明治与鸡蛋三明治。在白色的面包之间，看得见红、绿、黄三

种颜色。

「请用。」

「嗯，我开动了。」

惠首先拿起右侧的鸡蛋三明治。

「做这些很辛苦吧。你几点起床的？」

「五点三十分左右。」

那实在不是暑假该起床的时间。就连每天早上都会去参加收音机体操的活泼小孩，都还会再睡晚一点。

「你不困吗？」

「如果我说想睡，可以在这里睡吗？」

「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制服会皱掉。」

春埼喝了一口加了牛奶的咖啡。

「其实我昨天很早就睡了，所以一点都不困。」

「听起来不错，感觉很健康呢。」

说著说著，惠打了个呵欠。

「惠昨天很晚睡吗？」

「有点晚。我在想事情。」

「那么，是我太早来了吗？」

「没关系啦。托你的福，我才能吃到美味的三明治。」

与其说春埼擅长料理，不如说她根本不会失败。只要有食谱她就能照做，而旦也不会忘记先尝味道。她会确实地预想到自己失败的状况。这位少女虽然看起来缺乏感情，但这绝对不代表她欠缺想像力。

「你昨晚在想什么？」

「很多各式各样的事情。」

「例如呢？」

稍徽思考了一会儿后，惠回答：

「某个小男孩跟小女孩相遇，然后陷入了恋情。」

惠以冗长的比喻缓缓说道：

「那就像是场南岛的暴风雨，突然遮盖了周围的景色，让人只能看见眼前的对象。他们就是陷入了那种恋情。」

春埼笔直地看着惠，同时咬了口用双手拿着的鸡蛋三明治。惠觉得那动作看起来就像只小松鼠。如果她愿意鼓起脸颊，或许会很可爱也不一定。不过若实际说出口，她一定会真的鼓起脸颊。正因为清楚这种事，所以惠刻意不提及脸颊的魅力，继续说道：

「虽然两人每天都过得很快乐，但离别还是突然降临。女孩其实是某个国家的公主，无论如何都必须返回自己的国家。」

春埼吞下嘴巴里的三明治说道：

「回国这件事，比那个男孩子还重要吗？」

「这个嘛，我觉得应该不是顺位的问题。而是发生了无可奈何的事情，例如母亲病重倒下之类的。」

周遭的人都说只要等母亲痊愈，再回来见男孩就行了。而女孩也认为那么做是正确的。

惠喝口冰咖啡继续说道：

「两人立下绝对要重逢的约定后便道别了。然而女孩母亲病倒的事情，其实是国王的谎言。女孩有个早就决定好的未婚夫，不能让她跟异国男孩的感情变得太好。于是国王雇了一名魔法师，请魔法师消除女孩对男孩的记忆。」

「真是过分的国王。」

春埼说道。虽然惠也深感赞同，不过他知道春埼一定并非打从心底那么认为。她大概只是针对这个话题，想像了一个最适合的回答而已。

「除此之外，国王还送了一道讯息给男孩。国王特地告诉男孩，女孩早已忘记跟他的约定。不过这究竟是一项残酷的举动，抑或是国王个人的温柔就无从得知了。」

「之后，」惠接着说道。「男孩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该如何看待女孩忘记的约定。男孩不知道已经被对方遗忘的约定，是否依然得以成立。春埼，你怎么认为？」

冗长的比喻。这是与两年前去世的少女类似的手法。不过若真要比较，她的比喻要来得复杂多了。

春埼干脆地摇头。

「我认为所谓的约定，应该是建立在与他人之间的东西。光只有一个人，是无法成立的。」

「那么男孩应该忘记约定的事情活下去吗？」

春埼再度摇头。

「没有那个必要。即使约定不再是约定，也没必要因此就改变目的。如果男孩还想与女孩重逢，只要自己一个人努力就行了。」

少女的回答，偶尔会过于正确。

「说得也是。」

惠点头，然后咬了口三明治。非常美味。

春埼说道：

「如果惠是那个男孩，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一定会与女孩重逢对吧？」

即使凝视春埼的眼睛，惠还是读不出任何感情。她的眼神一如往常，宛如人工物般清澈。

惠笑道：

「这个嘛。如果确定重逢能让两人变得最幸福，那我应该会尽可能努力看看吧。」

究竟男孩是否有办法确信自己应该与女孩重逢呢？与那位忘记约定的女孩。

「话说回来，」惠用这句话改变话题。「我昨天去见了一位想要麦高芬的人。」

说明完与佐佐野之间的对话后，惠接着补充道：

「如果有必要，或许得麻烦你重启。

「我知道了。」

春埼一如往常，简单地点头。

「还有什么其他我能帮忙的事情吗？.」

「目前还是我一个人行动比较好。如果有事情要拜托你，我会再跟你联络。」

「好的。」

惠拿起番茄莴苣三明治。被夹在白色中间的红色与绿色，看起来十分鲜艳。由于实在太过漂亮，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欠缺现实感。

春埼在惠房间这件事，已经透过津岛转告给管理局了。

九点一到，一位穿黑西装的高大男子便出现在惠的房间。

男子的外表让人联想到混凝土墙，给人一种压抑感情的坚毅印象。他以毫无温度的声音说道：

「我是管理局的人，是来接两位的」

男子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带领惠与春埼走出家门。

公离前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虽然给人的印象并非特别高级的车子，不过被整理得非常干净，无论窗户玻璃还是引擎罩都一尘不染。

黑西装男打开车门。惠与春埼在对方的催促下坐进后座。

总觉得似乎跟不好的事件扯上了关系。例如绑架或是地下交易之类的。幸好现在还是悠闲的早晨。如果是深夜，一行人的目的地绝对会是码头旁的仓库。

车子开始前进后，惠提出疑问：

「请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坐在驾驶座的黑西装男回答：

「对不起，我无可奉告。」

「那我们预定要见的人物是谁？」

「无可奉告」

惠在心里叹气。

然后他想起从津岛那里问来的情报。位居接近管理局顶点位置的人物，某方面来说，算是咲良田中最危险的人物。

「能不能至少告诉我对方的名字？」

惠原本以为对方又要说「无可奉告」。

然而在一阵沉默后，男子回答：

「她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惠突然想起过去的某件事情。四年前正好就在这个时期，惠首次造访咲良田时，曾在电车内接到一通电话。

惠询问对方的名字。常时那位女子是这么回答的。

——对不起，我没有名字。

没错，女子自称魔女。而且之后也宛如真正的魔女般做出预言。

——咲良田不会放你离开。

那个人就在这辆车的目的地吗？她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名字是什么意思？」

惠问道。

「对不起，我无可奉告。」

男子如此回答。

之后一行人便再也没有对话。

车子沿着国道，往东南方开了约十五分钟。咲良田是个小城镇，高耸的建筑物马上就变得稀疏。

这方向有什么跟管理局相关的设施吗？虽然试着回想，但惠的记忆里并没有那种地方。

车子开进一条小路，停在某楝孤立于镇外的楼房的停车场。黑西装男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

「请下车。」

惠下车后仰望这楝楼房。面向这边的部分完全没有窗户，虽然无法完全确定，但总共应该有四层楼，称不上是高大的建筑物。

外表的混凝土墙因为日晒而变色。尽管这栋房屋看起来跟接近管理局顶点的人物有些不匹配，但仔细想想，管理局只是一个在市政府底下营运的机关，职员的人数也不多，或许现实就是像这样也不一定。

「请往这边走。」

男子带头踏出脚步。

惠看了站在旁边的春埼一眼后，便跟在男子后面。

一行人走进楼房，穿过走廊，搭上电梯。由男子操作按钮。

虽然门有关起来，但惠实在无法判断电梯是在上升还是下降。这座电梯非常安静，仿佛从搭上去开始，就完全没在移动似的。

过不久，门再度开启。

眼前是一条被纯白日光灯照亮的狭窄走廊。现场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右侧的墙壁上一共有四扇门。

黑西装男握住门把，打开最前面的一扇门。

「春埼小姐，这边请。」

惠看向门后方，里面是一间空荡的房间。除了沙发跟桌子，以及装在墙壁上的电话跟时钟以外，完全看不见其他东西。

「只有春埼吗？」

「是的，一次只能一位进去。」

惠看向春埼，而后者也回望这边一眼。惠在两人视线交会时说道：

「那么，晚点见。」

「嗯，我先进去了。」

简短地对话完后，春埼走进房间。

男子关上门，用右手摸著那扇门持续了几秒。

他到底在干什么呢？然而在惠发问之前，黑西装男已经回头转向这里。

「这边请。」

男子再度迈出脚步。惠只好无奈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

这栋缺乏人气的筑物，简直就像被舍弃到世界角落。

「真安静呢。」

「是的。」

「这栋子是属于管理局所有吗？」

「这我无可奉告。」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男子在走廊的最深处停下脚步，这次换用左手触摸那里的门。接着他握住门把，打开了门。

门的前方，是另一条走廊。男子与惠一同踏进走廊后，便确实地将门关上，并再度用右手摸了一下门。

惠环视周围。这里是条跟刚才没什么两样的狭窄走廊，只是稍微短了一些，而且只有正面的墙壁上有一扇门。

男子在走廊上前进，跟刚才一样用左手碰了一下门——

「请进。」

然后缓缓地拉开了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书架。狭小房间的墙壁完全被书架填满。

房间深处的右侧有一张厚重的木桌，一位女性深深地坐在桌子前方的大椅子里。

那是一位奇妙的女性。她的身材娇小，并穿着一件仿佛住院服的朴素白衣。从外表很

难推测女子的年龄。虽然她应该有相当的年纪了，但脸上却几乎没有皱纹。

黑西装男从走廊关上门。于是房间里现在只剩下惠跟那位女子。

女子缓缓抬起脸颊，以做作且刻意的动作露出温柔的笑容——总觉得稍微有点恐怖。

「好久不见。还是该说初次见面呢？」

女子以温柔、但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女子以和四年前相同的台词回答惠的问题：

「对不起，我没有名字。」

「不过这样我就不晓得该怎么称呼你了。」

「说得也是。因为我本来是没必要让人以名字称呼的存在……不过如果有必要，就叫

我魔女吧。」

「 好的。」

魔女。

惠环视周围后，在右侧深处的墙壁上发现一扇门。魔女解释：

「那后面是寝室。里面有浴室跟洗手间。另外也有一些用来运动的空间。」

「那里有窗户吗？」

「没有。一扇也没有。」

惠试着调查了一下刚才进来的门，但完全无法转动门把——尽管那扇门看起来并没有上锁。

「右手是上锁，左手是解除。」

这一定就是那个黑西装男的能力。

魔女点头。

「没错，而且被他施加能力的东西，绝对不会产生变化。」

房间里没有窗户。若想进来这里，就必须先通过两扇被能力封锁的门。

这个房间被完全隔离了。

「那两扇门是用来保护你的吧？」

然而魔女摇头回答：

「不，我是被关在这里。那扇门并不是为了防止别人入侵，单纯只是用来防止我脱逃而已——我跟外界完全没有联系。」

「那个呢？」

惠指向桌上。那里放了一台被设计成骨董风格的金属制电话。

「那只能通到一个地方。每次接电话的对象都一样。你相信有那种生活吗？」

惠摇头。

魔女维持着做作的笑容，发出笑声：

「在各方面都很辛苦呢。」

惠有些在意地问道：

「四年前，你是怎么打电话给我的？」

「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并准备了好几个借口呢。」

魔女开口要惠再靠近一点。

惠走向魔女。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面前。

「稍微弯下来一点。」

魔女坐在椅子上伸出手，碰触惠的脖子。她先闭上眼睛，然后在重新张开时凝视惠的脸

「我好想见你，浅井惠。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觉得莫名其妙的惠问道：

「道歉？为什么？」

「为了让你来到咲良田的事情。」

惠在想起四年前的电话后回答：

「不过你当时有给我忠告。是我擅自来到这个城镇的。」

魔女轻轻摇头。

不对，我早就知道了。只要打那通电话，你一定会来到这个城镇。而且比直接叫你来咲良田，还要能确实引起你对这座城镇的兴趣。」

的确，或许是那样没错。惠的确因为魔女打来的那通电话，而对咲良田产生了兴趣。

在那之后经过四年。

——咲良田不会放你离开。

就各种意义而言，她的预言都实现了。

惠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位居接近管理局顶点位置的女性。

四年前向未曾谋面的少年传达预言的魔女。

被隔离在杳无人烟的老旧建筑里的无名氏。

「我可以说是系统。」

女子说道。

「我本来应该要是个没有自我的道具。是制作、培育、维持管理局所必需的系统的一

部分。」

女子的声音十分平静。

明明是人发出的声音，但听起来却像是更加诡异的东西。虽然不至于像机械音，但举例来说，就像是风声那样不定形的声音。

「是你创立了管理局吗？」

「有点不一样。创立管理局的，是一群巧妙利用了我的能力的人。」

魔女稍微闭上眼睛一段时间。

那个动作比起眼皮完全不动，更让她的存在看起来缺乏人味。

「我能够预知人的未来。」

「预知未来？」

「没错，那就是我所拥有的能力。例如在管理局创立之前，就知道在创立与营运时会遭遇什么问题。」

那样的话，那个能力实在是太过强大了。

「我是用来监视咲良田未来的系统。」

系统。

惠发现在不知不觉间，笑容已经从魔女的脸上消失了。

失去表情的她，看起来就像是某个非人之物。

真的就只像是个系统，凝聚成人形后的存在。

惠一想到这里，女子便露出微笑。

女子就像这样以极为做作的笑容，强硬地让自己恢复成人类。

「对不起。我偶尔会忘记表情。要是一直独自待在这种房间里，就会忘记自己身为人

类的事实。」

「你到底从多久以前就待在这里了？」

「在比你出生还要久远之前。虽然中间换过几次地方，不过我已经将近三十年，都像

这样被与世隔离了。」

三十年来，都像这样在没有窗户的房间生活吗？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

遗忘表情的生活方式，到底是何种性质的东西？

完全无法想像。

惠提出疑问：

「可以请你详细告诉我你的能力吗？」

「没问题。」

魔女点头，将手伸向惠。

「首先，要触摸某个人并闭上眼睛。」

魔女以右手触摸惠的脸颊，闭上眼睛。

「然后想像开门的样子。打开锁，转动门把，静静地推开门。这么一来，我的脑中便会浮现出对方的未来。那就像相对的镜子笔直排成一列般，而我也能借此得知那个人将来会看见的景色，以及将来会听见的声音。」

魔女缓缓睁开眼睛，将手抽离惠的脸颊。

「你刚才看见我的未来了吗？」

「嗯，虽然不多，但感觉非常新鲜。因为我平常都只有看自己的未来。」

女子将手抵在自己的胸口，接着说道：

「我一直都在这个房间，持续看着自己的未来。只要咲良田发生重大的问题，就会有人来向我报告。因此只要观看我的未来，就能知道咲良田将发生什么问题。然后我只要看见收到报告的未来，就会透过那台电话传达问题。」

「那样未来就会产生变化吗？」

魔女将手从胸口放下，点头回答：

「没错。所以说是预知未来其实并不正确。应该说是能极为正确地模拟未来的能力才对。

如果要说明得更详细一点，那就是在不考虑我本人能力的情况下，从现状模拟未来的能力。」

「所以我总是独自一人。」魔女说道。

只有在发生问题时，才会有人造访这个房间。

不过透过魔女的联络，问题在发生之前就被回避了。

所以现实中，根本不会有人来到这个房间。

每次都只有在魔女透过自身能力看见的假想未来中，才会有人来到这里。而那个未来将会被确实地回避，永远没机会化为现实。

实际体会过重启效果的惠，稍微能够理解那种感觉。

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其实就等同于能够改变未来的能力。

发现自己指尖微微颤抖的惠，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可以请你告诉我，我的未来吗？」

亦即今后将遭遇的所有问题。

若能获得那些资讯，或许未来的人生就能完全不犯下任何错误，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

即使那是宛如幻想般的事情，不过如果能够达成，惠将不择手段。

然而女子摇头回答：

「我办不到。就连这个房间里，也受到管理局的监视。他们不允许我为了个人目的，

诉说未来。」

惠确认室内，在天花板的左右各发现一台监视用摄影机。

「像你这样的人，究竟还需要获得谁的允许呢？」

与管理局的创设息息相关，拥有绝对能力的魔女。

「我并没有针对特定人。我指的是包含我在内，管理局的系统全体。我不过是作为系统的一部分，作为一种机能——真要说的话，就只是作为一个被人利用的道具——才待在这里的。」 女子轻轻摇头，接着说道：

「我今天跟你见面，是极为例外的状况。甚至可以说是系统错误，是应该被导正的问题。」

「这算是问题吗？」

「嗯。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观看你的未来。」

「为什么？」

「我不能回答你。若告诉你理由，就等于是泄漏未来。管理局不允许我对个人说泄漏未来的事情——之所以让你跟春埼美空个别进来这个房间，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原来如此。」

管理局不允许他们在能够重启的情况下，跟魔女见面。

因为只要在从魔女那里听取未来后进行重启，惠就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获知

未来。

魔女说道：

「如果我告诉你不该说的未来，管理局就会将你跟春埼美空隔离。而且至少会持续三天以上，到你们无法使用重启为止。」

惠点头。

能预知未来，是一种极为强大的力量。

惠能理解管理局为何如此警戒。

他想起津岛的话。

——就某方面而言，她可以说是咲良田中最危险的对手。

若是现在，就稍微能够理解。对管理局而言，与她见面，亦即产生让人知晓未来的可能性这件事，应该是一件不可忽视的问题。

「好了，让我再更仔细地观看你的未来吧，浅井惠。」

魔女闭上眼睛，再次用手触摸惠的胸口。

魔女到底在看什么呢？

管理局到底想知道自己的什么未来？

无论再怎么思考，惠还是无法得出答案。

闭着眼睛、持续触摸惠胸口的魔女说道：

「我只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那是跟未来有关的事情吗？」

「嗯，没错。」

「我听了不会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已经获得许可了。」

「那就拜托你了。」

魔女毫无感慨、淡淡地，就像是春埼美空那样宣告：

「我马上就要死了。」

「咦？」

「我即将死去，这是既确实、又不可能回避的未来。」

既然这话出自能预知未来的魔女口中，那也没有怀疑的余地。她确实即将死亡。

不过那道声音实在过于平淡，让惠不自觉地问道：

「那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吗？」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难道这世界上有完全不蕴含任何悲伤的死亡吗？

假设人类灭亡，且遗留到最后的某人将迎接人类最后的死亡。即使在那样的环境下，死亡一定仍是件令人悲伤的事情。纵使没有人会感到悲伤，光是没有为死亡感到悲伤的人存在，就已经是场悲剧。

所有人的，所有的死，一定都有哪里蕴含着悲伤。

应该要确实地蕴含悲伤才对，惠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魔女却摇头回答：

「不，那并不是件悲伤的事情。」

女子睁开眼睛仰望惠，露出微笑。

她这次没有忘记做出表情。

即使如此，惠依然不觉得那当中有包含感情。那副美丽的笑容就只是美丽而已，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女子——只是系统、没有名字的她开口说道：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并非可能性，而是确定的未来。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为这种早就熟知的事情感到悲伤。」

已知的未来，并不算是未来。那跟过去没什么两样。

女子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在持续观看自己死亡的瞬间。

维持着美丽、无机质且毫无感情的微笑，魔女说道：

「呐，你会希望我的结局，是幸福的吗？」 .

惠点头回答：

「是的，那当然。」

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续观看的结局居然是不幸的，这世界不应该有那种生存方式。

「谢谢你。」

女子摸著惠的胸口，再度闭上眼睛。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惠眺望魔女闭着眼睛的表情。

微微低头的魔女，脸上的表情被固定成微笑的形状。或许是角度的问题，总觉得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来得苍老。

过不久，魔女轻轻将手从惠的胸口移开。

「虽然我还想再看一下你的未来，但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睁开眼睛后，女子再度看向惠的脸说道：

「最后，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惠实在非常想问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即使问那种对方无法回答的问题，也没什么意义。

思考了一会儿后，惠总算想到一个无聊的问题。

「为什么你是魔女呢？」

譬如预言者，应该会是比较确切的称呼。

魔女「呵呵呵」地笑道：

「要是太直接不就不有趣了吗？而且我以前曾经听过一个骑着扫把在天空飞的魔女，去敲喜欢的人房间窗户的故事。我很憧憬那种事呢。」

那是个孩子气的愿望。

如果她不是一直被关在这种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

「那么，再见了。」

在女子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入口的门也跟着打开。黑西装男握著门把，站在那里。

「……谢谢你。那我告辞了。」

惠轻轻低头行了一礼后，便走向房间的出口。虽然惠心想，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跟她说话了——

不过在惠穿过门时，女子从背后说道：

「对不起。」

惠微笑地回头：

「关于来到咲良田这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然而魔女摇头回答：

「不，我刚才道歉，是为了别的理由。」

在惠询问那个理由之前，黑西装男已经把门关上。

一走出屋外，周围便充满了声音。车子的引擎声、蝉的鸣叫声。因为听得见水流声，所以附近应该有河。强烈的阳光，让惠产生某种类似晕眩的感觉而眯起眼睛。

有种总算回到普通世界的感觉。话虽如此，当然不代表这栋建筑的内部就是异世界。

惠靠在一旁的路树上，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丢下春埼自己先回去。

他闭上眼睛思考——魔女、无名的女性，以及预知未来的能力。若那种人真的存在，那么包括管理局在内，每个人一定都会想利用。

魔女恐怕就是构成管理局这个系统的基础。

正因为有她监视著未来，所以咲良田才不会发生与能力有关的大问题。问题的可能性，在事先就被排除掉了。

这么一来，她的死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在失去她的能力之后，管理局还有办法像过去一样管理咲良田的能力吗？管理那些千差万别、毫无脉络可言，就连存在本身都像犯规的众多能力。

当然管理局应该也理解这点，所以想必准备了某种代替她的方法。

不过真的有人能够完成跟她同等的职务吗？

惠睁开眼睛，看向魔女居住的小楼房。

——恐怕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跟魔女的价值相比，这周围的环境实在与她太不匹配了。

建筑物周围完全看不见警备人员的身影，内部似乎也没多少人在。尽管透过能力封锁的那两扇门十分坚固，但惠实在不认为那有办法对应所有的能力。

按照魔女的说法，她不久就会死。

想必魔女充分完成了她的工作，管理局对她应该已经别无所求。他们唯一期待的，就是她待在那间被隔离的房间中不与外界接触，然后静静地死去。

不过——惠试着思考。为什么她要把自己叫来这里呢？

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样的未来？

惠准备再度闭上眼睛，但却被一阵夸张的脚步声给打断

就像用鞋底敲打地面般「哒哒哒」的声音，脚步声笔直地朝这里接近。

惠看向脚步声的方向，同时想着这一切应该都在魔女的预料之内。

一位女孩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破牛仔裤、十字架的项圈，以及不自然的红眼。少女露出无畏的笑容，双手插在口袋里，发出夸张的脚步声走向这里。

她在惠的面前停下脚步，并露出更为明显的笑容。

然后活泼、开朗地——

「哈啰，学长。」

如此喊道。

——————————————————

此时春埼美空正在被书架包围的房间里，与魔女见面。

魔女闭上眼睛，用右手触摸春埼的脸颊。

过不久，魔女缓缓睁开眼睛，把手拿开——

「你喜欢一个人的哪里？」

然后唐突地问道。

春埼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应该是类似思考方式的部分——在各种状况下会思考什么，以及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之类的。」

「那你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吗？」

春境不知道魔女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使用「他」这个字，不过对她而言，符合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人。

春埼摇头回答：

「我不知道。」

「明明不知道，却还是喜欢他？」

「即使无法知道一切，还是有能确信的事情。」

「什么事情？」

春埼美空陷入思考。她确实对那个人怀抱着确信。

不过很难以言语表达。

魔女说道：

「你有办法喜欢上石头吗？」

石头？春埼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

「不，我并不特别喜欢石头。」

虽然也不讨厌，不过她无法对石头怀抱感情。

「我想也是。正常来说，人是不会喜欢上石头的。」

魔女露出微笑，然后继续补充道：

「不过，你喜欢他的手吗？」

春埼点头。

「那么就把那只手拿掉吧。你喜欢少了手的他吗？」

「是的。」

春埼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图。无论有没有手，都不会影响他的价值。

「接下来把脚也拿掉吧。你喜欢少了脚的他吗？」

「那当然。」

「那么再来是脸。挖掉眼睛、压烂鼻子、削掉耳朵，并把嘴巴给缝起来。你应该不喜欢那样的他吧？」

「不。」

即使如此，他还是他。这是无庸置疑的。

「不过他已经无法跟你说话，也听不见你的声音啰？」

「即使如此，他一定还是会思考。思考跟我说话，以及听我说话的方法。」

如果是他，一定会持续地思考。无论何时，他都绝对不会放弃。

春埼没来由地就是知道这点。

换句话说，这就是她对他的确信。

魔女点点头，继续说道：

「那么只留下思考的部分，将身体换成石头吧。换成一颗小到能收进掌中的石头。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就只是一颗会思考的冰冷小石子。你有办法喜欢那颗石头吗？」

答案十分明确。

「是的，我可以。」

「不过这么一来，那颗会思考的石头跟路边的普通石头究竟有什么差别？你对一颗思考的石头究竟有什么期待？」

「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不期待。

只要他的意志存在于那里就够了。

对她而言，那是唯一必要的东西。

魔女凝视著舂埼的脸问道：

「真的吗？」

「是的。」

「想必你的问题点，就是出在如此轻易便点头的部分。」

春埼不太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魔女笑了。笑得非常美丽。

「如果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那只要一直抱着小石子活下去就行了。只要相信他的意志存在于那里，并维持那样的状态死去就行了。」

不对。

春埼摇头：

「只要他发自内心希望，那么迟早他的声音会传达到我这里。只要有必要，那颗石头

就会恢复人的姿态。」

「这样啊。」

魔女点点头，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什么都不期待呢？你只要希望石头说话，并恢复人的姿态不就好了？」

「因为没有必要。」

只要他希望，就会实现。

——那么我只要希望他的意志存在于那里就够了。

魔女说道：

「重要的只有他的思考而已吗？」

「是的。」

「那是骗人的。」

「不。」

完全没有一丝虚假。

魔女以带着某种确信的声音说道：

「那么，就从那颗石头上夺走他的思考吧。当他的意志完全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当石头真的变成普通的石头时，你有办法舍弃那颗石头吗？」

当然。那只是普通的石头，完全不具备任何价值。

——即使如此。

春埼不知为何无法点头。她没有能够轻易舍弃那颗石头的自信

魔女提出质问：

「你喜欢他的哪里？」

这跟一开始的问题十分相似，但性质不同。

如果是喜欢上某人的部分，春埼马上就能回答。

不过针对已经喜欢上的对象，她却不知道究竟喜欢对方的哪里。

春埼摇头回答：

「……我不知道。」

然后她试着问道：

「请问你问这些问题的意图何在？」

他不会变成石头。

「我没什么意图。只不过是想跟女孩子聊聊恋爱的话题而已。虽然像这种话题，你应该马上就会忘记。」

有办法忘记吗？尽管对春埼而言极为难得，但她对这个话题非常有兴趣。

魔女伸手触摸春埼的脸颊并暂时闭上眼睛，等过一段时间后才再度睁开。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对不起，居然特地把你叫来这种地方。」

「不会。」

反正原本就没什么预定，就算被叫出来也不会感到困扰。

「你还是动作快一点比较好喔。」

魔女说道。

「浅井惠目前正在跟女孩子说话。」

魔女说完后，春埼背后的门便应声开启。

——————————————————

「哈啰，学长。」

红眼的少女说道。

惠缓缓地从原本靠着的树干上起身，笔直地看向少女的脸。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有办法认出少女。因为她给人的印象跟以前截然不同。

冈绘里。虽然这名字一讲出口，听起来就像是略称，但这是本名。

少女是惠国中时代的学妹。因为她比惠小一岁，所以现在应该是国中三年级。

惠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与少女重逢。

「好久不见了，冈学妹。」

少女因为惠的话而皱起眉头：

「什么冈学妹啊，恶心死了。像以前那样，直接用全名叫我啦。」

「那么，冈绘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城镇外围，魔女所在的建筑物前方。

「是偶然啦。我不自觉地走到这里，并看见学长表情一脸凝重，所以才想来戏弄你一下。」

少女以不自然的笑法，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不自觉地来到这种地方？附近并没有国中生会光顾的店，这让惠稍微感到有些不对劲。

「你给人的感觉变了很多，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在惠的记忆中，少女总是整齐地穿着制服，而且眼睛也是黑色的。就连语调也跟现在完全不同。

「我从以前开始，就想打扮成这样喔。」

「嗯，很适合你。」

惠点头并接着问道：

「要不要找间店一起喝个茶？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嗯〜还是算了。要是被春埼学姊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喝茶，学长会很困扰吧？」

「咯咯咯。」

——真是位爱笑的少女。

「去那边买饮料吧。我要喝雪碧

少女指向马路对面，在那里的公车站旁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去那边买饮料吧。我要喝雪碧。」

惠左右张望、穿过马路后，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

虽然最近很少看见雪碧，不过这台自动贩卖机里确实有摆这项商品。惠投入硬币，按下按钮，接着雪碧的罐子便发出「铿啷」一声掉进取物口。

就在惠蹲下，将手伸进取物口时——

他感觉有某种冷硬的东西正抵在他的脖子上，接着背后传来笑声：

「意外地简单呢。我本来以为你是更加谨慎的人。」

「每次背对女孩子就要警戒的人生，也太讨厌了吧。」

惠拿出雪碧。

「你要是敢动，我就刺你喔。」

「项圈的十字架没那么容易刺穿人的脖子啦。」

惠起身转向冈绘里，将手上的雪碧递给她。

少女将项圈重新戴好后，收下飮料。

「你怎么知道是项圈？」

「因为从那里看得见。」

惠指向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公车时刻表。经过塑胶加工的表面，模糊地映照出周园的风景。

冈绘里板起脸说道：

「你骗人。从自动贩卖机前面的角度，根本就看不见。」

「我在移动时有看见你解下项圈。」

虽然没有看得很清楚，不过惠光从轮廓便能看出那是解下项圈的动作。

「哎呀，你还是有好好地在警戒嘛。」

「真是讨顾的人生。」冈绘里说道。

惠不自觉叹了气。虽然不是什么需要极力主张的事情，但这真的只是偶然。

惠的能力是能详细地回想起五感跟意识。他只是在发现脖子被人用东西抵住后，注意并回想起自己看过的景象而已。

惠替自己买了冰咖啡，在打开拉环喝下一口后问道：

「是你让佐佐野先生无法使用能力的吗？」

项圈、破牛仔裤，以及红色隐形眼镜。这有必要确认一下。

「佐佐野？……啊，你是指那位老爷爷吧。嗯，是我干的。」

冈绘里点头。

「为什么？」

少女比出食指，宛如在说明这个世界的真理般得意地说道.

「因为所谓的坏人，就是要给别人添麻烦啊。」

「你是坏人吗？」

「没错。我跟学长这种伪善者不一样。」

冈绘里喝着雪碧，凝视惠的脸说道：

「学长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你以前给人的感觉明明要再更坏、更帅气一点。」

惠轻轻摇头。

这并非口头便能说明的事情。

「算我拜托你，可以请你让佐佐野先生的能力恢复原状吗？」

「我不要。哪有坏人会因为别人的请求，就停止做坏事啊。」

冈绘里露出奸笑，喝着雪碧。

「那要怎么做，你才肯让他恢复？」

「嗯〜对我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反抗你』。」

「我一辈子都不会反抗你。」

「在后面加一声『汪』。」

「我一辈子都不会反抗你，汪。」

为什么是「汪」呢？虽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虽然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让他恢复。」

「嗯，我想也是。」

不过对话毫无进展。问题在于完全看不出来她的目的。总觉得一切都被「坏人」这两个字给蒙混过去，真是优秀的伪装。

就在惠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冈绘里说道：

「我有两件事要告诉学长。」

「什么事？」

「是犯罪预告喔。」

冈绘里得意地笑道：

「首先，我会在近期之内夺走学长的麦高芬。」

又来了。又是麦高芬。

「你怎么知道麦高芬在我手上？」

「这个嘛，为什么呢？坏人才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公开情报。」

这一切背后到底有什么联系呢？佐佐野、冈绘里、麦高芬，以及照片中的少女。

冈绘里说道：

「第二，我要夺取春埼美空的重启。」

真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情？」

如果失去重启——会很困扰。

当然一部分是因为那个能力本身十分优秀，但不仅如此而已。

舂埼美空拥有那项能力，对她和惠来说有重大的意义。现在惠还不想失去那个意义

冈绘里发出声音喝着雪碧，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学长不喜欢这样啦。我啊，最讨厌学长了。」

说著说著，少女凝视著惠的表情。她的脸上还是一样，挂著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过，总觉得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最讨献学长了。

惠思考着其中的理由。

冈绘里是他国中时期的学妹。

不过不只如此，两人的关系还要再稍微复杂一些。

浅井惠曾经在两年前利用过冈绘里。在那之后，他几乎是单方面地协助她改变了周圔的环境。换句话说，就是想要拯救她。

当时惠是真的相信这么做是为她好——以憨直、狭隘的视野。

现在回想起来，那并非正确的手段。不过至少最后的结果，应该没有脱离她的期望才对。

惠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

「后来有发生什么因我而起的问题吗？」

若是如此，那惠想听取状况。如果因为他的失误引发了什么问题，那他也想尽可能地挽回。

然而冈绘里却板起脸，以一副发自内心瞧不起对方的样子说道：

「学长，你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那当然。」

「什么也没有啦。我现在的生活，比当时要来得快乐多了。」

少女看起来并没有说谎。

冈绘里指著惠说道：

「我啊，就是看学长这种地方不顺眼。如果不看到学长打从心底觉得沮丧的模样，我是不会罢休的。」

少女脸上已经不见笑容。

她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惠。

不过惠无法理解她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希望你别把春埼卷进来。」

说这句话的同时，惠在心里叹了口气。

幸好自己有过马路移动到自动贩卖机前面。现在惠的正面——亦即冈绘里的背后，正

好是魔女住处的出口。」

「我才不要。只要是学长讨厌的事情，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在如此宣言的冈绘里背后，春埼随着楼房的自动门开启而现身。

重启并非能随便使用的能力。

它的效果实在太强了。重启会将所有人累积的全部时间，一律消除数日份。

那样的能力，其实不应该为了个人的理由使用。虽然惠老早就知道这件事——

不过他还是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惠不知道冈绘里的能力。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有办法封印他人的能力。

少女先前扬言要夺取重启，而现在春埼就出现在她旁边。

——现在还不能失去重启。

惠将视线持续停留在冈绘里身上，开口说道：

「我近期之内会去找你，到时候再请你告诉我详情。」

冈绘里瞪向惠。

「没那个必要。我跟学长没什么好说的。」

春埼从少女背后小跑步靠近这里。

惠见状便大喊：

「重启。」

春埼美空停下脚步，冈绘里回头，然后——

世界就这样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开始安静地崩毁、重组。

时间比什么都安静，但急速地消失。

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 2章 红眼的女孩

1 八月七日（星期一）——三天前

当时，浅井惠与春埼美空正在咖啡厅的座位相视而坐。桌上摆了两杯喝到一半的冰咖啡。

「八月七日，十一点四十九分，三十二秒。」

春埼说道。

惠回想起接下来将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些情报非常复杂，且难以掌握全貌。

「好像重启了。」

惠说完后，喝了口冰咖啡。总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喝冰咖啡。八月十日早上喝宝特瓶咖啡，然后中午遇见冈绘里时喝罐装咖啡。

春埼笔直地看向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

「一言难尽。发生了很多复杂的事情。不过简单来说，总共有三件。」

惠按照顺序说明。

第一件，从今天算起的两天后——亦即八月九日，惠与一位叫佐佐野宏幸的老人见面。虽然他拥有进入照片的能力，不过那却被别人给封印了。惠决定要替他取回能力。

第二件，在隔天的八月十日，惠见到了一位自称魔女的管理局要人。对方能够预知未来，拥有非常强大的能力。而且她还说自己死期将近。

第三件，同样是发生在八月十日，惠走出魔女待的楼房后，遇见封印佐佐野能力的少女——冈绘里。她表示非常讨厌惠，并宣告要夺走麦高芬跟重启的能力。

在惠说明的这段期间，春埼一直凝视著这边。

少女总是如此。无论话题的内容为何，她都鲜少将视线从惠身上移开。不过惠发现她眼神深处蕴含的认真神情，正逐渐加深。

「你还记得冈绘里的事情吗？她当时叫藤川绘里。」

不过在两年前因为父母离婚，而跟着换了姓氏。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这也无可奈何，毕竟你跟她几乎没碰过面。」

惠开始说明起冈绘里——曾叫藤川绘里的少女的事情。

冈绘里是惠国中时期的学妹。她比惠小一岁，同时也是惠在两年前曾经利用过的对象。

当时的藤川绘里还没有任何能力。因此惠并不晓得她现在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藤川绘里的父亲是市议会议员，与管理局间有很深的关联。为了调查她父亲，我曾经接触过藤川绘里。」

藤川绘里的父亲也参加了好几个管理局的重要会议。只要知道他的行程，就能得知管理局的动向。

春埼点头。

「我想起来了，是一位害怕父亲的少女吧。」

「嗯。」

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放弃比较正确也不一定。

简单来讲，她的父亲是一位既傲慢、暴力又不爱家的人。

藤川绘里与她的母亲都因此疲惫不堪。真要说的话，当时的藤川绘里外表其实是位文静软弱的少女。

关于她家庭的详情，惠并不清楚。不过他姑且还是知道藤川绘里的母亲想要分居，以及父亲不允许的事情。藤川家在本地算是名门，因此她的父亲非常在意面子。然后对当时的惠而言，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从她那里问出了关于她父亲的情报。像是每天回家的时间，以及出入她家的人物等简单的资讯。」

惠的目的就只有这个。

不过在跟少女聊过几次后，惠发现她本人已经筋疲力竭，因而兴起了稍微帮助她的念头。

「我用了不太好的方法跟她合作——那甚至称不上合作。我几乎是单方面地改变了她周围的环境。」

「不好的方法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将能够威胁她父亲的资料交给了她。而且我还告诉她，只要有这些就能让父母分手。」

少女在使用那些资料后，便从藤川绘里变成了冈绘里。

惠认为自己做了蠢事。明明可以准备更妥善点的解决办法，但看在当时的惠眼里，那就是最佳的方法。

舂埼看着惠的眼睛说道：

「你只有把资料交给她而已吗？」

「嗯，没错。」

「而使用那些资料的，是冈绘里吗？」

「大槪吧。虽然我并没有了解得很清楚。」

「不过既然如此，该负贵的应该是冈绘里才对。若是冈绘里自己选择的行动，那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能拿来当成恨惠的理由。」

「不对。」

惠摇头回答：

「两年前的她已经筋疲力竭，并深深地感到痛苦。在那种状况下所给予的选项，根本就不能算是选项。」

大部分的人，都没坚强到能为自己所有的选项负责。

强迫人必须拥有那种坚强的世界，绝对称不上温柔。可以的话，惠希望能在更温柔一

点的世界生活。

「她说她非常讨厌我。这就是答案。对她而言，我的行动并不算正确。」

舂埼还是一样凝视著惠的脸。

那副表情跟平常相比虽然没什么决定性的差异，不过或许是受到空气干燥的影响，她眨眼的次数稍微多了一些。就连嘴唇用力这点，或许也没包含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过惠心想，她应该很不安吧。

在知道有可能失去能力——失去重启后，春埼美空害怕了。

「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想失去重启。」

舂埼难得提出强烈的声明。

惠点头。

「嗯。」

所以他才选择重启。

不顾一切地，为了守护春埼的能力下达重启的指示。

「总之我会试着调查冈绘里的事情。」

除了在意她发生了什么事之外，这对取回佐佐野的能力来说也是有必要的。

春埼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要怎么做呢？丨

「幸好她念的国中是我们的母校。我打算去那里看看。」

即使几个月前毕业的学生造访母校，应该也不成问题。

春埼喝了口冰咖啡后说道：

「接下来要马上移动吗？」

「嗯，我打算试着这么做。」

喝完咖啡后，惠问道：

「要一起去吗？」

春埼再度点头。

「当然。」

走出咖啡厅的惠，在去学校之前打了三通电话。

惠首先绕去商店街，，用公共电话打给隐藏号码，说明重启前从他那里获得的情报，以及拜托他继续调查麦高芬。

第二通电话是用手机打给村濑阳香。惠说明完情况后，跟重启前一样约好请她帮忙。

第三通电话，是打给津岛信太郎。除了重启的事情以外，惠也连带报告了和佐佐野、冈绘里以及魔女见面的事情。

关于曾与魔女见面的情报，大概不宜公开吧。不过如果是津岛，应该不会误用这项情报才对。

打完电话后，惠和春埼便出发前往母校——七坂中学。

七坂中学位于商店街南方，搭公车大约十五分钟的地方。之后只要再走五分钟，就会抵达海岸。由于周围没什么能利用的店家，因此属于毕业后就不会再造访的地区。

站在校门口，就能越过操场看见四栋校舍。尽管在五个月前都还会来这个地方，但感觉已经十分令人怀念。

惠不自觉地望向位于南侧的校舍屋顶，以及再过去的那片南方天空。

记忆带着强烈的浮力，自动浮现脑海。

两年前，那里有位野猫般的纤瘦少女。如今已经不在世上的少女。南校舍的顶楼是她的地盘。而这点对过去的惠与春埼来说也一样。

记忆中的她在顶楼眺望南边的天空，同时开口说道。

————————————————

「我偶尔会思考关于『世界』这个词。像是在闲暇的夜晚，听着喜欢的音乐的时候。」

当时少女频繁地把惠和春埼找去顶楼，跟他们说了许多的话。

大部分的情况，都是由惠充当她的听众。春埼通常只是静静地站在后面。

不过即使惠跟春埼的位置互换，也不是什么难得的事情。

例如惠比较晚到顶楼时，闲得发慌的少女就会开始找春埼聊天。

这次也一样，就读国中二年级的春埼站在少女的旁边，任凭当时留长的头发随风摇曳。惠从略远的位置，眺望两人的背影。

野猫般的少女说道：

「假设在某颗遥远的星球上住着跟我们不同的人，建立了不同的文化。不过在我们的世界里，并不包含他们。例如当我们使用世界和平这句话时，并不会祈祷他们的和平——你觉得世界的范阐究竟有多大？」

少女的比喻既奇妙又冗长。

虽然那当中想必蕴含着某种感情，但惠无法解读。恐怕存在于世界上的所有言语，都无法完美地表达她的感情。所以她才会经常使用又长又复杂的比喻。

春椅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难道不是代表地球上的一切吗？」

野猫般的少女摇头：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在知道美洲大陆存在之前的欧洲人，所说的『世界』应该不包含美洲大陆的居民才对。就像现在的我们所说的世界，不包含遥远星球的居民一样。」

春埼什么也没有回答。在没有疑问时，春埼不会自己主动开口。

少女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所谓的世界，一定就是我们的认识。我们能够用头脑认识的范围就是世界。换句话说，世界只存在于我们的脑中。」

少女看向舂埼。

春埼回答：

「不过现实上，世界位于我们的外侧。这里确实是顶楼，而且眼前也有护栏。」

「没错。无论是我的世界还是你的世界，确实都有护栏。不过住在远方城镇的人既不晓得这个护栏的事情，也不晓得这所学校跟我们的事情。那个世界里，并不包含我们。」

之后少女又补了一句：「你认为呢？」

春埼连头都没点便回答。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野猫般的少女问道：

「舂埼，你希望世界和平吗？」

「我并没有特别希望。不过比起不和平，还是和平比较好。」

「那你会想扩展自己的世界吗？」

「道里的扩展世界，是指扩张认识的范围吗？」

「嗯，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要维持现在这样就够了。」

「这样啊。」

少女点头，然后突然转向这边说道：

「惠，你呢？」

一时想不出什么巧妙回答的惠谎称：

「对不起，我没听见。你们在聊什么？」

少女笑道：

「是关于我的话题。总而言之，就是我非常任性的话题。」

难以理解到底要怎么联想，才能变成那种话题。

惠叹了口气说道：

「我觉得你的确很任性。」

少女点头回答：

「我一定是住在个非常狭小的世界。换句话说，那个世界才是我本人。我所期望的世界和平，其实就是期望我本人的幸福。」

这究竟是不是少女的真心话呢？还是说，她仍持续在使用复杂的比喻。

少女直直地看向惠说道：

「除了我以外，不存在其他与我拥有相同世界的人。」

虽然希望能理解一切，然而——

国中二年级的惠，还无法理解少女所说的话。

————————————————————————

现在的——高中一年级的惠，突然想到了某个可能性。

一旁的春埼抬头看向这里问道：

「你在想什么？」

该怎么表现才好呢？惠稍微烦恼了一会儿后回答：

「我在想swampman的事情。」

春埼疑惑地发问：

「swampman是什么？」

「那是一种思考实验。」

惠催促春埼前进，同时边走边进行说明。

swampman。翻译成中文就是沼泽人。

某个男人经过沼泽旁边，被雷打死了。不过当时还有另一道雷打到沼泽里。泥沼因为那道雷而变质，创造出跟死掉的男人一模一样的生物。而且是无论外表、知识还是性格，全都完全相同的生物。暂且先无视所有现实，动员全部的偶然与奇迹，来假设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从沼泽里诞生的男人，当然以为自己是已经死掉的那个男人。他唯一不知道的，就只有被雷打到的事情。好了，你觉得从沼泽里诞生的男人会怎么做呢？」

「难道不是采取跟死掉的男人相同的行动吗？」

「嗯，他大概会回到死掉的男人家，睡在死掉的男人床上，用死掉的男人的刮胡刀刮胡子，去死掉的男人的职场上班。没有人会发现有一个男人死掉了。」

惠看向春埼。

「现实会跟男人活着的情况完全一样，继续发展下去。即使是这种状况，春埼还是会认为男人死掉了吗？」

春埼点头。

「嗯。因为事实上他真的死了。」

不过，死掉的男人跟从沼泽里诞生的男人究竟有什么不同？所谓的「认同」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这个思考实验的主题。

惠问道：

「那么，你觉得从沼泽里诞生出一个相同的男人，能算是他死而复生吗？」

这次春埼花了一些时间才回答。难得看见她对这类型的问题烦恼该怎么回答。

春埼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所谓的死而复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说的也是。我也不知道。」

若将魔法药洒到死者的骨灰上，制造出跟死者相同的某人，那应该会被称作是死而复生吧？不过若是对与死者完全无关的泥巴洒下魔法药，那么即使发生相同的事情，也不会被称作是死而复生吧？

这之间的差异究竟在哪里？难道所谓的自我，是寄宿在被烧成粉末的骨灰里吗？

惠再度仰望南校舍。不过离校舍愈近，角度就愈难看见顶楼。

奇妙的少女。野猫般的少女。

如今已经不在世上的少女。

不过她在佐佐野拍的照片里面。而佐佐野拥有进入照片的能力。

照片——换句话说，就是过去的复制品。进入照片的能力，一定就是能移动到过去的复制品里的能力——惠是这么解读的。

只要了解那个能力，理所当然就会产生某个烦恼。那就是真货与冒牌货的差异，亦即认同的所在。

若透过佐佐野的能力与她见面，能称得上是与她重逢吗？若有办法将她从照片里带出来，那能称得上是让她复活吗？

照片里的少女只能算是跟她一模一样，但却是不同的别人吗？就像沼泽人那样。

野猫般的少女两年前在顶楼上说的话，一定就是在针对认同下定义。

——除了我以外，不存在其他与我拥有相同世界的人。

如果已经去世的她，跟照片里的少女拥有相同的世界。

——那个世界才是我本人。

那么「她」自己所定义的「她」，就会是相同的存在。

走在一旁的春埼仰望这里说道：

「如果我死后出现了某个跟我完全一样的人，惠会怎么想？」

惠觉得这真是个过分的问题。

「我会难过。非常地难过。这是为什么呢？」

「那么，你会觉得要是不知道那种事实就好了吗？会想象沼泽人周围的那些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吗？」

春埼的质问实在是过于确窦。少女的死讯已经广为人知，毫无扭转的余地。

惠摇头回答：

「我觉得，我应该不会不想知道。」

这是为什么呢？无论是什么样的悲剧，惠都不会想要忽视现实。

春埼说道：

「谢谢你。」

惠有些惊讶地看向春埼。

「谢什么？」

她究竟是在感谢什么呢？

春埼笑了。那是一道非常美丽的笑容。

「总觉得就是想这么做。一定是因为惠的回答让我感到很高兴。」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惠微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

「嗯，太好了。」

除此之外，惠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话好说。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进校舍。

虽说是暑假，学校里还是一样有不少学生在。而其中大多数是为社团活动才来学校。

惠与春埼走去拜访文化系的社团。

社团活动十分便于收集情报。通常一个社团里都会包含所有年级的学生，而社团本身也明划分了男女。换句话说，人脉会被自动归类。

他们找出三年级的学生，打探关于冈绘里这位学生的事情。

——实际负责对话的人是舂埼。光是同性别的毕业生这个身分，就让问话变得轻松许多。

七坂中学每个年级都被分成六班。也就是说在三年级生中，六人里就有一人是冈绘里的同班同学。

两人首先找上了文艺社，但并没有找到认识冈绘里的人。再来是拜访管乐社，并同样专找三年级生打听。其中一位拿着长号的少女是冈绘里的同班同学。

虽然从她那里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不过至少借此得知冈绘里所属的班级是三年二班。

只要找到一位同班同学，接下来就简单了。只消再找到想要的情报之前，不断寻找认识她的人就行了。虽然不是每位学生都会把知道的事情全讲出来，但相对地也有些学生会积极地配合。每个班级都会掺杂着几个这种人。

在持续这样的作业约一个小时后，知道的事情非常简单。

冈绘里的朋友很少，至少在三年二班里称得上是她朋友的人，可说是一个也没有。冈绘里既没参加社团，也不隶属任何委员会，她在校内原本就很少跟人对话。

惠决定稍微改变做法。

他放弃冈绘里现在的同班同学，转而寻找二年级时曾跟她同班的人物。

冈绘里就读二年级时，惠还在这所学校念书，因此他确实知道冈绘里当时的班级。印象中是二年四班没错。

两人还是一样到处拜访社团的三年级生，寻找过去就读二年四班的学生。只要找到符合条件的学生，就能问出冈绘里的朋友。

他们就像这样找到了一位学生。

那是一位参加美术社的少女。在打开美术教室的门时，惠发现少女正独自一人紧盯着白色的画布。少女穿着被颜料弄得脏兮兮的宽松白袍。从尺寸不合来看，那或许是别人送她的东西。

「方便打扰下吗？」

春埼向少女搭话。

少女看了这边一眼后，马上又将视线移回画布。

「如果我可以边画边讲的话。」

那是一道压抑过的低沉声音。

白袍少女握著像刷子般巨大的笔，不打底稿便直接对着画布上色。她用的是淡黄色。在画布中心附近，快速、大胆地随机涂上大面积的黄色。

「你认识一位叫冈绘里的女孩吗？」

舂埼说道。

少女在沾了黄色的刷子上，稍微混了一点茶色。这次她换用有些暗淡的黄色，涂在刚才那些淡黄色的周围。

白袍少女动着刷子说道：

「你们是谁？」

舂埼回答：

「我们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到去年为止，都还在这里念书。」

少女再度看向这里——她看的并不是春埼，而是惠。

「浅井学长？」

惠点头回答：

「没错。你居然认识我。」

「学长还蛮有名的喔。你是道间学校的老师最讨厌的高材生。」

「原来如此。」

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白袍少女再度用混了茶色的黄色涂抹裹布，并接着说道：

「而且绘里也经常提起学长的事情。」

「她都说了些什么？」

「大部分是坏话。」

画布上已经大约有三分之二，都被涂上了浓淡相间的黄色。少女接下来换用看起来脏脏的暗绿色，一样大胆地在画布上挥洒色彩。

惠问道：

「那是抽象画吗？」

「怎么可能。只是普通的风景画。」

少女动着刷子回答。

「你知道鲍伯·鲁斯吗？」

「不。那是谁？」

「美国人。」

惠露出微笑。他对这种随便、平淡的语调颇有好感。

「是画家吗？」

「没错。他就是采取这种画法。活用色彩的浓淡，在短时间内以大画笔简单地画出外观复杂的画。虽然我还满喜欢这种手法的，但如果在老师面前画会被骂，所以只能趁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画。」

白袍少女换上一支细笔，在笔尖沾上白色，靠近笔杆的部分沾上暗黄色。

两种颜色并未混合。少女在画布上方挥动画笔，一笔就画出了同时带有明暗部分的云朵。云一出现，原本黄色的部分便确实地变化成夕阳的天空。

「真厉害。」

惠说道。

白袍少女摇头：

「这只能算是模仿而已。只要知道方法，谁都做得到。所以老师才会禁止。像这种事，应该等更理解画的事情之后再做。这我非常清楚。不过因为很有趣，所以还是会不自觉地想画。」

少女又换了支更细的笔，在画布下方暗绿色的部分涂上接近黑色的茶色。那些茶色化为树枝与树干，至于暗绿色的部分，则是逐渐化为变暗的树林。

惠回答：

「我觉得知道方法也很重要。」

「即使只有表面？」

「因为我不太清楚画的事情，所以不知道那是表面还是本质。不过大部分的事情，应该谁都只看得见表面而已。」

如果不看表面，也无法推测本质；比起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只看表面的理解度要高得多了。

少女停止动作，看向这边说道：

「总觉得你给人的感觉，跟我从绘里那里听来的不太一样。」

「你是指我吗？」

「对，就是指你。」

惠再度重复先前的疑问：

「她都说了些什么？」

「不认真听人说话、完全看不出真心、只会用言语迷惑周遭、刻意表现出坏的一面、宛如瞧不起全世界的人。总而言之，就是个坏人。」

「原来如此。」

国中二年级时，亦即初遇冈绘里的那段时期，惠的确算是那样的人。

白袍少女再度转向画布说道：

「绘里在说你的事情时，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不过她后来渐渐不再提起你，也不再跟我说话了。」

「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我跟她的感情原本就没那么要好。女孩子啊，很快就会在班级内形成团体。我跟绘里都讨厌那种事，所以感觉只是在分组行动时，无奈地凑在一起罢了。」

少女一反先前的做法，开始在画布上描绘出纤细的阴影。

「绘里以前曾经说过，想变得像浅井学长那样。」

「像我？」

「没错。也就是变成坏人。」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总之绘里所指的坏人，意思就是坚强的人。她讨厌软弱的人。」

少女停下画笔，咋了一下舌。

「怎么了吗？」

「失败了。这幅画没救了。」

虽然惠看不出来哪里失败。

「对不起，打扰你了。」

「打扰？不，没那回事。我喜欢边跟人聊天边作画。感觉动笔时还是随兴一点，比较能画出好作品。我现在的画法还太仔细了。」

「我看不出来有哪里不好。」

「总之意思就是我还只会人工的画法——啊〜真是的！」

少女用沾了颜料的手粗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之后她重新转向这里，低头朝惠行了一礼。

「对不起，我必须完成这幅画。不过我賨在提不起兴致完成已经失败的画，所以不想让人看见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画的样子。」

虽然惠觉得若不想画，只要直接放弃就行了，但少女大概有她自己的坚持吧。

惠点头回答：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先告辞了。谢谢你。」

「不会——啊，对了。」

白袍少女叫住准备离开教室的惠与春埼，开口说道：

「我想起来了。绘里曾经说过，只有浅井学长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

「名字？」

「对。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全名。虽然冈绘里这个名字，的确是有点像在开玩笑（注：日文中的冈绘里，与欢迎回来发音相同）。不过感觉绘里之所以讨厌别人用全名叫她，是因为别的理由。」

冈绘里。

并非藤川绘里，而是冈绘里。

「谢谢你。」

惠低头行了一礼后，便与春埼一同离开美术教室。

惠与舂埼离开校舍后，便在校园角落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下午三点的夏日天空，带着淡淡的浅蓝色。位置愈高便愈接近蓝色，愈低便愈接近白色，呈现漂亮的层次。

棒球社在操场上练习。惠眺望着那样的场景，开口问道：

「春埼有什么想法？」

关于冈绘里的事情，两人已经大致打听过一遍了。

春埼回答：

「她想变得跟惠一样这点，有点令人在意。」

还有对冈绘里而言，坏人就是指强者。虽然过程极端，但惠也想到了原因。惠以前曾经跟她聊过那样的话题。

「惠不是坏人喔。」

「这就难说了。而且，冈绘里说的是两年前的我。」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没什么改变。」

「那样也让我有点受到打击呢。我是自认为多少有变得正经一点。」

春埼轻轻微笑道：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受到打击的样子喔，惠。」

那副笑容近似春埼美空平常的表情。

真要说的话，就像是心情好时，内心深处的感情直接连结到表面般清爽的笑容。

不过稍微有些不同。无论眉毛、脸颊、嘴角还是眼睛，全都有点僵硬。现在的她，只有表面在笑而已。

「你害怕冈绘里吗？」

惠问道。

春埼大概是害怕有可能会失去自己的能力。

重启对舂埼，以及对惠而言，都是意义极为重大的能力。

「我只有一个问题。」

春埼说道。

「惠，假设我的能力被冈绘里封印，变得无法使用重启，会对我跟你之间的关系造成什么变化吗？」

少女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平淡。

舂埼美空的重启，以及浅井惠的记忆保持。

只要一使用就会连自己的记亿都消除的能力，以及只能记住事物的能力。

两人的能力若不一起使用就没有意义。

这两个能力，将两人比什么都还要强烈地连结在一起。

失去重启，就代表两人失去一起行动的理由。

惠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残忍的回答。而且恐怕比惠所想像的还要残忍许多。

舂埼美空的语气没有变化。

「那我绝对不会失去这个能力。绝对。」

说完后，少女露出微笑。

明明她可以直接生气，或是哭出来的。

但春埼美空选择微笑。

————————————————————————

当天深夜。

躺在床上的惠，正在翻阅本三年前曾造成话题的小说。尽管内容无疑非常有趣，但他就是无法顺利跟上文章。感觉意识与故事无法衔接。最近实在发生了太多令人在意的事情。

惠停止看书，望向窗外。在距离约二十公尺的位置，有一条宽广的马路，几道红色的尾灯在上面穿梭而过。

抬高视线，便能发规月牙高挂天顶。那是接近新月的月亮。看来今晚的云不多。虽然对星座并不熟悉，但或许找得到夏季大三角也不一定。就在惠这么想着时——

手机响起。外萤幕上显示是津岛老师打来的。惠按下通话键。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调查的对象，是叫冈绘里没错吧？」

津岛讲电话时经常唐突地开启话题。或许他不太喜欢透过电话对谈也不一定。

惠回答：

「是的，没错。」

「七坂中学的三年级生？」

「嗯。」

「我也有稍微调查过她的事情。」

这实在是求之不得的消息。

「真是帮了大忙。有查到些什么吗？」

「嗯。她恐怕跟管理局有所联系——某位管理局人员最近开始利用的能力者，就叫冈绘里。」

管理局寻求能力者的协助，并非什么难得的事情。

甚至可以说管理局的力量，正是拥有关于能力的丰富资料，以及能够有效率地运用能力者。

然而——

「那么冈绘里是奉管理局的指示，封印佐佐野先生的能力吗？」

这么一来，问题就麻烦了。取回在管理局指示下封印的能力——与管理局对立，实在很难称得上是明智之举。

津岛回答：

「这还不清楚。至少表面上我并未发现有什么资料显示管理局打算干预佐佐野宏幸的能力。」

「我知道了。谢谢你。」

「感觉有点不对劲。无论是冈绘里还是佐佐野，你最好都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看来是如此呢。」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就这样对一切置之不理。

惠问道：

「有查到什么关于她能力的情报吗？」

冈绘里曾扬言要从春埼那里夺走重启，因此她的能力绝对不容忽视。

「不，还没有。这部分比想像中要来得棘手。」

这还真是难得。管理局人员在调查特定人物的能力时，很少会遇到麻烦。

「是被什么人给隐匿起来了吗？」

「很有对能。不过并非管理局以组织的名义，禁止公开她的情报。」

换句请说，是少数的管理局人员基于个人理由，想隐匿这些情报啰。惠并不清楚管理局内部的状况。

「唉，只要再稍微调查一下，应该就能知道了。」

「不好意思，这件事能麻烦你吗？」

「嗯，我就当成是消磨时间来找找看吧。」

津岛粗鲁地说了句「小心点」后，便挂断电话。

惠将手机放到桌上，开始思考。

冈绘里。

她的行动，恐怕与两年前的浅井惠息息相关。

第一个用冈绘里这名字叫她的人，无疑便是浅井惠。

2 八月八日（星期二）——两天前

八月八日，上午十点三十分。冈绘里还躺在床上。

她用刚睡醒还茫茫然的头脑思考。

——我有两个目标。

第一个，是变得非常、非常强。第二个，是打倒浅井惠。

无论哪一个，都是必要的目标。

冈绘里闭上眼睛，回想起过去的事情。当时她的名字还叫做藤川绘里。

这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情——虽然她不是那种会整天沉浸在回忆里的人，不过回想过去那个无趣的自己，已经成了某种习惯。

少女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讨厌藤川这个姓氏。

藤川是父亲的姓氏，同时也是她以前待的家名。她从来不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名字。

少女从小就发现那个姓氏似乎带有重要的意义。藤川家在当地是最为庞大、古老的家族。父亲总是反复地对少女说：「你是藤川家的女儿」，而这句话也在各种场合束缚着她。

从小就有家庭教师，无论是游玩还是笑出声音都不被允许。唯一被允许穿的衣服，也只有某个看起来一成不变的白色名牌服装。

少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得搭轿车去国小上学。每当她表达不满时，父亲都会以冷淡的眼神对箸她说：「因为你是藤川家的女儿」。若继续反驳，就会被打耳光。

无论哭还是笑，只要方式一出错就会遭到怒骂——因为你是藤川家的女儿，所以动作必须更洗练一点。

只有母亲会站在她那边。正确地说，是想站在她那边。

不过少女的母亲实在过于软弱，不足以和父亲对立。母亲只能以泪洗面，而只要一哭泣就会惹父亲不高兴。即使少女向母亲求助，也只会让事态恶化。

所以，藤川绘里老早就下定决心要放弃一切。

不笑、不哭，不依靠任何人。她决定只在心里诅咒父亲与藤川这个姓氏，然后静静地活下去。

少女就像这样从国小毕业，成为国中生。

当时的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放学后，她都会去图书室独自待一个小时。

少女并非特别喜欢看书。她只是不想马上回家，而图书室又是学校里最适合独处的地

方。藤川绘里总是在图书室的角落随便摊开本书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坐在前面。

从图书室的窗户，能望见海岸附近的某座尖塔。

那是一座白色的高塔。虽然看起来像是灯塔，但少女从来没见过那里点灯。

塔的外墙有一道看似逃生梯的铁梯。

尽管藤川绘里觉得爬上那里应该会很舒服，但从来没动过实际造访的念头。即使上了国中，她依然每天搭车上下学，藤川家不可能因为她想登上海边某座莫名其妙的塔，就下达外出的许可。虽然或许能用谎言敷衍过去，不过一想到事迹败露时的状况，那风险还是太大了。

藤川家的女儿，不能无意义地登上海边的塔。她并不觉得特别难过，只叹了口气便决定放弃。真要说的话，她是为如此轻易便放弃的自己感到悲伤。

打从入学以来，藤川绘里已经过了半年这样的生活。而且她也相信这样的生活将持续到毕业为止。

然而，某天情况急速地开始产生变化。

一切的契机，就从少女在前往图书室的楼梯上被人叫住开始。她亿回头，便发现那里站了一位少年。

浅井惠。比自己大一岁的学长。

藤川绘里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究竟跟他聊了什么。因为不习惯跟身为异性的学长说话，所以少女从头到尾都很紧张。在少年跟她聊了约十五分钟后离开时，坦白讲她松了口气。

不过隔天，以及再隔天，少年又出现了。而且同样是在少女为了前往图书室走上楼梯时，从背后向她搭话。

过了一星期后，藤川绘里已经习惯跟少年说话了。不过她并没有什么能跟同年代的少年聊天的话题。

少女发现自己除了跟藤川这个最讨厌的姓氏有关的事情以外一无所有。

这也无可奈何。因为没有其他话题，所以她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家庭环全都告诉了浅井惠。母亲不知是基于何种义务感，大约每过一年就会提一次离婚，然后家里的环境就会有一段时间变得更恶劣。或许当时刚好是那个时期也有影响吧。

藤川绘里清楚地记得浅井惠是如何回应自己的抱怨。

少年露出无畏的笑容，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母亲的旧姓是什么？」

虽然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少女回答了「冈」这个姓。

就在此时——

「那我就叫你冈绘里吧。」

堂堂正正地宣言，少年成了世界上首次称少女为冈绘里的人。

少年悠然地接着说道：

「这名字不是很棒吗？冈绘里。听起来一点都不纤细、感觉像是在开玩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烦恼 、又目中无人的坚强名字——特别是跟现在的你一点都不相配这点更好。」

还是藤川绘里的少女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浅井惠仅弯起嘴角笑道：

「你只要成为冈绘里就好。舍弃父亲，舍弃藤川。」

只要别当藤川绘里，成为冈绘里就好，少年是这么说的。

少女无法正确地回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回答。她只记得少年那目中无人的眼神感觉非常恐怖。

在那之后的几天，藤川绘里放学后都独自在图书室度过。摊开没打算看的书本，望向不可能上去的塔，思考着浅井惠以及冈绘里这个名字。

冈绘里。这的确是个像在开玩笑的名字。如果出生就是叫这种名字，或许会怨恨父母也不一定。不过，至少比藤川这个姓氏好多了。

虽然舍弃藤川是个缺乏现实感的想法，不过少女每次在教室被人叫藤川时，都会觉得讨厌。于是她开始希望浅井惠能再度出现。即使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也好，光是有人不会用藤川叫自己，就让少女感到开心。

然而少年却迟迟不出现在藤川绘里面前。

少女变得每次在前往图书馆的楼梯中，都会在意起背后。

开始只是纳闷对方到底怎么了的程度。之后开始担心起对方该不会是感冒了。直到最后，她才发现少年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地来找自己的理由。

藤川绘里跟以前一样静静地放弃了一切。

上楼梯时也再度变得只看前方。

然后某天，她看见浅井惠站在楼梯的最高处。

「嗨，冈绘里。」

虽然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有点难为情，但少女还是很高兴。

浅井惠喊道。

「我今天有礼物要送给你。」

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机。

「只要让你父亲听这个就行了。我想大部分的事情 ，他之后应该都会答应。例如让你以冈绘里的身分，跟母亲两个人生活。」

浅井惠还是一样悠然地以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看向这里。

总觉得有股非常危险的预感。少女问道：

「那么做，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少女自己也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坏事？」

浅井惠像是觉得有趣般的弯起嘴角。

「那还用说。你觉得我看起来是在讲什么正直清廉的话题吗？这怎么可能。这个录音机啊，是你父亲明确的弱点。」

少年的笑容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总而言之，我是叫你威胁自己的父亲。这想也知道是坏事。不过啊，冈绘里，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这么一来，总有一天会与他人对立。而在与他人对立时，能够巧妙应付的人就会被称为『恶』。虽然令人难过，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浅井惠以让人全感觉不到难过的笑容说著，同时将录音机递了过来。

「由你来选择该怎么做就行了。」

少女以宛如触碰枪枝般战战兢兢的动作，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收下了录音机。

录音机里录了段父亲与某人的谈话。他们恐怕是透过电话交谈吧。父亲说话的对象用变声器改变声音，那个人是浅井惠吗？不太清楚状况的少女，只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比国中二年级生要来得成熟许多。

被录下来的对话，长度只有约两分钟。藤川绘里并不晓得两人在讨论什么，不过她发现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等听完录音机的内容后，浅井惠说道：

「你的父亲泄漏了某项情报。那是一个绝对不能被泄漏的情报。录音机里面收录的就是当时的对话。你只要试着跟他说要把这个送交给管理局，他应该就会听从你大部分的要求。」

对少女而言，父亲是力量的象征，同时也代表了藤川这个姓氏本身。

绝对无法获胜、完全无可奈何的对手。这是打从出生时起就定好的规则。

然而父亲在录音机里的声音，听起来却非常软弱、滑稽。

少女认为眼前的这位少年，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强上许多。

于是藤川绘里问道：

「要怎么做，才能变强昵？」

她想要变强到能轻易践踏藤川这个姓氏的程度。

浅井惠若无其事地回答：

「说得极端一点，就是要深信自己很强。」

「深信吗？」

「没错，就算毫无根据也没关系。相信自己很强，而且什么都办得到。」

少年以悠然的语气说道。

「所谓的软弱，其实非常舒适。只要说自己是因为软弱才办不到，就能让自己轻松。所以人会轻易地承认自己软弱。不过啊，只要能停止这么做——不承认自己软弱，至少就能不放弃任何事情。」

虽然听得懂少年的意思，但少女还是问道：

「不过，那样就不会失败吗？」

拥有毫无根据的自信，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当然还是会失败啊。不过即使失败，只要继续相信自己很强就行了。若能在成功之前反复尝试，那么总有一天会成功。」

「如果一直都没成功呢？」

「这个嘛。虽然我没看过那样的人，不过能够持续失败到死的人，应该不会被说是软弱吧。」

「……那只是理想论。」

感觉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但浅井惠点头回答：

「没错，我认为不否定理想，就是坚强的基础。」

说完后，少年笑道：

「再见了，藤川绘里。祝你能够无视旁人的眼光，坚强地活下去。」

浅井惠以瞧不起人的声音，用完全感觉不到祝福的语气说完后便走下楼梯，然后就这样消失到某处去了。

被他在最后的最后以藤川的姓氏称呼自己这件事，让少女感到悔恨不已，厌恶到无以复加。

然后少女理解了——我，最讨厌藤川绘里了。

藤川绘里很无趣。藤川绘里放弃了一切。藤川绘里很软弱。

藤川绘里，就像是由跟少年所说的坚强完全相反的要素汇集而成的生物。这让她厌恶得不得了。

所以她才下定决心要成为冈绘里。

她要成为那种一点都不纤细、感觉像是在开玩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烦恼、又目中无人的坚强的人。

浅井惠。全世界第一个叫少女冈绘里的少年。

让藤川绘里变成冈绘里的人是他。

她想成为一个像浅井惠那样既邪恶又坚强的人。

藤川绘里打算消除过去那个软弱的自己。

然而——

现在的冈绘里感伤地笑了一下后走下床。

接着反省到自己不能像这样笑。必须要是那种一点都不纤细、感觉像是在开玩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烦恼、又目中无人的坚强笑容才行。为了配得上冈绘里这个名字。

少女再度「咯咯咯」地笑道。

那是她还是藤川绘里时绝对不被允许的，看起来一点都不高雅的笑容。

无法理解那种美丽的人，就算永远都不理解也无所谓。只要用手遮住嘴巴，露出优雅的笑容就行了。

「好了。」

冈绘里嘟囔著换上破牛仔裤，戴上项圈，装上红色的隐形眼镜。

然后她打开窗户。今天也是个大晴天。看来还会热上好一阵子。

冈绘里仰望青空想着。

——我有两个目标。

第一个，是变得非常、非常强。第二个，是打倒浅井惠。

为了这个目的，她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

她想得到在咲良田的能力当中，最为优秀的能力。

浅井惠透过活用春埼美空的重启，最多能拟似地将时间倒回到三天前。就结果而言，他能够得知自身三天后的未来。

那是非常优秀的能力。不过在咲良田里，还有更加强大的力量。

就像是将浅井惠活用的重启，直接强化般的能力。

——我想要能更加绝对地预知未来的力量。

少女相信那就是明确的力量。而且在各方面都比重启要来得优越。

「我要变强」，冈绘里如是想着。

必须变强到能完全忘记还是藤川绘里时的自己那样的程度。

——————————————————————————

上午十一点。

村濑阳香快歩走在联良田的街上。

在确认周围没人后，她将手掌贴在墙壁上。

「右手，阻挡我跟冈绘里的东西。」

低声说完后，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手掌形状的洞。

方向没错。村濑确信后便再度动身，发出节奏快速的脚步声。

在戴到遮住眼睛的棒球帽内侧，额头附近已经累积了令人不快的汗水。村濑维持相同的步调前进，同时仰望炫目的天空。

她心想天空之所以如此湛蓝，或许就是为掩饰夏日的暑气也不一定。若真的有像神那样的存在并决定了天空的颜色，那蓝色可说是个非常妥当的选择。

——不过若真是如此，那只要一开始就别做出夏天这种季节就好了。

村濑阳香在心里咒骂着自己不相信的神明，持续走在路上。

少女讨厌夏天。她本来就不习惯吵闹的气氛。而从一年前的七月初开始，这种讨厌的心情更是变得无可救药。

村濑无法忽视这点。那天，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走着。将手贴在墙壁上，呼喊哥哥的名字，并为某种难以名状的心情感到焦急不已。而其中决定性的差异，没错，就是她当时还不知道哥哥的死讯。当时的她内心充满了不安。

哥哥的个性十分耿直。在管理局工作的哥哥，对管理局的制度感到愤慨不已。他只因为成为社会人这个理由就离开家里，并频繁地约妹妹出来吃饭，不论何时都正当地活着。

那天，哥哥既没有出现在约好的地方，也没有联络。他很少在约定的时间迟到，如果会晚到，也绝对会事先联络。

村濑突然想起，当时比起哥哥迟到，自己更为他那过于规矩的态度感到不耐——真是的，明明只是迟到一下子，为什么我非得这么担心不可呢——像这种小迟到，如果哥哥平常的个性能再更随便一点，自己就能笑着原谅他了。

村濑当时就是像这样焦躁地将手贴到墙壁上，呼喊哥哥的名字。

她汗流浃背地走着，并发现了疑似造成事故的车子。周围停了警车，救护车离开时发出的警笛声传入她的耳中。

哥哥在被送到医院后，马上就断气了

村濑还记得遗体比想像中要来得漂亮。不过，她无法顺利回想起白布底下的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仔细看过吗？她连这种事都不记得了。即使脑中突然浮现哥哥的笑脸，村濑还是马上就发现那是他生前的表情。

村濑阳香再度仰望夭空，这次她停下了脚步。

短短一年。光是这样，记亿里就混入了杂音。令人悲伤。真的，令人悲伤。光是想起他的事情却不会流泪本身，就让少女感到绝望。

不过，她当然也理解这是一种救赎。让人能够相信假设真的有神创造了人类，那么祂一定是基于深厚的慈悲才赋予了人类遗忘的能力。在这当中，一定蕴含了比将天空设定成蓝色还要深刻的温柔。

之后村濑开始思考浅井惠的事情。打从上个月十六号杀了他后，就一直是这样。只要一松懈下来，少女就会思考哥哥跟他的事情。

于是她这才注意到，少年拒绝遗忘的能力有多么异常。

据说咲良田的能力，会强烈地反映使用者的意志。只要是那个人的希望或认为必要的东西，就会化为能力呈现出来。

村濑认为自己只要碰触就能消除事物的能力，确实受到了自己感情的影响——包含过了五分钟后就会恢复原状，这种不上不下的胆小部分。感觉这种任性的能力，确实与自己非常相配。

大部分的能力都是如此。例如春埼美空的重启，就包含了可以说是任性的人情在内。

然而，浅井惠的能力从头到尾都非常异常。真的有人能够发自内心，拒绝忘记所有的事情吗？真的有人能够持续怀抱着过去的一切，绝对不加以舍弃吗？

七月十六日，浅井惠曾经死过一次。他的头上开了个大洞，流出大量的血液。是村濑阳香杀了他。

虽然那项事实被重启消除了，但世界上依然有两个人记得那件事情。那就是村濑阳香，以及浅井惠。而且浅井惠今后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的死亡，他的能力不允许这点。

真的有人连自己死去的记忆，都能够承受吗？

村濑曾经想过这一切可能都是谎言，全部都只是幻想。然而浅井惠却会将这件事作为不容置疑的事实，持续记亿在脑海里。

这让村濑感受到强烈的恐惧，不过同时也有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或许是哪里的感情失控了也不一定。尽管这种想法很难称得上正常，但少女还是有办法相信——只要他持续记得自己的罪孽，那自己一定不会再犯下相同的罪。

村濑阳香将手掌贴在眼前的墙壁，轻声喊道：

「右手，阻挡我跟冈绘里的东西。」

今天早上，津岛信太郎打电话来通知辅导课取消了。看来他似乎要去管理局调查什么事情。

村濑决定要用这临时空下来的一天，来搜索冈绘里的行踪。她打算找出浅井惠想要的情报。

这并非为了赎罪。这点绝对不能搞错。村濑认为所谓的罪，应该是用来指那些无可挽回的事情。即使少年因为重启而复活，也不代表村濑曾经杀害过他的事实便就此消失。

村濑只是对他的理想稍微感到一些共鸣罢了。

浅井惠曾说过：「让我们跟其他人一起做些充满笑容的事情吧。」她真心地认为那是一种理想的生活方式。

用这个只能消除事物的能力，来找到冈绘里。

若从她那里取回能力，能让素未谋面的某人幸福，那一定是件正确的事情。

——虽然这同时也是件让人有点难为情的事情。

村濑摇了摇头。

她无论如何就是提不起劲在少年面前，对他说：「你是正确的」。

所以村濑独自一人在炙热的柏油路上跨出脚步。

「右手，阻挡我跟冈绘里的东西。」

她一面低喃，一面持续前进。

————————————————————————

在无人造访的房间中，有一位无名的女子。她总是独自被沉默的书本包围，因此也没有露出表情的必要。

全身都提不起劲。这已经是老毛病了——无论是头部中心隐隐作痛，还是连呼吸都嫌麻烦的部分。这个身体确实即将迈向终结。

女子深深坐在椅子里，翻阅手上那本硬质封面的沉重书本。

那是一本收录了外国童话的书。这个房间里大部分的书，都是跟童话有关的东西

二十八年来，女子一直在寻找某个故事。一个以前从某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她不晓得故事的名称，就连故事内容也几乎不复记忆。如今她已经连当初是在何时、何地，以及为什么会听见这个故事都想不起来了。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一个场景。魔女骑着扫把在天空飞翔，去敲恋人房间窗户的场景。那大概就是故事的结局。魔女确实敲了约好绝对要再度相见的恋人房间的窗户。

之后两人一定将迎接幸福的结局。

女子如此希望。

但她怎样都想不起来那位魔女后来怎么了。在敲过恋人房间的窗户后，魔女真的能够幸福地露出笑容吗？

女子想知道答案。她想确认故事的结局，所以才会搜集足以塞满整个房间的书。打从被关进这个小房间的二十八年来，她唯一要求的东西就只有书。这本书可以说是她唯一的个人物品。信也好，照片也好——所有能彰显她过去的物品，全都被管理局给销毁了。

不过无论搜集多少书，都找不到她探求的故事。

——或许那样的故事，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女子如是想着。

或许一切全都是错觉。就连「他」说故事给自己听的记忆，都很可能只是一场误会。或许只不过是自己擅自创造出不存在的回亿，并因此感到在意而已。

记忆在漫长的时间中逐渐消磨。过去曾经确信的所有事物，都逐渐变得无法确信。

告诉自己这个魔女与恋人再会的故事者，是比谁都还要重要的人。

照理说，那个人至今应该仍对自己很重要才对。

不过女子已经连那种事情，都无法带着确信主张了。

二十八年实在太长。几乎不与人对话，只是持续地观测未来，在没有名字的情况下作为系统的一部分活过来的这二十八年，以各式各样的形式消磨著女子。

举例而言，她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表情了。

无论是他说的话，当时的语气，还是动作——

事到如今，就连他的人格也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

他的身影在女子心逐渐变得残破不堪。

这样她还有办法对那样的对象，说自己依然爱着他吗？

如果光靠欠缺具体性的模糊回忆就能萌生恋情，那喜欢的对象根本就没必要是他。既然连声音都听不见，连手上的温暖都感觉不到，那对象就算是小石子也无所谓。

这样跟喜欢上普通的石头，根本就没什么两样。

——不过，那样也太令人悲伤了。

无名女子思考着。

——我曾经想爱他。必须要爱他才行。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

——我想确信自己的爱。

可以的话，她想等确信之后再死。

女子抚摸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

未来在眼皮内侧排成一列。而最后面的影像，就是她本人的结局。

她将在他身边死去。在那副似哭似笑的表情看护之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过那只是单纯的情报。她能透过能力获知的，就只有声音跟影像而已。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想什么，思考什么。

在与他重逢时，自己究竟会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那个时刻，她有办法好好打从心底觉得高兴、感动、兴奋——确信自己对他的爱吗？

好比说自己是否能发自内心展露微笑，她就连这点都无法知晓。

这对她来说是唯一的问题。

至今仍未能知晓的时间——她唯一仅存的未来。

一切都正按照预定进行。

与他再会的时刻就快到了。

女孑闭着眼睛观看未来。

一名少女即将打开这房间的门。

「哈啰，我来绑架你了。」

红眼的少女，将把女子带离这个房间。

——————————————————————————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浅井惠正在咖啡厅里与春埼美空相对而坐。

还差五分钟左右，重启后就经过了二十四小时. 只要二十四小时一过，就能再度存档。

惠点了一份肉酱义大利面当午餐兼迟来的早餐，用叉子卷起来送进口中。总觉得有股甜味。

喝了柠檬苏打的春埼抽出店家事先准备、放在桌上的纸巾递给恵。

「你嘴巴旁边沾到酱汁了。」

「嗯。谢谢。」

惠收下纸巾，擦拭嘴角。

「你在想事情吗？」

「有点。」

「是关于冈绘里的事情吗？」

「嗯。」

虽然其他还有很多事，不过最令人在意的还是冈绘里。

「我今天打算直接跟冈绘里见面。」

惠不知道冈绘里的家。虽然他知道冈绘里还姓藤川时住在哪里，不过她在父母离婚后就搬出去与母亲两个人住了。

只要拜托村濑， 应该就能轻易地与冈绘里见面。不过她现在照理说正在上辅导课。等傍晚辅导课结束后再跟她一起行动就行了。

「见到冈绘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春埼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想得先跟她谈谈。」

「这样就会让状况好转吗？」

「这个嘛。」

——我啊，最讨厌学长了。

冈绘里曾经这么说过。

「要是我道歉便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不过大槪没办法。

冈绘里想成为坏人。那恐怕跟两年前的惠有关，既然如此，惠就必须以适当的形式负起资任。

真是的，你的做法实在太欠缺深思熟虑了——对两年前的自己抱怨。虽然即使后悔也没用，但还是应该反省。

「总之我想尽可能跟冈绘里谈谈。不管是什么无聊的话题都好，我想透过对话多了解她一点。」

恐怕两年前的惠，就是缺乏这种认知。

明明不了解对方，却擅自替别人决定什么是幸福。而且还以极为自私的做法，单方面地自以为拯救了她。

「你还是暂时别跟这件事扯上关系比较好。」

惠提出劝告。

「因为有丧失能力的可能性吗？」

「嗯。至少在确认冈绘里的能力之前，你应该避免跟她直接碰面。」

「我知道了。」

舂埼点头时，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

明明她的声音和表情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不过这应该不是错觉。

惠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

「关于冈绘里的事情，或许得花点时间也不一定。」

惠想不到有什么不花时间的方法，而且这也没什么好着急的。

春埼像个懂事的孩子般点头。总觉得就连那样的动作，都参杂了不满。

看了一眼咖啡厅墙上的时钟后，惠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

距离重启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

春埼拿出手机，拨打报时台后将手机抵在耳边。

「存档。」

惠说道。

————————————————————————————

上午十一点四十九分，三十二秒。就在咖啡厅里的惠向春埼宣告存档的时候——

村濑阳香人正在便利商店前面。她将空了的矿泉水宝特瓶扔进入口旁边的垃圾筒里。

她透过能力找到了这个地方。冈绘里很可能就在店里。

好了，该怎么办呢？虽然也能不跟浅井惠联络，直接和冈绘里见面，但村濑有些迷惘。虽然这没什么不行，而且如果真的感到在意，只要打通电话就行了，但村濑就是觉得不好与惠联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摆出自己是迫于无奈才帮助他的态度。

村濑在内心抱怨——真是的，你自己主动联络我啦。

毫无道理可言的焦躁。此时村濑才想起自己没告诉他辅导课停课的事。她原本有种浅井惠似乎对这边的事情全部了如指掌的错觉，但看来并非那么一回事。尽管难以接受，但对方的年纪其实比较小。

村濑是为了见冈绘里，才在大太阳底下长时间走来走去。即使在这里犹豫也没意义。就在村濑打算姑且先确认一下里面的状况时，自动门开了。

一位打扮显眼的女孩，正单手拎着装了冰棒的袋子。十字架的项圈、破牛仔裤，以及不自然的红眼。

这应该就是冈绘里没错。村濑不自觉地跟女孩对上了视线。总觉得气氛有点愚蠢。两人对视了一段时间后，冈绘里走向村濑说道：

「咦？村濑阳香？」

虽然心里想着「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但村濑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冈绘里打开冰棒的包装，拿出苏打口味的冰棒。那是将冰沙状的冰固定成长方形，再插入两根木棒的类型。

女孩取出内容物后，便将空袋子扔进垃圾筒。她用双手各握住一根木棒把冰棒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递向村濑。

「要吃吗？」

真是莫名其妙。

「我才不要。」

「……你这是在客气吗？」

「我是打从心底不想要。」

「欸〜亏我都分成两半了。」

无奈地嘟囔了句「真没办法」后，女孩交互舔著双手的冰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无法理解。

村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冈绘里轻轻耸肩。

因为我大致调查过学长的事情。啊，我说的学长是指浅井惠喔。所以关于上个月发生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

「你是怎么调查的？」

「秘密。一言难尽啦。」

冈绘里「咯咯咯」地笑道。这看起来像是在胡闹的笑法，让村濑不悦了起来。

女孩用右手的冰指向这里：

「村濑阳香，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在找你啊。」

「那是学长的指示吗？」

「难道还有其他理由吗？」

「没有啊。我跟你的连接点，就只有学长而已。」

冈绘里嘟囔著「嗯嗯，原来如此」，同时舔著左手的冰。

然后开口说道：

「那表示学长重启了吧。」

「你为什么——」

会知道那件事情？

「果然啊。你这个人真好懂呢。」

冈绘里再次「咯咯咯」地笑道。

「这很简单啊。目前跟学长有关的人，应该没理由找我。既然如此，原因就只可能出现在未来。想必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跟我有关的事情，所以学长才重启了。」

虽然冈绘里自信满满地说道，但她错了。浅井惠是因为佐佐野才开始寻找冈绘里的。他寻找冈绘里的原因早就已经发生。尽管村濑有股冲动想像这样出言反驳，但特地泄漏情报给对手也很愚蠢。

冈绘里咬著右手的冰，吞下一口后说道：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像是学长手下的事情？」

「……手下是什么意思？我跟他才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你该不会想说同伴或友情之类的事情吧？」

「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吧。」

「才不好。一点都不好。学长——浅井惠才不是那种人。那个人应该要更单方面地，当个任性的坏人才行。」

村濑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少女到底觉得哪里有问题。

「 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

冈绘里轻轻摊开双手。

「现在的学长太弱了。光看就让人火大。」

村濑不自觉地感到恼怒。

她瞪向眼前的少女：

「至少浅井比你强多了。」

冈绘里大笑一声：

「不可能。我很强。」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没为什么。强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毫无条理的回答，让村濑头痛了起来。

冈绘里「咯咯咯」地笑道：

「 你真可爱。特别是一生气就会瞪着对方的眼睛这点。」

「那又怎样。」

冈绘里耸肩。

「没怎样。只是，也对啦。或许差不多该证明学长的软弱了。」

——————————————————————————————————

十二点刚过时，佐佐野宏幸站在自宅的庭院里。

在庭院中心距离八步处，有一棵年老的樱树。即使春天来临，那棵树也已经无法绽放花朵。

佐佐野看向拿在左手上的照片。那是三十年前这棵樱树还会盛开时拍的照片。在花开繁盛的樱树底下有一位女性。

将近三十年来，老人一直都活在回忆里。佐佐野拥有适合这点的能力——进入照片的能力。

沉浸在回忆里的生活十分舒适。已经完成的过去是不变的。如果将毫无变化的世界称为乐园，那过去的世界才真正称得上是乐园。

不过，那也即将结束。

佐佐野抬头仰望仅存少许枯叶的樱树。蝉鸣在蓝天底下唧唧作响，缓缓地渗进地面。

看着天空的佐佐野想起自己的年龄，然后开始思考。

自从看见「她」的眼泪并坠入爱河以来，已经过了五十年。不知不觉间流逝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实在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老人露出接近苦笑的笑容，用双手抓住照片。

拍立得的照片很厚。虽然他已经挑了最好撕破的机种，还是需要相当的力道。

佐佐野将力量灌注指尖，发出声音，撕破照片。

眼前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就像相机的闪光灯般，瞬间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辉。

蝉鸣声被那道光淹没。

青空再度映入眼帘。不过原本刺眼的夏日阳光，变成了柔和的春日光芒。

位于庭院中心的已经不是老树，而是开着无数白花、遮蔽天空的盛开樱树。

风将花瓣吹得满天飞舞，底下站了一位女性。

那是一位黑发女性，当时应该是三十四岁的她，露出非常自然的微笑。

佐佐野的能力。照片中的世界。

那里是一个奇妙的世界。周围全是纯白的空间，整个世界只朝一个方向扩展。这里终究只是照片里面，无法重现照片没拍到的部分。而那些部分就成了纯白的空间。

佐佐野走向女子。一步，两步——全部总共七步。两人在樱树底下相对而视。

「你好。」

女子说道。

「你好。」

佐佐野回答。

「在那之后过多久了？」

「二十八年多一点。今天是八月八曰。最近很热呢。」

「这样啊。那就快了吧。」

「嗯。我们马上就能履行约定。」

二十八年前，两人立下了一个约定。

那是重逢的约定。绝对要再见一次面，既简单又坚定的约定。

「我可以看你的未来吗？」

「拜托你了。」

女子闭上眼睛，碰触佐佐野的胸口。

就这样过了好一段时间。这段期间内，花瓣持续随风而落。

佐佐野静静地凝视女子闭着眼睛的脸。

进入照片中的能力。这项能力的效果时间只有十分钟。等效果时间一过，佐佐野就会返回现实世界。

然后照片的世界——美丽过去的复制品，将不留痕迹地消失。

眼前的这位女性再过几分钟就会消失。

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消失，是一件非常令人难过的事情。

思及此处，佐佐野自嘲地笑了。

使用能力的人是佐佐野。是他自己创造了这个只能存在十分钟的女子，而且——跟她一模一样的女子吗？

真是过分的表现。佐佐野无法相信女子是真正的「她」。

眼前这位女子终究只是拷贝。这里只不过是个跟现实一模一样的冒牌世界。

佐佐野的人生至今，一直都沉浸在过去里。

不过那也即将结束。必须让它结束才行。

过不久，女子像是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般，缓缓睁开眼睛。

觉得她的表情有些悲伤的佐佐野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自己至今应该都完全照着她的指示行动才对。

持续避免与人接触，并尽可能低调地生活。佐佐野甚至没在别人面前使用过能力。不过，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女子轻轻摇头。

「不。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

「不过？」

「管理局发现他们之前误会你的能力了。换句话说，就是知道你还能进入照片的事情。」

「……为什么？」

明明四十年来都没被发现，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注意到。

「不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让管理局警戒你的事情……不对，说管理局也不太正确。因为只有一位管理局人员在警戒你。」

女子像是叹气般的吐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

「今天两点左右，会有个女孩为了回收所有的照片来找你。」

「那就麻烦了。」

还是带着照片逃到某处比较好吗？

然而女子摇头。

「不，放心吧。即使失去照片，预定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别随便抵抗比较好。只要维持现状，就能抵达预定的未来。」

那就没问题了。既然她这么说，那一定不会错。

不过既然如此，为何她会露出这么沮丧的表情呢？

女子轻声说道：

「一切，都将按照预定。」

「咦？」

那会构成什么问题吗？

女子以严肃的视线，凝视佐佐野的眼睛。

「你无论如何都想跟我——跟真正的我重逢吗？」

佐佐野点头回答：

「那当然。」

真要说的话，那是佐佐野唯一的愿望。

「即使会让别人因此遭遇不幸？即使我们重逢本身是件坏事也一样吗？」

佐佐野只迟疑了一瞬间。

他也笔直地凝视著女子的脸说道：

「对我而言，没有你的世界的善恶，根本就毫无意义。」

佐佐野一直都是只想着与她重逢活过来的。就只为了完成与她再度相见的约定。

佐佐野的人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了。」

女子再度闭上眼睛，以右手触摸佐佐野的胸口。

她闭着眼睛说道：

「接下来你要趁被回收之前，把指定的照片邮寄出去。」

「邮寄给谁？」

「浅井惠。」

佐佐野曾经好几次从她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为了让两人重逢，那位少年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因此他早已事先调查过少年的电话与住址。

「那是为了让我们重逢必要的事情吗？」

「嗯，无论如何都有必要。」

女子诉说著只有她知晓的未来。

关于未来的事情，并无法得知真伪。佐佐野只能选择相信。

女子指定了三张照片。

「然后还要附上一道讯息。」

「要写什么？」

「现在马上来见我。另外两张是礼物。」

可以的话，佐佐野想知道理由。

不过已经没时间了。距离撕破照片，已经差不多要过十分钟了。

女子睁开眼睛，将右手留在佐佐野的胸口上说道：

「那么，再见了。」

女子——跟「她」一模一样的女子已经消失，化为虚无。

「对不起。谢谢你。」

眼前再度被宛如闪光灯的光芒染成一片空白。

能力的效果时间结束。佐佐野再度被带回现实。

被女子抚摸胸口的触感消失，那道温度也不复存，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周围的蝉鸣以及夏日尖锐的阳光。

等佐佐野恢复视线时，女子的身影已然消失。眼前只剩下一棵年老的樱树。

跟撕破照片前相比，什么都没有改变。若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就只有在照片中的世界走向她的步数——自己靠近了樱树七步的距离而已。

其他什么都没改变。

无论是孤独感、不安感，还是对重逢的期待都一样。

佐佐野将手伸向眼前的老树，用右手轻抚那已经干燥、坚硬得像岩石般的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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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五分。正当浅井惠打算对着已经净空的义大利面盘子，说出「差不多该走了」的时候。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者是村濑阳香。惠掀开手机，按下按钮，将听筒抵在耳朵上。

在惠说话之前，村濑率先开口：

「救我。」

她以柔弱的细微声音，简短地喊道。

「拜托你，快点来救我。」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村濑的话听起来非常不对劲。

虽然惠知道村濑阳香潜藏着脆弱的一面，但她一直都试图掩饰著点。既然她会主动求救，不难想象是遭遇了极大的危险。

惠回答：

「我知道了。你在哪里？」

惠听着村濑的说明，同时在脑中回想附近的地理位置。村濑人在距离不远的便利商店，用跑的只要五分钟就会到。

「你人在哪里？」

「在第一次跟你见面的咖啡厅。」

惠以前曾在这间店跟村濑见面，并接下寻找猫的委托。

「我过去找你。」

如果村濑真遭遇了什么危险，或许确实不应该留在原地。

「那么——」

惠在脑中连接便利商店与咖啡厅，向村濑说明最短的路径。只要两人走同一条路线，应该就能在中途会合。

「我知道了。」

村濑回答。

「我马上过去。」

「嗯。」

电话就此挂断。虽然惠还想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比起重新打电话给她，还是应该先移动比较好。

惠立刻起身，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扔给春埼。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钱结帐。既

然不知道，那也只能尽快行动了。

「我有点事得处理。」

「我也要去。」

惠短暂地迷惘了一下。

他确实不太想留下春埼一个人。

不过同时也不希望把她带去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地方。

在比较过两者的风险后，惠回答：

「不。抱歉，我一个人去。」

惠在说完之前便跑了出去。

考虑到村濑的能力，能让她陷入危机的状况必然极为危险。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春埼平安无事，便能以重启应对。

惠冲出咖啡厅，奔驰在炙热的柏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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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著惠的背影，春埼美空从座位上起身。既然他离开了，那么一直坐在这里也没意义。

春埼收起惠的钱包，用自己的钱付了帐。虽然她在走出店后左右张望了一下，但已经找不到惠的身影。因此春埼只好无奈地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埼不晓得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即使试着思考现在可能发生的问题，她还是什么都想不到。

既然留下自己，就表示惠预设可能会有极大的危险。那么他现在应该正边跑边联络中野智树才对。

中野智树拥有将声音传达给别人的能力。为了提防惠本人被卷入危险的可能性，他应该会先做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将重启的指示传给春埼的准备。类似的事情，至今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春埼心想，到头来，自己能做到的就只有重启而已。昨天她第一次，对这件事感到不满。不对，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不安比较正确。

冈绘里能够封印别人的能力。坦白讲，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假设我变得无法使用重启，会对我跟你之间的关系造成什么变化吗？

春埼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没道理不会改变。

恐怕惠表面上的态度应该不会改变吧。或许就连感情方面，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只是两人将不再像至今为止那样，为了解决什么事件而共同行动。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倒不如说， 惠反而会避免让春埼被卷入问题。

重启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

不过若失去这项能力，春埼将同时失去与浅井惠之间明确的关系性。

这让她感到害怕。

春埼美空理解到，这就是名为恐惧的感情。

所以她绝对不能失去这个能力。

春埼以一定的节奏走着。距离家里大约是十分钟的路程。虽然并没有特别着急，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了汗水。

在走到家前面最后一个转角时，春埼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呼喊。

「找到了！」

舂埼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一辆自行车快速穿过她身边，并阻挡住她的去路。跨坐在自行车上的红眼少女，喘着气说道：

「初次，见面。春埼学姊。」

——冈绘里。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不，理由什么的怎样都好。现在没时间犹豫了。

春埼一言不发地转身，背对冈绘里跑了起来。虽然离家里是反方向，但这也无可奈何。

后面传来冈绘里的声音：

「喂喂喂，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一点都不过分。绝对不能让能力被封印。现在除了逃跑以外，没有其他选项。

后方传来踩自行车踏板的金属碰撞声。

春埼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逃离自行车的追击。她躲进位于转角的电线杆后方。

就算无法完全躲起来也无所谓。只要能让冈绘里稍微犹豫下，春埼就能趁机逃往别的方向。这条路并不宽，若想让自行车百八十度转向，势必得费上一番功夫。

然而冈绘里以高速过弯的自行车在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后，便于电线杆前停了下来。

「我从脚步声就知道你停——」

在冈绘里得意地说完之前。

春埼冲出电线杆后方，用力踢了一下自行车。虽然没特别猫准，但最后踢到了坚硬的车身。

冈绘里发出惨叫的声音，同时用力踏稳了脚步。

春埼瞄准倾斜的自行车下方，朝连接踏板与轮胎的链条踏了下去。她原本期待链条能因此松脱，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真是毫不犹豫呢。」

春埼丢下喃喃自语的冈绘里，再度奔驰而出。这次她改变方向，转为跑向自己的家。总之先回家锁上玄关大门，再跟惠联络吧。

不擅长跑步的舂埼，已经开始喘起气来。自行车正逐渐从后面接近。这样下去应该无法甩掉对方。必须想点什么办法才行——

此时春埼的脚尖绊了一下，大概是地面稍微有些凹陷。差点跌倒的她，勉强稳住脚步。

正当春埼准备再度逃跑时，她发现有样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惠的钱包。

真是的。明明钱包跟他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心里明白就算弄丢了，他也不会生气。

春埼不知为何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她无法理解自己的行动。等春埼蹲下并捡起钱包时，冈绘里的自行车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在春埼做出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的判断之前，自行车上的冈绘里笑道：

「不过说到毫不犹豫，我也很有自信呢。」

敌人就在眼前。

冈绘里再度踩下自行车的踏板。来不及起身的春埼，瞬间握紧手上的钱包闭上眼睛。

然后一道冲击袭向她的全身。

紧接着第二道冲击也随之而来。第一次是被自行车的篮子撞到胸口，第二次是仰躺倒地时，背后撞上了马路。

空气从喉咙间被挤了出来，胸口、背上，以及手肘也分别传来疼痛。春埼看来得知自己的手肘似乎也擦伤了。

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青空。参杂着泪水的视野，感觉十分耀眼。

耳边传来「哒」的一道响亮脚步声。

冈绘里站在仰躺倒地的春埼美空旁边。

「真是的。因为刚才跌了一下，害我自行车的篮子都变形了。」

她从正上方凝视春埼的脸。那张在逆光下的脸庞，就只有一对红眼看起来莫名地清晰。

「我还满中意这辆自行车的耶。既便宜，骑起来又舒服。虽然不到这副隐形眼镜的程度。」

冈绘里盯着春埼的眼睛，指向右眼的红色隐形眼镜。

「这是特别订制的喔。你看，这里隐约有写文字对吧？」

春埼并没有看见那种东西，而且也毫无兴趣。在镜片的另一侧，是冈绘里充满喜悦的眼神。

「你看，这里。看仔细了。」

冈绘里指著红色的镜片，以及深处的眼睛笑道。」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她以奇妙的声音，开心地笑着。

——————————————————————————

离开咖啡厅三分钟后，惠就发现正从前方跑来的村濑。少女将棒球帽戴到遮住眼睛的身影，看起来十分新奇。

村濑抓住惠的手臂停下脚步，低头调整呼吸。看来她似乎跑得非常拚命。

惠也跟着调整呼吸，开口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总之目前周围似乎并没有显而易见的危险。

村濑以仿佛快哭出来的眼神仰望着惠。

「喂，浅井。后面没有人追上来吧？」

惠确认村濑背后的情形。刚过中午的街上行人众多。不过并没有明显在注意村濑的人物。

「就我大略看来，应该是没人。」

「说清楚点。都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吗？」

「恐怖的东西，例如呢？」

沉默了一会儿后，少女犹豫地说道：

「……例如猴子之类的。」

猴子？真是莫名其妙。

「有猴子在追你吗？」

虽然那的确是有点恐怖，但这展开也太出人意料了。

「该说是追着我，还是一直盯着我看呢。」

惠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总而言之，这里没有猴子。」

不但到处都没看见，就连声音都听不到。

「真的吗？」

「真的。你试着回头看看。」

惠感觉得出来抓着自己手臂的力道变强了。只见村濑战战兢兢地回头。

「没有呢。」

「嗯。到处都没有猴子。」

基本上，惠从来没听说咲良田附近有猴子栖息。

村濑大口吐气，握住惠手臂的力道也稍微变弱了一点。

「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而且可以的话，惠希望村濑能放开自己的手臂。

「……说的也是。要去哪里？」

尽管惠希望能去凉爽的店内，但他的钱包正寄放在春埼那里。

「稍微往前走，有一座公园。」

「我知道。就去那里吧。边走边说好了。」

「你还好吧？」

「嗯。我已经没事了。」

村濑的脸色确实已经好转许多。

她看向自己依然抱着惠手臂的手，稍微僵了一下后，便松开手臂踏出脚步。她背对惠加快脚步离开。

惠一走到村濑旁边，后者便开口：

「我刚才见到冈绘里了。」

「然后呢？」

「然后——」

村濑摇头。

「总觉得，有点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

「总之就是觉得很恐怖，非得联络你才行。不过，总觉得记忆连不太起来。」

「那猴子呢？」

村濑瞪向惠：

「那无所谓吧。」

「我非常在意。」

明明是跟冈绘里见面，为什么会跑出猴子这个词呢？

村濑以带着怒意的语气说道：

「有猴子在盯着我看。那只猴子的眉毛以上被切掉，露出血流不止的脑袋，却还面无表情的，看起来很可怕啦。就这样，听懂了吗？」

惠点头回答：

「我懂了。」

「……你真的懂吗？」

「大致上了解了。」

「为什么会懂啊？」

面对恼羞成怒的村濑，惠困扰地回答：

「总之就是发生了照理来说不可能的事情对吧？那么应该是有人使用了某种能力。通常只要这么想都没错。」

村濑不情不愿地点头。

「嗯，是这样没错啦。问题在于到底是什么能力。」

「如果使用那个能力的人是冈绘里，那某种程度上就有办法判别。」

「为什么？」

「她使用能力封印了佐佐野先生的能力。能够同时引发村濑同学遇到的事情跟封印他人能力的能力，种类应该不多才对。」

至少那应该并非能凭空创造出猴子的能力。

「有能同时做到这两种事的能力吗？这两种效果截然不同吧。」

正因为截然不同，所以能同时办到的能力才不多。

惠说道：

「我想冈绘里的能力，应该是能干涉他人意识的种类。」

换句话说，就是类似洗脑的能力。虽然惠也有想到其他可能，但这个的可能性最高。

发生在村濑身上的事情实在过于唐突，缺乏现实感跟没有头部的猴子实际存在相比，还是让人深信「发生了那种事」的说法较能接受。

例如只要能让人强烈相信「自己无法使用能力」，就能产生跟封印能力相同的效果。

毕竟不知道能够使用的能力，就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村濑说道：

「嗯，虽然可以理解……不过为什么是猴子呢？」

「为什么呢？这个——」

在说出「恐怕只有冈绘里知道」之前，惠突然打消了念头。

假设冈绘里使用能力的目的是要让村濑害怕，那么利用无头猴子这种手段，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村濑同学，你心里完全没底吗？」

「咦？」

「例如你是不是本来讨厌猴子之类的。」

「我吗？」

「是的。」

村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悄声说道：

「我最近看了一部电影。」

「是跟猴子有关的电影吗？」

「嗯。是一群在国外遇难的人，因为缺乏粮食而抓猴子来吃。不过却因为猴脑里的病毒，而掀起轩然大波的恐怖电影。」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看见猴子的脑袋啊。

「冈绘里的能力，应该带有笼统的性质。例如只能给人『发生恐怖事情』的印象。然后对方就会自己擅自联想到恐怖的东西。」

村濑瞪向惠。

「照你这样讲，不就好像我在害怕电影一样吗？」

嗯，的确是那样没错。但若详细地追问，恐怕会惹村濑不高兴，因此惠就此打住。

他们走进公圜，坐上长椅。那张长椅正好在树荫底下，只要能避开阳光直射，暑气也会跟着和缓一些。

「好了。」惠在心里嘟囔。

既然村濑见过了冈绘里，那么有件事非得先确认一下才行。

「村濑同学。可以请你用能力消除那顶帽子吗？只要消除前端的部分就好。」

村濑狐疑地看向惠说道：

「你讨厌帽子吗？」

不是这个问题。

「不，只是姑且做个确认。」

「……嗯。」

既然遇见了冈绘里——遇见拥有封印别人能力的能力者，那么就应该先确认是否还能使用能力。

村濑用右手摘下棒球帽后喊道：

「左手，帽子。」

她用左手食指轻弹了一下帽子，接着帽子被手指碰触到的部分便消失了。

「还能用呢。」

村濑的能力并未被封印。

「为什么还有办法用呢？」

「怎样啦。难道不能用比较好吗？」

「不。只是村濑的能力实在过于强大。对方不可能不加以警戒。」

当然前提是冈绘里对村濑阳香怀抱着敌意。

「我之所以还能使用能力，是有什么理由吗？」

「不知道。目前这个阶段，一切都还很难说。」

是因为冈绘里的能力有什么限制吗？还是她有什么刻意不夺取能力的理由呢？或者单纯只是她不晓得村濑的能力也不一定。

现在的情报实在太少，无法找出特定原因。虽然能够推测，但若无法确信也没有意义。关于她的能力，还是只能拜托津岛了。

「我还有一个无法理解的地方。」

惠说道。

「什么啦？」

「为什么村濑同学要打电话给我呢？」

一遇到恐怖的事情就马上向别人求救，总觉得这不太符合村濑的作风。她应该是那种会逞强到底的类型才对。

「……没什么理由。等回过神来时，就觉得必须联络你才行。」

「或许就连这件事，也是冈绘里能力效果的一部分——」

说到一半，惠总算发现了。

惠忍不住从长椅上起身。

「怎么了？」

村濑问道。

不过惠根本就没有余力回答她。

假设比起让村濑害怕，让她向浅井惠求救才是冈绘里真正的目的——

这中间的意义何在？在赶到村濑身边之前，惠究竟做了什么？

应该要早点发现的。思考实在太过迟钝。

惠为了找村濑而与春埼分开。

让她变成一个人。

若冈绘里的目的就是让惠离开春埼，那她将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如同冈绘里在重启前的世界所做的宣言。

——我要夺取春埼美空的重启。

惠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春埼美空。

同时在心里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误会。

过不久拨号音停止，电话的另一端按下了通话键。

然而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并不属于春埼。

「哈啰，学长。」

冈绘里。

「你打来得正好。我刚好想联络学长呢。」

女孩以刻意装出来的爽朗语气说道。

「我己经夺走春埼美空的重启啰。而且干得很漂亮呢。」

惠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唇。

「冈绘里。算我拜托你，别把春埼卷进来。」

然而女孩笑道：

「我不要。不这么做就没意义了。」

「为什么？」

「我想证明学长的软弱。」

证明软弱。做这种事究竟有何必要？

冈绘里说道：

「如果想要回重启，就把麦高芬交给我。」

麦高芬。那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

惠回答。

「嗯，这个嘛。约晚上好了。今晚九点见个面吧。」

「地点是？」

「我还没决定。」

冈绘里丢下一句「我会再联络你」。

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3 同日/下午一点三十分～

下午一点三十分。距离春埼美空被冈绘里袭击，已经过了约一个小时。

浅井惠来到春埼的房间。

上次进来这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书桌、床铺、书架。房间里到处充满了附有猫咪插图的装饰品或是布偶。虽然这房间看起来很有女孩子的风格，不过感觉就像目录的照片般，充满不自然感。

春埼美空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站在房间角落。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间，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该不会是有怪物躲在衣柜里面吧？不过她的视线，明显正紧盯着这里。

觉得这种思考接近逃避现实的惠，重新笔直地看向春埼。

让少女感到害怕的人是惠。她害怕在没有能力的情况下与浅井惠见面。

春埼递出钱包。

「这个还你。」

惠笑箸道完谢后，收下钱包。里面的钱大概没减少。虽然惠想付咖啡厅的钱给春埼，但他好歹也知道现在这个场面并不适合做那种事情。

「你有受伤吗？」

惠认真地慰问春埼。他知道若不特别注意，自己的声音就会缺乏感——无论那有多么发自真心。

春埼以跟平常不同的笑脸，露出笑容。

「我没事。身上，完全都没有地方痛。」

无论是那副表情、动作，还是说话的方式，都跟平常的她有点不太一样。

惠能像玩「大家来找碴一样，指出所有不同的地方，同时也有办法证明她身上还有地方在痛。

不过即使那么做也没什么意义。事实上，她的手肘上就贴了微微渗出血的OK绷。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要是让春埼贴OK绷的理由，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惠无法接受她的身体流出血液，不过若追溯原因，就会回到自己身上。

——我还真是任性。

明明春埼受伤的可能性一直都在预料之内；明明至今已经害她受伤过好几次；明明自己早就知道这点，却还是选择行动。

明明之后依然没有改变行动的打算，但还是无法接受。

「对不起，惠。」

少女说道。明明她根本就没有理由需要道歉。

「不。是我不好。」

在各方面都不够谨慎。

从两年前开始，自己就一直在累积错误。而贴在春埼手臂上OK绷，就是其中一个具体的证明——跟理想相比，自己的力量压倒性不足。

惠陷入沉思。

现在该做的事情，是好好掌握状况。例如对春埼下达重启的指示，确认能力是否真的被封印。若惠能够忽视所有对春埼的感情，他就会这么做。

不过惠办不到。恐怕春埼的能力是真的被封印了。等发现无法重启时，她应该会再度道歉吧。可以的话，惠不想让她那么做。

春埼说道：

「请你命令我重启。」

少女的声音，比平常要来得僵硬。

感觉似乎混杂了一些原本没必要的感情。

惠心想：「看吧，我的力量就是如此不足。」

春埼美空比谁都了解浅井惠的思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不是理所当然，而且应该要注意到的事吗？

必须表现得跟平常一样才行。

「拜托你，请做出你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惠不可能没发现少女正感到悲伤。

于是他摇头回答：

「等我一分钟。」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如何对待这名少女？一分钟也好，惠希望自己能胆怯地感到迷惘。

「我知道了。」

听见春埼的回答后，惠闭上眼睛。

为了在这一分钟内，回想起这两年来的一切。

然后重新确认自己早就一清二楚的事情。

两人之间总是与能力脱不了关系。春埼美空的重启，浅井惠的记忆保持，无论哪一方都派不太上用场，两者都是半吊子的能力。

我们是透过能力联系在一起。

那就像钥匙与锁孔一样，两者不凑在一起就没有意义。两人因为能力这个理由见面是必然的。

这两年来，两人自动地，也可说是理所当然地，总是一起行动。

这是多么轻松、扭曲，又残酷的联系方式。

春埼美空对自己的能力并不执著。虽然这在咲良田的能力者中算是异质，不过她几乎不依赖自己的能力。

——假设我变得无法使用重启，会对我跟你之间的关系造成什么变化吗？

如果少女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对失去能力感到悲伤。

「你的价值并不会因为能力的有无而改变，你也没必要为了那种事情改变。其实你根本就没必要一直配合我行动。」——惠想这样告诉她。

不过那么做窦在太不负责任了。想将能力当成两人连接点的人，正是惠自己。

过了整整一分钟后，惠睁开眼睛。

他直直地看向春埼美空，弯曲嘴角露出笑容——没错。在这种场面，我总是会笑。面对春埼，即使伪装态度也没意义。

浅井惠说道：

「春埼，重启吧。」

在露出认真的表情一阵子后——

「看来果然不行。」

春埼美空笑着说道。这次她没有道歉。

这名少女本质上十分坚强。惠明明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但后来却忘记了。

真是滑稽。明明自己什么都记得住，结果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春埼以比平常还要认真的表情，笔直地看着惠说道：

「拜托你。请你帮我取回重启。」

惠也笔直地看着少女回答：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我一定会取回你的能力。」

即使两人未来迟早会舍弃彼此之间那扭曲又残酷的联系方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谢你。」

舂埼吐了口气。

然后总算露出平常的笑容。

「这样我就放心了。」

「现在放心还有点太早。」

「不。只要惠希望，就一定会实现。冈绘里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

是这样吗？

目前还完全无法确定冈绘里的能力。

同时也无法确信一定能取回重启。

不过惠目前实在不想在春埼面前说丧气话。

「唉，我会妥善处理。」

惠若无其事般的回答。

「你现在能马上移动吗？」

「嗯。要去哪里？」

「很多地方。不过，总之先离开家。」

村濑阳香就在附近的马路上等待。

虽然也可以请村濑一起来这个房间，但她似乎非常不情愿。而站在惠的立场，他也希望能先单独跟春埼见面。

「我知道了。」

春埼回答。

他们走出玄关时，村濑阳香正靠在前方的墙壁上。

她一看见这里，就轻声喊道：

「右手，冈绘里的能力。」

这是惠事前拜托她的。村濑在喊出对象后，便消除所有指定的事物。就连冈绘里对春埼施加的能力，也可能有办法消除。

她笔直地走到春埼面前，开口说道：

「我要摸啰？」

春埼点头。

「嗯。拜托你了。」

村濑用手轻轻摸了一下春埼的额头。

村濑直接将手顺着移动到春埼的头顶，并在犹豫了一会儿后改为触摸胸口。接着她把手收回去，看着出去你的眼睛说道：

「……怎么样？」

春埼瞄了惠一眼。

「重启。」

惠下达指示。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春埼摇头。

「对不起。果然不能用。」

「这样啊。」

村濑叹气地说道。

虽然大致跟预期的一样。

村濑的能力必须直接碰触对象才能发挥效果。虽然村濑不认为自己能够碰触「施加在春埼身上的能力」，但只要有可能性存在，她还是想姑且一试。

村濑一张一握地活动右手，同时嘟囔道：

「看来我的能力也意外派不上用场呢。」

倒也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你的能力非常优秀。」

就惠所知，魔女的预知未来无疑是最为顶级的能力，但想找到像村濑那样方便的能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村濑瞪眼望向惠：

「跟重启比起来，哪一个比较优秀？」

惠摇头回答：

「这很难比较呢。」

春埼的能力有点难排定顺位，在那之中实在混杂了太多的感情。

「至少确定我派不上用场就是了。」

村濑干脆地说道。这让惠有些意外。惠本来以为真要说的话，她应该是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信的类型。

「接下来要怎么办？」

村濑问道。

「去找津岛老师，详细问清楚冈绘里的能力。」

惠事先巳经联络好了。总之若不了解冈绘里的能力，就无法演练对策。

「我也要去喔？」

虽然这样当然最好。

「你愿意帮忙吗？」

村濑刻意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摇头回答：

「不然你以为我上午在干什么？」

当时她正为了寻找冈绘里而在大太阳底下四处徘徊。

村濑意外地合作。她在本质上应该是个善良的人。虽然偶尔也会表现出攻击性的一面。

惠没理由拒绝村濑的协助。她的能力非常有用。既然如此，他希望能尽可能地活用。

「那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请你帮忙调查冈绘里的动向。要隐密进行，别被她发现。」

惠今晚九点要与冈绘里见面。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在之前看穿她的底牌。

村濑应该很擅长跟踪。她不但能消除脚步声，还能探查对方所在的方向，并在各种地方做出窥视孔。而且即使被发现，只要她有好好警戒对手，应该是不会陷入危机。

村濑点头回答：。

「我知道了。」

然后她露出奸笑，指著惠说道：

「就看我表现吧。举竟当初就连你都没发现呢。」

「你有跟踪过我吗？」

「嗯。」

惠试着回想，但还是没什么头绪。

「什么时候？」

「秘密。什么时候都没差吧。」

这可真令人惊讶。看来以后或许得多注意背后一点了。

「那么，我要跟踪冈绘里到什么时候？」

「可以的话，一直到我说好为止。」

村濑轻笑道：

「你的脸皮还真厚。」

惠也微笑地回答：

「我这个人其实还满任性的喔。」

「我隐约有察觉到。」

「真奇怪，我明明就隐藏得很好。」

「你是在骗人吧。明明就没那个打算。」

村濑喊出：「右手，阻挡我跟冈绘里的东西」。

「等找到冈绘里后，我会跟你联络。」

「好的。我这边若发生了什么事，也会用简讯联络你。请你事先把音效关掉。」

「这种小事，我知道啦。」

道完别后，村濑便转身离开。

站在一旁的春埼说道：

「惠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跟女孩子变得很要好呢。」

「我觉得你也多交点朋友比较好喔。」

「是指男性的朋友吗？」

「虽然我并没有特定性别，但还是女孩子聚在一起讲话比较赏心悦目。」

「顺带一提，你有推荐的对象吗？」

「野之尾同学吧。」

惠举出一位经常在神社打盹，喜欢猫的少女的名字。

那位少女也跟春埼一样有些脱离尘世，惠实在无法想象两人聊天的样子，令人深感兴趣。

春埼以认真的表情回答：

「我尽力而为。」

「嗯。那我们也走吧。」

必须去见津岛，取得跟冈绘里的能力有关的情报才行。

春埼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简短地回答。

——————————————————————

下午两点十五分。

冈绘里走下公车。而下车处旁边就是佐佐野宏幸家附近的公车站。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在通话记录最上面的号码。虽然从刚才就打了好几通，但每次都是进入语音信箱。

冈绘里听着拨号音，在公车站的长椅坐下。她将原本单手提着的塑胶袋放到旁边，身子后仰翘起了二郎腿。

过不久，拨号音停止——对方总算接电话了。

从电话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性声音。

「嗨，冈绘里。」

「别叫我冈绘里。少跟我装熟。」

虽然不太清楚对方的底细，但冈绘里不想被人那么轻佻地称呼。

「怎么样，照片处理好了吗？」

男子说道。

「还没。我刚下公车。」

在封印春埼美空的能力，跟浅井惠讲完电话后，男子马上就打了电话过来。然后下达处理掉佐佐野宏幸持有的所有照片的指示。

冈绘里旁边的塑胶袋里，装了打火机用油跟火柴。具体来说，冈绘里的任务就是烧毁佐佐野的所有照片。

「真是的，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冈绘里如是想着。

今晚九点，要与浅井惠见面。

她希望能先做好准备。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非得去烧掉不熟的人所拥有的照片不可呢？

「有事吗？」

男子问道。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其实她在之前接受指示时就想问了，可是男子在传达完要事后，便马上挂断了电话。

冈绘里问道：

「为什么现在才想要烧掉照片？」

「因为那些照片里有不该被拍到的东西——正确来说，是不能让人透过能力重现的照片。」

这她之前就听说了。

「我知道。所以我前阵子不是才封印了佐佐野的能力吗？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特地另外挑一天去处理照片。」

「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吧？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事实就是如此。

冈绘里会遵从男子的指示。相对地，男子则是将只有管理局人员知道的情报交给冈绘里。例如关于浅井惠的情报、重启的情报，以及拥有咲良田最强能力的人。

冈绘里重新交叉双腿。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会向你索取情报，作为正当的报酬。总之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原来如此。」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道轻微的笑声。这种仿佛被人瞧不起的感觉让冈绘里感到不

太爽快。

男子说道：

「佐佐野宏幸捏造了他能力的详情。他即使不靠能力也能进入照片。」

「捏造？什么意思？」

「佐佐野的能力并非在撕破照片时使用，而是在之前的阶段，也就是拍照时使用。」

「换句话说，即使封印了他的能力，只要保留用能力拍下来的照片，他还是能进入照片里？」

「没错。就算是你跟我，只要撕破照片一样能进去。」

真是令人感兴趣的话题。冈绘里笑道：

「所以有必要回收那些照片对吧？」

「没错。」

「那为什么上次你只要我封印他的能力？」

封印佐佐野的能力，并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啊。我本来以为只要封印能力，就能解决一切的事情。不过从昨天开始就有个管理局人员在收集佐佐野的情报。我有点在意，所以警戒着他。要不是有这个偶然，恐怕管理局直到现在都还误解他的能力。」

「哈，真蠢。管理局居然也会搞错能力。」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你以为咲良田到底有多少能力。」

男子淡淡地回答。

「几乎半数的居民都拥有某种能力。换句话说，这个城镇的能力多达数万。光凭区区一个由公务员营运的机关，怎么可能有办法严密地管理所有的一切。」

电话的另一端稍微停顿了一下。

男子再度降低音调，继续说明——宛如老师在指导不懂事的学生一般。

「管理局只是制造出有办法管理能力的幻想。而那终究只是幻想，跟实情完全不同。所以咲良田才危险。比你们所想像的要危险许多。」

同样的话，男子已经对冈绘里说过很多次了。

「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好比说只要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咲良田就安全了吧？」

这也是她从男子那里听来的情报。

遭到监禁，咲良田最优秀的能力者。

一位持续监视著咲良田将来可能发生的所有问题的女性。

「她的确是非常优秀。甚至可以说是咲良田最优秀的能力者。不过我没告诉过你吗？」

男子以冰冷的声音宣告：

「她马上就要死了。」

冈绘里不自觉地握紧手机。

「……真的吗？」

「嗯。如果想要她的能力，还是早点行动比较好。」

「管理局人员说这种话好吗？」

「当然不好。不过，现在已经都无所谓了。」

男子以不蕴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像在诉说遥远国度的事情般开口：

「管理局已经从她身上榨出所有必要的情报，现在的她只是类似残骸的东西。而且是被打进老旧房屋的过去残骸。因为不再是值得付出劳力的存在，所以警备也充满漏洞。以你的能力，应该是没什么困难。」

咽了一下口水后，冈绘里问道：

「如果我打算绑走她并失败，你会保护我吗？」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干涸的笑声：

「那怎么可能？我们的契约里并不包含那种项目。」

冈绘里也同样「咯咯咯」地笑道：

「说的也是。」

之后少女尽可能压抑感情地说道：

「话说回来，你还没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照片里不该拍到的东西是什么？还有你的目的是什么？」

男子叹气似的吐了口气后回答：

「我只需要对你公开管理局握有的情报，不包括我的情报。你没有权利质问我的目的。」

冈绘里在心里咋了一下舌。

对方是管理局人员。不过恐怕怀抱着跟管理局全体不同的想法。

然后他为了进行违背管理局意向的行动，利用了冈绘里。

「你所要求的情报，我应该全都告诉你了吧？」

男子说道。

冈绘里要求的情报，主要是关于浅井惠、重启，以及比重启还要优秀的能力。

「麦高芬确实在浅井惠手上对吧？」

「这点没错。」

「他会守护麦高芬对吧？」

「应该会。从他至今的行动来看，可以这样推测。」

「那就好。」

只要夺取麦高芬，就能赢过浅井惠。

「再见了，冈绘里。我会祈祷未来有一天，你能从过去获得解放。」

男子以瞧不起人的声音跟完全不像在祈祷的语气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

冈绘里不知道男子的事情。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他的言行举止，跟两年前的浅井惠有点像。

粗暴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冈绘里思考着。

——从过去获得解放？讲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算了。随便怎么样都好。

光是能详细得知佐佐野的能力，就算是一大收获。

冈绘里抓起装了油与火柴的塑胶袋，从长椅站起。

——只要是能利用的东西，我什么都要利用。

虽然对方下令要一张不留地烧毁所有照片。不过即使少了几张，也不会有人发现。

————————————————————————————

男子深深地坐在一张黑色的皮椅内。

「再见了，冈绘里。我会祈祷未来有一天，你能从过去获得解放。」

男子以瞧不起人的声音跟完全不像在祈祷的语气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将手机递给站在一旁的女子——这支手机原本就是她的东西。男子不喜欢把东西放进口袋里。

女子收下手机，开口问道：

「这样好吗？」

「你是指照片的事情？还是告诉她佐佐野能力的事情？抑或是关于无名女子的话题？」

「全部——特别是处理照片的事情，我觉得交给冈绘里一个人处理不够妥当。」

「做到这样就够了。即使有点失败也无所谓。如果真的有必要彻底执行，会派别人过去。」

「不过，冈绘里是个自私的人。她不见得会确实听从我们这边的指示。」

男子耸耸肩说道：

「我才不管那位少女想做什么。对我来说唯一的问题，只有什么都没发生而已。」

火种只要烧起来就好。不需要思考火焰往哪里蔓延。无论烧了什么，都不会对他不利。

男子将身体靠到椅背上，交叉双脚说道：

「呐，你有思考过正因为预知未来的能力存在——正因为那种能力成立，才会产生的绝望吗？」

说完后，男子露出微笑。

——————————————————

下午三点，惠与春埼待在一座小公园内。或许是因为树木多，所以蝉鸣声听起来特别聒噪。惠与春埼坐在树荫底下一张油漆剥落的长椅上。

两人跟津岛约好在这座公园会面。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间隶属于管理局的事务所。

惠看了一眼时钟。距离抵达这座公圔，已经过了约一个小时。两人是在约好的时间前十分钟走进公园的。换句话说，津岛迟到了五十分左右。

总算现身的津岛信太郎，难得穿了西装。总觉得令人怀念。他一脸嫌麻烦地举起单手，而另一只手上则是拿着一个A 4尺寸的茶色信封袋。

「抱歉。我迟到了。」

「不。我才不好意思，居然勉强你过来。」

惠与春埼起身向津岛打招呼。后者以粗暴的动作坐上他们刚才坐的长椅。

轻轻打个呵欠后，津岛说道：

「看来事情变得很麻烦了呢。」

「嗯，确实如此。」

「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差吧？」

「什么意思？」

「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津岛放松全身，懒散地将身体靠到椅背上。

「春埼的重启也并非绝对必要吧？要是没有重启，你们就没理由待在服务社了。放弃那些麻烦的事情，当个正常点的十五岁学生。然后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啦。」

反驳津岛的人，并不是惠。

「我不要那样。」

简短的否定。

惠很庆幸春埼也在场。如果只有惠一个人在，他绝对无法说出那样的话。即使知道春埼会怎么回答，惠也不能擅自说出答案。

津岛摇头说道：

「以高中生而言，你们实在做得太过火了，可以再过得轻松一点没关系。」

这次换惠回答：

「我过得还满轻松的喔。例如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笨拙地压抑自己，只会因为压力而增添疲劳。

津岛笑道：

「这已经接近工作狂了。」

「就这方面而言，跟津岛老师很像呢。」

「喂喂喂，我可是很随便的喔。其实我还想活得更轻松一点。」

「不过，你暑假也一直在工作吧？」

「我今天跷掉了辅导课喔。」

「然后帮我们去管理局调查事情。」

「我可是很不情愿呢。因为今天已经工作得差不多，所以明天就不工作了。」

惠露出微笑。虽然口头上这么讲，但津岛明天还是会去帮村濑上辅导课吧。

津岛仰望着天空说道：

「你觉得冈绘里的能力是什么？」

「我想恐怕是拥有接近洗脑效果的能力。」

「具体来说？」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可以用推测的，那应该是操作记忆的能力。」

津岛将视线转了过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她在重启前跟我见面时，并没有使用能力。」

如果是能够洗脑别人的能力，那几乎能够为所欲为。

无论是命令惠交出麦高芬，或是要他协助封印重启。

然而冈绘里，并没有对惠使用能力。

「我想那大概是不方便对我使用的能力。」

浅井惠的能力，是确实地回想起过去的记忆。而作为限制，只要是曾经想起过一次的记忆，就绝对无法忘记。

若冈绘里的能力是操作记忆，那就与其效果完全矛盾。

在能力效果出现矛盾的情况下，就只会产生强度较高的能力的效果。

而惠的能力强度极高。恐怕即使记忆被人操作，他还是能连被操作的事实都一并回想起来。

「正确答案。」

津岛将大信封袋递给惠。

「这是有关冈绘里能力的资料。」

「谢谢。」

惠低头行了一礼，收下资料。

在惠拿出信封袋的内容时，津岛说道：

「按照文件上的记载，冈绘里的能力是『增加与删减记忆』。虽然是操作记亿，但还是分成增加的效果与删减的效果，会比较好理解。」

信封袋内总共装了五张影印纸。第一页是关于冈绘里能力的解说与注释，剩下的四张则是调查能力时的实验内容与结果。

津岛接着说道：

「首先是增加记忆的效果。简单来讲，就是能植入不存在的记忆。无论什么记忆都行。冈绘里只需要植入一个笼统的印象，对方就会依据那个印象自行在脑海里创造记忆。」

村濑阳香就是受到这种效果影响。

她深信遇见了恐怖的事情，然后自己创造出恐怖的记忆。

「在这种情况，冈绘里能透过操作记忆，一定程度地指定对方的行动。例如她能操作对方的记忆到觉得不只是面临危机，还必须逃离现场的程度。」

所以村濑才打电话给惠。恐怕她是被植入了「因为遇到恐怖的事，所以必须向浅井惠求救」的记忆。

「真是厉害的能力。」

惠说道。

「嗯。若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同伴，或所属组织的上司，某种程度上，她似乎还能让别人听从自己的命令。」

人是以记忆为基础行动。

只要有想搭公车的记忆就会搭公车，有想打电话的记忆就会去打电话。只要认为眼前的人是能信任的对象，大部分的话都会相信。

若能支配记忆，就能同时支配行动。

津岛指著春埼说道：

「至于用在她身上的，恐怕是另一种效果。」

「删减记忆的能力吗？」

「没错。这就比较单纯了。总之就是让人忘记某件事。春埼忘记了使用能力的方法。」

惠看向春埼。

少女点头。

「我现在的确想不起来以前是怎么重启的。」

无论夺取的是能力还是使用方法，就结果来说都是一样的。

「要怎么做才能回想起来呢？」

春埼问道。

津岛回答：

「冈绘里的能力，大致上有三个弱点。」

「什么弱点？」

「首先，她的能力必须跟人视线交会五秒以上才能发动。」

佐佐野曾经提过冈绘里向他炫耀隐形眼镜的事情。她恐怕是为了跟人对上视线，才利用隐形眼镜。

虽然是强大的能力，但相对地也很容易对付。不过像春埼这种已经被施加能力的情况，这项弱点并没有意义。

津岛接着补充道：

「第二，这个能力虽然做得到的事情很多，但另一方面却十分脆弱。虽然能够增加或删减记亿，但只要被人从外确实地指摘，当事人过不久就会回想起正确的记忆。」

惠点头。

村濑的情况，是只要让她确认背后并说明根本没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她就能自己发现记忆有问题。

冈绘里的能力很脆弱。

虽声短时间内非常强大，但只要拉长时间处理就能应付。

春埼说道：

「那么，我也能回想起重启的使用方法吗？」

惠在内心否定。恐怕是不行。

佐佐野长期忘记了能力的使用方法。而且津岛还说了「只要被人从外确实地指摘」。

「理论上有可能，但现实应该不可能。」

津岛平静地回答。

「全世界只有春埼你一个人知道重启的使用法。其他人无法正确告诉你那个方法。」

咲良田的能力大多是些抽象的概念。想将其确实地言语化并说明使用方法，基本上是不可行的。

津岛说道：

「仅限于让人忘记能力的使用方法这种情形，可以预期冈绘里的能力效果将永远持续。」

那样的使用方法，有点像是在钻规则的空隙。

只要能让人忘记全世界仅有一个人知道的情报，就没办法让那个人回想起来。

春埼看着惠问道：

「如果我努力的话，有办法自己回想起来吗？」

「虽然有一试的价值，但这我也不太清楚。」

春埼看起来并未特别沮丧，改为看向津岛。

「那么，第三个是什么？」

津岛点点头回答：

「冈绘里的能力，对一个人只能发挥一种效果。而只要对曾经使用过能力的对象再重新使用一次能力，那上一次的效果就会消失。」

惠事前就大致推测出这个限制了。

村濑的能力并未遭到封印。这表示冈绘里很可能无法同时让村濑去向惠求助，并封印村濑的能力。

比起封印村濑的能力，冈绘里选择优先把惠从春埼的身边引开。

惠进行确认。

「所以只要让她再对春埼使用一次能力，就能回想起重启的使用方法对吧？」

津岛不太情愿地点头。

「嗯，就是那样。」

虽然到时候会换成别的记忆被操作，不过只要能够重启，就能从今天的上午十一点四十九分三十二秒重来。

惠点头说道：

「谢谢你。」

这下总算明确地找到了取回重启的可能性。

「别太逞强喔。」

「嗯，当然。」

必须制造出一个让冈绘里对春埼使用能力的环境才行。换句话说，就是必须让春埼跟冈绘里接触。不能使用太过危险的手段。

津岛说了声「再见」后，便从长椅上起身转过头离开。

惠再次低头致谢。

等抬起头来时，他跟春埼对上了视线。

「有办法吗？」

春埼问道。

惠点头回答：

「虽然还不知道，但冈绘里的能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处理。」

作为最糟糕的情况，惠也有考虑过冈绘里或许拥有能完全支配意识的能力。

「例如冈绘里应该不会让我认识的人，深信自己是她的同伴。」

即使像那样使用能力，恐怕在对话的过程中，记忆操作就被解除了。

实际上惠甚至还怀疑过，村濑阳香已经被冈绘里洗脑成她同伴的可能性。所以在前往春埼的家之前，惠用了许多麻烦的方法，确认村濑的证言是否属实。虽然这么做很过分，但既然对方预定要对春埼使用能力，那不事先确认好也不行。

「你难道没考虑过，我已经被冈绘里用能力变成她的同伴了吗？」

春埼问道。

「我当然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惠回答。

不过惠认为即使春埼说谎，应该也能马上看破。毕竟惠已经记忆了她这两年来的所有

表情、动作以及说过的话。如果这样都还被骗，那就没办法了。

「不过，嗯，幸好你不是冈绘里的同伴呢。」

惠说道。

「嗯。太好了。」

春埼回答。

——————————————————————————

在那之后，惠一直在思考冈绘里的事情。

他详读从津岛那里拿到的资料，并好几次用简讯跟村濑确认对方的动向。

然后，尽全力回想起记忆中跟冈绘里有关的所有情报。

最大的问题点，在于冈绘里的思考。

有必要彻底理解，她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与目的在行动。

冈绘里曾经在重启前说过：

「因为所谓的坏人，就是要给别人添麻烦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学长不喜欢这样啦。我啊，最讨厌学长了。」

「我啊，就是看学长这种地方不顺眼。如果不看到学长打从心底觉得沮丧的模样，是不会罢休的。」

在七坂中学遇见的美术社的女孩子说：

「绘里以前曾经说过想变得像浅井学长那样。」

「不认真听人说话、完全看不出真心、只会用言语迷惑周遭、刻意表现出坏的一面、宛如瞧不起全世界的人。总而言之，就是个坏人。」

「总之绘里所指的坏人，意思就是坚强的人。她讨厌软弱的人。」

「绘里曾经说过，只有浅井学长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

两年前，在她还是藤川绘里时曾经说过：

「要怎么做，才能变强呢？」

惠当然能够详细地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

同时他也轻易地就能推测出自己那席话，究竟为她带来多大的束缚。

惠在下午五点过后接到冈绘里打来的电话。

她透过电话说道：

「哈啰，学长。」

那是一道既开朗，又悠哉的声音。

「我已经决定好今晚的舞台了。你还记得那座能从国中图书室看见的灯塔吗？」

惠回答：

「嗯。当然。」

自从港口过去被封锁以后，那座灯塔就荒废了，现在只是座高耸的无用建筑物。

「那就约在那里吧。别忘了带麦高芬过来。」

惠在冈绘里说完，正打算挂电话之前喊道：

「等等，藤川绘里。」

顿了一拍后。

从电话里传来一道喊声：

「不准你用那个名字叫我！」

宛如哭声般的呐喊。

那声音让惠产生了确信。

同时也理解到她想否定的是什么。

「对不起，冈绘里。」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嗯。对不起。」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惠叹口气。

今晚的行程，已经确定了。

4 同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浅井惠走在通往海边灯塔的夜路上。

或许是因为白天太亮，夏天的夜晚给人一种非常阴暗的感觉。一经过放出强光的自动贩卖机前面，黑暗便再度加深。炎热的空气、低沉的虫鸣。一辆白色汽车驶过旁边的马路，但就连那道引擎声也立刻消散。今晚十分宁静。

纤细的月亮从东方天空升起，那是逐渐化为新月的月亮。即使说散发如此美丽光芒的物体其实只是单纯的土块，也一定不会有人相信。

惠用指尖轻轻敲著口袋里的麦高芬。虽然像是某种信号，但其实只是无意义的节奏。并非为了传达给谁，只是单纯响起与消逝的声音。

那座灯塔早在几十年前就失去了功能。不点灯的灯塔，在晚上看起来就像是个漆黑的怪物。不过只要走到附近，就会发现那是座白色的建筑物。

灯塔有个大门，但上面上了锁无法开启。惠轻轻敲门，然后走向位于左侧的铁梯。一道楼梯沿着塔的外墙盘旋而上，虽然那里草率地设置了黑黄相间的绳子与禁止进入的看板，但惠还是直接跨了过去。

只要一踩上去，铁梯就会发出巨大的声响。随着在楼梯平台转身变换方向，便能持续登上楼梯。

当来到第二个平台时，便能从正面看见海洋。今晚没什么海浪。沉静的漆黑海面，感觉就像新月的月面般。照不到阳光的月之沙漠。明明是如此炎热的夜晚，但若拍成照片，看起来一定十分清冷。

惠默默地爬上楼梯，过不久就走到尽头，出现一条环绕灯塔的走道。楼梯与走道之间有一扇铁格子门，但每个七坂中学的人都知道那扇门的锁早已损坏。就连现在，那扇门也大大地开启。

爬上最后一段楼梯后，月光让附近变得稍微明亮一些。

项圈、破牛仔裤、红色的隐形眼镜。在月光的照耀下，脸上挂著笑容的冈绘里就在那里。

她将两手插进口袋，夸张地挺起胸膛。

「哈啰，学长。好久不见了。」

少女说道。

惠笔直地走向她，同时回答。

「好久不见了，学妹。」

冈绘里从口袋里抽出左手，确认手表。

「有点早呢。你真是急性子。」

「要做好提早五分钟行动的心理准备。你国小没学过吗？丨

「嗯〜没什么印象呢。」

「这样啊。是课程不同吗？」

「谁知道。算了，反正随便怎样都好。」

少女靠在围绕走道的栅栏上，将视线从惠身上移开。

「从七坂中学的图书室能看见这座灯塔。我从以前就一直想来这里。只不过前阵子才想起来。」

冈绘里的右侧是海，左侧是咲良田的街景。无论是七坂中学还是那间图书室的窗户，从这里都看得见。

「实际来到这里，有什么感想吗？」

惠问道。

少女耸肩回答：

「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她稍微板起脸继续说道：

「该怎么说才好。我明明不是为了说这些话才来这里，明明有好多话想对学长说。然而到了关键时刻，却没办法顺利地说出口呢。」

惠点头。

「所谓的对话，就是那样的东西。」

寻找话语并不容易。若是重要的话语，那又更加困难。

不过惠还是认为必须跟她交谈才行。两人有必要寻找正确的话语，然后一字一句地交涉。

冈绘里开口：

「学长对我来说是英雄。」

她垂下视线，宛如名叫藤川绘里的少女般说道：

「是学长拯救了我。当时的学长虽然是个非常坏的人，但同时也是个彻底的英雄。」

少女平静地说道。以宛如遥远的记亿，似乎有些褪色的声音。

「我直到现在，都一直相信学长是正确的。相信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两年前的学长比任何人都要正确。」

过去的自己获得别人的肯定，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不过——

「不过我认为自己错了。」

「我知道。」

冈绘里俯首点头，接着说道：

「我明明憧憬著英雄，并希望能变得像他那样，结果关键的英雄本人却否定了自己。在拚命练习必杀技的我面前，为让我有了不好的回忆而道歉，对至今对抗的那些人道歉。」

然后冈绘里瞄了惠一眼。

「真是过分的背叛。即使是坏人也不应该那么做。那样实在是有点太残酷了。」

的确如此。

「对不起。不过……」

惠无法回到两年前。

「我无法肯定两年前的自己。」

既然发现错误，就必须改正。只能尽可能注意别再犯错，并一个一个地导正。

「好比说，我当初不应该否定名叫藤川绘里的女孩子。她应该有办法以藤川绘里这个名字，获得幸福才对。」

冈绘里摇头。

「我才不期望那种事。我很高兴能成为冈绘里。」

「即使假设你的名字最后还是变成了冈绘里，我也应该采取能让你独自背负那个责任

的方法。」

硬逼国中一年级的女孩子，握有能使父母离婚的开关。

惠不应该强迫她按下那样的开关。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不过两年前的自己却不晓得。

「不对。背负责任是坚强，逃避责任是软弱。我很强。只要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好

了。」

冈绘里呐喊般的说道：

「我会变得更强。变成一点都不纤细、感觉像是在开玩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烦恼，又目中无人的坚强坏人。」

两年。

惠认为这段时间，她都是一直这样定义自己活过来的。两年前的惠扭曲了她，为她下了定义。

少女为了否定藤川绘里，而打算成为浅井惠所定义的冈绘里。

「就算当瑰人也没关系。只要是唯独强者能够理解的生活方式就好。即使其他人都无法理解也没关系。这不是你说过的话吗？结果你居然否定了自己！」

浅井惠否定了雨年前的浅井惠，否定了他所定义的强者——对少女而言，那就等于否定了冈绘里。

否定少女为了舍弃软弱的藤川绘里，所拚命付出的努力。

冈绘里在纤细的月亮下，露出宛如在哭泣般的笑容说道。

「我最讨厌那样的学长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浅井惠是加害者，冈绘里是受害者，这点是绝对的。

「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藤川绘里吗？」

少女一定是为了否定过去，才做出这一连串的行动。

「不准，再用那个名字叫我。」

那是一道压抑的声音。仿佛压抑了某种强烈感情的声音。

惠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喔，我有点意外呢。我本来以为你会装出一副伪善者的模样否定。」

惠仅以嘴角露出微笑：

「可以的话，我是很想那么做。」

即使说那些宛如道德教科书内容般的话也没用。就算那些是惠打从心底相信的话，如果无法传达给少女也没有意义。

那样并不算是对话。所谓的传达情报，如果送讯者跟收讯者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根本就无法成立。

惠说道：

「呐。下次找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感觉这是句一点都不符合这个场面的台词。

冈绘里略微语塞，然后皱起眉头问道：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起去看电影跟吃个饭吧。」

「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无意间想到的。毕竟难得放暑假啊。」

总而言之，惠想跟冈绘里聊些更琐碎的事情。

就像是在速食店一起讨论电影的感想那样。像顺便争辩跟汉堡最搭的饮料是什么，以及烦恼点心要不要吃冰淇淋那样。像这种看起来没意义的对话是必要的——可以的话，最好还能在回家时互道「再见」那种类型的对话。

惠认为无论冈绘里是想完全舍弃藤川绘里还是选择接受，都只能靠那样的方法才能达成。

冈绘里摇头说道：

「学长，别开玩笑了。」

「怎么可能。我当然是认真的。不然要我每天打电话给你也可以。」

「太纠缠不清的男人可是会被讨厌喔。」

「虽然遗憾，但也无可奈何。而且你原本就已经非常讨厌我了。」

毕竟每次只要一见面，都会被她说「最讨厌你了」。

少女板起脸说道：

「我绝对不要。」

「这样啊。」

这原本就是不可能被接受的提案。

但即使如此，还是只能说出口。因为惠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少女耸肩。

「真是的。我找你来，可不是想聊这种无聊的话题——让我们进入正题吧，学长。」

「正题？」

「嗯。我要打倒学长，证明学长变弱了。」

若不这么做，她一定无法维持她心里的冈绘里。

若不否定现在的浅井惠——若不证明两年前的浅井惠是正确的，冈绘里这个名字就会失去意义。

若失去冈绘里，她就会变回藤川绘里。

惠在心里叹了口气。

的确对惠而言，今晚的正题完全是别件事情。

当然他也想和冈绘里面对面交谈，而且这件事非常重要。不过如果要排列优先顺序，那最重要的还是别件事情。

少女说道：

「好了，我要华丽地夺取麦高芬。」

惠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石头。

麦高芬，只是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这个？」

「没错，就是那个。」

「给你吧。」

惠将那颗石子扔给冈绘里。

少女接住后稍微凝视了一会儿，然后瞪向这里。

「你是在开玩笑吗？这是假货对吧？」

「是真的。」

「怎么可能。学长不可能把麦高芬交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拿来滥用。」

「麦高芬根本就不具备什么力量。」

「即使学长那么认为，也无法确信才对。或许当中包含了什么未知的因素也不一定。你应该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吧？」

冈绘里说的话是正确的。惠也一样这么认为。

不过仅限于这次，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惠回答：

「没错，虽然并非确信，但你说的大致没错。」

冈绘里的表情变了——变得有些不安。

「关于麦高芬，你知道些什么？」

「至少就算你拿了这东西也没意义。」

「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惠摇颜。这没必要特别说出口。

问题并非麦高芬，而是冈绘里——她一定也是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麦高芬的效果。

「好，你已经得到麦高芬了。这样你的目的就达成了。」

「不对。」

冈绘里将麦高芬丢回去。惠接下石头的手传来一阵疼痛。

「我必须把这个硬抢过来。我要赢过学长。我希望学长能清楚理解自己是个既无趣，又不值得在意的家伙。」

惠当然知道冈绘里的目的。

「不过，那已经法实现了。」

「才没那回事。我会轻易地夺取麦高芬给你看。」

「嗯，你可以轻易地做到。不过你的目的还是无法达成。」

冈绘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麦高芬。

她真正的目的是与浅井惠一战并获胜，然后证明他的软弱。

证明两年前的浅井惠是正确的。

她本人一直都是这么主张的。

只要恵不打算对抗，她就无法达成目的。极其简单的规则。

少女缓缓咬著嘴唇。

「所以你才把麦高芬交给我对吧？为了告诉我这东西毫无价值。」

「嗯。」

「学长真狡猾。」

「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今晚绝对不能输给冈绘里。

即使惠认为自己对她做了坏事。即使他打从心底认为两年前的自己愚蠢。

然而，如果要排优先顺位，冈绘里的事情还是排在第二。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比其他事要来得优先。

他跟春埼美空约好要帮她取回能力 。

冈绘里以瞪视般的眼神看向这里。

「原来如此。麦高芬不行啊——那么就来改变规则吧。为了让学长能够确实认真起来。」

「我没有任何理由跟你对抗。」

「有喔。就在这座塔底下。」

冈绘里指向灯塔前的马路。

「学长，你知道若想来这座灯塔，绝对必须经过那条马路吗？」

「嗯。没错。」

「换句话说，就是必须经过那边的路灯底下。所以我能看见所有接近这里的人。」

冈绘里游刃有余地发出脚步声走向惠。

「我知道春埼美空就跟在学长后面不远处。」

在一开口就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少女说道：

「新规则是这样的：我将对春埼美空做出某件事，而你要阻止我。怎么样？能认真了吗？」

惠叹了口气。

「某件事是指？」

「学长，你知道我的能力吗？」

惠点头回答：

「说得单纯点，就是操作记忆吧？」

「没错。我要对春埼学姊植入她最讨厌的记忆。」

「那没有意义。」

惠笔直看着少女说道：

「你操作记忆的能力十分脆弱。只要确实地指摘，对方就会发现错误。」

「只是发现错误而已。即使知道是虚假的，记忆本身还是会持续保留下来。如果这样也无所谓，那你就留在这里旁观吧。」

「我会替她植入所想得到最糟糕的记忆。」冈绘里说道。

惠摇头回答：

「不汉如此。你只要重新对同一个人使用能力，之前的效果就会消失对吧？若对春埼使用能力，她就能再度重启。而只要重启，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就连被你操作的记忆都有办法消除。」

冈绘里「哈」地一声笑道：

「这可难说喔？你还是别太小看我的能力——记忆的力量比较好。」

在喊了声「那就开始啰」后——

冈绘里快速冲过惠身边。

虽然惠紧追在后，但冈绘里却在围绕灯塔的走道出口，亦即楼梯的前方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这里，伸出双手。

少女将手抵在惠胸口上，然后发出撕破某物的声音。

「掰掰，学长。」

在夜空底下，冈绘里于闪耀的月光中露出笑容。

下一个瞬间。

一道宛如机闪光灯的强烈光芒笼罩周围，景色也跟着为之一变。

眼前是一片纯白的空间。那里没有浓淡或明暗之分，就只有彻底的白色。

楼梯消失，与其连接的走道也被白色的空间淹没。

抬头一看，便能发现艳阳正高挂在青空中。由于那对习惯夜空的眼睛来说太过刺眼，因此惠暂时闭上眼睛一段时间。

然后惠试着回想冈绘里适才贴在自己胸口上的东西。那是一张照片。而且是用拍立得相机拍的相片。那就是她撕破的东西。

浅井惠顿时理解。

——进入照片中的能力。这是佐佐野宏幸的能力。

佐佐野曾经说过只要撕破照片，当时触摸照片的人就会移动到照片里的世界。

重启前，惠曾经在佐佐野家看过与灯塔有关的照片。若冈绘里是透过某种方法取得照片，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过，为什么冈绘里有办法使用佐佐野的能力呢？

或者即使是佐佐野以外的人，撕破照片一样会发挥效果呢？

惠思考了一会儿，但还是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佐佐野的能力，就算不用佐佐野本人撕破照片也能发动。换句话说，他的能力其实是创造出只要撕破就能发挥效果的特殊照片。如果以游戏来举例，就是制作魔法道具的能力。

为什么他没告诉惠这件事呢？

尽管疑点实在太多，不过现在该思考的是别件事情。

惠回想起从佐佐野那里听来的说明。

——能待在里面的时间约十分钟，时间到后便会回归现实。

惠环视周围。

若单纯地表达，透过能力重现的世界是呈三角形。虽然从内侧不太能确定，不过若从正上方俯瞰，看起来应该会像个等腰三角形。

惠轻易地就想到了世界以这种形状重现的理由。佐佐野的能力，是重现照片内的世界。那么当然离相机的镜头愈近就愈窄，愈远就愈宽广。

如果以此为前提来观察这个世界，那么一定程度上便能找出相机所在的位置，以及镜头拍摄的方向。恐怕佐佐野是将相机的镜头笔直对准正面，在走道的入口按下快门。

到处都找不到冈绘里的身影。照理说，她应该也碰触了相片才对。

惠试着回想撕破照片时，冈绘里所站的位置。

那个地点就在惠的面前。贴近透过能力重现的世界外侧，也就是纯白的空间上。

佐佐野曾经说过。

——撕破照片时，人必须待在跟照片里相同的地方。即使在其他地方撕破照片，也不会发挥效果。

冈绘里撕破照片时，就站在贴近照片范围的外侧 只有惠在照片的范围内。

照片的外侧——

眼前看起来是一片纯白的空间。照理说那里本来应该跟走道连接才对。

惠朝前方踏出脚步。

接箸脚尖丝毫未感到抵抗，就被纯白的空间吞没并消失无踪。

下一个瞬间，宛如电影的底片接错般，周围的世界再度突然产生变化。

深邃的夜空，纤细的月亮，到处都看不见纯白的空间。

惠回到了现实。看来可以确定只要让身体伸到重现的世界外侧，就能强制地回到现实世界。

惠试着回想冈绘里撕破照片的瞬间，自己究竟站在何处。

那是距离目前位置的后方一步的位置。

在照片里踏出的一步，也会对现实造成影响。在照片的世界里移动的距离，会连带影响回到现实后的位置。

原本还想继续考察佐佐野能力的惠摇了下头，现在重要的并不是这种事。

惠该做的事，在刚才与冈绘里的对话中已经全部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结果。

不过他确实也很担心底下的状况。尽管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但这个作战并非那种绝对会成功的类型。

惠穿过走道，准备前往走下灯塔用的楼梯，但那里的铁格子门已经被人关上。仔细一看，对面还上了个小锁。那是经常用来锁脚踏车的链条，上面有四位密码锁的种类。恐怕是冈绘里事先准备来关住惠的东西。

虽然格子间的空隙足以让人伸出手臂，转动锁上的号码——

四位数。从「0000」到「9999」总共有一万组的数列。

总不可能只要配合生日转动，就能解开密码吧。

即使要照顺序尝试所有的号码，一组一秒也要花上一万秒——约两小时四十五分。就算试到一半就找到正确答案，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惠叹了口气，仰望天空。纤细的月亮非常美丽。虽然与现在的状况无关，但他曾听说过月光会使人发狂。

惠再度叹了口气。

然后用力地踹门。

——————————————————

冈绘里握著扶手，全速冲下昏暗的楼梯。

她只回头看了背后一次便产生确信。

现在的浅井惠不可能比自己强。跟两年前相比，浅井惠居然已经变弱到这种程度。现在的他根本就无法追上自己。

冈绘虽在心里嘟嚷着。

——虽然我本来以为他会再更难缠一点。

他只拥有能够保持记忆的能力，不可能通过那扇上锁的门。

厌倦跑步的冈绘里在楼梯上发出脚步声，并改成用走的。

她拿出手机拨打春埼美空的号码。就算对方不接也无所谓。只不过若浅井惠从佐佐野的能力制造出的世界回到现实时，联络春埼逃跑就麻烦了。光是能阻止这点就够了。

在冈绘里下楼的途中，原本拎在右手上、持续拨打春埼美空号码的手机传出了一道声音：

「请问是谁？」

冈绘里将手机抵到耳边说道：

「哈啰。浅井惠在我手上，如果想要回他——」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冈绘里问道：

「你现在在哪里？」

「灯塔的正下方。」

「那你先待在那儿别动。」

「我知道了。」

春埼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温度。明明要是她能慌张点，事情会比较有趣。不过算了

「对了，先别挂电话。机会难得，陪我聊聊天吧。」

「我不觉得跟你有什么话好说的。」

「别这么说嘛。总会有什么吧？要聊恋爱的话题也行喔。」

春埼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春埼大概是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了。冈绘里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走下楼梯。

如浅井惠所言，冈绘里的能力无法对同一个人同时发挥两种效果。若之后窜改春埼美空的记忆，她就会想起重启的使用法。

不过冈绘里还是有方法应对。春埼美空的重启有个弱点。那就是只能倒回存档的时间。

既然如此，冈绘里只要让她在对自己有利的时间点存档就行了。只要窜改春埼美空的记忆，制造浅井惠命令她「存档」的错觉，她应该就会确实地存档。

冈绘里走下楼梯，跨越写着「禁止进入」的绳子。

在上了锁的大门面前，春埼美空正心不在焉地站在灯塔前方。她看起来既不胆怯，也

不愤慨。

冈绘里笑嘻嘻地说道：

「真无趣。难道你就不能再多给点反应吗？例如哭喊着要我把学长还给你之类的。」

「我没必要担心惠。因为惠不可能输给你。」

「你还是稍微正视一下现实吧。不然你说学长在哪里？为什么他会让我单独跟你见面？」

春埼毫无回应，只是单纯看向这边。真是的。一点都不有趣。

「如果一切都如同学长的预定，那你就是被抛弃了。」

虽然周围一片昏暗，但还不至于无法确认站在眼前的对手的脸。冈绘里紧盯着春埼的脸思考。

还是快点让她存档好了？不，那可以晚点再处理。比起存档，应该先跟她确认一件事。

冈绘里几乎不了解春埼美空。虽然调查过重启的事情，但冈绘里对春埼个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冈绘里不知道春埼讨厌什么，害怕什么。

所以决定先让她成为自己的朋友。

朋友。能够信赖的他人。虽然是令人不快的词汇，但非常适合用来打探对方的情报。

春埼美空默默地看向这里。两人的视线确实对上了。

一秒，两秒。冈绘里在脑海中计时，并「咯咯咯」地笑着。

「浅井惠的强，终究是建立在重启的强悍之上。只要没有能力，他就什么都办不到。」

「不只是那样而已喔。」

「为什么你那么信赖学长？那家伙到底哪里好了？」

他明明就已经变弱了。

春埼美空以毫无感情的眼神，笔直地看向这里。

「这很难用言语表达。」

冈绘里对春埼的盲信感到不悦。

「算了，已经够了。」

两人的视线早已交会超过五秒。这是发动能力所必要的时间。冈绘里在心中念道——我们是朋友。从很早以前就是感情良好的朋友。接下来春埼美空就会自己创造出与之相符的记忆。

冈绘里凝视著春埼的眼睛喊道：

「哈啰，美空。」

春埼笑着回答：

「你好。」

冈绘里有点好奇对方在心里究竟创造了什么样的记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那个——」

春埼用右手按住自己的头——正确地说，是按住右耳。

然后她摇头并敛起笑容。

「是今天中午。」

怎么可能。居然无法植入伪造的记亿。

不可能。两人的眼神明明就有交会五秒以上。

冈绘里问道：

「我们是朋友吧？」

「不。」

春埼再度摇头，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个记忆是假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冈绘里很清楚。

自己的能力非常脆弱。只要从外部给予正确的情报，对方迟早会知道哪里出错。

不过若是一对一碰面的情况，应该无法对应才对。

人如果单独一人，根本就无法发现自己的记忆有误。

然而春埼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因为惠是那么说的。」

春埼轻轻撩起头发。

底下藏了黑色的导线。那条线延伸到耳边，并与衣服中的某个东西连接。

——是耳机。

「惠预想你可能使用的记忆操作类型，并事先录好否定的话。我一直都在听惠的声音。」

即使如此，还是太奇怪了。春埼太早发现自己的记忆被人操作了。一般人不会那么轻易就怀疑自己的记忆。

春埼美空笔直地看着这里说道：

「我的记忆跟惠说的话，不用想也知道该相信哪边。」

——太疯狂了。完全无法理解。

冈绘里揪著春埼的胸口，将她拉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夺取你所有学长的记忆。」

「那可不行。」

春埼美空闭上眼睛。然后——敲了旁边的灯塔大门。那扇恐怕已经有好几十年都没被开启的大门。

在发出两道轻微的敲门声后。

门上长出了手。

——————————————————————

有人敲了两下门。

「真是的，到底要让我等多久啊。」村濑阳香嘟囔道。

「全身，门。」

然后她朝门的对面伸出了手。

——————————————————————————

冈绘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从门上长出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不自觉地放松力道。春埼美空甩开冈绘里的手，走向某处。

宛如浮出水面般，从紧闭的大门现身的人影——村濑阳香低声喊道：

「全身，能力。」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无法理解。说不出话来。

村濑说道：

「我只要一碰到事先宣告过的东西，就能将其消除。现在的我，不会受到任何能力影响。包括你的记忆操作在内。」

冈绘里勉强开口，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是浅井拜托我的。因为春埼预定会被袭击，所以他要我帅气地出来救她。」

冈绘里摇头。

「可是！那样太奇怪了」

村濑阳香不可能在这里。

「我一直在灯塔上监视周围。只要你一来，我马上就会知道。」

冈绘里打从一开始就在警戒村濑。毕竟若跟能消除别人能力的她正面对上，根本就毫无胜算。冈绘里甚至做好了要是无法突袭她，就算直接逃跑也无所谓的心理准备。

村濑阳香一脸无趣地看向这里说道：

「早在你抵达这座灯塔前，我就跟在你后面了。而在你登上灯塔前，我就已经在这扇门里面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是怎样。别开玩笑了。怎么能接受这种事情。

冈绘里用力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接着她再度睁开眼睛，瞪向村濑阳香：

「好吧我知道了。就算对手是你，我也要拼拼看。」

绝对没有胜算。才没有这种事。

只要不放弃，就会实现。

——然而村濑摇头回答：

「你想拼什么？」

冷眼看向这里后，村濑宣告：

「已经全都结束了。浅井取回了春埼的能力。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剩下我们该做的事情，就只有直接回家而已。」

冈绘里对春埼使用了能力，让她回想起重启的使用法。

春埼美空只要一重启，就能回到存档地点——亦即今天中午。

「一切打从一开始就结束了，事情全都按照浅井的预定进行——我再说一次，至少浅井比你强多了。」

那种事。

那种结果。

「我不要。」

怎么能够承认。

「你说不要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学长居然比我强，我不要，我拒绝，我不承认。」

「即使你像这样耍赖，我也很困扰。」

「我才不管你困不困扰。我绝对，要羸过学长。」

村濑缓缓地说道：

「那样的想法本身就是个错误。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即使想跟浅井对抗也是白搭。在讨论胜负之前，你打从一开始就无法让他有对抗之意。」

「既然没对抗，就表示我没有输。」

村濑板起脸回答：

「唉，你要那么想也可以啦。」

「你那种说法是什么意思。这明明就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谁理你啊。随你高兴啦。」

冈绘里对着不耐烦的村濑「哈」地笑了一声，像是在瞧不起她似的说道：

「算了。我要回去了。」

冈绘里转身迈开脚步，坚持发出响亮的脚步声。

她的脑袋依然是一片混乱——那是怎样。真是莫名其妙。

冈绘里用足以咬出血的力道，紧咬嘴唇。

之后她告诉自己，这并不代表浅井惠比较优秀。优秀的是村濑阳香的能力。即使假设自己真的输了，那也是输给优秀的能力。

优秀的能力。

那果然是必要的。

冈绘里回想起白天那通电话。

关于那位拥有咲良田最优秀能力的无名女子的话题。

——如果想要她的能力，还是早点行动比较好。

——以你的能力，应该是没什么困难。

「我要得到那个能力。」冈绘里强烈地想着。

为了能够确实地赢过浅井惠。

必须快点行动。

——因为她马上就要死了。

————————————————————

月亮缓缓地从东边的天空移动到南方。

灯塔上方，浅井惠正在月光下持续踢著铁格子门。脚底好痛。

他一面想着自己不太喜欢这么暴力的举动，一面继续踹著门。

从额头流下的汗跑进眼睛。惠粗鲁地擦汗，然后再度踢向格子门。

在发出「喀锵」一声后，门被踢开了。虽然廉价的锁还卡在门上，但已经无法克尽身为锁的职责。大概是内部的零件损坏了。

当惠正打算冲下楼梯时，他发现一道轻快的脚步声走上楼。

猜到来人身分的惠，坐到楼梯上。即使是微热的夜风，吹起来依然舒适。

努力并非总是能获得回报。不过当然也有获得回报的时候。即使将她赶来之前打开门这件事算进回报里面，应该也不会有人有怨言吧。

过不久，春埼美空从平台转弯现身。

她感觉一脸慌张地看向这里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我不知道。不过我一直听见很大的声音。」

「啊啊——」

惠轻轻地微笑回答：

「我为了消磨时间，做了一点运动。」

「运动吗？」

「嗯。为了让今晚能睡个好觉。」

春埼看向这里一会儿后，疑惑地说道：

「惠有些地方，直到现在我都还搞不懂呢。」

「彼此彼此。」

春埼再次疑惑地歪著脖子，然后接受似的点头。

接箸她缓缓走向惠，坐在后者旁边。

「我回想起能力的使用方法了。谢谢你。」

「我只是稍微踉冈绘里聊了一下天罢了。这次都是托村濑同学的福。」

「我之后会好好跟她道谢。」

「嗯。」

惠将手放在地上，仰望天空。手掌上传来坚硬的金属触感。他在天空发现了几颗星星。这一带的夜晚很暗。

「冈绘里是怎么操作你的记忆？」

「她伪装成是我的朋友。现在那个记忆还留着。」

「这样啊。」

太好了。并不是什么过分的内容。

「啊，对了。」

惠从钱包里拿出八百八十圆交给春埼。

「这是什么？」

「义大利面的钱。」

那是之前咖啡厅的餐费。惠一直很介意。

「下次希望你能厚脸皮到连自己的份都从我的钱包拿。」

「如果惠要我那么做，我就会照做。」

惠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果然自己的份还是自己出好了。」

虽然也可以有例外。不过就人际关系而言，还是那么做比较理想。

惠看向春埼收下一共八枚硬币的手臂。

她的右肘上贴了一块OK绷。

「要重启吗？」

惠问道。

只要那么做，就能拟似地将时间倒回今天中午。这样恐怕就能让春埼回避被冈绘里袭击的情况。

不过春埼轻轻地摇头回答：

「如果惠认为维持现状也可以，那我不想重启。」

她以率直的眼神看向惠。

「我不想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记得失去能力，以及你跟我约好会帮我取回能力的事情。」

惠看着少女的脸回答：

「嗯。我知道了。」

既然春埼如此希望，那惠也没有否定的理由。

惠与春埼暂时一同仰望天空。月亮、星星、云的阴影、体温般的风，以及略带湿气味道的空气。远方传来车子的引擎声。

「那就存档吧。」

惠说道。既然没打算重启，那么就留下原本的存档地点也没有意义。

「谢谢。」

春埼回答。

她拿出手机，拨打报时台。

「存档。」

「八月八日，晚上九点二十八分，五十五秒。」

这是已经定型化的安定对话。同时也是两人每三天必定会进行一次的对话。

惠从来没在下达存档的指示后，长达三天以上没跟春埼见面。两人总是会自动地与对方单独见面。

惠心想，这是多么舒适的联系方式啊。同时，又是多么残酷的联系方式。

惠宁愿将冈绘里的事情延后，也要取回这个联系方式。

不过他同时也理解，这是迟早必须舍弃的东西。等两人在更自然的状况，彼此接受之后。

而那恐怕就在不远的未来。

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 3章 无名的女子

佐佐野宏幸在深夜清醒。

空气闷热。在窗外年老樱树的对面，能看见纤细的月亮高挂西空。

胸口有股奇妙的感觉。宛如温柔的强烈幸福感，正急速溶解、萎缩成类似丧失的沉重苦闷一般。

佐佐野思考原因，回想自己刚才的梦境。

那是个令人怀念的梦。

当时咲良田还不存在能力，当然也没有管理局，而且她就在自己身边——梦里的两人，当时完全没想到未来会被拆散将近三十年。那是宛如神话时代般的古老记忆。

她跟佐佐野算是远亲，从小就经常跟父母一起来佐佐野家玩。等成长到能独自外出后，她拜访佐佐野家的频率又更高了。

她比佐佐野小一岁。

尽管父母决定让两人一起玩，但佐佐野实在不晓得该跟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女玩什么才好。每到那种时候，他都会念童话给少女听。

少女喜欢故事。比起自己阅读，更喜欢让别人念给自己听。所以即使成长以后，她还是偶尔会缠着佐佐野念故事。

某个春日——当时佐佐野是十三岁的少年，她是十二岁的少女。佐佐野发现少女蹲在庭院，于是悄悄地走近她。

少女头上是盛开的樱花。无数混著淡桃色的白色花瓣正繁盛地开放，散发出平和又温柔的光辉。

不过少女看也不看那副景象，只顾著蹲在地上紧盯着脚边。

还是少年的佐佐野看向她的侧脸。少女一脸认真。虽然眼眶里泛著些微泪水，但看起来并不像在哭。那是一种能让人感觉到坚强意志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

佐佐野上前搭话。

少女蹲著仰望佐佐野，勉强露出微笑回答：

「我在看樱花。」

「樱花？」

那不是在少女的头上吗？

「那看脚边的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

少女回答。

「我一开始是在看樱树。因为我觉得开满花的樱树非常漂亮。」

佐佐野点头。樱树的确很美。

「然后吹起了一阵风。众多花瓣在随风起舞后，又变得更漂亮了。」

佐佐野再度点头。花瓣随风起舞的景象的确很美。

「我觉得好高兴，于是就看着花瓣乘风飞舞。直到花瓣掉落地面后，我才发现一件事。」

少女哭着尝试做出笑容的脸庞十分美丽。

那副表情，仿佛能直接渗进人的内心深处。

「无论是观赏樱花，还是觉得这副景象漂亮时，我脚底都踩着樱花的花瓣。」

「那让你感到难过吗？」

「我也不太清楚。或许这并非什么令人难过的事情也不一定。不过，我变得有点想哭。」

少女从脚边捡起一枚花瓣。

那是何时掉落的呢？花瓣已经枯萎，边缘也变质为茶色。

「呐。你觉得这个漂亮吗？」

答案显而易见。

稍微烦恼了一下该不该说谎后，佐佐野坦率地摇头。

「不。我不觉得。」

少女看着手中的花瓣。

「我也一样。我一定就是因为这样，才变得想哭吧。」

坦白讲，佐佐野听不太懂少女的话。他无法理解少女究竟觉得哪里有问题。樱花就是那样的东西。只有短暂的时间美丽，过不久就无人关注，然后化为尘土。

然而少女的表情实在太过认真，因此佐佐野对她说：

「想哭也没关系喔。」

佐佐野认为如果想伤心，那伤心也没关系。

少夂起身看向这里，点头回答：

「嗯。谢谢你。」

少女在樱树下露出温柔的笑容，并流下一道泪水。

少女的眼泪十分美丽，而且比什么都来得纯粹，足以让人在悲伤之前，先感觉到美丽。

那巳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佐佐野依然清楚地记得。

在看见那道泪水后，佐佐野坠入了爱河。

即使足五十年后的现在，少女同时微笑与哭泣的样子依然让他觉得怜爱不已。

「我跟你说，花瓣会变成上壤。」

十三歳的佐佐野，对十二岁的少女说道。

「樱树矜吸收那个养分，然后于明年再度开花。」

无论再怎么笨拙或平凡都无所谓。他想要能让少女高兴的话语。

「明年我们还会再看见樱花，并再次觉得美丽。」

少女擦掉泪痕。

「明年开的花，会跟今年的花一样吗？」

佐佐野点头。

「嗯，一定会。」

少女再度看向手中枯萎的花瓣说道：

「呐，说故事给我听。」

佐佐野点头。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我想听约好再度见面，并确实实现的故事。」

「我知道了。」

佐佐野不晓得那种故事。

但还是非得说些什么才行。于是佐佐野勉强开口：

「某个地方，有一位魔女。」

「那是好魔女，还是坏魔女？」

「是好魔女喔。不过大家都以为她是坏魔女。」

佐佐野结结巴巴地说著。

魔女为了与约好重逢的恋人见面，骑着扫把飞上天空。

那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连标题都没有、就只为了少女所说的故事。

是个剧情前后不通、就连时间轴也乱七八糟的故事。不过因为少女在听，所以佐佐野还是拚命地说著。

在历经千辛万苦后，魔女总算敲了恋人房间的窗户。剧情到此结束。由于佐佐野事先只决定要是幸福的结局，因此成了个欠缺整合性的故事。

不过少女——

「太好了。」

还是如此笑道。只要这样就够了。

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喜欢上她，已经过了五十年。

距离那天过了十年后，咲良田开始出现不可思议的能力。然后少女获得了非常优秀的能力。变得愈难愈难与她见面的佐佐野，获得了用来沉浸在回忆里的能力。

在那之后又过了十年，少女改被囚禁在一个小房间里。不仅被剥夺名字，当成单纯的系统，她还被迫答应过著不再与任何人接触的生活。为了让咲良田与管理局得以成立，这是必要之举。

大约三十年前——正确来说是二十八年前，佐佐野跟她在樱树底下道别。

约好一定要再度相见的两人，决定分开度过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那是她不再能胜任管理局系统的时间。打从二十八年前起，两人就知道她何时会丧命。两人约定要在她死前的短短一个星期重逢。

佐佐野在闷热的空气中看向窗外。

即使春天来临，衰老的樱树也已经无法再度开花。

纤细的月亮缓缓下沉。

两人预定于那道月亮下次升起时重逢。

1 八月九日（星期三）——第二次

上午九点三十分，浅井惠躺在床上思考。

就感觉上而言，惠上次体验八月九日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或许是因为短短三天里发生太多事情，让他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重启前的八月九日，发生了两件事情。

首先是佐佐野联络惠，并希望后者能出让麦高芬。惠在接到佐佐野的电话后，便立刻动身前往他家。

第二件是津岛打电话过来，通知魔女传唤的事情。然后惠在隔天的八月十日见到了魔女。

然而无论佐佐野还是魔女，都是让人无法发自内心信任的对象。

至少佐佐野确实说了谎。

他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要麦高芬。

根据某个奇特的传闻，拥有麦高芬的人能够支配咲良田内的所有能力。

佐佐野说他是为了取回被冈绘里封印、能够进入照片内的能力，才想要麦高芬。

不过那是骗人的。他的能力早在拍照时就已经完结。撕破照片的人是谁都无所谓。这部分并不需要能力。即使能力被封印，他应该还是能进入照片才对。

佐佐野刻意隐藏了这个情报。

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佐佐野的目的。

而且光靠手边的情报，感觉也找不出答案。惠叹了口气，从床上起身。

重启前的八月九日，惠是在十点十五分左右接到佐佐野的电话。总之在那之前，惠打算先吃个早餐。

洗完脸后，惠走向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像样的食材。唉，反正平常就是这样。里面只有宝特瓶装的冰咖啡与矿泉水各一瓶、纸盒装的牛奶、调味料、一片吐司，以及少许的莴苣。那些大半都被收在冰箱门旁边的空间。本体空荡荡的空间，看起来十分空虚。

虽然或许再稍微认真点自己煮饭会比较好，不过惠还是因为嫌麻烦而提不起劲。惠认为自己基本上是个懒人。房间之所以看起来不凌乱，只是因为东西没多到能变乱罢了。

惠拿出吐司、莴苣，以及纸盒装的牛奶。他将吐司塞进烤面包机里按下按钮，并撕开莴苣冲了一下水。流理台底下有一个沙丁鱼罐头。他拿出罐头，拉开拉环。

惠直接站在厨房用餐——他相信这是不累积待洗餐具第二有效的方法，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别在家里吃饭——接着在他刷牙时，门铃响了。惠稍微漱了一下口，便走向玄关。

他在短短几步的距离里边走边想。重启前的这个时间，并没有人来惠的房间。产生了某种变化。因为惠在重启前与重启后并未采取什么不同的行动，所以实在不晓得是什么造成了影响。

门口前站了一名邮差。简短交谈两三句话后，惠签名收下一个包裹。

惠关门上锁，确认包裹。那个包裹又小又薄，大概只有两本文库本并在一起的程度。上面并没有注明寄件人姓名。

拆开包装纸后，里面是本小小的相簿。相簿里只装了三张照片，而且全都是由拍立得相机所拍摄。惠曾经在佐佐野家看过其中两张。

一张是只拍了盛开樱树的照片。剩下两张则各拍了一位人物。

其中一张，是于夕阳下站在消波块上的少女。

惠无论如何都想要这张照片。结果这东西却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甚至有股接近晕眩的感觉。

只要到消波块上撕破照片，就能见到她——至少是与她一模一样的某人。

再来是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张老旧的照片。一位黑发的美丽女子站在海边。她的外表看起来约三十岁前后。虽然就只有这张照片没在佐佐野家看过，不过惠对这位微笑的女子有印象。

应该没错。那是魔女、无名女子、构成管理局系统的一部分——拥有咲良田最优秀能力的人。

只有这张照片附了一张小纸条。

——现在马上来见我。另外两张是礼物。

惠姑且先将钱包与手机塞进口袋，走出家门。

他对照片上的海岸没什么明显的印象。

那恐怕是好几十年前的照片。难保景色会一直维持原状。

不过照片里的远方有座小灯塔。那座白色灯塔是惠昨天与冈绘里见面的地方，从那个位置便能推测出大略的场所。

惠搭上公车，移动到七坂中学附近。手机没响。佐佐野既没有打电话过来，惠也没收到魔女的传唤。一定是产生了各式各样的变化。

惠跑向海岸。

——现在马上来见我。

惠不知道「现在马上」这句话究竟紧急到什么程度。总之还是动作快点比较好。

听见海浪声后，不久便能看见海岸。

即使在照片的范围外撕破照片，佐佐野的能力也不会发挥效果。因此绝对不能弄错地点。

惠对照灯塔现实的位置与照片中的灯塔，现在离灯塔还太近。于是惠继续沿着海边的马路奔跑。

此处阳光普照。明明要是有点阴影也好。根据气象预报，这样的天气似乎会持续到明天晚上。不过即使在这里抱怨，也没什么意义。

跑了一阵子后，惠再度确认背后的景色。灯塔已经变小许多，看起来几乎跟照片上的尺寸一样。惠发现一个能从马路走下沙滩的小阶梯，于是走到海边。

踩在沙子上的柔软触感给人一种怀念的感觉。沙滩上零星可见正在享受海水浴的人们，气氛颇为热闹。海面上，也能看见有红色的沙滩球在弹跳。

惠停下脚步深深叹气，再度比较照片跟周围的景色。海岸的形状、岩场的位置，以及远处的灯塔。虽然并非完全相同，但确实保留了些许风貌。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惠在指尖用力，撕破照片。

接着他的视野被一片纯白笼罩。

那是让人联想到相机闪光灯的光芒。

周围的喧嚣消失无踪，只有海浪的声音以一定的节奏响起。

气温急速下降到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冷的程度。虽然无法判断是春天还是秋天，但至少不是夏天的海岸。原本高温的肺部，瞬间充满了冷冽的空气。

视野缓缓恢复。惠站在从白色的空间中单独浮现出来、被切成三角形的海岸上。仅限于照片里的范围，过去的世界被重现了。

照片里的世界只能维持十分钟，从现实世界消失的惠，在模仿过去的世界中移动。

附近没有人影。惠转身察看。

前方不远处有一位背对这里的黑发女子。惠走近几步后，女子也看向他。

女子恐怕就是约三十年前的魔女。

实际见过面后，惠才发现她跟那位自己先前在屋内房间里见到的女子判若两人。那并非服装或白发量的问题，而是更为根本上的差异。

女子的脸上没有刻意做出来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自然流露的惊讶表情。

女子在这三十年来所失去的其中一样东西，应该就是这副表情吧。

她开口问道：

「你——是浅井惠吗？」

居然知道在三十年前还没出生的浅井惠。预知未来的能力，实在太过优秀了。

惠回答：

「是的。我是透过佐佐野先生的能力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以为是你叫我来这里的。」

魔女摇头。

「我没看见这种未来。」

女子闭上眼睛一段时间。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以认真的眼神看向惠说道：

「这表示，我，背叛了我自己。」

惠无法理解女子话中之意。

「那是什么意思？」

女子轻轻看向脚边。

「应该是某张照片里的我，安排你来到这里的。而且那一定是为了让我的计画出现破绽。」

「你的计画？」

「没错。我拟定了一个计画。」

女子以平静的语调低声说道。

「我在接下来的二十八年将被管理局囚禁。二十八年，是距离我死期的时间。关于被管理局囚禁至死前的事情，我已经接受了。不过——」

不过她能接受的只到死前一个星期为止。

就只有最后一个星期，她决定脱离管理局的掌控与恋人重逢。

两人是在立下重逢的约定后才分开的。

「即使只有短短一星期，管理局也绝对不会放我自由。所以……对不起。我才决定要利用你们。」

「我们是指？」

「主要就是你，以及一位叫冈绘里的少女。」

冈绘里。没想到她的名字居然会在这时候出现。难道她与魔女有所联系？

三十年前的魔女说道：

「冈绘里追求比你——比你使用的春埼美空的重启还要强大的能力。因为最长能重启三天份的时间，就表示能知道三天后的未来。所以冈绘里才会盯上绝对能预知未来的能力。」

换句话说，就是魔女。

冈绘里想要魔女。

三十年前的魔女，忏悔般的低头告白：

「所以我才决定利用冈绘里，离开那栋房子。」

「冈绘里有可能把你带出那栋房子吗？」

「我的警备在死前会变得非常简单。为了对应各式各样的能力，实在需要太多能力者了。管理局不会分配那么多的劳力，在已经停止观测未来的我身上。」

惠想起魔女所在的那栋建筑物。

那是一栋老旧又缺乏人气的矮小建筑物，与咲良田最优秀的能力者一点都不相配——那栋建筑并非用来保护魔女，只是为了囚禁她而已。那里的警备并非针对外人，仅仅针对内侧。

顿了一拍后，女子看向海面。

「管理局舍弃了我。不再继续运作的系统残骸，根本毫无意义。所以只要有适合的能

力，就能轻易把我带走。」

冈绘里的记亿操作。

只要能短时间操作他人的记忆，或许的确有可能将魔女带离那栋建筑物。即使那两扇门被能力严密地封锁，冈绘里恐怕也有办法让能力者自行开启。

魔女接着说道：

「不过若光等冈绘里主动来访，会无法赶上。等她下定决心带我离开时，年老力衰的我早已无法走动，濒死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那样我就无法与他重逢了。」

女子再度看向惠。

她的眼睛是干的。不过总觉得那副表情就像在哭泣似的。

「所以，有必要稍微提早冈绘里来访的时间——在输给你时，冈绘里便做好了夺取我的觉悟。」

惠总算理解了。

佐佐野找惠过去的理由并非麦高芬，当然也不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能力。

而是为了告诉惠能力被冈绘里夺走的事情。

这都是为了让冈绘里与惠产生关联。

若没和佐佐野见面，惠根本就不会知道任何与现在的冈绘里有关的情报。

若不被魔女传唤，就不会在那栋房子前面遇见冈绘里。

就结果而言，也不会在昨天于灯塔和她见面。

然后，冈绘里一定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夺取魔女的觉悟。

预知未来的能力。那实在是太强劲了。那项能力可以彻底地迂回、间接，并宛如支配偶然般的操作未来。

「八月九日，冈绘里将于晚上九点十八分出现在我面前。」

女子说道。

那表示——

「将这件事告诉我，就是你对你的背叛对吧？」

若女子保持沉默，惠根本就无从介入这件事。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到冈绘里居然打算抢夺魔女。

不过，现在事情已经不同了。在女子说出这件事后，惠甚至能够阻止冈绘里。

女子自己让自己的计画，出现了极大的破绽。

魔女轻轻垂下视线说道：

「我不知道冈绘里的未来。因为我害怕得不想知道。若冈绘里将我带走，管理局将正式与她对立。在咲良田与管理局对立，只会造成悲剧。」

即使如此，她还是为了离开管理局短短一个星期——为了与恋人重逢，而决定利用冈绘里。

惠感觉内心涌出了各式各样的感情。他叹了口气，将那份心情蒙混过去。

惠无法评断女子的对错。

被人隔离至死、并强制当成单纯的系统活下去的人生，他根本完全无法想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魔女微笑道：

「因为这些跟我无关啊。」

那是一道悲伤的笑容。女子的表情，宛如在忍耐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般的扭曲。

「因为将与他重逢的我，并不是这个我啊。」

照片里的女子。

她是自觉到自己是冒牌货的沼泽人。

跟现实的她一模一样，但又不是她的某人。

即将离开那栋房子与恋人重逢的，并非这位照片里的女子，而是与她极为相似的现实的魔女。

——她，背叛了她。

魔女的沼泽人，让魔女从三十年前开始准备的计画出现了破绽。

女子以悲伤的声音说道：

「到头来，我只是因为事情和自己无关，无法承受罪恶感罢了。」

惠在内心摇头：

他认为事情并非如此。

如果真的认为与自己无关，她根本就不会露出如此悲伤的微笑，也不用勉强忍耐泪水。

当惠正想开口时，整个视野突然被一片白光笼罩。

这让他再也看不见女子的身影。

佐佐野的能力，只能发挥短短十分钟的效果。

而那个时间已到。

「再见了。」

女子说道。

那是惠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海浪的声音以一定的节奏响起。

周围恢复喧嚣，世界重新取回夏季的暑气。

漂浮在海上的红色海滩球，随着波浪晃动。

惠回到了现实世界。过去的幻影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

他看向脚边。并未留下任何脚印、干净的沙滩。

惠低着头，闭上眼睛。

短短十分钟内，一位女子诞生并消逝。

挂著宛如忍耐泪水般的悲伤笑容消逝。

————————————————————————

无名女子待在某栋宁静建筑的其中一个房间内。

那个房间跟平常一样悄然无声，无人造访，只有沉默的书本围绕四周。

她将手抵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为了确认已经确定的未来。

她看见已经看过好几次的未来。

今晚，将有人开启这个房间大门的未来。

开门的是一位黑西装男。不过接着一位红眼少女将从他背后现身。少女戴着十字架的项圈，身穿破牛仔裤。

少女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哈啰，我来绑架你了。」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这个房间受到监视，不可能无人察觉这项异变。

接着又出现了两位黑西装男，一位押著红眼的少女。另一位则是将无名女子带进深处的寝室，关上房门。

不过男人们的能力，无法对抗冈绘里的能力。

短短五秒，只要一对上视线，他们就变得无法抵抗了。

多么脆弱的警备啊。女子心想，原来自己的价值已经丧失到这个地步。管理局已经舍弃她了。

她并不觉得这是件悲伤的事情。管理局一直都面临慢性的人才不足。管理咲良田的能力并驱使各项能力，即使拥有只要有心什么都做得到的力量，但反过来说，也完全找不到替废弃物准备安定警备的余裕。管理局是个扭曲的组织，所以她才有办法离开这个房间。

未来的女子屏气凝神，专心听着门对面的声音。

冈绘里发出奇妙的笑声，女子焦急地等待少女边嚷着「意外地简单呢」边打开寝室房门的瞬间——已经确定的未来，正确实地发生。

照理应该发生才对。

然而——

在未来的影像中，魔女从门对面听见的却是别的声音。

「到此为止了，冈绘里。」

那是一道既平静，又让人感觉有些冷漠的少年声音。

——浅井惠。

为什么？他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女子从来没看过那样的未来。

「我是来阻止你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没有任何人能改变未来。因为就连想改变未来的努力，都被包含在未来里面。

是透过重启的效果得知未来吗？不对，就连使用重启，在未来都已经是确定的事情。那个能力并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改变未来。

能改变未来的，就只有纯粹的预知未来能力者而已。

换句话说，就只有跟她拥有同样能力的人而已。

过去除了她以外，也有其他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不过那个能力早已不存在于咲良田——应该已经消失了才对。未来在跟她无关的情况下产生变化，最近的一次也是在两年前。在那之后一次都没发生过。

能在这个时间点改变未来的存在，她只想得到一个人。

——是在某张照片里跟我相同的某人，改变了未来。

那个人将不应该告诉浅井惠的情报告诉了他。

无名女子理解到一件事。

那就是从三十年前起预定的脱逃与重逢计画，出现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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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从七坂中学附近的公车站发车的公车，正平稳地开向咲良田中心。

虽然浅井惠的视线对着窗外，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若不阻止冈绘里，她将与管理局陷入对立，相对地魔女一定会逃出那栋屋子。

若阻止冈绘里，她将维持跟文件上相同的普通国中生身分，但魔女就会持续被囚禁在那栋屋子里。在那个狭小的房间，于七天后迎接孤独的死亡。

该选择冈绘里还是魔女。虽然是个简单的问题，但无论哪一边都不是惠所期望的未来。

有必要采用完全不同的解决方法。让魔女逃脱那栋屋子，又能让冈绘里不与管理局对立的未来。

简单地说，就是需要不靠冈绘里的能力，救出魔女的方法。

——不对，不是这样。

惠在内心摇头。

救出魔女恐怕并没有那么困难。例如只要让村濑阳香持续消除各种能力、门跟墙壁前进，就能到达魔女身边。

不过那样已点意义也没有。只不过是将冈绘里的位置，直接换成村濑罢了。其他能力者也一样。到头来，一定会有人与管理局对立。

魔女被夹在走廊两端的门所囚禁，且那两扇门被能力严密地封锁。不过，真正的障碍并非那种东西。

管理局这个组铁，想将魔女留在手边。这件事实才是最大的问题点。无论怎么做，只要协助魔女离开那栋屋子，就等于是忤逆了管理局的决定。

管理局本身并非那么庞大的组织。他们只是在市公所与警察局分别设有部门，并在咲良由内分散设置了几间小事务所而已。虽然不清楚正式局员的数量，不过大概只有一百多人吧。在那之中还有几成，是像津岛那样同时兼任了其他职业。

虽然只是那种程度的机关，但他们拥有的力量却是绝对的。

管理局管埋咲良田的能力。他们几乎网罗了咲良田中所有的能力，并在发生事件时委托最适任的能力者协助。只要从多达数万的咲良田能力当中挑选出适当的对象，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获得解决。

咲良田的居民绝对不该做出与管理局对立的事情。

面对管理局这个对手，无论想达成什么目的都极为困难，更何况原本就不能制造出能力者个人抢先管理局的事实。像咲良田这种拥有无数能力、既奇妙又不安定的城镇之所以能够成立，就是因为有管理局。若管理局针对能力制定的规范出现破绽，那咲良田这个城镇将无法维持。制定规范的组织，必须是优越于所有个人的存在才行。

在理解这点的情况下，——还要将魔女带出那栋屋子并忤逆管理局的决定，就成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若真有什么方法。

惠回想起两年前的事情。他自己与管理局对立时的事情。

若真有什么方法，那就是管理局从头到尾都是个冷静、现实的组织。

管理局对组织本身并未抱持梦想。他们知道光靠区区一百多人的组织，原本就不可能完全管理咲良田里的所有能力。同时对居住在咲良田的人们而言，管理局必须是绝对的存在。

所以管理局比起追求完美，更优先于表现得完美。在发生问题时比起解决事件，他们更倾向于抹去问题本身的痕迹。他们深知无论多么妥善地对应，光是发生问题这个事实，就会对管理局带来负面的印象。

即使魔女逃离那楝屋子，这件事也不会为人所知吧。基本上他们本来就不可能大剌剌地公开像魔女那样的存在——剥夺了一位女性的名字，并将她持续隔离了二十八年的情报。

所以比起解决事件，他们直接抹消事件本身的可能性更高。因为现在的魔女，应该并不具备让管理局倾尽全力夺回的价值。

基于同样的理由，浅井惠自己虽然在两年前忤逆了管理局，但依然在咲良田过著还算平稳的生活。

话虽如此，他也不能因为反正不会被问罪就感到乐观。

必要的是将问题压抑到最低限度的努力。

具体而言，就是将带出魔女的责任——亦即反抗管理局的责任交给谁背负的问题。

其中一个可以确定的是魔女本人。既然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还被别人带走，就表示魔女本人期望那样的事情发生。至少管理局会如此判断。

另一个人是佐佐野宏幸。既然两人期待能够重逢，那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过只有魔女与佐佐野还不够。因为光靠这两人，并无法通过被能力封锁的那两扇门。所以他们才会决定牺牲冈绘里。

到头来，一定会牵扯到其他人。可以的话，惠希望能以责任较轻的形式获得他人的协助。

他想到了一个方法。

刚才在海边从照片里的世界回来时，惠在看见脚边的情况后便确信了。就只有在照片里移动时的那几步，没有留下脚印。而在照片里的世界移动的距离，也会让回到现实时的位置产生变化。

只要利用这点，一定就能将魔女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

必要的东西，是那两扇被能力封锁的门同时开着的照片。只要有了那个，就能透过在照片里移动来通过那两扇门。

若能得到春埼与村濑的协助，应该就能在不被管理局发现的情况下取得那张照片。

——加上冈绘里就有三人，将与带出魔女的事情扯上关系。

当然还有完全不同的选项。

惠可以选择别跟魔女扯上关系。

他甚至觉得应该要那么做才对。

魔女的境遇确实坎坷，惠也相信她应该要获得救赎。

不过真的有必要为此将村濑跟春埼给卷进来吗？这是该让她们承受风险的事情吗？

如果要决定顺序，跟魔女相比，惠一定会优先选择春埼跟村濑。这毫无烦恼的余地。若无论如何都想救出魔女，只要牺牲冈绘里就行了。

——即使如此，我一定还是会实施这个计画。

惠能抱着强烈的确信如此断言。

那既非为了魔女与佐佐野，亦非为了冈绘里，更不是什么为了帮助他人那种美丽的感情。

只是惠本人讨厌那样。在眼前有能够拯救所有人的可能性时，惠无法不对那个可能性伸出手。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像神明引发奇迹般，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情况下，只获得最好的结果。

但相对于这个理想，惠的力量实在过于不足。若不利用别人的力量，就无法达成目的。

——我想证明学长的软弱。

冈绘里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没那个必要。惠认为自己打从开始就一直非常软弱，就连两年前也是一样。

公车抵达了公车站。惠起身下车。车门在背后关闭，公车也再度出发。

惠掏出手机。

他打了重启前的八月九日，曾经显示在萤幕上的号码

拨号音停止后，电话里传出「喂，请问是哪位」的男性声音。

「初次见面，我叫浅井惠。」

惠一报上名号，电话另一端的佐佐野宏幸便吐出了一道懦弱又疲累的叹息。

跟佐佐野对话了约十分钟后，惠已经理解大致的情况。

幸运的是，佐佐野宏幸已经回想起能力的使用方法。这样就能省下几道麻烦的手续。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记忆被操作成只要一找到用能力拍出来的照片，就要全部邮寄出去。

收件人是冈绘里。她的目的大概是从封印能力，改成夺取所有照片了吧。若知道佐佐野的详细能力，那算是理所当然的行动。不过这种操作记忆的方式，只要透过会话就能解除。这样的设定原本就不太自然，因此解除起来也不用花太多工夫。

惠告诉佐佐野的内容十分简洁。他知道佐佐野与魔女的计画，以及没打算就这样牺牲冈绘里。

在对话的过程中，佐佐野不断道歉，说了好几次的「对不起」。

惠思考着，他究竟是在对谁道歉呢？或者应该问，他究竟为何要道歉呢？

「对不起，对不起。」

佐佐野反复说著。

惠在听了一段时间后问道：

「那么，你打算放弃与她重逢吗？」

明明没必要特别确认，惠还是提出这个过分的问题。

话一说出口，惠便自觉到原来自己意外地焦躁。

到底是对什么感到焦躁呢？

魔女跟佐佐野打算牺牲冈绘里。无论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惠都不认为那是正确的方法。不过惠能理解他们的心理，也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基本上，冈绘里原本就打算把魔女带出那栋房子。少女自己也有责任。

思考过一轮后，惠才发现——

他是对打算把春埼跟村濑卷进来的自己感到焦躁、对想不出其他方法感到焦躁，他只是将这股焦躁发泄在佐佐野身上而已。迁怒别人，真是太丢脸了。

佐佐野以明确的声音回答：

「对不起。我办不到。」

「为什么？」

「我想见她。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弃。」

那是个简单，同时也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回答。

「你有什么能跟她重逢的方法吗？」

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老人回答：

「我要试着直接过去那里，拜托他们让我跟她见面。除此之外，我已经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那是非常正当、正确的方法。

不过应该不可能成功。

如果这样就行得通，那魔女打从一开始就不会下达那种指示。管理局恐泊不会允许佐佐野与魔女重逢。

「请让我帮忙吧。」

惠说道。

佐佐野以沙哑的声音惊讶地问道：

「为什么？」

「我跟她约好了。希望她能拥有幸福的『未来』。」

在初次拜访那栋房子时。

虽然没自信那究竟算不算是约定，不过理由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

「谢谢你。」

佐佐野说道。

约好下午五点登门拜访后，惠挂断电话。

之后惠分别打了电话给春埼美空与村濑阳香。

他毫无隐瞒地说明了状况。魔女的事情、冈绘里的事情，以及惠个人的目的。

在请求协助时，惠认为村濑拒绝的可能性很低。她至今仍敌视管理局。再加上她因为一个月前的事情，现在仍对惠抱持着愧疚。从村濑甚至对自己的能力加了新的限制，就能看出那件事对她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至于春埼，几乎可以说是绝对不会否定惠的行动。

理所当然地，两人的回答都是肯定。春埼泰然自若地回应，而村濑尽管多少有些胆怯，但更为魔女的境遇感到强烈的愤慨。

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发展。

无法选择的选项，根本就不是选项。那种事跟强制没什么两样。早在提出的时间点，结局就已经确定了。

在预定跟佐佐野见面的时间到来之前，惠决定到街上闲晃。他去逛了书店跟唱片行，并在附近国小的操场眺望孩子们打棒球。没有食欲。幸好早上有先吃过早餐。

惠突然想见与这次的事件完全无关的人，甚至兴起了去找经常在神社跟猫一起睡午觉的少女——野之尾盛夏的念头，不过她喜欢的泡芙已经卖光了。于是惠也跟着打消了这个想法。

虽然也可以去找中野智树，不过若造访他家，将会因为得处理许多事情而稍微超过时间。而且智树有时会莫名地敏锐，若打电话找他出来，应该会害他担心吧。尽管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目前这个时间点，惠不太希望发生那种情形。

到最后，惠还是只能独自坐在长椅上茫然地想事情。

例如有没有办法在不靠春埼与村濑帮忙的情况下达成目的。虽然的确并非不可能，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而且那样只是换把别人卷进来而已。惠认为这是接近逃避的思考。

既然已经决定要把她们卷进来，接下来就应该思考该如何竭尽全力。然后惠就这样思考着今晚可能发生的问题以及应付的方法，度过了这段时间。

下午四点左右，惠与春埼美空和村濑阳香会合。之所以约这个时间，只是为了等村濑上完辅导课而已。

「我太在意这件事，根本就念不下书呢。」

村濑说道：

由于她的的语气平常就像在生气，因此惠决定不要太在意。他跟春埼一起为昨晚的事情向村濑道谢。村瀬的能力实在太过便利，总觉得一直都在依靠她。

三人搭上公车，前往佐佐野家。

如果情况许可，惠其实想向她们说明违抗管理局的危险性，以及主张即使就此收手也没关系。不过若真的说出那种话，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若不想将两人卷进来，那一开始就不该找她们。事到如今无论说什么，惠都不认为她们会改变主意。那些说辞只是借口。虽然没打算否定借口，但现在做那种事情也没意义。

即使到了下午四点三十分，太阳依然高挂天空。

公车在青空底下，开往咲良田的外围。

三人一下公车，就发现佐佐野站在公车站那里。

他的表情阴暗。

在跟惠等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佐佐野便带一行人前往他家。春埼跟村濑也很少开口。春埼是无论对谁都很少说话，村濑则是似乎决定对初次见面的对象，都要先抱持警戒的态度。至于佐佐野，还是一样频频道歉。

到达佐佐野家后，惠在走进跟上次相同的和室后说道：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今晚的计画。」

目的很简单。惠在打电话给春埼跟村濑时就已经告诉她们了。

在潜入那栋房子，让佐佐野拍下供魔女逃脱的路线照片后，便进行重启。在那之前，先将拍好的照片交给村濑。村濑将用她的能力，抵消重启的效果。

就结果而言，惠等人将透过重启抹消潜入魔女住处的事实。不过就只有拍下逃脱路线的照片，会留在村濑手上。

只要把那张照片交给魔女，她就能在照片里移动，并逃离那里。

问题在于照理说不应该存在的照片的事情。管理局可能会因此察觉到村濑跟春埼和这件事有关——最好还是认为只要管理局想认真调查，就没有什么查不到的事情比较好。

关于这个问题，目前还毫无对策。不过只要魔女顺利脱逃，就能跟她接触。换句话说，能够某种程度上得知未来将遭遇什么危机。当然即使如此，有危险这件事还是没有改变。

「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惠问道。

村濑首先提问：

「要怎么把拍好的照片交给她？」

「我有想过方法。应该不会有问题。」

「你要怎么做？」

「利用适合的能力。」

「谁的什么能力？」

惠在内心叹气。既然拜托对方帮忙，那么还隐瞒情报就太不诚实了。

「我要利用的，是那栋房子里的她本身的能力。我会请她本人把我叫去那里。」

在重启前，惠曾经造访过魔女的房间。这证明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就能让惠进去那栋建筑物。而且当时并没有进行身体检查。

村濑怀疑地看向惠。

「为什么她会叫你过去？」

「因为我会这样告诉她。」

「什么时候？就算今晚讲也没意义吧。因为会被重启。」

「在不会来临的未来。」

魔女能预见未来，而且也只有她能够改变未来。

若魔女没传唤惠，他就会再次强行入侵那栋房子，将所有的计画告诉她。魔女只要看见那个未来，应该就会事先把惠叫过去。就结果而言，惠闯入魔女住所的未来就会被回避。

「总之为了将情报传达给魔女，我要制造虚假的未来。」

与其说是虚假的未来，不如说是以被回避为前提的未来。

村濑暂时茫然地看向这里，然后问道：

「那种事有可能吗？」

「不知道昵。不过就我所知的情报来判断，应该没理由不行。」

魔女曾经说明过自己的能力。

——如果要说明得更详细一点，那就是在不考虑我本人能力的情况了从现状模拟未来的能力。

魔女看见的未来，并不包含自己的能力。若包含那个能力，就会造成矛盾的回圈。

例如魔女预知A这位人物即将遭遇事故，于是事先通知A回避事故。这么一来，A遭遇事故的未来就消失了。如果模拟到那个程度，那魔女就无法预知A即将遭遇事故的事实。无法将情报传达给A的结果，就是A依然会遭遇事故。所以若再连那里开始模拟……就会持续循环，没完没了。

因此魔女看见的未来，并不包含自己的能力。A会遭遇事故。魔女只能简单地知道这点。然后只要魔女告诉A事故的事情，未来就会改变。

换句话说，魔女看见的并非实际造访的未来，而是「自己没有使用能力时的未来」。所以只要利用那个未来，应该就能将情报传达给魔女。

话虽如此，实际上光凭惠所掌握的情报，也无法断言绝对办得到。

「如果不行，我会重启并使用别的方法。」

惠说道。

例如拜托认识的人，只要经过几道麻烦的手续，就能只向魔女传达讯息。不过若情况允许，惠并不想将多余的人给卷进来。

「算了，只要办得到就好……」

舂埼像是在接续村濑的话题般开口：

「所以就结果而言，将由惠负责跟她见面，并把照片交给她吗？」

「没错。」

「这样不会有危险吗？」

惠讨厌这个问题，所以可以的话，实在不太想碰触这个话题。

在惠与魔女见面后，她马上就会逃跑。因此管理局首先当然会怀疑惠，这是无庸置疑的。关于这部分，目前也没有应付的方法。

「说到危险，其实大家都一样。光是将魔女带出那栋建筑，就已经非常危险了。」

「即使如此，惠还是要带她离开那栋建筑物吗？」

「嗯，我绝对要救她。」

「我这个人意外地顽固呢。」惠说道。

「我知道。」春埼回答。

在那之后，惠以各式各样的形式调查佐佐野的能力。

例如测量按下拍立得相机的快门，到吐出照片并浮现影像的时间；照片损伤到什么程度才会发动能力；让村濑在消除能力的状态下撕破照片时的效果；同样地，还有村濑在进入照片的世界后，消除能力时的效果。

之后惠等人开始详细地讨论发生问题时该如何处理，并于晚上八点过后一起搭上佐佐野的车子。惠等人预定在九点十五分入侵管理局的设施。

佐佐野坐在驾驶座，村濑在副驾驶座，惠与春埼则是坐在后座。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变黑，这附近的车流量并不多。

村濑看向惠问道：

「为什么要选九点十五分？」

这么说来，惠还没说明这件事情。

「因为冈绘里将在这段时间入侵那栋建筑物。」

正确说来是九点十八分，冈绘里会抵达魔女身边。

「所以我们要跟在她后面入侵那里。」

「为什么？」

「因为冈绘里的入侵行动已经确定会成功。」

毕竟是魔女透过观测未来所安排的预定，所以应该不会错。虽然不晓得过程，但总之冈绘里将在九点十八分抵达魔女身边。既然一定会成功，那就应该加以利用。

「我有点意外呢。」

村濑说道。

「为什么？」

「基本上只要别让她去那里，就能少一个人跟这次的事情扯上关系。」

「你说得没错。」

即便少了冈绘里，只要有村濑的能力，抵达魔女身边的可能性还是很高。就拍摄目标的照片而言，冈绘里的行动并非绝对不可或缺。

「不过有冈绘里在的情况，成功率一定会比较高。」

若将为了自己目的行动的冈绘里，以及被惠强硬牵扯进来的春埼和村濑放在一起比较，那么无论如何都必须优先确保春埼她们的安全。

即使如此，最安全的人还是冈绘里。因为她入侵设施的事迹将被重启消除，不会像春埼或村濑那样以照片的形式留下痕迹。

「……喔，这样啊。」

村濑阳香简短地回答。

————————————————————————————

「……喔，这样啊。」

村濑阳香简短地回答。

她并非对浅并惠的选择感到不满。

虽然考虑到村濑一个月前的行动，她根本就没有立场指责冈绘里，不过她依然认为冈绘里的行动是不智之举。坦白讲，村濑对少女的下场拫本就没兴趣。

她之所以回答得那么冷漠，是因为浅井看起来实在太坦然了。

村濑心想，自己应该是感到不安吧。

她对违抗管理局这件事还有些害怕。

——明明自己到上个月为止，还打算独自打倒管理局呢。

想到这里，村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与管理局对抗这种事大概是谎言。村濑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那种勇气。

她只是对许多事情觉得不满，虽然无法接受，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才硬是坚持要打倒管理局罢了。一切都是谎言。

浅井也好，津岛也好，他们恐怕都发现了村濑的谎言。就只有她自己没发现而已。

若真的打算与管理局为敌，应该会采取更有效率的行动才对，根本就没必要被麦高芬那种虚幻的传闻牵着鼻子走。即使主张迟早要与管理局对抗，但村濑的心里却希望那个「迟早」永远不会来临。

只有她自己持续假装相信打倒管理局的谎言并逐渐失控，然后在即将跨越界线时被浅井惠阻止了。村濑很庆幸有人阻止自己。

村濑对管理局的情形并不了解，不过还是怀抱着恐惧。或许就是因为不了解才会觉得恐怖也不一定。或许光是大人们的组织这点，就够让高中生害怕了也不一定。

佐佐野的车确实地接近目的地，时钟的指针也持续前进。再过几十分钟，我方这些人似乎就要入侵管理局的建筑了。

——为了救出被管理局监禁的女性。

村濑坦率地认为这是件正确的事情。跟上个月仅仅为了迁怒而主张要打倒管理局相比，要来得正当多了。她是发自内心想帮忙，不过即使如此，可怕的事情还是可怕。

村濑看向坐在后座的浅井与春埼。

真是的，这两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若无其事地在聊烟火的事情。被浅井问到「你喜欢哪种烟火」后，村濑不悦地回答「老鼠炮」。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答老鼠炮。她不但并没有特别喜欢老鼠炮，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实际看过那种东西。

「为什么她没有名字？」

村濑问道。

虽然她原本是打算问浅井，但回答的却是坐在驾驶座的佐佐野。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佐佐野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最详细。

「二十八年前，管理局停止将她当成人类对待，并决定要彻底否定她的个性。」

佐佐野以令人意外的平静语调淡淡地说明：

「她的能力实在太强了。管理局内因为那个能力而分成了两个集团。分别是打算拥护她成为管理局的绝对支配者的人们，以及打算利用她的能力、自己掌控管理局的人们。我觉得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不过二十八年前，那两个集团正式展开斗争。」

管理局被分裂成两派。

虽然村濑不太能了解那代表什么意义，不过对咲良田而言，那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佐佐野继续说明：

「她知道未来。打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知道将发生一场围绕着自己的争斗……而她发现了解决的方法。」

浅井从后座问道：

「所以她才舍弃了名字吗？」

佐佐野缓缓点头。

「失去名字是一种象征。必要的是让她舍弃个性，成为个单纯的道具。被关在完全隔离的房间，无法主张自己的意见，同时也不能与任何人见面。她决定成为一个无论对谁都一律平等的系统。」

她从二十八年前开始，就舍弃了人的身分。

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单纯的系统。

「最优秀的能力，不能成为个人的东西。她不被允许拥有意志。除了成为没有感情的系统以外，没有其他能让管理局成立的方法。」

村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景。远方只有一组其他车子的红色尾灯。

虽然佐佐野的说明太过缺乏现实感，让人无法移入感情。不过浅井曾在一个月前说过「让我们跟其他人一起做些充满笑容的事情吧」。她实在不认为孤伶伶地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以系统的身分死去的女性能够笑得出来。

看向正前方那栋恐怕是魔女所在的建筑物，佐佐野说道：

「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她变回人类。想确实地看着她的眼睛，呼喊她的名字。」

村濑认为，那一定是件必要的事情。

——————————————————————

花了三十分钟左右，车子抵达目标的建筑物前方。

浅井惠觉得被黑暗包围的矮小建筑，看起来就像墓碑一样。这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联想。

车子经过建筑物前方，在下一个转弯停车。距离预定时间还有约三十分钟。

佐佐野拍摄筑物周围的道路。既然魔女预定将从照片里的世界逃出那栋房子，那么能隐藏身形移动的距离自然是愈长愈好。

一行人在车内并未特别聊天，静待时间流逝。冈绘里在晚上九点十分出现，进入屋内。三分钟后，惠等人也跟着下车紧跟在后。

入口处还是一样没有人的气息。一行人穿过自动门进入屋内，在没遇见任何人的情况下沿着走廊前进。当然，也没有突然响起警报声。

惠站在电梯前方，对佐佐野下达指示：

「请把这条走廊也拍下来。」

佐佐野点头，将相机对向无人的走廊。随着一道「喀嚓」的快门声，拍立得相机的镜头吐出照片。村濑收下那张照片。

惠等人搭上电梯。接着惠仿照重启前造访这里时，黑西装男操作电梯的方式按下按钮。

「这个有在动吗？」

村濑问道。这座电梯非常安静。甚至到了下次开门时，会让人难以相信已经到不同楼层的程度。

「我想应该有在动。」

惠回答。

「该不会门一打开，就突然被人用枪指著吧？」

「我想应该不至于会有枪。」

管理局人员平常并未佩枪。而且村濑总不可能连子弹都无法消除吧？

「真要说的话，跟枪比起来，还是拥有能力的人比较可怕。」

「那怎么办？」

「若管理局真的有心做好守护她的准备，我们根本就没办法来到这里。」

如果真的无计可施，就进行重启。

村濑还来不及再度开口，电梯门就开了。

惠等人走上走廊。眼前这条在纯白日光灯映照下的狭窄走廊，完全没有半个人影。

佐佐野将相机对准走廊深处，按下快门。这次拍立得相机吐出的照片，一样由村濑收下。

之后惠等人继续沿着走廊前进，然后发现并排在右侧的房门中，只有最深处那间——通往魔女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此外，那里面还传出细微的对话声。

惠看了一眼时钟——晚上九点十八分整。正好是冈绘里抵达魔女身边的时间。

惠探望门后方的情形。

位于短小走廊头尾的两扇门，如今都大大地开启，因此能够看见魔女位于深处、被书架环绕的房间。

没看见魔女本人的身影。房间里只有三位黑西装男，以及一位红眼女孩。

冈绘里成功地开启了两扇囚禁魔女的门。

其中两位黑西装男站在位于房间深处的门前方。魔女曾经说过那扇门后面是寝室。魔女大概就在里面吧。

最后一位男子正抓着冈绘里。不过那名男子已经与冈绘里对上了视线。这样下去，冈绘里的能力马上就会改写男子的记忆。

惠喊道：

「到此为止了，冈绘里。」

抓着冈绘里的黑西装男看向这里。他的视线移开了。冈绘里的记忆操作没有发动。

佐佐野在背后按下快门。相机吐出囚禁魔女的两扇门同时开着的照片。

不过这样不行。佐佐野刚才拍的照片里也拍到了黑西装男跟冈绘里。在魔女于照片中移动时，他们可能会构成妨害。

惠希望能拍到没有任何人，只有那两扇门开着的照片。

即使是这种时候，黑西装男依然以低沉平淡的声音说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她的朋友。」

惠指向冈绘里，并走向魔女的房间。春埼就站在惠旁边，而她背后则是村濑与佐佐野。

「你明明就不用特地过来。」

冈绘里说道。虽然有点僵硬，但连这种情况下都能露出笑容，也算是很了不起了。

黑西装男瞪向惠：

「所以你是来帮她的吗？」

惠边在通道上前进边摇头：

「不，正好相反。」

接着他望向冈绘里说道：

「我是来阻止你的。」

黑西装男重重地摇头：

「没有必要。一切都交给我们这边处理。」

「这可不行。请让我跟她说话。」

「我跟学长没什么话好说的。」

冈绘里回答。

「要是你没来，一切都会很顺利。」

的确如此。不过就是这样才会有问题。

惠等人继续在通道上前进。黑西装男站到通道前面，遮住魔女的房间。

「不准再继续靠近了。如果进入这个房间，你将会被冠上极大的罪名。」

惠在内心叹了口气。无论进不进房间，既然都入侵到这里，对管理局而言一定造成了极大的问题。

惠就这样继续在通道上前进，直到距离黑西装男三步前的位置。

男子喊道：

「站住。」

在狭窄的通道上遇到管理局人员阻挡时该如何应对，惠等人已经在佐佐野家好好地商量过了。

「我知道了。」

惠点头，然后再稍微前进一步后停下。村濑冲过他身旁，小声地喊出「全身，能力」。

黑西装男朝村濑伸出右手，大概是想使用某种能力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能力，但村濑将一张照片抵在男子手上，撕破了它。

那是佐佐野刚才拍的照片——照了这条通道的照片。

男子的身影消失，但村濑依然留在原地。她的能力连佐佐野的能力效果都能消除。只有黑西装男移动到照片里的世界——这跟冈绘里昨晚在灯塔上对惠使出的方法几乎一样。

惠再度走到村濑前方——亦即站在魔女房间的入口。房间里的天花板上有两架摄影机。

「你们知道对我们使用能力，代表什么意义吗？」

另一位男子说道。他的声音明明跟刚才对话的那名男子不同，但总觉得听起来还是完全一样。他们都彻底缺乏人味。或许这些黑西装男跟魔女一样，也被当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当然。平常这种事情是不应该的。不过，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

惠边回答，边再度踏出几步。后面三人也走进了房间。

黑西装男说道：

「你们错了。并非平常，而是无论任何状况，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咲良田的居民都绝对不应该与管理局敌对。」

惠认为男子说得没错。

尽管内心同意，他依然摇头回答：

「我们这边也是有很多原因。」

背后传来一道快门声。

佐佐野拍下了只有两扇门开着的照片。只要撕破那张照片，就能制造出逃离这个房间的路线。

村濑收下拍立得相机吐出的照片，然后跑了出去。只要她能离开这栋建筑物，惠等人的目的便大致达成了。

只有村濑能无视重启的效果。她能带着照片到重启后的世界。

黑西装男并未追逐逃跑的村濑。因为他们的工作是让魔女留在这里。

他维持不变的表情说道：

「真是的，居然做出这种蠢事。」

「我知道。」

「管理局不会放过你们。」

惠叹气。真希望能够获得原谅。

「难道就不能干脆忘了这一切吗？」

「不可能。」

「这样啊。」

这栋建筑物并不大。如果是能无视墙壁移动跟无视重力往下跳的村濑，想离开这里应该不用花多少时间。应该已经够了。

「重启。」

惠说道。

这么一来，他们就会忘记一切吗？这才是问题所在。

——————————————————————————————

惠与春埼并肩坐在灯塔上的铁梯。

将手机抵在耳边的春埼说：

「八月八日，晚上九点二十八分，五十五秒。」

前不久惠才在这座灯塔与冈绘里见面，并取回了春埼的重启。

就结果而言，这就近似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被倒回了。

惠按著头，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短短二十四小时里，实在发生太多事情。

「好像重启了。」

惠说道……

春埼看向这里。惠眺望着远处的沙滩，一一说明情况。在月光照耀下的海浪，宛如深呼吸般来来去去。

宁静的夜晚。春埼就在旁边。月亮下只有惠平淡的声音。在踏进魔女住所前二十四小时，惠的周围是如此宁静。

明明要是能一直像这样待在平静的场所就好了，但实际上可不能这么做。

大致说明完后，惠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我得去接村濑同学才行。」

若一切都按照计画，那么就只有她没受到重启的影响，还待在魔女住所附近。

惠看着春埼问道：

「要一起去吗？」

少女轻轻点头回答：

「当然。」

从村濑阳香那里拿到照片后，带出魔女的准备就完成了。

惠起身踏出脚步，春埼也紧跟在后。

楼梯很暗。

惠走下几段楼梯后，便停下脚步回头。

他将手伸向春埼说道：

「手给我。」

少女惊讶地看着惠的手。

「可以吗？」

「要是踩空就危险了。」

春埼的手掌与惠的手掌交叠。那是带着些微汗水，夏天的手掌。

惠缓缓加重手的力道。在避免松手的同时，也小心控制力道以免让她感到疼痛。

春埼也以相同的力道回握惠的手。

两人并肩走下楼。

「咚咚」的两道脚步声并列响起。

2 八月九日（星期三）——第三次

第三次的八月九日，浅井惠在上午九点三十分下床，站在厨房吃吐司配莴苣与沙丁鱼罐头。

惠昨晚已经通知佐佐野重启前的事情了。所以他今天早上应该不会打电话过来。

十点整时，邮差在门铃响起后现身。惠收下包裹。里面是一本装了三张照片的相簿。

那恐怕是某张照片中的魔女为了将自己的计画告诉惠，而托佐佐野送来的。

惠站在海边看着魔女三十年前的照片，那张照片旁边附了一张写着「现在马上来见我」的小纸条。

不过如今已经没必要与魔女见面。不需要特地制造出短短十分钟就会消失的女子。

惠翻阅相簿，看着一张照片好一会儿。

那是张沿着河川道路的照片。夕阳的橘色光芒，与浓浓的黑影形成了漂亮的对比。

照片深处是一堆消波块。一个女孩子站在上面。两年前的少女，就站在惠与她邂逅的场所。她像是对准这里似的伸出右手。那只手上放了一颗黑色的小石子——类似麦高芬的某种物体。

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存在呢？

佐佐野说是因为觉得夕阳很漂亮，所以才拍下这张照片。那恐怕并非谎言。不过这张照片拍到那位野猫般的少女，真的只是幸运的偶然吗？

惠觉得一切实在太过凑巧了。

她碰巧入镜的那张照片。

而拍下那张照片的，又碰巧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佐佐野。

最后惠碰巧发现那张照片并顺利入手，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虽然并非绝对不可能发生，但还是无法坦率地相信。相较之下，认为背后有某人的意图介入要可信多了。

惠阖上相簿，收进桌子的抽屉里。这张照片一定包含重要的意义。

「好了。」少年嘟囔著。

惠在十点三十分走出房间。

——————————————————————————————

无名女子跟平常一样待在某栋建筑物的房间里。

她将手抵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为了确认已经确定的未来。

不过此时看见的景色，跟至今看见的那些完全不同。

即使到了晚上，红眼的少女依然没出现。

在影像里，女子还是一如往常地独自待在这个房间。

变化发生在更后面的未来影像。

几夭后，门上突然浮现出一只手。那只手只要一动，门被碰到的部分就会消失。

——发生什么事了？

无名女子完全摸不著头緖。

站在门对面的，是两名少女与一名少年。

女子认识其中一名少女，春埼美空，但另一名少女就不得而知了。那是位头发及肩的少女。大概就是她把门消除的吧。

「这是应该回避的未来。」

少年——浅井惠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冈绘里不会来这里。你将用别的方法逃离这栋建筑物。」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几张小四方形的——照片。

照片上的景象是这栋建筑物的走廊，此外那两扇不会打开的门在照片内还是开着的。

「请你尽快把我叫来这个房间。我会带照片过来。」

浅井惠再度清楚地说道。

「这是应该回避的未来。只要你把我叫来这个房间，这个未来就不会来临。」

无名女子睁开眼睛。

末来消失，视野再度恢复成跟平常相同、空无一人的房间。

太令人惊讶了。自己的未来，居然在跟自己无关的地方产生了如此大幅度的改变，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真是的，太令人惊讶了。

——那位少年居然想同时守护红眼少女与我的未来。

无名女子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

上午十一点，浅井惠站在某间公寓前方。

虽然称不上高级，但依然算是不错的公寓。冈绘里与母亲两人住在这里。

红眼少女打开自动锁的大门现身，是惠刚才打电话把她叫出来的。一说「我在你家前面等你」，对方马上就坦率地出来了。

少女不悦地开口：

「跟我来。」

惠跟在迈开脚步的冈绘里身边。

「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总之我不太想站在这里说话。」

少女快步走着。

「我妈在家。从窗户看得见这条路，我不想让她之后问东问西的。」

惠点头。总觉得会在意这种事很有国三女生的风格，让人感觉不错。

冈绘里轻轻地咋了一下舌。

「为什么学长会知道我家在哪里？」

「从佐佐野先生那里问来的。」

「佐佐野？」

「你不是操作他的记忆，要他一看见照片就把东西寄来这里吗？」

「……嗯。」

少女板起脸说道：

「真是的，你是跟踪狂吗？」

惠笑道：

「差不多吧。」

目前还不晓得冈绘里会做出什么事，所以看来还是暂时跟着她比较好。

两人漫无目的、淡淡地走着。毕竟只要离开公寓前面，就算现在停下脚步也没关系。

不过两人还是继续走着。

冈绘里在一旁发出非常吵杂的脚步声。惠并不觉得那听起来刺耳。她的脚步声感觉就像心跳那样，像是为了生存所必要般，切实地响着。脚步声与蝉鸣声混杂在一起，在炎热的柏油路上刻下节奏。

惠轻声说道：

「我重启过了。所以我知道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然后呢？」

「那一定会失败。你的能力必须跟对方视线交会才能发挥效果。只要告诉那栋房子里的人这件事，你就无计可施了。」

前方的交通号志变红。

冈绘里停止前进，脚步声也跟着中断。

她凝视著交通号志。这段期间，有好几台车经过她的眼前。

「我之前就认为学长应该会重启。」

惠瞄向少女的侧脸。

少女以接近面无表情、但似乎有些受伤的脸色说说道：

「因为我认为学长一定会想救我。」

平静的语气。惠觉得现在的冈绘里跟藤川绘里有点相似。

少女摇头说道：

「不过，那样是不行的。」

「为什么？」

「有点太弱了。这样连我也会成为学长的弱点。」

「这哪里不行了？」

这有什么关系？无论是打算保护冈绘里，还是她成为了弱点。

「全都不行啦。学长不可以变弱。」

交通号志转为绿色。

冈绘里再度迈开脚步。

惠跟在与少女间隔一步的后面。

「学长，你昨天是什么时候重启的？」

「昨天晚上。」

「距离重启到现在，还没经过二十四小时对吧？」

「嗯。」

冈绘里看着脚边说道：

「举例来说。学长不应该在这种时间点来见我。你应该要确实存档并事先布好许多防线，然后再以悠哉到让人不爽的样子现身。」

惠叹了口气。

为什么光是见个学妹，就得先做好那种准备才行呢？

「我现在确实是毫无防备。」

「嗯。」

「不过，也没有任何危险。」

冈绘里停下脚步，看向这里。

惠也同样站住身子，笔直地看向少女。

像是被停止的脚步声给留下来般，现场只剩下蝉鸣声。

惠说道：

「即使我毫无防备，你也不能对我怎么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 光是一位普通国中三年级生与普通的高中一年级生见面，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世界还没野蛮到那个程度。

冈绘里暂时紧盯着惠——以看起来像是瞪视，又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惠也看向少女，看向普通的国中三年级女生。

少女突然转身。

「学长真狡猾。」

她再度低头迈开脚步说道：

「我明明必须赢过学长才行。我明明想对抗，你却不愿意跟我对抗。」

「就是那样。」惠想着。

人通常无法以浅显易懂的形式跟什么东西对抗。大部分的敌人都不像游戏里出现的怪兽那样，拥有浅显易懂的形态。人无法靠单纯互殴做出了断那样，浅显易懂地一决胜负。

例如冈绘里，绝对无法跟藤川绘里对抗。

少女默默地继续走着。她的脚步声已经比刚才要小声一些。惠也间隔一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目的地。

不过只要持续走下去，最后总会抵达某个地方。

两人不久便走到河边。若继续下去，就会抵达那个有消波块的河川。再过去则是海以及白色的灯塔。

河边的道路铺装得很漂亮，并设置了几张长椅。冈绘里挑了其中一张坐下，吐出一口气。惠也跟着坐在她身边。

两人无言地看着河川。风摇晃着水面，反射出复杂的光辉。

最后冈绘里轻声地说道：

「呐，学长。请你变回两年前的学长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不用赢过学长了。如果是以前那个强悍的学长，就算输给你也无所谓。」

若办得到那种事，至少姑且能先拯救冈绘里一次吧。等放心之后，少女就能继续追求她现在目标的坚强。或是能够暂时忘记自己曾经是藤川绘里的事实也不定。

不过现实上，要回到两年前是不可能的。

惠问道：

「只要回答『我知道了』就可以了吗？」

冈绘里「哈」地一声笑道：

「这怎么可能。两年前的学长才不会因为被我说了什么，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惠露出微笑：

「那就没办法了。」

这种程度的事情，冈绘里一定也知道。

「我啊。这两年非常努力喔。我不但改变了说话方式踉穿着打扮，甚至还买了彩色隐形眼镜。」

少女嘟囔著说道。

「我本来以为只要一戴上彩色隐形眼镜，周围的景色看起来就会变成别种颜色。我想看见与在藤川家时不同的景色。」

少女低着头的身影，感觉就像在哭泣一般。惠发现了那个原因。

「结果景色有改变吗？」

惠问道。

「完全没变。」

冈绘里摇头回答。

「彩色隐形眼镜在瞳孔的地方根本就没上色。就像甜甜圈一样，只有周围是红色的。所以景色看起来也不会跟着变成红色。」

「那改戴太阳眼镜如何？」

「我不要。即使如此，我还是满喜欢这副隐形眼镜的。」

按照少女的说法，这副隐形眼镜能让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别人一样。

惠望向少女的侧脸想着。

还是别戴红色隐形眼镜比较好。这样少女只要在露出悲伤的表情时，只要稍微低下头，那眼睑深处的红色就会让她看起来像是哭肿了眼睛。而一看见眼睛红红的女孩，就会让人感到寂寞。

不过惠还是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你喜欢就好。」

红眼的少女看起来像在哭，一定只是惠擅自做出的幻想。那种误会，绝对不应该产生。

「……说的也是。只要我喜欢就好。」

少女「咯咯咯」地笑道。她大概是勉强自己做出那种夸张的笑容。

「我会在近期之内，找到能华丽地赢过学长的方法。」

惠点头回答：

「嗯。我等你。」

「别等啦，你要害怕才对。」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尝试」

「对了，一起去看场电影吧。」惠说道。

「我绝对不要。」冈绘里回答。

在夏天宽广湛蓝的天空下——

少年与少女在互道再见后，就此分别。

在与冈绘里道别二十分钟后，惠的手机响起。

来电者是津岛信太郎。光是这点，就大概能知道他有什么事了。惠按下通话键。

「有某个人想见你。」

他简短地说道。这是来自魔女的传唤。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会有管理局人员去接你。」

「我知道了。」

一切都按照预定在进行。

——————————————————————————————

浅井惠在下午一点三十分回到家里。

他冲个澡洗掉汗水，换上高中制服，然后将几张拍了魔女住处走廊的照片塞进裤子口袋里最后一张照片上，拍了两扇开着的门。

虽然有点担心会不会被黑西装男发现，不过如果计画失败，那魔女应该会在事先察觉到才对。在这个时间点，她没理由不确认未来。

下午四点整时，门铃响起。一位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子站在门前。

「我是管理局的人，是来接您的。」

男子说道。

惠极力以跟重启前被叫到魔女住处时相同的心态应对，跟在男子后面。

搭上黑色轿车后，车子沿着国道往东南方前进十五分钟左右。在车内的对话，也跟重启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日期跟时间而已。上次去魔女住处时，是在八月十日的中午以前。这次是八月九日，大约早了十七个小时。

车子开进房子老旧的小停车场。惠下车后，仰望了一下那栋建筑。

穿过走廊，搭上电梯。惠在完全没接受身体检查的情况下，走向魔女的房间。

他并没被特别警戒——大概是只要魔女没离开这个房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与管理局无关吧。例如即使惠拿着刀子扑向魔女也没关系。现在的魔女，只被要求必须死在管理局的监视之下。

黑西装男用左手碰触最后的门，接着门便无声地开启。

在被无数书本包围的房间内，魔女正深深地坐在一张木椅上。

魔女的脸上没有表情，跟照片里三十年前的她完全判若两人。在这三十年间，她一定失去了许多东西。

门在背后关上。

无名女子缓缓地、以勉强的动作露出做作的笑容。那是宛如仿制品般的美丽笑容。

「好久不见。还是该说初次见面呢？」

跟记忆里一样的台词。现在对话并没有意义。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将裤子口袋里的照片交给她。

「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对不起，我没有名字。」

「不过这样我就不晓得该怎么称呼你了。」

「说的也是。因为我本来是没必要让人以名字称呼的存在……不过如果有必要，就叫我魔女吧。」

「好的。」

仿佛演戏般，惠模仿着重启前的对话。

最后女子维持做作的笑容，开口说道：

「请你再靠近一点。」

惠走向女子。一步、一步。然后比上次造访这个房间时，再多走了一步，直到两人的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的位置 。

「稍微弯下来一点。」

魔女举起右手，碰触惠的脖子——正好就像遮住惠的身体，不让天花板的摄影机看到一样。她闭上眼睛，然后用左手轻轻从惠的裤子口袋里抽出照片。

她顺势将左手也伸向惠的脖子，用双手抓住惠的脖子。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照片已经消失在她那宛如住院服般的白色衣袖中。

——这样目的就达成了。

魔女得到了佐佐野用能力拍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有两扇将魔女关在这房间的门开启的画面。

只要在照片里的世界移动，她就能离开这个房间。

魔女睁开眼睛，放开手凝视惠的脸庞：

「我好想见你，浅井惠。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那是跟重启前相同的台词。

如今惠已经知道她真正想道歉的事情。

她为了逃离这个房间而利用了惠等人——特别是利用了冈绘里。那恐怕并非正确的事情。无论有什么事，都不应该牺牲一位少女的未来。

「那么错的到底是谁呢？」惠想着。

冈绘里、魔女与佐佐野、管理局。

行动最任性的一定是冈绘里。而且最大的被害者，本来也会是她。

魔女与佐佐野虽然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行动，但他们只是希望能在短短的最后一星期与恋人重逢而已。这本来应该是更加轻微、和平，并且值得被祝福的事情。

虽然将魔女关在这栋房子里的是管理局，不过既然这是为了咲良田所必须的事情，那惠实在无法加以否定。魔女的能力实在太强了。

谁是加害者，谁是被害者，这并非惠能够判断的事情。这种判断，一定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

只要持续希望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的未来就好。

魔女说道：

「你有办法喜欢上石头吗？」

这是个突然的质问。在重启前，并没有这段对话。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惠摇头回答：

「不。应该没办法。」

他有点难以想像喜欢上石头的状况。

「我想也是。正常来说，人是不会喜欢上石头的。」

魔女笑道。

那副依然显得做作、美丽的笑容就只是美丽而已，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试着回想你喜欢的人。你喜欢她的手吗？」

面对这个感觉有点难为情的问题，惠回答：

「是的。」

魔女也点头。

「那么就把那只手拿掉吧。你喜欢少了手的她吗？」

惠笑道：

「真是个残酷的话题。」

「嗯，这个话题还满残酷的。你的回答是？」

惠无奈地回答：

「即使少了手，也不会改变。」

「那接下来把脚也拿掉吧。你喜欢少了脚的她吗？」

惠大致预测到这个话题和能否喜欢石头之间的联系了。

他点头：

「是的。」

「那么再来是脸。挖掉眼睛、压烂鼻子、削掉耳朵，并把嘴巴给缝起来吧。」

「即使如此，我的答案还是不变。」

「不过她已经无法跟你说话，也听不见你的声音啰？」

「那真是太遗憾了。」

「这样也没关系吗？」

「虽然并非没关系，但那并不会成为讨厌对方的理由。」

魔女点头，并接着说道：

「那么只留下她的思考，将身体换成石头吧。换成一颗小到能收进掌中的石头。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就只是一颗会思考的冰冷石子。你有办法喜欢那颗石头吗？」

答案十分明确。

「是的，我可以。」

「不过这么一来，那颗会思考的石头跟路边的普通石头究竟有什么差别？」

「无论是会思考的石头，还是不会思考的石头，都没什么差别。虽然或许有那么一点不同，但我没办法知道。」

惠缓缓摇头，然后继续说道：

「我一开始的回答错了。我一定有办法喜欢上石头。」

魔女目不转睛地看向惠的脸。

不知不觉间，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你喜欢石头的哪里？」

「我喜欢的是过去，也就是至今为止的回忆。」

如果石头真的是由她变成的，那么自己一定有办法看着那颗石头回忆过去的事情，并露出温柔的微笑。

魔女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也说不定就是那样。或许我所爱的，就只是普通的石头也不一定。」

普通的石头。本身并未包含任何价值的某物。

原本是人类绝对不会喜欢上的对象，渺小的无机物。

「那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吗？」

惠问道。

「嗯，非常令人悲伤。」

魔女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别人。或许我只是想相信自己喜欢某人而已。丨

魔女。无名女子。长时间只作为系统活下来，不被允许和其他人接触的女子。

持续磨耗著诸如感情等各种事物活过来的女子。

表情已经无法恢复的她，以空洞、甚至连悲伤都没有的表情说道：

「或许我已经只剩下过去，只爱着过去也不一定。我觉得那应该是件非常令人悲伤的事情。」

持续爱着变成石头的恋人，一定就是持续爱着过去，持续爱着回忆。

那是一种美丽的感情。纯粹、漂亮、诚实。

不过同时也是既残酷又非常孤独的感情。

因为所谓的回忆，是只存在于自己内侧的东西，并未将视线移向外侧。就宛如这个门绝对不会打开、无人造访的房间般。就像位于此处的无名女子那样，完全仅靠一人成立。

「你的恋人不能只是一颗石头。」

不能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回忆。

必须是能够好好说出带有意思的话语、将她从孤独中解放的某人才行。

女子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以的话，我想确信自己还能好好地爱人。」

确信她的心还没被完全的孤独所囚禁。

确信她爱的并非石头——仅存在于自己内心的回忆，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就是为了确信这点，才想离开这个房间去见佐佐野的吧。她想在生命结束前，对自己证明这点。

等和恋人重逢时，她能够确信自己还爱着人类吗？惠不知道答案，只能希望她的未来是幸福的。

魔女朝惠伸出手。

她碰触惠的胸口，闭上眼睛，并维持这样的状态好一段时间。

魔女大概正在看惠的未来。

虽然惠很想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样的未来，他想知道跟这次的事件扯上关系的冈绘里、村濑阳香以及春埼美空将面临什么样的未来。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惠默默地看着闭上眼睛的魔女。

过不久，女子睁开眼睛说道：

「很遗憾，看来时间差不多了。最后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稍微烦恼了一会儿后，惠问了跟上次相同的问题。

「为什么你是魔女呢？」

魔女也做出跟上次相同的回答：

「我以前曾经听过一个骑着扫把在天空飞的魔女，去敲喜欢的人房间窗户的故事。我很憧憬那种事呢。」

只有表情不一样。

魔女的表情已经回不来了。

惠希望要是她那微小的愿望能实现就好。要是她能确实地去敲心爱的人房间窗户就好了。

「那么，再见了。」

女子说道。

在惠的背后，黑西装男打开了门。

惠走出魔女的住所时，才刚过下午五点。

他为了确认时间而拿出手机，然后发现收到了一封简讯。

寄件人是舂埼美空。

——可以稍微见个面吗？

简讯上简洁地写着那样的内容。

————————————————————————————————

春埼美空觉得人不太舒服。

并非身体方面出了什么毛病，而是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那种感觉最接近不安，但似乎又不太一样。总之胸口就是有股莫名的抵抗感。

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这样。

她昨天非常晚睡，然后今天很早就醒了。尽管觉得睡眠时间不足，但也不想继续睡下去。

无论吃早餐、写作业、吃中餐还是帮妈妈出去买东西的时候，都觉得意识朦胧不清。甚至走出超市后才发现忘了买菠菜，必须再回店里一趟。

打从回到家后，春埼已经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发了两小时的呆。她看向房间中央，亦即浅井惠昨天站的地方。

下午五点，舂埼传了封简讯给惠。

——可以稍微见个面吗？

简洁的句子。虽然觉得有点冷漠，但她也想不到该补充些什么才好。

约十分钟后，惠回电：

「怎么了？」

少年以与平常相同的冷静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

春埼回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惠说道：

「我接下来有点事。」

「……我知道了。」

既然不能见面，那也没办法。少女找不到硬逼少年与自己见面的理由。

「你在家里吗？」

「对。」

「可以马上出来吗？」

「嗯。」

「那我们十五分后见。地点是——」

少年指定一个离舂埼家不远的公车站。

「我知道了。」

春埼一回答完，少年便补了句「晚点见」，然后挂断电话。

——我到底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呢？

春埼思考着。

果然还是不懂。

十分钟后，春埼抵达公车站。

此时正好有辆绿色的公车停靠这里，惠是那辆车唯一在这站下车的乘客。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让你久等了。」

春埼摇头回答：「不会」。

惠坐到公车站的长椅上。春埼也跟着坐在他旁边。

「我刚才去见了魔女。」

「你把照片交给她了吗？」

「嗯，感觉很顺利。」

惠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下一班公车再十五分钟就来了。我希望能搭上那班公车。」

「你要去哪里？」

「佐佐野先生家附近。我想再见魔女一面。」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惠摇头回答：

「你还是别去比较好。要是跟魔女见面时被别人看见会有危险。」

这种事，春埼早就知道了。

她看向惠的侧脸。

少年正将手肘放在腿上，用手托著脸眺望远方的天空。

「不过惠要去见她吧？」

「嗯。魔女的能力，有值得我冒些风险的价值。不过没必要特地两个人一起去。」

春埼点头。理性上她能理解这点。

不过坦白讲，她不太肯定关于魔女的话题。

魔女应该会顺利逃离那栋建筑物。她拿到了照片——亦即逃出那里的路线。只要边确认未来边前进，就不会被别人发规。

然而管理局马上就会发现魔女消失，这么一来惠一定会被怀疑。因为最后与魔女见面的人就是他。

春埼认为这样非常危险。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惠是在理解一切的情况下做出这个选择，所以本来应该完全没有否定的要素存在。不过，春埼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讨厌。

她无法理解这种感情。明明惠不可能失败。所有的事物都会他的预定进行。她相信未来的一切都会顺利。即使如此——

「为什么惠有必要救出魔女呢？」

春埼问道。

「这件事并非我一个人完成的。救出魔女的是佐佐野先生的照片，而多亏了你跟村濑同学，我们才能拿到照片。」

「不过，惠的处境是最危险的。」

少年表情不变地回答：

「至少管理局应该会最先怀疑我。而且是强烈怀疑。」

惠是刻意营造出这样的状况。

如果想救魔女，只要舍弃冈绘里就好。

如果想救冈绘里，只要舍弃魔女就好。

就是为了同时救两者，他才决定要负担危险的工作。

「唉，反正他们也不会突然就杀了我。」

惠笑着说道。

仿佛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似的。

那实在太像平常的浅井惠了。思考各式各样的事情，并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而实际上，一切一定都没那么简单。

他稍微垂下视线继续说道：

「为了得到照片，我拜托了你跟村濑同学帮忙。我在意的是这个部分。」

他恐怕是真的把这当成最大的问题。

「有什么我办得到的事情吗？」

春埼问道。

惠摇头回答：

「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不过近期或许会拜托你什么事也不一定。」

然后他突然看向春埼微笑道：

「总之，一切都会顺利的。」

那种事情春埼早就知道了。明明知道，却还是觉得讨厌。

少女无法顺利理解自己的感情。明明浅井惠毫无怀疑的余地，但她总觉得不太高兴。

她不擅长将自己的感情化为言语，但总觉得想试试看。即使没有任何理由。

春埼美空想向浅井恵表达什么。

「我一直都相信你是正确的。」

至今以来总是如此，以后也将持续下去。

「所以我无论何时都会听你的话。」

像是在犹豫一般，惠停顿了一会儿才点头回答：

「大概就是那样吧。」

春埼缓缓选择用词问道：

「惠觉得那样是错的吗？」

试着说出口后，少女总算明白。

——我大概就是对那部分感到抵抗吧。

少女对他毫无疑问的肯定，一定直接变成了他的负担。

若少女什么事都能依自己的意思决定，就能减轻他的苦恼。如果她能自主参与这次的事情，而不是基于少年的意思，他就没必要烦恼将少女卷进来了。

少女是对自己成为他的负担这点感到不快。

浅井惠露刻意的笑容。

「如果是两年前的我，一定会轻易地加以否定。我会主张只要相信我就好。」

「现在不一样吗？」

少年沉默好一段时间，望向远方的天空。

那里有朵雪白的小云。看起来好像一动也不动，安定的云。他似乎正在看着那朵云。

过不久，惠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我无法回答。」

为什么会无法回答呢？

不知道。

舂埼美空相信浅井惠。

然而她却无法理解少年内心深处的感情。

人真的有办法相信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吗？

这在逻辑上难道没有矛盾吗？

相信他这件事，需要更明确的理由吗？

——或者，应该要怀疑浅井惠才对呢？

总觉得不太愉快。可以的话，她根本不想思考这种事。不过她认为这是必须思考的事情。

为了传达某件事，春埼寻找著话语。

不过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无论试着花多久的时间，无论那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春埼。」

少年喊道。

每次只要他一叫少女的名字，后者就会感到开心。

春埼为了听他的话而侧耳倾听。

不过结果惠什么也没说。

春埼认为既然他没说，就表示那并非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无论再怎么思考，舂埼美空还是只能相信浅井惠。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长椅上。

过不久，少年随着公车到站起身。

——————————————————————————————

刚过晚上八点时，惠独自站在路灯底下。此处位于咲良田外圆，距离佐佐野家大约二十公尺。

总共有三只小虫子在路灯附近飞舞，少年心不在焉地眺望它们。

惠已经维持这样两小时了。在魔女现身之前，无论多久他都打算等下去。或许是因为今晚云多，夜空里看不见月亮。

惠喜欢夜晚。特别是所有东西的轮廓都会消失，让人看不清楚形体这点。

他偶尔会希望被涵盖在完全的黑暗内侧。在连自己的轮廓都看不清楚的深邃黑暗内侧。他想确认自己那时候感受到的，究竟是不安还是放心。

惠因为这个不怎么正经的想法笑了。想忘记自己的轮廓，一定是件不应该的事情。

然后他开始思考春埼美空的事情。

早知道会等魔女等上两小时都没人现身，应该陪她久一点的。

少女确实正在变化。而那个变化，恐怕正折磨着她本人。

若能够完全忘记自己的轮廓，就会有办法对她说些什么明确的话吗。

惠不知道答案。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每个人一定都被某种事物所囚禁著。

冈绘里，是被过去那个名为藤川绘里的自己。

佐佐野宏幸如同他能力所象征的样，是被过去的回忆。

然后是宛如象征她那处处受限的状况般，魔女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她因为自己的能力，而无法逃离管理局和自己的未来。即使能够逃离那栋房子，她也无法漂亮地从这一切当中获得解放。

惠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虽然魔女的例子太过极端，但不管是谁，都一定被某种事物所囚禁著。

魔女曾在四年前的夏天预言。

——咲良田不会放你离开。

少年无法否定。咲良田这个城镇、能力、在这个镇上发生的各种事情，以及回忆都深深地束缚了惠。

然后束缚春埼美空的，恐怕就是惠本入。

只要浅井惠消失，她就能获得自由吧——惠甚至认为或许应该这么做才对。不过，那并非惠所期望的未来。

——我一定是太任性，对她要求太多的东西了。

惠还无法确信那么做是否正确。

他暂时看着没有月亮的夜空，然后从长长的道路对面听见了引擎声。

一道车灯接近。那是一辆黑色的计程车。

计程车在不远处停车。魔女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她踏着柔弱的脚步，缓缓地走向这里。计程车在马路上掉头，循着原路回去。

魔女站到惠面前说道：

「晚安。」

「晚安。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没有。甚至可以说拦计程车才是最累人的呢。」

惠点点头后问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离开咲良田，忘记能力生活。」

仅仅一个星期。她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将不再是系统的一部分，恢复成普通的女性。一个星期后，这位女子就会死。

惠想起曾在海边见过的，三十年前的魔女。

那并非真正的魔女。只是透过佐佐野的能力重现出来的，她的过去。是跟她完全相同的别人。

那位女子露出悲伤的笑容，并带着仿佛随时会流下眼泪的表情消失。

她的结局实在太令人悲伤。惠希望再也不会发生像那样的事情。

于是他说道：

「祝你能拥有幸福的未来。」

惠发自内心祈祷著。

「谢谢你。」

魔女露出依然显得做作的笑容。

「一定会顺利的。这都是托你的福。」

要是她的表情能改变就好了。

她根本就没必要露出如此美丽、宛如笑容的仿制品般的表情。

惠希望她能更加期待与恋人重逢，并为自己即将来临的死亡露出悲伤复杂但自然的表情。

这种感情真不可思议。

惠居然希望她为自己的死感到悲伤。

他明明希望所有的悲伤都能从这个世界消失，但同时也讨厌人不为应该悲伤的事情感到悲伤。

惠希望她能在确实将所有悲伤认知为悲伤后，获得幸福。

「你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女子说道。

惠点头。

「即使那是件痛苦的事情也一样吗？」

惠再度点头。

「麻烦你了。」

看不见月亮的夜晚。湿度很高，四周传来虫鸣声。

魔女只花了几分钟诉说浅井惠的未来。

————————————————————————————————

魔女——无名女子只花了几分钟诉说浅井惠的未来。

即使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浅井惠沉默了一会儿后，带着感伤的微笑说道：

「谢谢你。」

两人简短地道别。

无名女子背对少年，踏出脚步。

为了再次让人呼喊她的名字。为了好好恢复成人类。

为了确信自己还拥有爱人的心。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

即使这里距离佐佐野宏幸的家只有短短二十公尺，女子还是走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她感到非常、非常地紧张。

她不知道在看见他的脸时，在他呼喊她的名字时，自己能不能有所感觉。

要是这条路能一直无尽地延伸下去就好了。

感觉得到一切的答案，是件恐怖的事情。

不过她没有停下脚步，等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佐佐野家前面。

胸口深处缓缓传出疼痛。

那是代表死期将至，还是因为紧张所产生的呢？

不知道。随便哪种都无所谓。

风起云散，细长的月亮浮现天空。

月光让庭院里的老樱树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啊，我就是在这里听见那个魔女与恋人重逢的故事。

五十年前的春天，她在这里听那个人结结巴巴地说著故事，然后坠入了爱河。

女子打从心底爱慕着他。

她经过樱树底下，站在唯一一扇透出灯光的窗户前面。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即使闭上眼睛，也已经没有将手抵在胸口的必要。现在观看未来并没有意义。

此时，女子模糊地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脸正带着微笑。

她非常自然地笑着。

不过她并未发现这点，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她确信了。

我，是这么强烈地爱着他。

并深深期待能够与他重逢。

她带着确信睁开眼睛，内心悸动地缓缓敲了两下。

敲响他房间的窗户。

————————————————————————

那是约五十年前的事情。

樱树下有一位十三岁的少年跟一位十二岁的少女。

少年说：

「骑着扫把的魔女，敲响了恋人房间的窗户。」

少女问：

「然后怎么样了？」

「恋人慌张地打开窗户，然后——」

少年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了。

因为这全都是他为了少女临时编出来的故事，根本就找不到确切的结局。

他只知道两人完成了重逢约定，以及这个故事是以好结局告终。

「他们两人都获得了幸福。」

少年说道。

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 终章

八月十二日。

距离魔女与佐佐野宏幸重逢，并从咲良田消失的夜晚，已经过了三天的星期六。

上午九点三十分，惠坐在床上。因为窗帘还拉着，所以房间内显得有些阴暗。

他想起魔女三天前说的话。

她花了短短几分钟，诉说浅井惠的未来。

「管理局不会跟你们追究这次的事情。因为把一切都推到我跟佐佐野宏幸身上，处理起来最简单。你只会被管理局讨厌而已。」

魔女静静地宣告。

「其实我还想再告诉你更详细一点。不过，对不起。我看见的未来一定没有意义。」

惠感到难以置信。

「为什么？」

难以想象魔女看见的未来会没有意义。

魔女举起右手，用干燥的手掌轻抚惠的脸颊。她闭上眼睛，缓缓地开口：

「你将跟一个极大的问题扯上关系。」

「极大的问题是指？」

「是跟我的接班人有关的问题。」

魔女的接班人。

构成管理局，成为系统基础的能力者。

「有那种人物存在吗？」

魔女点头。

「管理局一直在寻找能承担与我相同责任的能力者。不过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们认为除了我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过——」

魔女睁开眼睛，看着惠的脸：

「你认识那个能力者。」

她面无表情地凝视著惠说道：

「你早在两年前就遇见了她。」

惠认为不可能。

但他同时也发现了。应该说没办法不发现。

惠问道：

「妳的接班人——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者，是女孩子吗？」

「嗯。」

「那个人的年纪大约是国中生，短头发，身材消瘦，而且眼睛很大？」

「嗯。」

「是在两年前去世的女孩子吗？」

「没错。」

感觉一切都符合了。

至今所有的情报，都漂亮地结合在一起。

「你将再度与她相会。」

魔女宣告。

「她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能改变未来的能力。所以你的未来会轻易地产生变化。我所看见的未来并没有意义。」

关于浅井惠的未来，她就只说到这里。

——怎么会这样。

惠在内心低喃。

他还记得自己与魔女道别后，在回家的路上大笑了一场。一个人独处时，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持续笑到流出眼泪的程度。

即使是已经过了三天的现在，只要一想起魔女的话，他就会有股想笑、或是想哭出来的冲动。

惠回想起许多事情。两年前的事情、最近的事情、至今遇到的各式各样的人，以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然后他弯曲嘴角。

——我就觉得奇怪。

一切实在太过凑巧了。

他一直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作。

要不是有什么理由，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得到那张拍了夕阳中的消波块的照片。事情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若少女早在两年前就看见了未来，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例如她早就知道麦高芬是什么，带有什么样的意义。

惠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件该高兴还是该伤心的事情。不过，至少他能够接受了。

他轻轻摇头。

现在先对一切都抱持着肯定的态度好了。

魔女看见了惠与少女重逢的未来。只要先确定这点就够了。

惠从床上起身，拉开窗帘。

强烈的阳光射进屋内。

两年前去世的少女。野猫般的女孩——

相麻堇。

她一定早就将一切都预定好了。

————————————————————————

十二点三十分左右，浅井惠站在佐佐野宏幸家的庭院里。旁边是春埼美空与村濑阳香。他想做个简单的实验，所以才请她们一起过来。

惠仰望眼前的老樱树。

在夏天的青空下，茂密的树丛围绕庭院，唯独那棵老树仅存些许枯萎的叶子。

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老树。

惠轻轻垂下视线，看向一旁的春埼。将手机抵在耳边的她，手肘上的OK绷已经不见了。不过还是残留着细小的伤痕。

惠说道：

「存档。」

少女一如往常地回答：

「八月十二日，十二点二十九分，〇二秒。」

惠点头，拿出照片。那张拍有盛开樱树的照片，是来自之前送来的包裹里的相簿。

惠、舂埼、村濑濑各自抓住照片的一角。

接着照片应声而破。

视野被染成一片纯白。

蝉鸣声逐渐远去。原本暴力尖锐的夏日阳光，像是溶化般的变得柔和。天空与树木的色彩也跟着变淡。然后眼前出现了一棵枝叶扶疏的盛开樱树。

白色的花瓣随风起舞。

「真漂亮。」

村濑嘟囔道。

佐佐野宏幸的能力——将碰触照片的人带进照片中的世界。

那个能力能制造出过去的世界，而且短短十分钟就会消失。惠等人正在宛如电影、充满人工感的复制世界中。

花瓣静静地在空中飞舞。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空中飘浮，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多到没必要的花瓣正不规则地坠落地面。

惠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花瓣，递给村濑。

「拜托妳了。」

村濑握紧花瓣。

「全身，重启。」

这样她就不会受到重启的影响。

惠看着被白色的空间切割的淡蓝色天空喊道：

「重启。」

世界崩坏，然后重新构成。

在存档后的一分钟内发生的事情被抛下。透过佐佐野宏幸的能力制造出来的过去就此消失。

世界取回了不久之前的姿态。

四周传来蝉鸣。

春埼宣告：

「八月十二日，十二点二十九分，〇二秒。」

惠等人站在一分钟前的世界。

在夏日的阳光中仰望年老楼树的同时，惠回想起那棵茂盛树木的身影。那是宛如幻觉般的景色。

「重启了——村濑同学，请妳张开手。」

村濑伸出原本握著的手，张开手掌。

只有她没受到重启的影响。只有她的手中，残留着于重启前诞生的过去碎片。

仅仅一片的美丽樱花花瓣。

「谢谢妳。」

惠收下花瓣，轻轻地抚摸。那看起来就跟真的花瓣一样。那是在佐佐野很久以前于这个庭院拍照时，确实盛开过的花——或是它的仿制品。

村濑提出疑问：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这片花瓣。」

「难道不会马上消失不见吗？」

佐佐野能力的效果时间是十分钟。透过能力打造出来的世界，过十分钟就会消失。

不过惠摇头回答：

「这片花瓣一定不会消失。」

「为什么？」

「因为佐佐野先生的能力并未发动。使用佐佐野先生的能力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被重启消除了。」

这片花瓣之前预定将于能力发动的十分钟后消失。

不过因为原本就没使用能力，所以根本就没关系。

「这片花瓣从这个世界消失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只是单纯没来由的推测。」

不过即使惠不知道，她应该也知道。

两年前去世的少女，一定知道佐佐野的能力有这种类似犯规的使用方法。

惠将花瓣伸向天空。

不知道老樱树是否会将这片花瓣当成自己的花？若这棵老树知道了一切，那它是否还能够将这片透过佐佐野的能力创造出来的花，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呢？

惠不知道答案。

他无法判断这片花瓣究竟是真货还是假货。

村濑有些寂寞地抚摸年老的樱树。

春埼站在惠旁边凝视着他的表情。惠轻声对少女说道：

「我能让相麻堇复活。」

「有可能吗？」

「我不知道。不过只要这片花瓣没消失，就能办到相同的事情。」

春埼稍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她以笔直的眼神看向惠问道：

「你有她的照片吗？」

「嗯。」

「所以之前才会提到沼泽人的话题？」

「没错。」

春埼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不过还是提出疑问：

「照片里的她，是真正的她吗？」

惠轻轻摇头回答：

「我不知道。」

那是沼泽人。与她一模一样，拥有相同世界的某人。

不过——惠思考着。

她本人一定希望能走到照片外面。

惠看向手中的花瓣。

无论经过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这片花瓣都没有消失。

「喂，差不多该走了吧。」

村濑喊道。

惠微笑地回答：

「嗯。 谢谢妳今天来帮忙。」

村濑转身离开。

站在一旁的春埼看向这里。

惠轻轻放开樱花花瓣。他知道春埼的视线正追着那片花瓣。

仅仅一片的花瓣，以夏日天空和深绿的树木为背景随风飞舞。

那是虚构。过去的幻想。或是些微的现实。

随便怎样都无所谓。蓝天底下的白色花瓣看起来十分美丽。

在花瓣飘落老树的根部之前，浅井惠转身踏出脚步。

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 后记

大家好！我是河野裕。

这本叫做《重启咲良田2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的书，是《重启咲良田》系列的第二本小说。

由于是以第一集的故事为前提撰写的作品，因此若心想：「《重启咲良田》？那是什么东西」的人能先拿起那本书，我会非常高兴。虽然理想状况是能对大家说：「即使没看过第一集也能轻松欣赏本书！」，不过我对这方面实在有点没自信。

至于已经读过第一集的读者，真是非常抱歉！

第一集与第二集的发售时间，居然间隔了九个月。没想到会拖这么久……我下次会努

力尽快完成，请各位千万别舍弃我。

虽然我想在此好好说明延迟发售的理由，不过就顺序上而言，应该要先介绍本书才对。

若简单归纳本书的内容，正如副标题所示，是关于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的故事。虽说是魔女，但她并不会使用魔法（纵然拥有奇特的能力），而所谓的红眼，也只不过是彩色隐形眼镜。

男主角跟第一集一样，是个有点搞不懂在想什么的男孩；而女主角则是个让人怀疑该不会什么都没在想的女孩。尽管他们各自时而烦恼，时而害怕，但偶尔也会悠哉地在咖啡厅里喝冰咖啡。

其他还有些在第一集登场过的人物也会出现。若情况允许，其实我是希望他们全都有出场的机会，不过由于这样会让剧情拖得太长，因此很遗憾最后只保留了故事上必要的角色。

没错，本书非常地厚。据说似乎有四百页。虽然一列举世上的长篇故事就会变得没完没了，但我事先没想到本书居然会变得这么厚。因为太恐怖了，所以我不敢问定价多少。真是非常抱歉。

在当初构思剧情时，我本来预定长度会跟第一集差不多。虽然有从中删除了一些情节，不过之后增加的部分还是压倒性地多。

例如美术社的女孩，我真的不晓得她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一开始的脚本里明明没这个人。顺带一提，那女孩身上的白袍是哥哥留给她的。尽管她有点恋兄情结并为此感到烦恼，不过我想她应该不会再度登场。

虽然不晓得这样算不算有介绍到本书，不过之后本书封底应该会有正式的简介，所以我打算把责任都推给那边（顺带一提，那并不是我写的）。

再来关于本书使用的名词，其实有几个是骗人的。

例如「消波块（テトラポット）」这个词，其实日文正式的写法好像是「テトラポッド」才对，不过因为我觉得「テトラポット」比较可爱，所以就采用了这个写法。

另外关于作品中登场的拍立得相机，其实设定上并非拍立得公司的产品，因此这样称呼它其实也有点奇怪。不过若将拍立得相机替换成一般名词，就会变成「即影即有相机」，感觉会让人联想到抛弃式相机（附底片的一次性照相机），所以我最后还是选择了拍立得相机这个名称。

本书就像这样充满了各种谎言，请别太过相信。对不起。

那么，关于本书的话题大致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我想写些第一集到本书发售之间发生的事情。

如果直接列举下来，就是住院、电脑故障、撰写本书跟持续修改本书。

难得发生住院这种大事件，所以就来写这个话题。

那件被部分人士称为「Papico事件」的事情，是发生在二〇〇九年的初夏时节。

觉得全身无力又缺乏食欲的我，就在想着「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夏季倦怠症」的情况下度过每一天。

即使缺乏食欲，我还是觉得不吃东西不太妙，于是便前往便利商店。完全没心情吃便当或三明治的我，总之先拿着Skal（饮料）在店里晃来晃去。

然后我经历了一场命运的邂逅。

没错，我遇见了Papico（低乳脂肪冰品）！

我一见到她——虽然我不知道Papico的性别，但既然字尾是「co」，那女性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全身瞬间就像被雷打到一样。我能够发自内心相信，我跟她的邂逅是命中注定的。

甜+冰=美味。我不禁想起这堪称常识的方程式。

而且Papico一包还有两个！

美味度也是两倍！

由于是装在管状的容器里，因此吃的时候连汤匙都不需要。若嫌用咬的麻烦，只要直接放到舌头上，她就会自己融化进胃里。无论工作中还是躺着的时候，随时都能轻松地享用。

你是神吗？这是奇迹吗？啊啊，我确信这个世界还有救。

谢谢你，Papico！

谢谢你，固力果（公司名称）！

当然，在那之后我就迷上了Papico。三餐都是Papico。我一面感谢Papico与制造出她的人类，一面过著以Papico果腹的日子。

然而不知为何，我的身体状况不但一直没好转，反而还持续恶化。虽然开始怀疑「该不会人无法光靠Papico过活」，但我还是觉得煮饭好麻烦，因此决定暂时回老家。顺便去了一趟附近的医院后，医生马上就要我住院。

明明是抱着「诊察在上午就会结束吧」的心情去医院，结果居然就这样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左右，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虽然我当时得的是糖尿病（我的血糖值似乎有些超出常理），不过现在非常健康。

就在我于秋天出院并久违地回到自己家后，便发现当初回老家前吃完的Papico空袋还留在垃圾筒里。一想到「原来你还在等我啊」，我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以上就是Papico事件的全貌。

后来医生、公司（SNE集团）的人跟编辑都对我下了「Papico禁令」，就连不认识的编辑也会对我说「我听说Papico的事情啰……」。高度发达的资讯社会真是恐怖。

（编辑注：虽然应该不需要特别说明，但关于这次的事件，Papico一点错也没有！所有的责任都出在河野裕本人身上。在此对Papico以及相关人士致上最深的歉意，同时也请各位以宽大的眼神守护着河野裕！）

每位住院的人都很温柔，病房里充满了开朗的气氛，晚上的护理站还能听见不安定的心电图声。虽然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认为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应该被遗忘。

那么，托各位阅读《重启咲良田》第一集的福，这个系列还能再稍微持续下去。

为了能早点将第三集送到各位手中，我会努力略微压低下一本书的页数，到时还请各位多多指教。我想第三集应该会以本书两年前的故事为中心。

目前预定的发售日是夏天。我在内心发誓绝对会遵守这个时间表，请大家别舍弃我。

另外，杂志《the Sneaker》的四月号（二月底发售）将刊载一则《重启咲良田》的短篇……虽然因为时间表排得实在太紧，所以给编辑添了极大的麻烦，但我会努力地写，这部分也请各位多多指教。这边的故事将以曾在第一集登场、名叫野之尾盛夏的喜欢猫的女孩为中心。（注：所有与出版相关的时间，皆指日文版。）

最后，我要在此向许多人致谢。

首先是椎名优老师，感谢您每次都替本作画出美丽的插图。由于本书的制作过程十分紧凑，因此给许多人添了麻烦，真是非常抱歉。下次我会努力把进度安排得有效率一点，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安田均先生，感谢您在我住院时，还特地跑来老家（德岛）的医院探望我。入院的事情，也给SNE添了不少麻烦。我会努力挽回，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编辑大人，感谢您一直陪伴这本拖了许久才完成的作品。给您添了莫大的麻烦，真是非常抱歉。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之所以能勉强成形，全都是托编辑大人的福。

然后是阅读《重启咲良田》的各位读者。这系列之所以能持续下去，不用说当然都是托各位的福。我会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那么，希望之后还能在《重启咲良田》第三集与各位见面。

二〇一〇年一月

河野裕

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 插图

第三卷 儿时记忆 序章。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糸色企鹅

录入：cyclotron、iahaa、糸色企鹅

什么都听不见。

河口附近的广阔河面水流平稳，对想听海浪声的人而言，这里离海有点太远了。一旁的道路上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只剩夕阳静静地染红天空。

明明就算有蝉声从别处传来也无所谓，但奇妙的是，即使侧耳倾听，依然什么也听不见。

浅井惠与春埼美空并肩坐在宁静的消波块上。

八月三十日的傍晚，就像轻微发烧的额头般温暖，让人感觉意识逐渐稀薄。浅井惠闭上眼睛。

他在一层眼睑创造出来的黑暗中，回想起一名少女的事情。

相麻堇。她是位大胆、孤独、随兴，笑起来宛如野猫的少女，同时也是某天突然死去的女孩。

惠第一次和她见面，也是在这个消波块上。

两年前的四月八日，正好下午六点，两人在夕阳下的消波块上相遇。

——我当时只想独处。

只想在不和任何人见面或说话的情况下看夕阳。

明明无论谁来这里，我都不打算理会。

相麻堇出声。

——你在哭吗？

惠忍不住对那个简单的问题产生反应。

他反问：「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惠明明不打算见任何人，但相麻堇却硬是和浅井惠相遇了。

少年睁开眼睛。

跟当时一模一样的夕阳余晖，感觉似乎变得比闭上眼睛前稍微浓厚一些。

惠缓缓问道：

「你还记得猜机器人的事情吗？」

他知道旁边的春埼稍微动了一下脖子。那既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只是稍微将头歪向一边而已。

「你是说相麻堇的问题吗？」

惠点头。

那是两年前，四月二十八日的事情。惠他们当时还是国中二年级生，三人于放学后聚集在校内最南侧的校舍顶楼。

惠一字不差地讲出相麻当时说的话。

「假设在我们当中，有机器人存在。」

浅井惠、春埼美空以及相麻堇。三人聚在一起的期间并不长，就只有两年前的四月底到同年八月结束这段不到半年的时间。

那时候，惠一直在思考她提出的问题。

——假设在我们当中，有机器人存在。

机器人。被制作成和人类一模一样，但并非人类的东西。

相麻堇对惠与春埼提出问题。

——机器人，是谁？

「那是我们第一次碰面时聊的话题。」

惠与春埼的关系，就是从相麻堇询问谁是机器人的那天开始。

堪缓缓挖掘记忆，彷佛在确认早就知道内容的箱子内部。他以轻柔的力道，重新描绘两年前那起令人难忘的事件。

第三卷 儿时记忆 1章 某个夏天的开始

1 浅井惠——第一次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下午四点三十分，浅井惠拿著学校指定的白色书包从座位上起身。那个书包非常轻。因为他将教科书和字典等书籍，全都放在桌子或置物柜里，軎包里面只剩下铅笔盒和几本笔记本。

打从升上国中二年级，已经过了二十天。虽然早就知道，但国中二年级的日常生活和一年级时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教室、教科书、级任导师，以及同班同学全都换新，本质上却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大概只有卸下旧螺栓，换上新的重新栓紧这点程度的差异。

在向几名偶尔会对话、连朋友都称不上的同学挥挥手后，惠离开教室。他直接踏上走廊，走下楼梯前往玄关。

少年边走边想。

若要说升上国中二年级后有什么巨大的变化，那就是有一位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少女名叫相麻堇。她和惠一样是七坂中学的二年级生，就读和惠不同的班级。

惠有时觉得她会突然从前面的楼梯平台，或是走廊的转角出现。并非惠什么超常的直觉，实际上这类预感出错的机率反而更高。

宛如事不关己，惠在内心嘟囔著。

——总而言之，这表示我如此在意她。

惠对相麻堇所抱持的情感，简单来说就是警戒心。

打从四月八日第一次遇见她至今，扣掉假日的这十二天内，惠已经遇见相麻堇十七次。平均两天会遇见三次。即使这样的频率难以想像是偶然，但惠依旧不清楚她的意图。面对意图不明的对象，他习惯先保持警戒。

惠继续前往玄关，弯过最后的转角。虽然觉得相麻会从转角出现，但这样的预感果然又落空了。眼前只有两名陌生的男同学在换鞋子。

惠也效法他们打开鞋柜的门。在穿了半年的运动鞋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白色信封。

横长的信封被心形的红色贴纸封住。就像用手机的简讯功能打情书时，会显示的绘图文字一样。惠的运动鞋上，有一个因为过于象徵性、如今已经没人使用的信封。

惠把它拿起来确认，背面并没有记载寄信人的名字。将室内鞋换成运动鞋后，他边走边拆信封。心形贴纸发出轻快的声音裂成两半。如果这真的是情书，感觉构造上似乎有所缺陷。

走到操场，从信封里拿出信时，吹起了一阵强风。

五月将至的现在虽然空气温暖，但风还有点冷。信纸在惠的手上随风晃动。

上面写的内容非常简洁，全部只有两行。第一行是希望他明天放学后能去顶楼一趟，第二行则是寄信人的姓名。

惠觉得寄信人的笔迹很漂亮。虽然这感想太偏离重点，但或许是因为这件事让他感到有些混乱的关系。

信上的第二行写著「相麻堇」。

为什么要特地用这种方法找人过去呢？如果有什么事，只要像平常那样擅自跑来，再自顾自地说出来不就好了？

——无法理解相麻堇的意图。

惠今天也在内心嘟囔著这个持续困扰他两年，直到升上高一后依然无解的疑问。

浅井惠从国小六年级的夏天开始在咲良田生活。

惠是从国中毕业升上高中后，才开始独自生活，在那之前的三年半，他都是寄居在一个姓中野的家庭。

毕竟要一个年幼的国小六年级生独自生活，实在太勉强了，惠也因为某个原因，被禁止离开咲良田。而且中野家非常宽敞，就算多住一个孩子，空间也绰绰有余。

惠将相麻的信收进书包，然后在国道旁边的书店买了一本翻译的推理小说，等他回到门牌上写著「中野」的家时，已经是傍晚。

几年前才刚改建过的中野家，外观看起来还很新。惠一进门，便听见从宽敞的庭院传来的运球声。

放眼望去，一位少年正在打篮球。

少年身材修长，有一头剪得短短的头发和浑圆的大眼睛。这位名叫中野智树的少年是中野家的长男，他和惠一样是七坂中学的二年级生。

这对惠而言是习以为常的光景。T恤搭配运动短裤的休闲打扮、Converse的运动鞋，以及拿著篮球的身影亦同。

中野家的庭院只有一个篮球架。那个老旧生锈的篮球架，似乎是中野智树的父亲在念高中时装的。尽管篮网已经破旧下垂，只要篮框的部分依然完好，就能发挥篮球架的功能。

中野智树以帅气的姿势将篮球投向空中，球在画出拋物线的轨迹后穿过篮框，擦过篮网。

「投得漂亮。」

惠出声搭话。

少年看向这里，用右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你回来啦。今天比较晚呢。」

「嗯，我回来了。我中途绕去美仓一趟。」

「美仓？」

「是一间开在国道旁的书店。」

智树惊讶地笑道：

「那根本就不是走路的距离吧。先回来一趟，再骑自行车去啦。」

「其实没那么远。从学校过去，单程大概只要二十五分钟。」

「从学校到家里只要十分钟耶。」

嘟囔了一声「算了」后，少年捡起在地上滚的球。

「来打球吧，惠。」

「我现在不太想活动身体。」

「既然不想活动身体，就别走五十分钟的路啦。」

「可是我想看书。」

话虽如此，惠有几件事想问智树，所以顺便陪他打球也没差。

「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随意挥个手，惠便走向庭院后方。

惠来咲良田之前，是住在人口密度高的市区，因此不太能理解独房的概念。然而中野家不但有一栋独房，还让他住在那里。

据说智树的祖父当初盖这栋独房，是用来当成自己的书房。原本的和风建筑，在改建后也跟著翻新。如今变成西式建筑的小独房，看起来很像是间略大的狗屋。

惠开锁走进独房。房间里面有张木制的大型书桌和附门的书柜，这些都是过去书房时期的遗物。一个小猫型钥匙圈从书桌上看向这里——正确来说，那东西曾经是个钥匙圈。它金属零件的部分已经损坏，如今就算拿来当摆饰也不太适合，只是只不具备任何功能的假猫。

惠将书包放到书桌上，脱掉制服换穿素色T恤和牛仔裤。

回到篮球架前，原本闲得发慌、坐在球上的智树，在看见惠后起身。

「好，我们开始吧。」

惠的日常生活从国一开始就毫无改变，和智树一起打篮球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两人猜拳决定先攻权，猜输的惠背对篮球架站立，接著他轻轻闭上眼睛。

惠拥有能完全回想起过去的五感与思考的能力，亦即绝对的记忆力。他在脑中忠实重现智树以前打球时的动作——步幅、速度、擅长的投篮路线，以及细微的习惯等等。

然后惠睁开眼睛说道：

「根据我的预测，你会先假装要从我的右边突破，再绕过我的左边。」

「……打球时别搞什么心理战啦。」

「按照正常的方式，我根本就赢不过你。」

「唉，算了。」

智树轻轻将球扔向惠。惠接住后，再度投给智树。虽然不清楚一对一的正式规则，伹在中野家的庭院，比赛都是从守备方自攻击方那里接到球的瞬间开始。

惠将脚的位置调整成容易向右边移动。智树放低身体的重心，动作流畅地迈开脚步。一次，两次，球在裸露的地面反覆弹跳。

智树将控球的手由右手换到左手，他倾斜身体，将视线移向惠的右侧。

惠发现那是假动作。智树的姿势、步幅、视线的前方，以及表情。惠利用这些资讯，预测他接下来的行动——先回想起过去那些动作的套路，再和眼前的他做对照。

如同惠之前的预测，智树先做了一个从右边穿越的假动作，再锐利地切向左边。

——这也是假动作。

在如此确信的同时，惠只让头部配合他的动作反应。既然已经预测出智树的行动，并清楚记下和他之间的距离，那就不需要依靠视觉。

惠在看著其他方向的同时往前踏出脚步，过了一会儿才将脸转回前方。智树在惠的面前停下脚步。他将球举到脸前方，轻轻跳跃并摆出投篮姿势。

一切都如同惠的预料，这样应该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然而智树的嘴角露出笑容。

从他进入投篮姿势，到让球离手的这段时间，比记忆中的还要略快一些。惠在跳起来伸出手的同时就确信了。

——挡不下来。

篮球从惠的手上方通过。

智树将球投出去后，在胸前握拳比了个胜利姿势。

惠扭转身体观望球的去向，好确认早已知晓的结果。

以夕阳染红的天空为背景，像是球的黑色轮廓沿著彷佛详细计算过的轨迹，高高画出一条理想的拋物线穿越篮框。

智树在听见球于地面弹跳的声音后，开心地笑了。

「刚才那球很完美吧？」

惠砸嘴，然后回答：

「如果我的身高跟你一样，就挡得下来。」

智树的身高比惠多了将近十公分。

「谁理你啊，要怪就怪你自己长得矮。」

「是智树长得太大只了，我大概只比平均身高矮一点点而已。」

「认命吧。相对而言，你就是个矮子。」

「拿智树来做例子，反而是比较的对象太狭隘了。我的身高只比学年平均矮三公分左右。如果把你身高超出平均的程度也考虑进去，就能清楚判断是我太矮，还是你太高。」

智树笑道：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都是我先驰得点。」

「篮球应该也要按照身高来分级才对，就像拳击的量级那样。」

惠一面和智树无意义地拌嘴，一面捡起球说道：

「我今天可不会轮喔。」

讲是这样讲，惠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

在中野家庭院举行的单挑球赛，通常要到智树得二十分，或是惠得十分时才会结束。即使对方大幅让分，惠的胜率依然只有三成。

今天在智树得二十分时，惠只得了六分，算是非常平均的结果。

回过神时，太阳已经下山。

比赛结束后，惠坐倒在地上，擦拭额头的汗水。入夜前的深蓝色空气，带著滑顺的湿气。

惠看向智树，后者正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你的速度又稍微变快了。」

「是吗？唉，毕竟我还在发育嘛。」

「既然打得这么好，为什么不乾脆加入篮球社？」

「不要，我已经加入广播社了。」

虽然智树国小曾经加入篮球队，但国中是参加广播社。惠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但无论智树选择何种社团活动，他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在回了句「这样也好」后，惠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班上是不是有奇怪的女孩？」

「奇怪的女孩？长头发的吗？」

「不，是短发。她叫相麻堇。」

她和智树一样，就读二年一班。

「啊，她是我们班的班长。」

「嗯，没错。」

惠知道她当班长。

在经过简单的调查后，惠发现她不具备任何能力，只是普通的国中二年级生。而个人背景方面，比较引人注目的，就只有她是去年春天才从其他地方搬来咲良田，以及曾在国一时帮忙学生会的工作。顺带一提，她在今年春天退出了学生会。

智树维持躺在地上的姿势，有些困惑地回答：

「我是觉得相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她怎么了吗？」

「我有点在意她。」

「怎么，你恋爱啦？」

「我倒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智树重新仰望天空。黑影般的云飘过上空。

「唉，我也很难想像你喜欢上谁的样子。」

「没礼貌。我很喜欢你喔，智树。」

「恶心死了。我喜欢的是女孩子。」

「将好意全都跟恋爱扯在一起可不好喔。我虽然喜欢义大利面，但这并不代表我想和肉酱谈恋爱。」

「我跟食物同等级啊。」

「只是举例而已。」

实际上，惠也没那么喜欢义大利面，只有偶尔会想吃的程度。

智树受不了地摇头。

「唉，随便啦。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对同年龄的女孩感兴趣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惠稍微犹豫后回答：

「我和她说过几次话。然后今天放学时，我在鞋柜里发现一封信。」

贴著心形贴纸的横长白色信封。

「相麻留的？」

「嗯。她希望我明天放学后，能去学校顶楼一趟。」

「那一定是要告白吧。」

「如果是其他女孩，我也会怀疑这个可能性，但对方可是相麻同学喔？」

「我倒觉得她是个普通的认真女孩。」

看来惠与智树对相麻的印象大相径庭，从他那里似乎得不到多少情报。

惠心想「算了」。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话说你刚才讲的长发女孩是谁？」

惠突然改变话题。这是他在觉得继续原本的话题会很麻烦时，经常使用的手法。

「嗯，啊啊。我班上有个长头发的怪人，她和你有点像呢。」

「喔，那还真是令人感兴趣。」

「是个很少和人说话、永远只有一号表情、感觉对周围的人毫无兴趣的家伙。我记得……她姓春埼。」

「到底哪里跟我像啦？真要说起来，我算是健谈又表情丰富的人，名字叫做浅井惠喔。」

「健谈这点我是认同，但表情丰富？」

惠微笑地回答：

「很少有人像我这么不擅长装扑克脸呢。」

智树厌烦地摇头。

「算了，总之你们给人的感觉就是有点相似。」

「听起来一点都不具体。」

「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你们看起来对许多事情都心不在焉。」

智树以出乎意料的认真表情看向这里。感到有些尴尬的惠，抬头仰望天空。夕阳西下后的天空

呈深蓝色，世界被盖上一层淡淡的黑暗与浓密的影子。

智树说道：

「举例来说，你打球时，从没想要赢过我吧。」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迟疑。

其实智树应该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惠心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别提呢。语言这种东西，只要能传达最低限度的必要情报就够了。就像在超商和店员的对话那样。

「我给人那种感觉吗？」

「倒也不是如此。因为你在被得分时，还是会确实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不过我觉得你其实对那种事没什么兴趣。」

「为什么？」

「不晓得，大概是直觉吧。」

「喔，这样啊。」

惠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智树在阴暗中微微皱起眉头。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

既然要道歉，为何不乾脆一开始就什么都别说呢。尽管有此想法，但这样的指责也是多余的言词，于是惠为了结束话题回答：

「没什么好道歉的。话说回来，我想在吃晚餐前把汗冲掉，我可以先用浴室吗？」

「嗯，好啊。」

「谢谢。」

随意挥挥手后，惠转身离开智树。

惠在内心想著，虽然自己输球时，也会觉得不甘心，但说他对这种消磨时间用的球赛结果没什么兴趣，倒也是事实。

——到头来，智树的指摘是正确的。

惠对许多事情都心不在焉。

————————————————————————

隔天，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三。当天放学后，惠待在教室里。

相麻在信里只提到要他放学后去顶楼，并没有记载精确的时间。决定先消磨个十五分钟再过去的惠，打开文库本。

那是他昨天买的翻译推理小说。由于后面附了解说，因此惠不自觉地便从那里开始看。他并非真的对解说那么有兴趣，感觉就像吃午间套餐时，先从附餐的沙拉开始吃那样。这本书是四十年前的作品，惠知道这部作品卖得不错，而且还得了个小奖。

读了几行后，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是少年熟悉的，中野智树的声音。

——惠，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在教室等我一下吗？

智树的能力，是将声音在指定的时间传达给位于远处的对象。

惠持续阅读解说，智树在他刚好快看完时现身。

「抱歉，惠，借我英文字典。」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放学后才要用？」

「是社团活动要用的。」

为什么广播社社员会需要用到英文字典呢？心想大概是要翻译西洋歌曲标题的惠，从桌子里拿出英文字典。

之后两人稍微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过了十五分钟。惠和智树一起在走廊走一段路后，便和他道别往楼梯走去。惠按照信件的指示，前往学校顶楼。

惠想起昨天放在鞋柜里的信——请你在四月二十八日放学后，来南校舍的顶楼。相麻堇。

写法有够自我中心的。虽然不奢望对方从开头的问候语写起，但至少也该交代一下有什么事。

学校指定的室内鞋发出廉价的脚步声，惠走上通往顶楼的楼梯，打开连接顶楼的门。

顶楼上有位长发的女孩。她面无表情，就只是单纯站在那里。

那并非相麻堇。

惠知道少女的名字。理由很简单，因为他记得所有同年级的学生姓名。

少女名叫春埼美空。

她和中野智树及相麻堇就读同一个班级。

惠想起智树昨晚曾说她是个奇怪的人，跟惠一样对许多事情都心不在焉。

春埼美空紧盯著这里。

不过惠不认为她是在看自己。即使惠没站在这里，她应该还是会以相同的表情，看往相同的方向。

长发少女的视线，实在过于平淡且缺乏个人意思。如智树所言，让人觉得心不在焉。

惠刻意露出微笑，笔直走向春埼。后者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即使有陌生的男同学靠近，依然未感到警戒或紧张。

「你是二年一班的同学吧？」

惠问道。

春埼有一段时间毫无反应，彷佛既没看见惠，也没听见他的声音。然后她平静地回答：

「是的。」

尽管对回答之前的停滞感到不快，惠依然小心不让这点表现在脸上。

「你知道你们班上有位姓相麻的同学吗？」

「是的。」

「太好了。是相麻同学要我来这里的，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

真是的，这少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觉就像在对著平坦的墙壁自言自语。

「你喜欢什么食物？.」

惠问道。他想让少女说出肯定或否定以外的话。

面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春埼看起来毫不讶异地回答：

「没有。」

「这样啊。那讨厌的食物呢？」

「没有。」

「不挑食是件好事呢，感觉能拥有健康的飮食生活。」

惠敷衍地回答，同时在心里对智树抱怨道——真是的，这女孩到底哪里和我很像啊？再怎么说，我的感情也比她丰富多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如果是想独处，我可以先离开喔。」

「是相麻堇叫我来这里的。我并没有想要独处。」

少女意外地讲出一长串的回答。

惠叹口气。

「如果是这样，拜托你在刚才我问相麻同学的事情时，就先告诉我。」

少女稍微疑惑了一下，看来她似乎无法理解惠的话中之意。

感觉太在意只会没完没了，于是惠问道：

「关于相麻同学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春埼美空点头回答：

「相麻堇因为班长的工作会晚点到，所以叫我一个人先过来这里。」

「你知道工作的内容吗？」

「不知道。」

「原来如此。」

如果学校要集合各班班长开会，惠班上的人也会被叫去。不过印象中，班导并没提过类似的事情。相麻大概是被拜托处理什么杂事吧。

——算了，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重要的只有一点，相麻同时将惠和春埼找来顶楼这里。看来她似乎是基于某种意图，想让两人见面。

「你知道相麻同学也有找我过来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

「我也一样。唉，相麻同学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跟这位奇妙的少女在一起，到底要怎么消磨时间呢？不如来玩文字接龙好了。感觉春埼不会拒绝。她应该会像至今为止的对话一样，从容不迫地陪惠玩文字接龙。只要惠说「松鼠 (RISU) 」，她就会回答「西瓜 (SUIKA) 」，若接著回「乌鸦 (KARASU) 」 或许她就会讲出「北鱿 (SURUMEIKA ) 」。

坦白讲，惠对能够面无表情、冷淡讲出「北鱿」的国中二年级女生是有一点兴趣，不过就算真的付诸实行，也只会徒增空虚而已。惠决定问些比较有建设性的事。

「你和相麻同学很亲近吗？」

春埼稍微疑惑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亲近的定义。」

「举例来说，你经常和相麻同学说话吗？」

「在过去的一年内，最常跟我说话的同班同学，大概就是相麻堇了。」

「嗯，你们去年也同班呢。」

惠回想起一年前，也就是刚上七坂中学时收到的分班表。相麻堇和春埼美空的名字，确实都是在一年四班的栏位。

「既然如此，那你们相对算是亲密吧？」

「不过和一般的国中生相比，我想我和同班同学对话的频率非常低。」

「是这样吗？」

春埼点头。

「你是我升上二年级后，在学校跟我讲过最久话的人。」

惠今天是第一次和春埼说话。这第一名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

「这学期也才开始二十天而已，只要接下来多跟其他人说话就好。」

「跟别人说话是必要的吗？」

「这个嘛，我想不能算是绝对必要。」

惠补上一句「随你高兴吧」。

或许是因为这样，春埼便不再继续回应。同样找不到对话理由的惠，将身体靠在顶楼的扶手上。

放学中的学生们走在学校前面的马路上，他们的吵闹声只有些微传达到顶楼。这种和喧嚣的距离感，让人感到舒适。

之后好一段时间，惠与春埼都沉默地站在顶楼。不晓得相麻堇何时会来。惠打算再过五分钟她还不来的话，就要采取下一步的行动。换句话说，就是回家或真的开始玩文字接龙。

就在惠想著这些事情时，原本一直凝视顶楼入口的春埼走到他的旁边，将视线移向学校前方的马路。

是有什么东西引起她的注意吗？虽然惠有点难以想像，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勾起这少女的兴趣。

春埼的表情跟至今一样无色透明，找不到任何情感。惠也顺著她的视线转过头。

准备回家的学生们边闲聊边走在路上。或许是因为过了放学的尖峰时间，感觉人数变少了。在马路对面靠近转角的地方，有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并非七坂中学的学生。她比国中生年幼许多，看起来是个国小低年级的学生。

女孩正在哭。

不晓得她是跌倒还是迷路。

惠不知道理由，女孩的哭声也传不到顶楼这里。

然而确实有一个小女孩，在马路的对面哭泣。

春埼美空似乎就是在注视那个女孩。

惠再度看向春埼。一阵风吹起，晃动著她的长发。

就在这个时候——

「重启。」

少女叹息般低喃。

春埼美空以略微沙哑、就女孩来说有些偏低的声音小声嘟嚷道。

——————————————————————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下午四点三十分，浅井惠拿著学校指定的白色书包从座位上起身。那个书包非常轻。因为他将教科书和字典等书籍，全都放在桌子或置物柜里，书包里面只剩下铅笔盒和几本笔记本。

打从升上国中二年级，已经过了二十天。虽然早就知道，但国中二年级的日常生活和一年级时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教室、教科书、级任导师，以及同班同学全都换新，本质上却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大概只有卸下旧螺栓，换上新的重新栓紧这点程度的差异。

在向几名偶尔会对话、连朋友都称不上的同学挥挥手后，惠离开教室。他直接踏上走廊，走下楼梯前往玄关。

惠在鞋柜里发现一封贴了心形贴纸的白色信封，在国道旁边的书店买了一本翻译的推理小说，然后回到中野家。他向中野智树搭话，接著两人一起打篮球。

彷佛遵从早已设定好的程式行动，惠猜拳输给智树，背对篮球架站立。

惠轻轻闭上眼睛，打算回想起智树的步幅、速度、擅长的投篮路线、细微的习惯，以及所有相关的资讯。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记忆的距离和平常不太一样。

或许这样表现并不正确，不过也没有其他方式能够形容。举例来说，若闭上眼睛回想一个月前的事情，就会觉得那一个月前的记忆位于比平常更远的地方。

彷佛潜进水里前先暂停呼吸，惠稍微下定决心，回想「昨天」的事情。

四月二十七日的前一天，本来理应是四月二十六日的地方。

不过在那里的记忆，却和今天一样是四月二十七日。

一意识到这点，惠的脑中便充满了情报。从现在这个时间开始，到原本应该是明天——四月二十八日放学后，位于顶楼时的记忆。

突然被迫接受二十四小时的记忆，让惠产生头痛与想吐的感觉。为了勉强维持逐渐模糊的意识，惠按住自己的额头。

智树语气慌张地问道：

「你怎么了？」

惠睁开眼睛，勉强微笑回答：

「没事，只是觉得好像没什么胜算。」

明明是在回想过去，却看见未来。

惠将输掉这场篮球比赛。在智树得了二十分的这段期间内，惠只拿到六分。

——时间一定是倒回了。

之所以能如此流畅地掌握状况，是因为惠至今早已经历过许多次这种现象。从惠在两年前得到记忆保持能力以来，每隔几个月就会发生一次类似的事情。

这一定是某人使用了能够干涉时间的能力。

失去的二十四小时记忆，混乱地充斥在脑海中。

惠重新按照正确的时间顺序排列记忆。在结束这项作业时，他想起在时间倒回的最后那瞬间，某人说出了一句话。

站在顶楼的女孩。

她有一头美丽的卷发。

那头秀发随风摇曳。

然后她发出低喃。

以宛如叹息、参杂著认命的声音喊出。

——重启。

春埼美空轻声喊完后，世界的时间就倒回了。

惠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事。坦白讲，他非常惊讶。

一名少女喊出「重启」的瞬间，世界居然就从四月二十八日倒回至四月二十七日。这一切有可能只是偶然，只是毫无关联的事情吗？

或是春埼美空——那个不起眼的女孩使用了能力呢？

将整个世界，将恐怕连整个宇宙都包含在内的一切，全都倒回过去。如此强大的能力，居然只要轻声喊出一句话就能施展出来？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惠忍不住发出笑声。

「惠，你到底是怎么了？」

智树问道。

「我只是稍微回想起一件开心的事情。」

惠缓缓睁开不知何时已经再度闭上的眼睛。

智树不安的表情映入眼帘。

但惠现在没有心思在意这种事情。

让时光倒流的能力。这对惠而言，是极具意义的能力。换言之，就是过去曾经拯救过惠的能力。

而且，春埼美空当时喊了。

——重启。

那实在是过于适合这项能力的话语。

「智树，我们来打球吧。」

惠说道。

来，快让今天结束吧。

为了明天能再度和春埼美空见面。

2 春埼美空——第二次

春埼美空拥有名为「重启」的能力。

那是一种类似能将全世界的时间回溯——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能将世界的状态恢复到某个特定瞬间的能力。

重启本身有几个限制。

首先，她只能让时间倒回自己主动「存档」的时间点。若之后重新存档，就无法倒回上次存档的时间点。另外就是存档的效果只能持续三天。

而重启最大的问题点，是效果同样及于使用者春埼本人。

例如这次透过重启消除的，是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三十分到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大约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世界曾经变成四月二十八日，然后再透过重启的效果重现了二十七日.

可是春埼本人并不记得自己曾经用过重启，也不知道因为重启消失的这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了什么事。

被重现的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三十分——也就是春埼美空上次存档时，她正待在七坂中学附近的一座小公园里。

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见哭声。

定睛一看，一个女孩正在公园里哭泣。对方看起来才念国小低年级，是个春埼不认识的女孩。

春埼不擅长理解人的感情。若只看表情，她根本就无法判断那是笑脸还是哭脸。直到看见有泪水从眼睛流出来，她才能确定这个人在哭。

位于春埼面前的女孩，无疑正在哭泣。女孩的眼眶不断流出泪水，沾湿了她的脸庞。

春埼曾经决定只要看见有人哭，就使用重启。这当中没有理由。或许以前有过，但她已经忘记了。

总而言之，春埼替自己定下这样的规则。

所以此时她也打算喊出「重启」。

然而春埼想起自己最近都没有存档。存档的效果只能维持三天。若这三天内没有存档，就无法使用重启。

没办法。

春埼低喃了一声「存档」，以便下次看见有人在哭时，能够确实地重启。

——重启重现的，就是这个瞬间。

就在春埼准备直接离开公园时，她听见声音。

「那个……」

那是少女哭泣的声音。春埼再度看向少女。

春埼不太能理解悲伤的感情。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没哭过——但不知为何，她知道眼泪是热的，而且也能够隐约想像泪水在脸颊上的触感。

或许春埼只是忘了一切。忘了名为悲伤的感情，以及自己曾经哭过的事实。总之，国中二年级的春埼美空，不太了解哭泣这个行为。

娇小的女孩开口说道：

「你认识我妈妈吗？」

那是不安定地颤抖、听起来尖锐的声音。

「我不认识。」

春埼回答。别说是母亲了，春埼就连这少女也不认识。

少女再度看向春埼。春埼试著等了一会儿，但依然不见她提出下一个问题。少女只是不断哭泣。

这少女大概正在找妈妈吧。简单来说，就是迷路了。

春埼不太清楚遇见迷路的孩子时，该怎么应对才正确。是不是应该带她去找警察呢？不过通常被搜寻的人，听说要尽可能别移动比较好。

春埼试著找出最有效率的选项。

最后她决定将少女留在公园，自己一个人去找警察。只要详细转达少女的特徵，接下来警察就会妥善处理吧。

春埼开始观察眼前的少女。少女身穿白色网球衫配格纹裙，肩膀上挂了 一个深绿色的小肩包。她的头发长度约到睑颊，并用发夹将前发往上方固定。

春埼问道：

「你是在哪里跟妈妈走散的？」

少女没有回答，只顾著紧盯春埼的脸。

大概是不知道「走散」的意思。想到这里，春埼换了个问题。

「可以我，你之前都在做什么吗？」

少女以模糊的声音低喃道：

「我去了，医院，做检查。」

看来她们是在医院里走散的。春埼记得这座公园后面’确实有间规模颇大的医院。既然如此，或许应该先跟医院联络。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春埼说道。她认为只要知道外表和姓名就够了。

少女以颜抖的声音回答：「KURAKAWAMARI。」——KURAKAWA，MARI。就算不知道写法，应该也没关系。为了联络医院和警察，春埼转身准备离开现场。

就在这个时候——

少女——MARI不知为何抓住春埼制服的下襬。春埼无法理解少女的意图。

「请放开我。」

春埼说道。

MARI只顾著哭，没有回答。

此时得要不由分说地将少女的手拉开吗？MARI握著制服的力道非常微弱’只要用力拉开就能解决问题。

然而，春埼不知为何就是不想那么做。MARI握著制服的力道’隐约让她联想起某样东西。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琐碎小事，虽然差一点就能回想起来但最后还是未能如愿。

春埼任随少女抓著制服下襬，同时说明自己打算采取的行动——MARI继续留在公圜等母亲，而自己则趁这段期间联络医院和警察。春埼不忘告诉少女，这应该是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

但是MARI仍旧只顾著抓住春埼制服的下襬，持续哭泣。

舂天结束的公圔里，樱树的花瓣已经凋落，开始长出淡绿色的嫩叶。今天的春天有点冷。尽管阳光温暖，风吹起来依然冷冽。

春埼任由少女抓著制服下襬，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在那之后过了二十分钟，MARI的母亲才出现。

此时MARI已经不再哭泣。她抓著制服，靠在春埼身上睡著了。

MARI母亲的身边站了一位少女。那是春埼认识的人，是她的同班同学。

少女名叫相麻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和MARI的母亲一起行动，但春埼并不在乎背后的理由。

将MARI交给那位低头行礼的母亲后，春埼便离开公园。

相麻堇很自然地走在春埼身边。

「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她开口说道。

「你遇见那个女孩时，我就在公园的入口。我原本想叫你，但后来打消念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相麻堇轻笑道：

「因为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做。所以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跟你说，就自己一个人去找那孩子的母亲了。」

春埼不懂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不过，也没必要特地确认。春埼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你简直就像善人呢。」

相麻董开心地配合春埼的歩调走著。配合那脚步声，她以流利的节奏说道：

「帮助哭泣的女孩’就算衣服被抓住也不甩开，并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虽然这些举动看起来像内心温柔的善人，但其实你对那孩子会怎样，一点兴趣也没有吧？」

春埼边走边点头回答：

「是的。」

没有犹豫的理由。那个少女的服装也好，哭泣的表情也好，等明天一到，春埼会全部忘记。过一个月后，想必她会连今天发生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即使找到少女的母亲，春埼也没有特别感慨。随便怎样都无所谓。春埼美空对所有事情，都平等地漠不关心。

相麻继续说道：

「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内心不存善意的你，大概是离伪善最远的人了。可是光看你的言行举止，却又像个善人。到底要怎样才能塑造出这种人格呢，我对这点非常感兴趣。」

春埼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虽然距离黄昏还早，不过太阳的高度已经下降许多。从春埼和相麻的脚底延伸出长长黑影——两道方向相同，但绝对不会交会的影子。

「我每次看见你，都会联想到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相麻堇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总是待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面对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虽然必须打开其中一个，但你并不晓得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舂埼无法理解相麻的话中之意。

于是她直接开口：「我不懂你的意思。」

相麻堇笑著回答：

「意思是对你而言，世界就是如此缺乏起伏。好比说两个箱子各自漆了不同的颜色， 那只要挑喜欢的颜色打开就好。如果箱子的形状不同，那也能用形状来当理由。不过在你面前的，总是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直到现在，春埼才想起相麻堇去年也和自己同班。从那时候开始，她会像现在这样突然出现，说些意义不明的话。

「举例来说，春埼，假设我对你提出一项请求。」

春埼美空面向前方继续往前走。

相麻堇望著春埼的侧脸继续说道：

「那么接受和拒绝，对你而言就像两个白色箱子。但是你既不会想填好我，也不会想被我讨厌吧？想必你没有好奇心或嫌麻烦之类的情感。即使没有任何足供判断的材料，你依然会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春埼虽然在听相麻堇说话，但完全没打算理解。说白了，她不觉得有那个必要。

「我们来试试看吧。明天放学后，你可以来南校舍的顶楼一趟吗？」

春埼毫不犹豫地头。

「我知道了。」

相麻堇轻笑道：

「为什么你会愿意听我的请求呢？」

春埼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只是遵从规则。」

「规则？」

「我有几个规则。」

并非被任何人强迫，只是为了顺利度过日常生活所设定的规则。

例如看见有人在哭，就使用重启；只要被人拜托，基本上都不会拒绝。

春埼遵守这些规则生活。按照单纯的程式行动，就像电脑一样。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判断，她也需要事先准备好的规则。

「规削啊。唉，算了。」

相麻堇将手伸进书包，从里面拿出某样东西。那似乎是一个——小小蓝色信。_ 「这个给你，就当作是答应我请求的回礼。」

舂埼收下相麻堇递给她的信封。

蓝色的信封被黏得十分牢靠。除非撕破，否则拿不出里面的内容物。

「这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有困扰时，就拆开来看，然后好好说出你的愿望。这么一来，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尽管难以置信，但也没有否定的必要。

春埼轻轻点头，将信封收进书包。

经过转角时，相麻堇突然停下脚步。

春埼美空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

相麻菫从背后喊道：

「记得明天放学后要到顶楼来喔。」

春埼停下脚步，点点头，然后再度迈开步。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当天放学后，舂埼美空依照相麻堇的指示前往南校舍的顶楼。

在离开教室前，相麻告诉她有班长的工作要处理’所以会晚点到。

春埼站在栅栏前，凝视著顶楼入口。她并不觉得等待辛苦，反正之后也没其他事要忙。回家坐在书桌前面和在顶楼等同学，两者之间并没有多大差异。

背后传来吵杂的声音，操场上有几个运动社团正在练习。准备回家的学生们从他们旁边绕过，吵吵闹闹地离去。

带著清澈蓝色的天空一片晴朗。然而春埼对这点丝毫不抱任何感慨，她从来不觉得天空漂亮。其他像是花、风，以及从隔壁校舍传来的管弦乐社演奏亦然。即使这一切全都从这世界消失，也无法对春埼的意志产生任何影响。

春埼曾经纳闷过，这算不算是悲伤的事。

至于为何会产生这种疑问，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未知并不会让她感到痛苦，就像等待同班同学一样。这样的心情迟早会随著时间消散——最后不是找出答案，就是忘记疑问的内容。

五分钟经过，十分钟经过，仍然无人造访顶楼。

一阵微风吹过。仅仅这点程度的因素，春埼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向操场对面，亦即学校前方的道路。

那里有一位女孩。

独自待在顶楼的春埼美空发现她。

——KURAKAWAMARI

舂埼有点意外，自己居然能够毫不费力地想起这个名字。不过理由显而易见，因为她又在哭了。女孩跟昨天在公园时一样，毫不犹豫地掉泪。

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她的哭声传不到这里。

MARI扭曲著脸，边哭边踩著不稳的脚步走在路上。

春埼在昨天发现MARI时已经进行过存档，这次应该能顾利重启才对。

春埼以叹息般的语气低喃：

「重启。」

然而春埼眼前的景象并未产生任何变化。她仍旧听得见从操场传来的吵闹声，以及从隔壁校舍传来的管弦乐社演奏。MARI也依然一个人边走边哭。

此时春埼美空终于发现。

自己早就在同一个时间点使用过重启了。只要重启过一次，之前的存档就会失效，必须再另外重新存档。

——想必我在重启之后，依然重复相同的行动。

类似的事情，至今她已经体验过许多次。

重启的效果，让春埼遗忘自己曾经重启过的事情。她只记得自己打算重启，但结果办不到而已。

到底为什么，我会拥有这个叫做重启的能力呢？

蔺于能力的知识，春埼全是从一个被称为管理局的公家机关那儿听来的。管理局管理

咲良田中的能力，并为了除去与能力有关的问题而行动

针对春埼的能力，管理局曾做出虽然能力本身极为强大，但若只有她一个人便毫无意义的评价。事实的确如此。光是喊出一句「重启」，世界根本就不会有任何改变，少女的泪水也不会因此消失。

MARI依然持续哭泣。

是否应该到她身边，将制服下襬借给她抓呢？这么做，会不会比喊出重启要来得有意义呢？

过不久，春埼看见MARI的母亲出现在道路的另一侧。

等两人相见时，MARI就会停止哭泣吧。

与重启或制服下襬无关。少女的悲伤，想必会透过与春埼毫无关连的形式消解。

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背后传来开门声。春埼转身后，便看见相麻堇和一位春埼不认识的男同学。

3 浅井惠——第二次

对浅井惠而言，这是第二次的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放学后，惠立刻抓著英文字典走出教室。

重启前的这时候，惠先在教室稍微消磨一些时间，才按照鞋柜里的信件指示前往顶楼。 但这次不同，他走向二年一班的教室。二年一班——中野智树、相麻堇，以及春埼美空的班级。

在和春埼见面前，他想先确认一件事。

为什么不是相麻堇，而是春埼在惠被叫去的地方呢？为什么只要春埼一喊重启，时间就会瞬间倒回呢？而相麻和这些事情，又牵涉到什么程度呢？

中野智树从走廊前方，亦即惠目标的教室内走了出来。他在发现惠后举起单手说道：

「哈啰，惠。」

「嗨。这个借你。」

惠将英文字典塞向他的胸口。

「嗯？字典？」

「你社团活动要用吧。」

「喔喔，原来如此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重启前就听过了。不过详细说明起来也很麻烦。

「说来话长。对了，相麻同学还在教室里吗？」

「嗯，在喔。要帮你叫她吗？」

「不了，没关系。」

惠一面留意教室，一面继续和智树对话。

两人聊了社团活动、音乐，以及喜欢的电影。

惠的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那是和眼前正在讲动作电影的中野智树相同的声音。

——惠，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在教室等我一下吗？

这句话和重启前听见的一模一样。

没错，以前也是如此。根据经验，惠知道即使时间倒回，智树使用的能力依然会发挥效果。

就像现在一样，曾经在第一次的四月二十八日传达的声音，在第二次的四月二十八日也能听见。

为了确认这点，惠试著问道。

「智树。你有使用能力，让声音在这个时间传到我这里吗？」

面对这个问题，智树惊讶地歪著头回答：

「没有耶。怎么了吗？」

「有点事情。」

惠试著思考听见声音的理由，但他还是不太清楚这之间的原理。

就在他烦恼时，相麻堇从二年一班的教室里走了出来。少女似乎没注意到这里，背对两人踏出脚步。

总之，规在还是以相麻的事情为优先。

「抱歉，智树。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嗯。我也差不多该去社团了。」

轻轻挥手和智树道别后，惠踏岀脚步。他压低脚步声，间隔一段距离跟在相麻堇背后。

相麻堇在走廊上直直往前走，朝附设实验室和美术教室等特别教室的校舍移动。那个方向平常人并不多。

等周围完全没其他人时，惠开始在意起脚步声。虽然可以的话，他希望能知道相麻的目的地，但想不被发现地跟在她后面，或许有点难度。

相麻踏上校舍深处通往楼上的阶梯，惠也悄悄地靠近那里。再上面一楼是音乐教室，因此隐约能听见从里面传出管弦乐社的演奏声。

走上楼梯，看向走廊前方时，惠意外与相麻对上视线。

她微笑地说道：

「你好，浅井同学。」

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惠在内心叹了口气，同时问道：

「相麻同学，你在做什么？」

「履行班长的工作。」

「在这种地方？」

惠实在不认为有什么班长的工作，是在走廊的正中央进行。

相麻轻轻将头歪向一边回答：

「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在南校舍顶楼就好。」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留这种信给我？」

惠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放在鞋柜里的信给相麻看。白色信封搭配心形贴纸，让这封信看起来就像是典型的情书。

「很可爱吧？有没有脸红心跳啊？」

「仅限于看见你的名字之前。」

「那是我在杂货店买的。我觉得很适合放进鞋柜里面。」

「我是不太懂信封的好坏啦。不过把人叫过去，结果自己却不在现场，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太过分了吗？」

相麻温柔地笑道：

「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想让某个女孩和你单独见面。」

「那是班长的工作？」

「没错，虽然另一半是我的兴趣。」

简直莫名其妙。

「你想让我见的对象，是春埼同学吗？」

面对这个问题，少女稍微动了一下纤细的下巴点头回答

「嗯，就是她没错。你怎么知道？」

「说来话长。」

惠没打算详细说明时间倒回一天的事，而且他也不知道相麻否早已掌握春埼的能力

「让春埼同学和我单独见面，跟班长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惠问道。

相麻笑著回答：

「因为她没什么亲近的人」

「如果让你和春埼见面，或许你们两人会成为朋友。」

说完后，相麻提议先去顶楼，并踏出脚步。

跟在她旁边的惠叹了口气。

「我宝在不认为那是班长的工作。」

「是吗？我觉得关心班上同学的人际关系，算是相当重要的工作呢。」

「我又不是你们班的人。如果想让春埼同学交朋友，希望你将对象限定在你们班上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

相麻堇保持微笑，语气不变地如此断言。

她以毫不犹豫的态度，坚决地说道：

「能和她做朋友的人，可没那么容易找到。在我班上肯定一个人也没有。既然如此，就只能拜托别班的人了。」

「二年一班有智树在，中野智树。在与人交际方面，他应该比我厉害许多。」 「如果对象是普通的女孩，或许找中野同学会比较好。可是春埼不行。那女孩实在是太特别了。」

「那你呢，相麻同学？」

「我会试著努力看看，但是恐怕很困难。我跟她合不来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相麻带著浅笑说：「我一定无法和她成为朋友。」

惠不知为何对这句话感到意外。他对相麻的事情，明明就没那么了解。

即使如此，还是有地方让他觉得意外——「无法和她成为朋友」，惠对这句话感到抗拒。

两人穿过东校舍二楼，前往连接校舍的走廊。

惠问道：

「我知道春埼同学是那种很难交朋友的类型，不过为什么你会选择我当她的朋友？」

「因为你们感觉最合得来。」

「有什么根据吗？」

「因为你和她很像。」

智树以前也说过相同的话。惠耸耸肩，继续发问：

「我和她到底哪里像了？」

「价值観、气氛、人格，以及思考。将这些统合起来后，难以名状的某个部分。虽然类似水兴冰的关系，但又有点不一样。或许是空气与真空，也或许是信仰与法律。该怎么说呢，重力和引力——还是这样形容最贴切。」

真是莫名其妙。

「至少我不觉得空气和真空很像。」

「是吗？如果放进透明箱子里摆设，看起来不是都一样吗？」

「那并非事物的本质。空气和真空之间的差异，可是比新月和香蕉还大。」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你们的本质虽然有些微不同，但只要一靠近彼此，必定会自然、自动地混合。就像空气在真空里淡淡地扩散一样。」

惠摇头回答：

「这例子也太抽象了。」

「也是。若要换个简单的说法——」

同样的话题，智树是用「对许多事情都心不在焉」来形容。

相麻露出微笑。

「你们都一样活得非常认真。」

然后如此说道。

这和中野智树的评价可说是完全相反。

「浅井同学。如果你想和春埼交朋友，我可以协助你喔。」

「让我跟她打好关系，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有很大的意义。对了——」

相麻将嘴巴凑到惠耳边，低声说道：

「要不要我告诉你，春埼的能力有什么效果啊？」

「……你知道吗？」

「嗯。」

「为什么？」

相麻换上另一种笑容——那是宛如《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不怀好意的笑容。

「无论内容如何，只要抱持适当的意图，待在适当的场所’就能自动得到想要的情报」

这完全不构成回答。

在惠提出指摘前，少女再度将话题拉了回来。

「吶，浅并同学。引力跟重力的差别是什么？」

「引力是指受到其他质量吸引的力量。重力则是引力在加上离心力等其他力量后，合计的力量。」

好比说地球吸引各种物体的力量为引力，而在加上地球自转产生的离心力后，就是重力。所以重力的方向，会因为离心力稍微从地心往赤道的方向偏移。

相麻堇点头

「春埼同学就像引力，是一种纯粹的力量。而你则是对那里施加偏往其他方向的力量，换句话说，就是重力。」

「我承认她比我还要纯粹。」

「不过你原本的力量比较强。只是在相互抵消后，会有点被削弱而已。」

两人穿过走廊移动到另一楝校舍，然后爬上楼梯。

在南校舍最高的位置，相麻打开通往顶楼的门。

风伴随著开门声吹了过来。

一名长发女子背向这里，站在门的前方。

她是在看那个哭泣的少女吗？就像时间倒回之前，她以类似认命的声音喊出「重启」时那样。

春椅美空缓缓转身，她的脸就像否定所有情感似地面无表情。

尽管四月后半的阳光和煦，被风一吹还是会觉得有点寒冷。

坐在顶楼角落的相麻堇，仰望著南方的天空说道：

「我们来聊天吧。」

惠叹了口气后问道：

「聊什么？」

「什么都好。对了，好比说，我有点不能接受一年被分成四个季节。」

惠将身体靠在栏杆上。

「不过季节存在是有好处的。例如能将八月的炎热，怪到夏天的头上。」

「我并不是想否定夏天。你想想，樱花已经凋谢，四月也马上就要结束了对吧？虽然我因此感觉春天结束了，但现在距离夏天却还非常遥远。」

相麻看向春埼问道：

「吶，你觉得接下来会是什么季节？」

春埼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回答：

「下周未是立夏。」

立夏，让人感受到夏天气息的时节。在日历上，从这天开始就是夏天。

相麻微笑道：

「没错，夏天比想像中还要近上许多。」

然后她再度仰望天空。

惠也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到相同的方向。

位于春夏之间，四月底的南方天空。从春天那让人联想到无重力的淡薄天空，到夏天那带有强烈吸引力的深邃天空，还在转变途中的天空。

现在的天空真要说起来，感觉还比较接近春天的淡薄色彩。让人觉得比起下周末，夏天应该还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那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度过即将来临的夏天吧。」

相麻堇说道。

「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在这个顶楼见面。为了理解彼此，反复交换各式各样的话语吧。」

惠轻轻歪著头问道：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惠在装作不感兴趣的同时思考著

相麻的提议非常有魅力。既然春埼美空拥有让时光倒流的能力，那么惠无论如何都想和她打好关系。

然而另一方面，惠无法参透相麻的想法。惠实在不觉得相麻只是因为班长的工作才想让他和春埼交朋友。

相麻微笑道：

「意义那种东西，自己随便去找就好了。我们只是彼此见面和聊天。就像并排在电线杆上的麻雀那样，一起休息一下而已。」

「我讨厌缺乏目的的行动。」

「既然如此，我就随便帮你补充意义上去。」

少女稍微思考后，再度开口。

她抬起纤细的下巴看著南方的天空，以语气平静地说道：

「假设在我们当中，有机器人存在。」

「机器人？」

「嗯。模仿人类做出来的人造品。被制作成和人类一模一样，即使握它的手、亲它，或是调查它的血液，也无法察觉它是人造品。直到测量它和别人共鸣的程度，才总算能推测出它和人类是不同的东西。以前好像有过类似的小说对吧？」

叹了口气后，惠回答：

「《银翼杀手》——菲利普·狄克在一九六八年时写的作品。」

「没错，就是那个故事里登场的机器人。假设在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是那种机器人。」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像科幻小说里那样精巧的机器人。

「这个假设的意义是什么？」

「只是单纯的问题——机器人，是谁？」

「这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嗯，一定有。究竟机器人是谁，要基于什么样的根据主张这点。姑且就先把找出这件事的答案，当成我们三人聚集在这里的意义吧。」

惠轻轻耸肩。

「只要调查脊椎就行了。在《银翼杀手》里，就是透过这种方式判断。」

「那样假设就没有意义了吧？我们三人实际上都是普通的人类。就是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思考，然后来预测谁是机器人。等夏天结束后，我们再来一起对答案。」

机器人。

光看著这个词汇，惠最先联想到的是春埼美空。

一个缺乏表清、让人感觉不到意志的少女。关于她的事情，惠知道的并不多。不过总

觉得她看起来只是遵从几个程式在行动，仿佛被人工创造出来的存在。

就连现在，春埼美空也只是默默地听相麻堇说话而已。

换句话说，就是要思考关于春埼的事情啰？

反覆在顶楼和她见面，然后观察春埼美空这个人。这项行为确实是有意义的。可以的话，惠希望能够理解她——理解这个能让时光倒流的人。

「春埼也没意见吧？」

相麻问道。

春埼轻微地歪了一下头。

「我没读过那本书。」

「那就读读看，我下次借你。」

「我知道了。」

等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开始下山。

在夕阳照耀下——

「夏天开始时，我们再来这里见面吧。」

相麻如此说道。

两年后/八月三十日(星期三)

高中一年级的浅井惠和春埼美空，并肩坐在消波块上眺望夕阳。

惠吐气般的嘟嚷道：

「相麻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他知道一旁的春埼移动了视线。

「换句话说，她事先就知道那个夏天会发生什么事啰？」

「我觉得应该要认为，她早就知道所有的一切。」

两年前夏天发生的事情，或许是无法回避的命运。或许跟相麻堇的意图无关，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也不一定。不过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刻意计画、实行，由人为导致的事件。

无论如何，所有发生在相麻堇周围的事情，她一开始就知道了。

例如知道在两年前的四月二十八日叫春埼美空去南校舍的顶楼，她就会使用重启。

知道只要放一封信，惠就会目击那个现场。

此外无论是惠对重启这项能力抱持著极大的兴趣，还是三人将以此为契机，在顶楼建立起那样的空间，相麻堇都事先就知道了

惠摸著口袋里的黑色石子。

名叫麦高芬的小石子。据说其持有者，能支配咲良田的能力。

惠认为这一定也是相同的事情。所有的事件，都与相麻的意图有关。

麦高芬’随便在河边就能找到的黑色石子。

就物质层面而言，恐怕这真的只是普通的石头。不过相麻堇制造了这颗石头的谣言——麦高芬的持有者，能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这只是毫无根据的谣言。

然而这个谣言的效果极为强大。

普通的黑色石子成了麦高芬，将惠和数名能力者联系在一起。其中一人是村濑阳香，能够消除碰触之物的女孩。另一人是佐佐野宏幸，能够将照片内的风景重现的初老男子。

只要把这两人，与相麻介绍给惠认识，另外两名人物的能力结合起来，就能实现某件事。

让两年前去世的相麻堇复活。

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从透过佐佐野的照片重现的过去里，将相麻董带出来。

「春埼，你还记得麦高芬这个词汇原本的意思吗？」

惠问道。

春埼轻轻点头，然后她依照惠过去的说明回答：

「麦高芬是一个戏剧或电影的术语，用来指称那些让主角与故事产生连系、担任契机的道具。」

被迫收下的神秘手提箱、寄信人不明的奇妙信件，诸如此类让主角和故事产生关连的道具。

那就是麦高芬。

惠点头回答：

「拥有这颗石子的意义，大概就只是这样而已。相麻堇拟订一个让自己复活的故事，这只是让人和那个实行者产生关连用的小道具罢了。」

她只不过是针对普通的小石子散播一则谣言，就完成一个故事。将未来扭转到希望的方向。

这实在令人惊讶。即使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这样的手法还是太惊人了。

——不过，如果是相麻，这点程度的事情确实难不倒她。

思及此处，惠在内心笑了。这份感情，换言之就是一种信赖。

对名叫相麻堇的国中二年级女生所抱持的信赖。惠能够相信她的所有行动都是基于明确的意图。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根本就没有任何根据，能让他如此强烈地相信相麻。

不过惠依然确信。

——所有看起来只是细微偶然的事情，全都是相麻堇刻意使其发生的。

例如她微笑的时机。将脸凑向这里低语，然后退开的一连串行动。感觉一切的背后，全都伴随著明确的意图。当然，机器人是谁这个问题也不例外。

「惠，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高兴。」

舂埼说道。

或许吧。惠征笑地点头。

「长久以来的疑问，总算找到解答了。」

惠望向作埼。她已经没在看夕阳。

少女笔直地看著惠的眼睛说道：

「可是，你看起来也非常悲伤。」

惠这次摇了摇头。

道并不表示否定。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是更加明确地肯定悲伤。

其实就算哭出来也无所谓。即使落泪，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但是惠依然一如既往地徵笑。即使感到悲伤，还是要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彷佛类似人类，却又并非人类的某种东西。

「或许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其实是非常悲伤的事情也不一定。」

惠微笑著回答。

两年前那样面无表情的少女，如今犹豫地倒抽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那个疑问是什么？」

尽管不晓得该不该回答，但惠只迷惘了短短一瞬间。

「相麻蕙为什么会死。」

她的死，被当成普通意外处理，只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惠从以前就隐约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不过在知道相麻的能力后，他才能确信

「拥有预知未来能力的她，根本就不可能死于意外。」

那么，相麻董为什么会死呢？答案马上就会揭晓。

春埼凝视著惠的双眼。

惠微笑地回望少女的脸。

耳朵深处响起相麻堇的低喃——机器人，是谁？

两年前的夏天，惠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可是他错了。真正应该思考的、并非机器人是谁这个问题。

而是相麻为何要提出这个疑问。

必须更加仔细地思索她思考的脉络，以及她的情感才行。

惠闭上眼睛。夕阳的光芒从眼睑的另一侧照耀著他。

年前去世的少女，在他的记亿中笑著。

第三卷 儿时记忆 2章 机器人女孩

那段时期。

自从那天知道春埼美空拥有名为重启的能力后，浅井惠就一直在想著她的事情。

例如没来由地感到悲伤的夜晚，她都在想些什么；如何入眠，作了什么样的梦。

或许她的夜晚，从来就没充满悲伤过。她也不会对梦寻求任何意义吧。

关于春埼美空的人格，浅井惠也是似懂非懂。

所以那段时期，惠满脑子都在想著她的事情。

五月来临，黄金周结束后，夏天就开始了。

虽说是夏天，但也只不过是日历上进入立夏罢了。浅井惠还无法将五月上旬的温暖时光，当成夏天来看待。

从那时候开始，相麻董就经常将惠和春埼找去顶楼。平均一个星期两、三次的频率 随著三人每次在南校舍顶楼见面，夏天也持续在行进。单日平均气温上升’蓝天变得更加深邃与清澈，云层闪闪发光，制服也换成短袖。

惠透过对话’从春埼那里打探出关于重启这项能力的情报。

跟理解春埼的人格相比，理解重启要来得简单多了。

春埼美空的能力，严格来讲并非让时光倒流。

重启如同其名，终究只是一种重新配置的能力。透过重新配置，严密地重现过去的世界。

并非真的将一段时间完全消除，只是大家都忘了而已。所以只要有惠的能力，就能回想起重启前的记忆。中野智树的能力，在重启后也能发挥效果。

春埼的能力虽然强大，但相对地也有几项限制。

例如必须事先存档，才能使用重启。此外存档的效果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换句话说，能透过重启倒回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天。

再加上重启后必须经过二十四小时，才能够再度重新存档。即便使用重启，也不表示就能反覆回到相同的时间。

最让惠感到惊讶的，是重启的效果对春埼美空本人也有效。例如在使用重启重现三天前的世界时，春埼的记忆也会跟著回到三天前。她既不会记得这三天发生的事情，也不会记得自己使用过重启的事实。

在知道这项奇妙的特性时，惠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实在是太幸运了。

——春埼美空的重启，只有在搭配浅井惠的记亿保持能力时才有意义。

两人的能力简直就像是天生一对。如同惠希望春埼的能力可以有所助益，春埼应该也会想利用这边的能力。惠是这么想的。

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1 六月上旬

「我们来合作吧。」

六月七曰，星期一放学后，惠如此提议。相麻因为有事会晚点到，顶楼上只有惠和春埼两个人。

「只要结合你我的能力，几乎什么事情都办得到，而旦一定有办法轻易跨越各式各样的困难。」

然而春埼摇头说道：

「我不想那么做。」

即使知道惠的能力，她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平静地如此回答。

这是春埼第一次明确地表现出否定的意思。

「为什么？」

宛如在宣读说明书，春埼淡淡地回答：

「我只是遵从规则。」

彷佛光是这样’便足以证明一切，春埼在那之后就陷人沉默。

「可以请你告诉我，关于那项规则的详情吗？那到底是谁，基于什么样的意图制定的规则？」

「是我为了作为判断事物的指标，所制定的规则。」

「内容是？」

「有几个重点。例如可能会对周围环境带来强烈不良影响的事情，我就要加以否定。」

「跟我合作，会对周遭带来不良影响吗？」

「有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

春埼以缺乏感情的眼神回望惠。

「因为只有你能单方面地利用重启的效果。」

她以毫无敌意或恶意，平淡到让人惊讶的声音宣告。

「重启时，我会失去相关的记忆，也无法看穿你的谎言。主导权实在太偏向你那边了。而且也没有根据，能够认定你是足以信任的人。」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

春埼美空既不愚昧，也不是不懂得要怀疑别人。她平常一定只是觉得，没有那样的必要而已。

稍微思考后，惠问道：

「春埼同学。你在四月二十八日的放学后，是不是曾在这个顶楼使用过重启？」

「嗯，应该有。」

「为什么你当时要使用重启呢？」

「因为有个女孩在哭。」

「只要有女孩哭泣，你就会使用重启吗？」

「无论对象是谁，只要看见有人哭，我就会决定要使用重启。」

就会决定要使用。

惠觉得这句台词非常被动。这少女连自己决定的事情，都使用被动的说法。

「这也是你设定的规则吗？」

「是的。」

「不过春埼同学，你一个人使用重启并没有意义。即使你使用重启，那个孩也不会停止哭泣。」

「嗯，大概吧。」

「那为什么你要遵守那种规则呢？我实在无法理解。」

少女淡淡地回答——以面无表情、缺乏抑扬顿挫，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方式

「即使没有意义，也不构成打破规则的理由。」

真令人惊讶。

然后惠在内心嗤笑自己的愚蠢。他总算发现，自己根本一点都不了解这少女。

春埼美空缺乏人情味。惠原本以为自己至少已经知道这点，但其实不然。

她的缺陷，位于比想像中还要更深的位置。

一般而言，人无法忍受完全的无意义。

在觉得无意义的同时，依旧反覆去做的行为，本质上并非无意义。当中存在著只有本人了解的快乐、安稳，以及满足感。

但春埼美空不同。

就像电脑即使不知道理由，也会持续进行事先设定好的计算。恐怕直到发生致命的错误为止，这少女都会彻底遵守自己制定的规则。

机器人。经过人工设定、类似人类的某物。

她简直就像那样的存在。

春埼美空大概是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刻意将自己的意识设定成这样的吧。她利用规则这个词汇，让自己依照特定的方式运作。

这少女实在太不自然了。

浅井惠无声地笑了。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春埼，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赢取你的信任。」

这是惠第一次叫她春埼。他不再称少女为春埼同学。

春埼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我至今从没信任过任何人。」

「这样啊，那我就是第一人了。」

挺起胸膛，充满自信——惠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像那样，然后堂堂宣告。

还是一样面无表情的春埼，以及面露笑容的惠。

在相麻来到顶楼后，这段对话便结束了。

当天回家的路上，惠与相麻并肩走在一起。

两人总是如此。到中途为止，两人回家的路线相同。

「惠，你和春埼成为朋友了吗？」

从黄金周结束时起，相麻便非常自然地、理所当然地直接称呼惠的名字。

惠摇头回答：

「这个嘛，有点困难。」

「喔，没想到你也有觉得困难的时候。」

「只限于她而已。感觉困难到完全找不到答案的程度。」

「是吗？我倒觉得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呢。」

惠笑道：

「就是单纯才麻烦啊。我觉得太过单纯，其实就跟太过复杂一样难以理解——好比说相麻，你有喜欢过谁吗？」

少女点头。

「有啊，非常喜欢。我有个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虽然是个有点意外的回答，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惠接著问道：

「喜欢这种情感复杂吗？」

相麻摇头。

「我觉得很单纯。喜欢是一种非常单纯的事情。」

「我也这么认为。喜欢，只是短短的两个字。不过真要举例的话，就是我不晓得高如何过言语，来向不晓得喜欢别人这种感觉的对象，说明喜欢的概念。」

即使用尽所有言语来说明，一定还是会缺少什么。

相麻堇露出笑容。然后她压低语气，以彷佛神在确认世界真理的声音说道：

「像这种时候，什么都别说，直接给对方一个发自内心又充满爱情的拥抱就好了。」

惠叹口气后回答：

「我不是在讲这种事。」

「都一样喔。单纯的事情不能用复杂的方式去思考，要维持单纯地传达，单纯地接受。」

「若无法接受单纯的东西呢？」

「那就无可奈何啦。在未来变得能够接受之前，最好还是先选择遗忘。」

或许确实就是如此没错。不过，这样事情依然不会有任何进展。

「换句话说，我暂时忘记春埼的事情比较好吗？」

「不对，你已经接受春埼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前方的交通号志转为红色。

相麻停下脚步回答：

「其实我拥有只要稍微交谈过，就能知道对方事情的能力。」

「能力？」

「啊，不对，这样很容易混淆。我不是指咲良田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就这方面而言，我没有任何能力。」

惠认为她说钓是真话。

眹良田的所有学校，每年都会举办两次调查学生有无能力的检查。那跟身体测量和健康诊断一样，因此很难持绩隐藏能力钓存在。而就惠所知，相麻并没有能力

「总之，我大概对你和春埼的事情，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喔，那可真是令人感兴趣。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举例来说，惠，你为什么会想和舂埼打好关系？」

「为了获得重启的能力。」

惠觉得这是个过分回答。浅并惠只想将春埼美空当成单纯的道具。只要拥有正常的感性，都会对此产生厌恶感。

然而相麻堇微笑地回答：

「你是那种会刻意装成坏人的样子，来回答这种问题的人。惠，这是因为你内心怀抱著非常强烈的正义感，强烈到甚至能用洁癖或完美主义来形容的地步。」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不觉得自己有正确到那种程度。」

交通号志变成缘色。惠和相麻同时迈开脚步。

「假设在某个地方，有神明存在。」

相麻若无其事地说道。

「神明做了一个实验。那个实验的目的，是想让人变成善人。然后祂挑了一位青年，作为实验的样本。」

惠点点头。他已经逐渐习惯少女唐突地开始讲出冗长的比喻。

「然后呢？」

「在实验一开始，神明创造一个那位青年的冒牌货。冒牌货本身并不具备意志，只会做出和真正的青年相同的行动。神明认为只要有另一个自己，或许就能透过客观检视自己的行为，让人变成善人。」

惠轻笑了一声后回答：

「如果是神明，那应该不用做实验也能知道结果吧。」

「那位神明虽然几近全能，却非常无知。」

「喔，为什么？既然是全能，那应该也能让自己变全知才对啊。」

「虽然曾经获得足以被称为全知的知识，不过祂马上就舍弃那些知识。所以祂变成一个几近全能，却也极度接近无知的神明。神明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尽管惠对神明比起全知，宁愿选择无知的理由非常感兴趣，但这应该不是相麻故事的主题。

惠拉回原本的话题。

「好吧。总之神明做了一个创造善人的实验，并做出某位青年的冒牌货。」

「没错。可是青年的行动并没有改变。虽然他绝对不算坏人，却也没到被称为善人的地步。冒牌货也和他一样，过著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生活。」

「那神明满意了吗？」

「不，所以祂进行第二个实验，神明对青年下了某种诅咒，只要一看见悲伤的人，全身就会疼痛不已的诅咒。」

「喔，那还真是不得了。」

惠满不在乎地回答。

相麻轻笑了一声后，继续说道：

「所以青年变得无法对悲伤的人置之不理。为了消除自己的疼痛，他对所有悲伤的人伸出援手。」

「原来如此。然后呢？」

「青年的冒牌货，也做了相同的行动。虽然不会全身疼痛不已，不过他被设计成会做出和青年一样的举动。所以青年和冒牌货，都度过善人的一生，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是个让人无法接受的故事。

「神看见这个结果后，有怎么样吗？」

「祂替青年和冒牌货各自取了名字。」

「什么名字？」

「一个叫做善，另一个叫伪善。」

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相麻。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只是个比喻而已。为了让你明白，自己是个一丝不苟的善人。」

「到底要怎么想，事情才会变成那样？」

相麻以缓慢的步调走著，同时问道：

「惠。你觉得哪一边是善，哪一边是伪善？」

惠认为这答案连想都不用想。

「真正的青年是伪善，冒牌货是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真正的青年是为了自己才帮助别人，冒牌货则是在毫无任何打算的情况下助人。不用想也知道，哪一边是纯粹的善。」

「不过真正的青年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在行动，冒牌货只是遵从本人而已喔？」

「这并不构成问题。为了自己所做的行为，根本就称不上是纯粹的善。」

惠认为真正的善意，是极为无自觉的东西。

相麻点头。

「总而言之，你的洁癖就是表现在这种地方。因为正义感太过强烈，所以不认同自己是正义的。只要稍微参杂一些杂物，就会被你认定为恶人——对你而言，这世界上应该没 有纯粹的善人吧？」

稍微思考后，惠摇头回应。

只有一个人例外。惠认识一位极为单纯、纯粹，能够完全无视自己行动的人。

直到差点说出她的名字之前，惠才猛然发现。

刚才那段对话。

——不对，你已经接受春埼了。

相麻的主张。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以及惠的问题。

相麻董在那之后，一直都在回答那个问题。以这种迂回、但又不偏离本质的方式。

少女像只随心所欲的野猫，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春埼美空一定是你的理想，是唯一能满足你所认定纯粹善人的存在。你怎么可能会 无法接受那样的人呢？」

就在此时。

惠从相麻堇身上，感觉到某种类似绝对支配力的东西。

惠提出的疑问也好，感情的动摇也好，感觉所有的情报和一切的一切，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相麻沉著地说道：

「或许有个方法，能够让你和春埼了解彼此也不一定。」

「……什么方法？」

「调查舂埼的过去。她至今经历了什么，当时在想些什么，以及她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点程度的事情，惠早就i行了。

「春埼的过去，完全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说得简单一点，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可能造成心灵创伤的事件。

「这可就难说了。或许有些事情，光看外表是无法理解的。我觉得春埼在很久以前应该经历过一段对自己的情感有所自觉的时期。」

要怎么调查这种只有舂埼本人知道的事情？」

「当然是直接问她啊。」

「我试过了。虽然她什么问题都会回答，但没有可以大作文章的东西。」

「我想也是。不遍，如果可以更详细地探索埼的记亿，一定多少能找到什么」

「没错。将过去的一切，全都完美地回想起来，就像你的能力一样。」

「要怎么做？」

「我知道有个能力非常适合做道种事情，而且我想对方也愿意提供协助。」

回遢神时，惠和相麻已经走到平常分别的转角。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近距离地面对面。

惠看著相麻问道：

「我一直有个疑问。相麻，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和打算得到重启的惠不祠，相麻董这些行动背后的目的依然不明。

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窥探惠的表情。

「我说过这是班长的工作吧？」

「我实在不太相信。」

「但我真的只是希望你能跟春埼交朋友而已。」

「为什么？」

惠不知道这么做，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相麻微笑地回答：

「我喜欢帮忙传话。」

「传话？」

「没错，换句话说，我的目的就就是让各式各样的话语，在人与人之间传达。」

「莫名其妙。」

「如果弃你，总有一天一定会懂的。」

相麻再度朝惠靠近一步。在彼此的额头几乎要碰触的极近距离，有一张野猫般女孩的

笑脸。一阵风同时拂过惠和相麻的脸颊。

「吶，惠，你追求的究竟是重启，还是春埼美空？」

感觉得到少女温暖湿润的气息。那道气息在和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混合之后，散发出些微甘甜的香气。

「当然是重启。」

惠回答。

「为什么你这么想要重启？」

「因为很方便啊。」

相麻一闪地躲开后退，接著开口说道：

「我实在不太相信。」

道了声「再见」后，少女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春埼美空待在一座小公圔内。

这座公园就位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尽管春埼平常总是毫不在意地经过这里，但她今天遇见一位认识的女孩。名叫KURAKAWAMARI的少女。

「一起玩吧。」

由于MARI向她搭话，两人便一起玩荡秋千。

自从两人在四月二十七日见过面后，春埼就经常在这座公园看见MARI。想必少女之前就常常待在这里，只是春埼没注意到而已。

对国中二年级的春埼而言，公园的秋千实在太低了。如果不仔细留意脚的位置,脚尖马上就会擦过地面。

前进，后退。秋千的动作看似在移动，实际上却停留在原地。它只是一种使人看见的景色略微改变，让脸感受风的游乐器材。

春埼不懂秋千究竟哪里有趣。并非只有现在如此，她在很久以前，在比MARI还要年幼的时候，就无法体会秋千的魅力。

MARI在一旁发出尖锐的笑声。少女摇晃秋千的方式，远比春埼激烈，挂在她肩膀上的小肩包，也跟著剧烈摇晃。春埼心想——在享受这个游乐器材方面，我似乎不如MARI。她对这点既不悲伤，也不高兴。

春埼面无表情，按照一定的节奏晃动秋千。

过了一阵子后，她才发现旁边的笑声消失了。

春埼看向MARI，已经停止玩秋千的少女，正仰望著这里。

大概是玩腻秋千了吧。春埼让鞋底著地。伴随著沙沙的磨擦声，秋千停了下来。 MARI以微弱的力道，揪住春埼的制服下襬。少女总是马上就抓住春埼的衣服。虽然每次春埼都觉得好像要回想起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MARI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不开心吗？」

舂埼一点头，MARI的表情就产生变化。

少女嘴唇的形状和眉毛的位置变了——那样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呢？春埼不太了解解笑脸和哭脸的差异。MARI现在并未流泪。可是春埼美空知道人有时候即使没有落泪，还是在悲伤。

「请告诉我你的情感·」

舂埼说道。

她有点意外自己居然会这么问。

——为什么我会想知道KURAKAWAMARI的情感呢？

她想不出理由。这是不在规则里面，原本没有必要提出来的问题。

——不过，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判断必须要这么做。

那一定是被称为情感的某种东西。在经过春埼的理性前，就让这个疑问付诸言语。

或许是因为MARI以非常微弱的力道，抓住春埼的制服也不一定。总觉得那股力道，对春埼的意识产生强烈的影响。

MARI疑惑地问道：

「情感？」

「那是——」

舂埼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情感这个词汇。

为什么不知道呢？该不会是因为不了解这个词汇，所以才无法说明？

只要MARI一哭，春埼就能确信她正感到悲伤。这么一来，即使知道没意义，春埼还是能喊出重启。然而MARI并未流下眼泪。

少女开口：

「我想跟姊姊一起玩。」

「为什么？」

MARI笑了。少女像是为了让春埼也能理解，露出明确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很开心。」

春埼觉得这是非常充满人性的答案。

她回想起相麻堇的问题。

——机器人，是谁？

至少这少女，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机器人。

「吶，国中都在做什么啊？」

MARI发问。

春埼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例如上什么样的课，或是午餐吃什么，她知道明确的答案。

「你和朋友都玩什么？」

MAR1问道。

这个问题就很难回答。春埼不太了解朋友这个词汇的定义。

可是不知为何，她想好好回答MARI的问题。

春埼吞吞吐吐地缓缓开口：

「虽然，不算是朋友。不过我最近，经常和两个人聊天。一位是叫相麻堇的同班同学，另一位是叫浅井惠的别班同学。」

「你们都在聊什么？」

「我今天，和浅井惠聊了关于信任的事情。」

「信任？」

「就是能不能在缺乏理论根据的情况下，接受对方判断的意思。」

MARI歪了一下头。或许是听不太懂吧。

春埼接著说道：

「我说我没办法信任他，他说将来会让我信任他。」

这次MARI不知为何露出理解的表情，并点头说道：

「那个人喜欢姊姊吧。」

喜欢。春埼也不太了解这个词汇的意思。

不过，仅限于浅井惠，她有把握应该不是这样。因为少年所追求的’是名为重启的能力。

春埼突然想到地说道：

「喜欢，这个词汇也是情感的一种。」

MARI再度点头。

「原来如此。我也喜欢姊姊喔。」

然后少女带著笑容——春埼如此判断——继续说道：

「还有，我也喜欢妈妈。可是妈妈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冒牌货，所以她讨厌我。」

「冒牌货是什么意思？」

春埼试著问道，但MARI没有回答。

思考一会后，春埼问道：

「你想让妈妈喜欢你吗？」

「嗯，很想。」

有什么是自己帮得上忙的吗？想到这里，春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蓝色信封。

那是相麻之前给她的信封。据她所说，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据说只要打开它，说出自己的愿望，就能实现。」

「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个人是不相信。」

MARI轻轻笑道：

「姊姊好怪。」

春埼不太懂到底哪里奇怪。

「不过，谢谢你。」

MARI说完后，便将蓝色信封收进深绿色的小肩包里。

在那之后过了三十分钟，一名男子出现在公圔里。

男子身穿皱巴巴的西装，任由胡须随意生长。他笔直地走到MAR1面前说道：

「我来接你了。回去吧。」

MAR1疑惑地问道：

「妈妈呢？」

「她今天晚点才会到。天色变暗后很危险，我们去医院等。」

「……嗯」

MARI虽然点头，但未踏出脚步。少女依然抓著春埼的制服·

「这个人是谁？」

春埼问道。

「他是TSUSHIMA叔叔。」

TSUSHIMA，印象中MARI的姓是KURAKAWA，所以他一定不是少女的父亲，虽然少女的双亲或许曾经离过婚。

男子——TSUSHIMA看向春埼。

「你就是春埼同学？」

「是的。」

「MARI经常跟我提起你的事情。谢谢你总是陪她玩。」

说完后，男子露出大概是笑容的表情。

「请问你是谁？」

春埼问道。

「有点类似这孩子的代理监护人。」

「为什么MARI的母亲没来？」

「她之后会来，只是稍微晚一点而已——好了，MARI，我们走吧。」

MARI点点头，放开抓著春埼制服的手。

晚上八点三十分。浅井惠在中野家的独房。

大概刚冲完澡、头发还是湿的中野智树来到惠的房间，横躺在地板上。从他带来的老旧收音机，传出混著杂音的西洋音乐。这对两人来说，是习以为常的光景。

惠坐在木制的书桌前，用食指戳著小假猫。只有几公分大的猫，基本上是只黑猫，只有尾巴周围和四肢前端是白色的。虽然它原本是鎗匙圈’但金属零件的部分已经损坏。现

在的它连作为摆设也不稳，只是个猫型的人造物。

这只猫是用某种柔软的材质制成，指尖一压会凹陷，搁置一段时间就恢复。

「那个东西……」

智树说道。

「你一直留著。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惠摇头。

「没有，顺眼而已。」

这个钥匙圈坏两次了。第一次有把它修好，后来又坏了。

「我打算找机会帮它装条适合的绳子，当成吊饰用。」

「吊饰？你要买手机吗？」

「如果阿姨允许的话。」

中野家并不允许国中生带手机。虽然觉得这年头，禁止手机有点没道理，但既然是寄 居之身，惠也不能有怨言。

「手机啊，好好喔。」

智树一嘟囔，惠便笑道：

「你拿手机的话，能力不就没意义了吗？」

中野智树拥有将声音传达给远处人物的能力。

「我的只能单向通行，还是听得见对方声音的手机比较方便。」

「唉，说得也是。」

惠轻轻将猫型的前钥匙圈放回桌上，改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文库本。

那是已经买了一个多月的翻译推理小说。惠最近都在看有机器人登场的科幻小说，因此被搁置了好一阵子。

「话说最近开始传出谣言啰。」

惠对智树的声音产生反应，从书本里抬起视线。

「什么谣言？」

「关于你、相麻和春埼的谣言。」

「喔，那还真是令人意外呢。」

既然三人频繁地在顶楼见面，那么当然不可能没被任何人看见。

然而，惠不觉得这方面的谣言哪里有趣。只不过是三个国中生，有放学后聚集到顶楼的兴趣罢了。

「唉，基本上都是些关于三角关系，或谁喜欢谁之类的谣言。」

惠因为智树的话笑了。

三角关系。

「我们之间可不是那么梦幻又有趣的关系。」

「至少看在旁人眼里是那个样子，更何况其中一人还是春埼美空。」

「嗯，她的恋情确实会让人很好奇。」

那完全无法想像。惠能理解同学们的心情，如果自己和春埼同班，她又有绯闻传出，想必也会竖起耳朵注意。

惠重新将视线移回手上的书。故事一开头是侦探主角开著车，准备去见委托人。

收音机的音乐在唱到爱时便戛然而止，开始播放下一首曲子。

「所以实际上，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只是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像待在麦当劳里的那些同学一样。」

智树觉得非常滑稽而笑出声。

「如果对象是你，说在讲授相对论还比较有说服力。」

「我们偶尔也会聊那类话题。不过连那个在内，全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顺便问一下，相对论到底是什么东西？」

「光、空间和时间被非常强烈的信赖关系连结在一起，为了守护这个信赖关系而让时间或空间妥协的就是狭义相对论；加上重力的影响，而让时间和空间必须妥协更多的就是广义相对论。」

「我完全听不懂。」

「我想也是。其实我也不太懂。」

「那么，你们平常都聊这些吗？」

「什么内容都有·今天是听见一个被神诅咒，不幸之人的故事。」

正确来说，道段对话并非在顶楼进行。不过，平常也是这种戚觉。

「喔，那故事有趣吗？」

「不幸之人的故事耶？怎么可能会有趣。」

「原来如此。那就算了。」

小说总算进展到美女委托人出现。惠不讨厌这种经典的开场方式，他只希望犯人不要是委托人。

接著一直到收音机播放的曲子再度改变之前，惠和智树都没开口。

在开始播放用民谣吉他演奏、关于雨的歌曲时，智树说道：

「我不太相信你会持绩相同的事情一个月以上，却毫无理由。」「你真执著呢，是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在意吗？」

「只要你有奇怪举动，通常都会出事。」

「什么意思？」

「前阵子不晓得哪里的谁，被警察逮捕了。」

「那种事情天天发生吧，又不是我的错。」

「被逮捕的人，是踢倒未绪自行车的家伙喔，而且报警的人是你。」

未绪是中野智树的妹妹，目前就读小学四年级。家里在春假时买了新的自行车给她，之后那辆自行车被某人踢倒，导致篮子和挡泥板凹陷。

「那是巧合。」

惠回答。

「听说你还跟那家伙收了自行车的修理费？」

「好好沟通后，对方就意愿赔钱了。或许那个人意外是个好人。」

只不过沟通的方式有点特殊。而次要的效果也让对方被警察责备罢了，对方有乖乖支 付自行车修理费这点并非谎言。

躺在地上的智树以仰卧起坐的要领起身。

「你虽然是个好人，但也会若无其事地乱来。」

惠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次——」

惠刻意强调「这次」。

「我并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是和两个女孩融洽地说话而已。」

智树「哈」地笑了一声，缓和紧绷的气氛。

「够危险了，你会被没女人缘的家伙们揍喔。」

「这可不得了，你要保护我啦。」

「喂喂喂，我也是没女人缘那边的人喔？」

「如果帅气地拯救被欺负的我，或许会有女孩喜欢上你。」

「喔喔，原来如此。等你被揍了两、三拳，我再来考虑。」

他理解地点点头后说道：

「那么，为什么你要和相麻她们见面？」

中野智树意外地缠人。

惠再度叹了口气’阖上手中的书本。

「你愿意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吗？」

智树乾脆地点头。

「嗯，当然。」

他不会说谎。

「我想和春埼美空打好关系。」

惠说道。

桌上的猫映入眼帘曾经是钥匙圈的物品。既然是钥匙圈，当然装过一把钥匙。

重启。这对惠而言，有著特殊的意义。

第一次体验到重启，是国小六年级的暑假。

浅井惠在那个夏天首度造访咲良田。在那之后，他一次也没离开过这里。

眹良田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地方都市。然而在来到眹良田不久后，惠就得知能力的存在。

惠下电车补完票后——他事先并未决定目的地，所以只随便买张车票——在将钱包收进口袋时，透过指尖传来的触感发现钥匙圈坏了。那是一个小猫型的钥匙圈。

钥匙圈上装有惠家里的钥匙。不过在金属零件损坏后，便失去它的意义。

损坏的矿匙圈，让人联想到小型生物的尸骸。丧失所有机能、只能等待风化的它，散发出空泛的寂寥感。

惠将钥匙圈拿在手上，走出车站。虽然是从母亲那里拿到后，便不自觉使用到现在的东西，但就算没了也不会感到困扰。正当惠打算丢掉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坏掉了吗？」

惠回过头，发现那里站了一位男子。对方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虽然打扮整洁，但看起来也不像上班族，是个职业不明的男子。

「我帮你修吧。我刚好拥有适合的能力。」

能力，即使听见这个词汇，惠也不觉得有哪里奇怪。他以为对方只是用这词窠来指称一般的技术。

就在惠打算回答没那个必要时，连同损坏的金属零件，男子已经先拿起钥匙圈。

若男子有握拳譲惠暂时看不见钥匙圈，他应该会认为这是无聊的魔术。

不过男子的手掌一直都摊开。他轻轻瞄了一眼钥匙圈，损坏的金属零件即恢复原状，彷佛影像编辑的效果。完全没有任何演出，就只是单纯修好钥匙圈。

男子将钥匙圈交还给惠。

「那么，别太晚回家喔。」

男子笑著说完，便转身离开。

真是莫名其妙——当然，光从这件事，还无法推导出咲良田的居民们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

惠在街上四处走动后，才缓缓得知能力的存在。

当惠判断无论怎么理论性思考，都只能接受这个城镇本来就充满不可思议的能力时。

它已经对咲良田著迷了。

原本以为绝对不会毁坏的世界规则，居然轻易崩壤的赶出，国小六年级的惠深深著迷。他无法压抑想要理解这个城镇的欲望。

在那之后几天，惠都在咲良田生活。

所以不回家，是因为交通费的问题。一旦离开这个城镇，就不知道下次要再等多久以后才能过来。总之现在，他想要关于这个城镇的大量情报。

如果被大人发现，他一定会被带回父母居住的城镇。

于是惠决定在白天分段补充睡眠——例如装成玩累后，不小心在公园长椅上睡著的孩 子。晚上则是尽可能避人耳目地躲藏起来，并绝对不让自己睡著。

在自家方面，他反而频繁地打电话回去，随口编造谎言。如果警察出动，一定马上就能找出惠的所在位置。为了尽可能延长在这里的时间，惠判断不应该让父母担心。

他首先锁定的情报来源，是小孩子们。

小孩子总是会想炫耀自己的知识，即使问些离谱的问题，他们也不太会起疑。睡眠以外的空档，惠都在找比自己年幼的小孩，反覆询问有关咲良田能力的事情。即使不是每项情报都完全正确，只要累积足够的资讯，就能推测出整体的样貌。

其中有件事，特别让惠感到在意。

那就是如此奇妙的城镇，居然没有广为世间所知。站在常识的角度，实在不可能持续隐瞒下去，更何况咲良田的居民，原本就没有隐藏能力的念头。

在调查原因时所得到的情报，也让人非常感兴趣。

离开咲良田的人，会忘记所有和能力有关的情报。而且是完全不会造成任何问题，完美地遗忘。至于遗忘相关知识而产生矛盾的记忆，将会以别的形式取代。

惠利用图书馆的网路列印出咲良田附近的地图，再以打听来的情报为基础。试著用线

画出超过哪个范围，就会失去和能力有鼸的记亿。

那条线最后形成一个完整包围咲良田的图形，并非正园，而是穿过咲良田周园人烟稀少的地区，一个形状扭曲的椭园形。是种让人觉得有人为一会介入的形状。

据说只要稍微超过这条线，就会失去和能力有兰的记亿——如果情况允许，惠想实际尝试看看。

然而他对离开咲良田这点感到犹豫。

失去所有能力相关记忆的自己，或许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城镇。不回家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造访咲良田的第四天。

惠坐在公圈的长椅上。那是一张油漆剥落的红色长椅。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手上的猫型钥匙圈。钥匙圈前面，挂著家里的钥匙。

——四天，差不多是极限了。

这早就超过小学六年级生能够擅自离家，并直接在外面闲晃的期间。

必须决定下一步钓行动了。惠思考著究竟要回父母居住的城镇，还是要正式在道个城镇定居。

——可以的话，我不想离开这座城镇。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惠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在离开咲良田后，又确实地回来这个城镇。透过网路列印地图时，搜寻了关于咲良田的情报。可是不管再怎么找，都找不到和能力有关的记载。

和能力有关的情报，被消除得如此彻底。就隐匿性这点而言，在咲良田运作的能力极为强大。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在咲良田居民的认知里，这似乎是和能力有关的绝对规则，并非由谁制定，而是被当作自然法则的规则。

那么，直接继绩留在咲良田呢？

——换句话说，就是舍弃至国小六年级为止，我过去的一切。

浅井惠思考著自己现在打算舍弃的东西。包括双亲、朋友，以及所有人际关系。

这种举动能够获得同意吗？

惠回想起父母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和父母之间有明确的隔阂。宛如隔了一片透明度低、隔音性强的玻璃。他们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身影，听不清楚彼此的声音。

隔阂的原因，明显出在惠身上。惠从以前开始，就是个不容易对别人敞开心房的孩子。但这不代表他不擅长和大人交谈

例如在学校时，惠能轻易得知大人们希望他表现出什么样的言行。只要表面上加以迎合，通常都不会产生问题。因为只要装成听话的孩子，就能得到称赞。

惠也用相同的方法对待父母。

但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对象，不可能蒙混得过去。

惠的言行举，以及表现出来的种种资讯都不是真正的情感。就像用数学公式解开问题一样，只是回答正确答案而已。

父母一定觉得他是个恶心的孩子。不过他们还是持续努力去爱自己的孩子。惠认为他们非常、非常善良。

——然而，会想努力去爱一个人，其实就是因为不爱对方。

每当他们勉强露出僵硬的笑容，惠就会感到十分空虚，然后露出比他们更完美的笑容。可是，他们一定也知道那是虚假的。

错的是自己，但是这个问题究竟该如何解决？惠愈是顺著父母的心意行动，与他们之间的隔阂就变得愈大。

——我一定是爱他们的。

惠对这点深信不疑。

然而这份爱无论有多深，都称不上坚强，只是种随处可见的爱。早晚会被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若惠就这样不再回家，不晓得他们会怎么样？

想必会觉得悲伤吧。期中大部分是发自真心，其他则是出于义务感。但随著时间流逝，最后剩下最强烈的，恐怕还是义务感。真心的部分将一点一滴地逐渐释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的存在，只会造成他们的负担。

光是待在身边，就会害他们受伤。

想到这里，惠笑了。

这段思考充满欺瞒，他只是想办法将结论导向肯定打算舍弃父母的自己。

如果真的要舍弃他们，就必须要好好理解这举动的残酷性才行。

惠重新回想起关于父母的事情。他更加严密、彻底正确地思考，以便完全觉悟自己即将犯下的罪行。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记忆实在太过鲜明了。

鲜明到令人惊讶的程度。他极为正确地回想起过去的一切，而这明显超出人力能够办到的范围。

例如他能详细地回想起好几年的某一天，母亲身上穿的衣服，衣服的模样、衣镞的形状、些微的皱褶、以及并未意识到的一切，

那是至今约十二年份的完整记慷。包含理应不可能残留意识里的幼年记忆在内，他能面想起所有的一切。

直到从脸颊流下来的泪水滴落地面，惠才发现自己在哭泣。

获得从出生瞬间到现在的记忆，让他疏忽自己流泪的事实。

他非常自然地想著。

——啊啊，我曾经爱过爸爸妈妈。

虽然现在已经忘了，不过在很久以前’惠确实爱著他们。

他确实有过极为强烈，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特别的情感。如今他回想起一切。

——但我之所以哭，并不是因为想起这些事情。

如果决定回到他们身边，那只要笑就好了。只要发自内心接受这点，离开咲良田就好了。

惠用力握紧手中的钥匙圈，直到指尖发白。

即使回想起一切·

即使回想起那些幸福的记忆，以及对父母的纯粹爱意。

——我还是能拋弃他们。

只是流泪而已。透过这点程度的事情，他就能舍弃一切。

这是他来到咲良田的第四天。

浅并惠发现自己获得能力。

这恐怕是为了让他对自己是多么残酷的人有所自觉，才诞生的能力。

可是他的泪水马上就停了。

那之后的二十四小时，惠跟之前一样待在咲良田生活。

他验证自己的能力，并搜集关于眹良田的情报。接著少年开始思考在这座城镇生活的方法。整个过程从容到不自然的地步。

一个国小六年级生想要独自生活，是件非常困难的事。食物和住所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只是几天，那倒还有办法解决，但若考虑到长期生活，要获得这些就非常困难。

首先要克服的条件，就是透过社会的正常管道获得安定生活。至少看在旁人眼里，必 须是如此。

得寻找协助者才行。拥有一定力量、成年的协助者。惠持续思考著，要怎么做才能找到那样的对象。

就连这段期间，他也将猫型的钥匙圈握在手中。家里的钥匙依然挂在上面。虽然他好几次都想扔掉，但最后还是办不到。

惠彷佛事不关己，毫不在意地想著，自己大概还在迷惘。即使放著不管，迟早还是会有答案吧。或许自己之后会想回到父母身边。

来到眹良田的第五天下午，惠走在路边时，一辆黑色的车子在他面前停下。虽然并非高级车，但被保养得非常好。

两名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和一名穿著深蓝色套装的女子，从车内走出来。两名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三十几岁，但女子明显比他们年轻许多’似乎才刚成年不久*

惠还来不及逃跑，就已经被他们包围。

穿著深蓝色套装的女子说道：

「你是浅井惠小弟弟吧。」

她的语气充满肯定。

「你们是谁？」

惠问道。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他在心里认为最有可能是警察。

「我们是管理局的人。」

女子回答。

管理局，负贵管理咲良田能力的公家机关，据说他们只会针对和能力有关的问题行劝。为什么那里的人，要围住一个国小六年级生呢？惠不记得自己引发和能力有关钓问题。

惠刻意保持沉默，笔直盯著女子的眼猜，同时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是管理局人员。

女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有点话跟你说。可似请你上车吗？」

惠笑著回答：

「那要依谈话的内容来决定。请先告诉我要谈什么。」

「是关于你人生的话题。」

「……喔。」

惠突然间理解了。管理局、能力、咲良田这个城镇的构造，以及浅井惠的立场——将一切连系在一起的可能性。

他甚至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至今都没想到呢。明明这才是首先必须考虑的事情。

惠阙口发问：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可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道关于我能力的事情吗？」

眼前的女性压抑著表情，仅略微移动视线回答：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样啊。那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关于这点，我也有守密的义务。」

「喔。为什么？」

「这是管理局内负责处理情报的人，必须遵守的传统。」

虽然不清楚能发挥多大的效果，但这大概是一种不让人特定身分的安全措施吧。当然也有可能真的只是普通的传统。

「那样不是很不方便吗？平常大家都怎么称呼你？」

这段对话并没有什么意义，惠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态而已。从打算隐匿情报的立场，转换成打探情报的立场。

女子犹豫了一下后回答：

「索引。」

惠笑著点头。

「我知道了，索引小姐。我们上车吧。」

惠率先走向黑色的车子。在他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后，惠抿紧嘴唇。

——为什么我没早点把钥匙丢掉呢？

明明还在迷惘要留在咲良田，或是回家。

结果却以这种形式得到答案，实在是糟透了。

身穿黑色西装的两位男子，分别坐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惠和索引小姐则是坐在后座。

车子一启动，索引小姐马上开口说道：

「管理局针对你的事情，下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禁止你离开咲良田。」

「为什么？」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明显逾越公务员的权限。」

「那你要诉诸法律吗？你一定会输。就连诉讼程序都不会进行。」

虽然不知道女子哪来的自信如此断言，但为这种事情争吵也没用。

惠靠上椅背说道：

「唉，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我的能力会对管理咲良田造成妨碍。既然涉及能力相关规则的核心，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索引小姐像在探索什么，看著惠的脸。

虽然惠是因为有自信，才如此断言。但如果搞错就糗大了。

「即使离开咲良田，我也不会失去和能力有关的记亿。」

根据能力的规则，只要稍微踏出范围一步，就会完全忘记能力的存在。

相对地，惠的能力是能确实回想起所有的一切。

这两件事情互相矛盾。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将惠的能力，和禁止离开咲良田的条件合在一起考虑后，就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索引小姐惊讶地笑道：

「唉，算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管理局无法允许和能力有关的情报，流出咲良田。」

惠点点头后，接著说道：

「我还有另一个推测。」

「什么推测？」

「关于只要离开这座城镇，就会丧失能力相关知识的现象。那应该是某人——恐怕是管理局里面的某个人，利用能力创造出来的吧？」

惠对这点抱持著相当的确信。

只要离开眹良田，就会遗忘和能力有关的知识。如果道是能力本身的规则，那无论惠拥有什么样的能力，最后应该还是会忘记。

不过，如果这个现象本身，是透过其他人的能力打造出来的话——

那么在能力效果彼此矛盾的情况，就只有强度较高的能力会发挥效果，若回想能力的强度，超越遗忘能力的强度，那么惠即使离开咲良田，也能回想起和能力有关的知识。

索引小姐冷漠地摇头。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样啊。真是遗憾。」

惠耸耸肩。虽然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索引小姐轻咳一声后，从座位旁边的金属制公事箱拿出几份文件。

「总之管理局想无视你的意愿，和你缔结契约。如果你愿意同意，那过程会平顺许多。」

惠大致浏览一下索引小姐递给他的文件。

上面记载了几个和契约有关的项目。

管理局将保障惠在咲良田的生活。相对地，惠必须留在联良田，并且不能吿诉任何人关于项契约的事情。

再加上——

「管理局打算以相当高的金额，买下你的过去。」

惠继续阅读文件。上面确实记载了相关的内容。总而尝之，看来惠似乎能拿到一笔足以让他轻松上大学的金钱。

「管理局打算怎么买下我的过去？」

「我们会消除你在咲良田之外的世界，所留下的一切痕迹。」

这话题聪起来非常危险。

「例如伪装成我已经死了之类的吗？像小说里常出现的那样。」

「不。我们会做得更加严密，将你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完全消除。」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我无法回答道个问题。不过希望你能够相信，我们不会采取危险的手段。」

虽然这内容实在让人难以坦率地相信，不过就算怀疑，惠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怎样。

稍微犹豫后，惠问道：

「我父母会完全忘记我的事情吗？」

索引小姐有些悲伤地垂下视线。她大概是个好人。

「嗯。虽然你应该会受很难受——」

「不，这样最好。」

惠希望他们忘得一乾二净，没有残留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想必那样对彼此都好。

惠刻意露出微笑。

「基本上，我愿意同意这份契约。不过，可以再酿我仔细阅读契约内容吗？」

「……我知道了。」

「谢谢你。能把车子停下来吗？」

在行驶中的车上阅读文件，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车子停在路边后，惠再度看向手边的文件。

并非对文件的内容感兴趣，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心情。比起管理局的意图，少年更在意自己被迫留在咲良田这件事。

理性方面，他并没有任何怨言，甚至觉得幸运。可是从感性的角度思考，他就觉得无法接受。

——为什么我没早点把钥匙丢掉呢？

为什么没早点舍弃过去的一切。

这原本并非该让管理局介入的问题。因为是庞大组织的指示，所以无可奈何，惠不想要这种藉口。

其实这件事在所有层面上，都应该在没有任何藉口的情况下，由惠透过自己的意志做出判断才对。

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为了认清事实，为了消磨自己的感情。

就在这个时候——

浅井惠首次体验到重启的效果。

睁开眼睛时，惠人在公园。

他正坐在油漆剥落的红色长椅上，独自哭泣。

造访咲良田的第四天。

惠想起对父母的爱，但依然打算拋弃他们，它紧握著挂了家里钥匙的钥匙圈，默默地流下眼泪。

重新回溯记忆，他发现了。

——我拥有明天的记忆。

惠能够严密的想起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它明天会遇见索引小姐，打上一辆黑色的车字子，然后签下拋弃过去的契约。

——回想起未来？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三个。惠本身的能力，能够获得未来的记忆;某人透过能力，改变了时间的流动方式；或者这一切都是惠的幻想，这份记忆其实是虚假的。

不对，最重要的是，会得到了即使离开咲良田，也不会失去能力相关记忆的可能性。

留在咲良田的理由，少了一个。

——只要不会忘记，我就可以再度回到这个城镇。

就常识来判断，它应该先回家一趟才对，惠应该在索引小姐现身之前，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等变成高中生或大学生——总之能够独自生活之后，再回来咲良田就行了。这才是理性的判断。

回过神来，他发现眼泪已经乾净了。惠独自坐在长椅上微笑。

——不过啊，无论如何我就是觉得，另一个选项比较有魅力。

现在立刻抛弃过去的一切，在这个奇妙的城镇生活，是件吸引人的事。

惠想要尽可能在这个城镇待久一点。

假设自己上高中后才回到这个城镇，中间就必须花上四年。他不想浪费这四年的时间。

如果可以的话，惠想在被父母远忘的情况下生活。他不想再看见父母勉强自己的身影。道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惠自身的愿望。

那是四天前，惠搭上前往咲良田的电车时所发生的事情。他想起有位自称魔女的女性，透过电话对他说的话。

——你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

——不过只要一踏入那里，你就绝对无法回头。

——咲良田不会放你离开。

真是的，确实就是如此。魔女的预言实现了。

惠以俐落的动作，从猫型鍮匙圈上拆下家里的钥匙。

他从长椅上起身，缓缓走出公园。

前方摆了几个垃圾桶。

惠毫不由于，将家里的钥匙扔进写著「不可燃物」的垃圾桶。

并非受到任何人的强制，他是基于自己的判断，决定拋弃过去。浅并以毫无缺损的完美形式，得到这份罪恶感。

看在旁人眼里，前后之间的差异应该细微到分辨不出来。

但对惠而言，这才是比什么都来得重要的事。

舍弃过去的惠，看向手中的钥匙圈。从母亲那里拿到的猫型钥匙圈。惠心想，下次在前端装上绝对无法丢弃的东西好了。

从收音机里播出混著杂音，和加州海岸有关的曲子。那是一首开朗到可笑的曲子。

国中二年级的浅井惠，将视线从桌上的猫型前钥匙圈移开。虽然这个钥匙圈曾经透过能力修复，但后来又再度坏掉。

「为什么你会想和春埼美空打好关系？」

中野智树问道。

「她拥有非常有趣的能力。」

惠回答。

他现在已经明白，当时的重启在本质上没有意义。即使惠在重启后立刻摊开咲良田。

最后还是会被管理局逮到。他不认为连这点程度的事情都办不到的机关会有办法管理咲良田的无数能力。

即使如此，春埼美空的能力无疑拯救了惠的心灵。

若当时被管理局强制留在眹良田，他一定会拿这件事情当藉口。

——「这不是我的错，我也无可奈何。」这样的藉口将会成立，不遢重启从惠手中夺走这个藉口。

那个能力，给了惠按照自己的意思，决定留在咲良田的时间。

惠认为针对自己的行动，绝对不能连罪的意识都一并丧失。

重启。

那个能力在极度无自觉的情况下，拯救了国小六年级的惠。

将惠所追求的罪恶感，赐予了惠。

春埼美空的力，对浅井惠来说，具备特别的意义。

2 六月下旬

浅井惠一如往常被相麻堇叫到南校舍的顶楼时，他发现那里只有春埼美空一个人。

春埼像惠四月在这个顶楼初次见到她时一样，正紧盯著顶楼入口。

六月二十二日的顶楼，已经变得像盛夏那样炎热。今天的湿度有点高。或许是即将到来的梅雨，正在大气中蓄积水分也不一定。夏天正缓慢、确实地行进。

惠发出脚步声走向春埼。

即使缺乏身为人类的情感，少女的额头依然会渗出汗水。

「你不会热吗？」

「会。」

「来阴影这里吧。这样下去，搞不好会中暑。」

春埼轻轻点头，然后走向顶楼的角落——入口旁边稍微有点阴影的地方。总觉得她的步伐，看起来有点像在工厂工作的机器人。在地点A和地点B之间画条直线，笔直地沿著那条线移动。

——机器人是谁？

不晓得这少女，为相麻的那个问题准备了什么答案。

春埼看向这里。

「你呢？」

「嗯？」

「你不进来阴影里面吗？」

「说得也是。」

惠笑著点头。

然后他站到少女旁边，将身体靠在栏杆上。

「相麻呢？」

「她说要去见某个人，会晚一点才到。」

「这样啊。」

这一带高耸的建筑物不多，一直到不远处的大海为止，中间的景色都十分开阔。

一阵风吹起春埼的长发。

惠见状，露出微笑。

「你的头发很漂亮呢。」

春埼有一头自然卷的细长头发，会因阳光照射的角度而闪闪发光。

春埼没有回答。惠接著说道：

「因为太漂亮了，所以还是剪掉比较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

「缺乏现实感啊。那头漂亮的长发，反而让你更加缺乏人味，看起来像洋娃娃。」

惠认为漂亮的头发和那对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眸，只会让人更加疏远她。总不能叫她把眼珠子挖出来，可是剪头发就容易多了。

少女总算正眼看向这里。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多少有。就一般论而言，人类应该要表现得像个人类。」

「我妈妈很喜欢我的头发。」

「所以你不想剪吗？」

「我觉得剪不剪都无所谓。既然无所谓，那我选择维持现状。」

「那就没办法了。」

两人就此陷入沉默。

顶楼的小小世界，非常安静。

惠心想，这跟相麻堇周围完全不同。

待在相麻旁边时，惠总是有点紧张。她散发出来的气息会淹没周遭，将一切都纳入她的支配之下。即使只是错觉，但惠觉得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连思考都一并被她夺走。

相较之下，春埼美空营造出来的世界，就像褪色的照片一样宁静。在那宁静纤细的世界里，就连被微风缓缓吹动的云影，都是显眼的极大变化。意识缓缓地扩散，淡淡地朝周围散开。

两位少女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影响惠的意识。如同北风与太阳的故事。

惠暂时享受春埼美空营造出来的静寂。那份静寂类似停滞，时间彷佛停止流动。或许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刚才飞过去的鸟停在空中也不一定。

「浅井惠，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春埼说道。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并未破坏这份静寂。

惠将亲线转向春埼。

「什么事？」

「不被自己的母亲所爱，是悲伤的事吗？」

惠没想到会从春埼口中听见这个问题。

不过这同时也算是除了她以外，别人都没办法提出的问题——如果只是从口中说出相同的话语，应该办得到。但是能以动也不动的眼神，和排除所有感情的表情提出道种问题的少女，惠只知道春埼美空一个人。

「一般而言，算是悲伤的事吧。」

惠认为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你的母亲爱你吗？」

——她应该已经将我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了。

虽然想这么回答，但惠办不到。他觉得从自己口中说这种话，是一件非常卑鄙的事。

「大概吧。」

惠简短地回答。

「有位少女。」

舂埼的视线虽然朝向惠，但感觉不是在看他。她总是如此。春埼美空是以更加纯粹的眼神，看著世上的一切。

「她希望能得到母亲的爱。你知道方法吗？」

惠摇头。

如果知道答案，惠或许不会留在咲良田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获得疼爱的方法，会因情况而截然不同。我既不认识那个女孩，也不认识她的母亲。」

「只要认识，就能知道吗？」

「这个嘛，或许会知道，也或许不会知道。」

「若有这个可能性，你愿意试试看吗？」

「要怎么试？」

「请你和那位少女KURAKAWAMARI见面。」

今夭的春埼比评常饶舌许多。

春埼美空现在拥有明确的愿望。这是惠第一次看间这样的她。

「如果只是见个面，那我无所谓。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先告诉我详情。」

我也不太清楚，怛我认为她希望被母亲所爱。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报吗？」

年龄、性格、家庭环境，想知道的事惰要多少有多少。不过这些事情，还是直接问本 人比较快。

于是惠决定先处理该问春埼的部分。

「你希望那个女孩，能得到母亲的爱吗？」

春埼花了一段时间，才做出回答。

她不安地点头：

「嗯，大概吧。」

「大概？」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选择要帮她。」

舂埼陷入混乱。尽管她的表情毫无变化，所以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改变，但确实有地方和至今为止的她不同。

「这件事也在你的规则里面吗？」

「应该没有。」

「喔。那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春埼微微垂下视线。

「相麻以前说过，我的面前有两个形状相同的白色箱子。」

她用彷佛在确认自己踏出的每个脚步的速度，缓缓说明。

——春埼美空总是待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面对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虽然必须打开其中一个，但她并不晓得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好比说两个箱子各自漆了不同的颜色，那只要挑喜欢的颜色打开就好。如果箱子的形状不同，那也能用形状来当理由。

不过在她面前的，总是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能够用来选择其中一个的根据，并不存在。

「按照相麻的说法，世界对我而言，就是如此缺乏起伏。」

惠点头。

两个箱子，象徵选项。意思是对春埼而言，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每个选项都是同等地无价值。

「你的意思是，你打开了其中一个白色箱子吗？换句话说，就是偶然决定要帮助那位帮不帮都无所谓的少女。」

「……我不知道。」

惠在内心叹了口气。

「如果无论选哪边都没差，那我就没兴趣了。真提不起劲。果然还是别和那个女孩见面好了。」

舂埼美空抬起视线。

她选是一样面无表情。所以也许一切只是误会，但惠总觉得她在伤心。

惠凝视著春埼的眼睛说道：

「若你无论如何都想帮助那个女孩，那我愿意和她见面。若你并非作为偶然，而是作为必然才选择帮助那个女孩，那我也来帮忙吧。」

春埼笔直地回看惠的眼睛。

「我没有权利强制你做任何事情。」

不是这样的，现在并非在讨论什么强制或权利的事情。只要你愿意说在你面前的箱子颜色或形状，和至今为止的不同，那样就行了。

因为替那两个选项著色或改变形状的，就是人的情感。明明对惠而言，只要能够证明

春埼美空拥有情感就好了。

「那就没办法了。」

因此他只能如此回答。

虽然那位叫KURAKAWAMARI的少女也同样令人在意，但站在惠的立场，比起未曾谋面的少女，还是春埼比较重要。

像是为了说给自己听，惠在内心低语道。

——我想要好好了解春埼美空。

好不容易出现让春埼感兴趣的问题。即使中途介入，强硬解决也没有意义。

——像这种不认识的女孩，要我舍弃多少给你看都没问题。

惠早就习惯舍弃了。在国小六年级的暑假决定留在咲良田时，他就已经习愤这种事。

明明只要春埼能更任性一点，惠就会乐意提供协助。

「……我知道了。」

春埼美空点头回答，这段对话也就此结束。

在那之后过了十分钟，相麻堇来到顶楼。

她一打开门就说道：

「还好吗，惠，春埼。虽然有点突然，但我们移动吧。」

「你说移动，是要去哪里？」

「学生会办公室。我想让你们见一个人。」

一旁的春埼毫不犹豫地点头。

惠轻轻歪了一下头问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我们叫来顶楼？」

如果目的地是学生会办公室，那在教室等就行了。

相麻堇冷静地回答：

「若想单独和春埼说话，还是在顶楼比较轻松吧？」

虽然确实如此，但这样彷佛刚才的对话，全被相麻看穿一样，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相麻轻轻转身折回去。春埼默默地跟在后面。惠叹了一口气后，也跟著踏出脚步。

三人排成一列走下楼梯时，惠问道：

「你想让我们见的人是谁？」

「学生会长。」

「为什么要我们见那种人？」

「他拥有某种能力。我前阵子有跟你提过吧，能探索春埼记忆的能力。」

不必特别使用能力回想，惠也记得那段对话。

——如果可以更详细地探索春埼的记忆，一定多少态找到什么才对。

惠轻轻点头后，接著问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学生会长的能力？」

「我一年级时在学生会帮忙过，所以认识会长。」

「应该不只如此吧，你也知道我和春埼的能力。」

「这我以前应该也回答过了。情报这种东西，只要抱持适当的意图，待在适当的场所，就会自动到手喔。」

「虽然我以前忘了告诉你，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答案。」

下了两层楼后，三人转进走廊。

相麻转头看向惠说道：

「要我好好和你说明也可以，但是不能告诉任何入喔？」

「我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将答应过要保密的事情告诉别人。」

相麻小声地笑道：

「那就坦率点个头吧。」

惠无奈地点头。

「我答应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谢，其实啊。我有份秘密的资料。是我一年级的时候，因为学生会的工作到教职员室时发现，并复印下来的。」

会有这种事情吗？

和学生能力有关的资料，被如此随便地处理。

倒也不能说完全没发生过。学校内的价值基准，原本就会产生特殊的扭曲。即使说学力测验的题目被保管得比和能力有关的资料还要严密，惠也不会感到惊讶。

相麻从容地接著说道：

「虽然学生会看起来是个毫无价值的集团，但非常适合搜集情报。除了经常进出教职员室外，也比其他学生更常和老师聊天。」

「你当班长，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吗？」

「没错，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我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什么事？」

只要抱持适当的意图，待在适当的场所，就能得到情报。

「我已经知道适当的场所，是指学生会。那适当的意图又是什么？」

搜集和学生能力相关情报的意图，以及目的。

相麻堇有某个目。让她愿意加入学生会，并担任班长的目的。

相麻停下脚步，在她面前的，就是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道是秘密。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像是为了结束这个话题，她轻轻敲了一下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七坂中学的学生会长叫做坂上央介。

他是一位身材纤细、娇小的少年——他比惠高，也比较年长，因此以少年来形容，让人多少有点抗拒。

他的脸上总是挂著笑容——有时会被人轻视的儒弱笑容。

现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只有坂上一个人。

原本坐在折叠椅上的他，在惠他们进房的同时起身。那动作看起来像只被声音吓到的黄金鼠。

「初次见面。敝姓坂上，目前担任学生会长。」

他的话愈接近语尾，声音就变得愈小，小到似乎被惠等人走向坂上时发出的脚步声盖过。

惠站到他的正面微笑道：

「我是二年级的浅井，请多指教。」

坂上吞吞吐吐了一会儿后，指向折叠椅。

「请坐。」

他看起来总是在害怕什么——就连朝会馨发言时，也是这副模样。

三人按照折叠椅摆设的位置各自就座，惠和春埼坐坂上对面。相麻则是坐他们的傍边。

坂上只看著相麻。

「呃，我该怎么做才好？」

坂上从头到尾都是看著相麻说话。

「你没跟他们说明吗？」

「这么说来，的确是还没呢，告诉他们吧。」

坂上害羞地将视线移到惠的胸前。

「简单来说，我拥有复制能力的能力。将右手触摸的对象能力，复制到左手触摸的对象身上。」

「喔。原来也有以能力为对象的能力啊。」

「嗯。虽然是种少了其他能力就没意义，不上不下的能力。」

惠已经知道相麻想做什么了。

她笔直地凝视春埼的眼睛说道：

「我想让你体验惠的能力，一边回想起遥远过去的自己。」

若春埼使用惠的能力，便能回想起所有的一起。或许现在她所遗忘的记忆中，存在著曾经拥有情感的春埼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

春绮一如往常，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不会造成别人的麻烦，春埼通常都不会拒绝。

惠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等下。春埼，你真的不介意吗？」

记忆这种东西，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因为那就是本人的意志，所以拥有足以强硬扭曲目前人格的强大力量。

然而春埼从容不迫地说道：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惠哑口无言——但这并非应该由他拒绝的事情。

坂上脸上还是一样挂著懦弱的微笑。

「那我们开始吧。」

少年起身，踩著不稳的脚步绕过长桌，站到惠和春椅的后面。他说声「失礼了」之后，用右手触碰惠的左肩，左手触碰春埼的右肩。

坂上以耳语般微小的声音说道：

「只要浅井学弟在这个状态下使用能力，就会在春埼学妹身上产生相同的效果。」

「例如只要我回想起一年前的事情，春椅就会跟著回想起一年前的事吗？」

「嗯。这不表示春埼学妹变得能自由使用你的能力，只是会接收到和浅井学弟能力一模一样的效果而已。」

惠看向春埼的侧脸。

「春埼，你想回忆起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由你来决定。」

沉默一会儿后，春埼回答：

「那就七岁时的记忆。」

「为什么选七岁？」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这是KURAKAWAMARI的年龄。」

惠点头回应。

「我知道了。春埼，你接下来还是把眼睛闭起来比较好。如果一面看著现在的景色，同时回想起过去的景色，会觉得有点不舒服。」

确认春埼有遵从指示后，惠也跟著闭上眼睛。

在那之前’他瞄了一下相麻的脸。她不知为何，以非常认真的表情看向这里。

春埼美空闭上眼睛，回想七岁时的事情。

七岁。就算这么想，还是没有具体的记忆。

在意识到那是国小二年级的事情后，才总算浮现出模糊的记忆。当时的教室、同学，以及曾发生过的几件事。不过这些回忆也一样暧昧不清。

「那么，要开始啰。」

浅井惠说道。在那之后——

春埼的意识回到了六年前。彷佛打开阴暗房间的灯光，国小二年级时的一切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听见浅井惠的声音。

「我们现在是国二生，正待在七坂中学的学生会办公室里。」

若没听见这句话，她几乎就要相信自己还是国小二年级生。浅井惠的能力’是能够回想起所有的一切。那实在太过明确，如同亲身体验浓密的过去一般。

在记亿中，春埼美空位于国小的教室。

下课时间——此时才刚上完国语课，接著要上数学课。国小二年级的春埼美空，将数学课本、笔记本和铅笔盒放到桌上后，便安静地等待老师上课。她全都回想起来了。包括当时使用的铅笔、国语课教的东西、椅子的触感、窗边白色窗帘的摇晃方式，以及所有的一切。

周围传来当时同学们的对话。这是个非常吵闹的世界。明明以前没有特别去注意，但她依然能回想起坐在隔壁座位，男孩们聊天的内容——放学后要玩什么？

春埼听见和那道声音重叠的现实声音。那是相麻堇的声音。

「国小二年级的你在想什么？」

春埼轻轻摇头回答：

「什么也没想。」

她只是坐著等待时间流逝。休息时间等上课，上课后等课堂结束，如此循环。

「国小二年级的你，已经有自己制定规则了吗？」

这次春埼点头。

「嗯，内容和现在的一样。」

虽然并未透过明确的言语定义，不过国小二年级的春埼，已经替自己课以几乎和现在相同内容的规则。

「你是什么时候制定这些规则的？」

「我想不起来。」

当时的春埼也不记得这件事。

接著传来浅井惠的声音。

「当时的你，有渴望被母亲疼爱吗？」

春埼轻轻摇头。

「没有。」

国小二年级的春埼美空，本质上和现在的春埼美空没什么两样。

只是单纯地活著。有两个形状相同的纯白箱子摆在面前，她在感觉不出差异的情况下，遵从规则打开其中一个。那就是她的生活方式。

春埼美空突然感到一阵强力的头痛二按住头部。疲劳感自全身涌出，感觉不太舒服。

她察觉坂上央介将手从她的右肩上移开。接著原本极为鲜明的记忆，又缓缓蒙上一层薄雾。

睁开眼睛后，春埼发现相麻菫正紧盯著道里，长桌，折叠椅、白板——这里是七坂中学的学生会办公室，春埼再度确认这事实。

「怎么了吗？」

相麻问道。

「我不知道，只是突然觉得头痛。」

虽然感觉像头痛，但或许并非如此·总之她感受到某种痛楚,但那已经逐渐消迩。

春埼在调整呼吸的期间，听见坂上央介和浅井惠的对话。

坂上看起来十分慌张，说话的速度也变得比原本还快，很难听得清楚。

「你的能力有什么副作用吗？」

相较之下，惠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和平常一样冷静。

「一次回想起大量的记忆，多少会有点离受。毕竞那等于是一口气处理平常没机会体验到的大量情报。」

「……原来如此。还有其他的吗？」

「要视回想什么而定。想起痛的事情当然会痛，想起讨厌的事情会觉得烦躁，若想起悲伤的事情，或许会哭。」

春埼轻轻摇摇头说道：

「我已经没事了。要继续吗？」

回答的人是相麻堇。

「不，今天就到此为止。没必要胡乱让自己受苦。」

「若我感到痛苦，会造成什么问题吗？」

「嗯，这可是个大问题呢。惠会露出难过的表情。」

春埼看向坐在一旁的浅井惠。

他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然而春埼不擅长从别人的表情来判断对方的情感，所以也无法非常确定。

「那还用说。看别人受苦，本来就是件难过的事情。」

少年一副处之泰然、完全不难过的模样说道。

「惠，你好像心情不好呢。」

相麻堇说道。

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浅井惠将双手插进口袋里，走在相麻堇的旁边。

轻轻摇头后，惠回答：

「没那么严重，我和平鬵一样。」

「你讨厌探索春埼的记忆吗？不过应该不只如此。在我到顶楼之前，有发生什么事吧。」

惠叹道：

希望你能稍微听进去别人的话。」

「就算配合明显的谎言也没有意义啊？」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在说谎？」

「我怎么会连自己身边的人心情如何都不知道呢？这是我的强项耶。」

恐怕是真的。

相麻菫非常擅长看穿别人的心思，而浅井惠现在不太高兴。

惠改变话题。

「坂上学长是个奇特的人呢。」

「他人不坏喔。」

「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但他似乎总是在害怕什么。」

无法理解这种人为何会担任学生会长。

「有点胆小，也没什么关系吧」

「嗯，是没什么实质的害处。」

「不过你好像对他不太满意？」

「没这回事。」

「你是对他的哪里不满？」

相麻堇对口头上的谎言，可说是丝毫不予理会。

惠以接近认栽的心情回答：

「他从头到尾，都没和春埼说话。」

即使春埼正在受苦，他依然看也不看一眼。

「为什么坂上学长不想和春埼说话呢？」

「不知道，可能是害怕春埼吧。」

「我觉得一般人应该没理由会害怕春埼。」

「就是啊，春埼身上根本没有令人害怕的要素。她既不会乱叫，也不会咬人。真要说她有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部分——让人对她感到诡异的部分，就只有和自己不同这点而已。」

春埼美空实在过于缺乏情感，使得她看起来简直不像人类。

如同逼真的电脑图像会让人觉得诡异般，有些人也会对外表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却并非人类的东西感到不快。

坂上央介不认同春埼美空是人类。从他的样子便能隐约看得出来。

「你无法原谅这点吗？」

「没到无法原谅那么夸张’只是有黏不满。」

相麻笑道：

「你还真挺春埼呢。」

「不是春埼，而是拥有重启能力的人。」

「话虽如此，惠，你一直都在谈论和她人格有关的话题。不是能力，而是关于春埼美 空这个人。」

「……能力和人格原本就无法切割。」

虽然惠觉得道句话一讲出来就像藉口，但也不是谎言。

咲良田的能力，取决于使用者的性质。能力大多源自使用者的本质，或是使用者追求的事物。

——舂埼美空渴望名为重启的能力。

如此稳重的少女。看起来毫无愿望，宛如被规则管理的机器人，道样的少女獾得名为重启的强大能力。

相麻说道：

「你认为重启是舂埼美空的本质对吧？」

惠咕哝著。与其说他是跟相麻对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无论对象是谁，她只要看见有人哭，就会使用重启。」

即使知道这样的行为没有意义，但只要能消除某人的泪水，就足以构成少女使用重启的理由。

想必这种事情，这种美丽到可笑的事情，就是她的本质。

相麻轻声笑道：

「虽然难以置信，但目前这个时间点，还没有怀疑的余地。」

春埼美空简直就像一个抽象化的概念。

只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无价值、不具备任何形体，单纯的善。

相麻在惠的耳边呢喃道：

「我去顶楼之前，你跟春琦聊了什么？」

她吐出的气息既温暖，又带著微微的甘甜。

「有个叫KURAKAWAMARI的少女。」

希望能被母亲所爱的少女。

「春埼一定是想消除她的泪水。」

而且这个愿望想必非常强烈。

「所以呢，这和你心情不好有关吗？」

惠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春埼却还没发现这股强烈的情感。我是对这点感到不满。」

3 七月

「请再次让我使用回忆过去的能力。」

春埼美空说出这句话，是七月二日的事。

当天春埼也和浅井惠及相麻堇待在南校舍的顶楼。

相麻堇毫不讶异，点头回答：

「我是无所谓。我想坂上学长应该也顾意帮忙。再来就看惠了。」

浅井惠叹了口气，彷佛全世界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他经常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你会想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春埼事先就预料到这个问题。浅井惠时常询问别入行动的埋由。

「我想回忆起自己拥有情感的时期。」

「为什么？」

「为了解决MARI的问题。」

春埼从前阵子开始，就在烦恼有什么方法能得到母亲的爱。

她想不出答案。但相对地，她发现了想不出答案的原因。

——我不爱任何人，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无论再怎么思索，她都无法理解喜欢的情感。

不知为何，浅井惠这次回答地非常坦率。

——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的我，不可能想得到要怎么做才能被母亲所爱。

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春埼心想，首先必须找出情感才行。这对思考被母亲所爱的方法而言，是必要的。

——情感。

她不太懂这个词汇。春埼几乎没有任何对情感产生自觉的记忆。

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被MARI抓住制服下襬时的事。每次少女这么做时，春埼都会产生一股细微的奇怪感受。

那个奇怪感受的名字，或许就是情感。虽然春埼试过抓住自己制服的下襬，却得不到任何感受。

浅井惠看向春埼。他的视线里面，也看不到情感。

「你认为自己过去曾经拥有情感，只是后来失去了吗？」

春埼点头。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眼泪是热的。这表示我以前一定有哭过。」

虽然现在已经忘了，但应该是这样没错。

春埼认为自己曾经有过足以流泪的情感。

惠轻轻摇头回答：

「算了，随你高兴。」

从那天起，春埼美空开始寻找自己的情感。

透过浅井惠和坂上央介的协助，春埼精密的回想过去，寻找曾经拥有情感的自己。

她花了不少时间，逐渐回溯过去的机会。

等找到目标时，已经是两个星期后——亦即七月十六日的事。

春埼美空在那天，回想起五岁时的自己。

路边有一只蝉。

祂就位于区隔人行道与车道的白线上面。

腹部朝上的蝉发出唧唧的声音、拍动像玻璃纸版的轻薄翅膀。但祂飞不起来，只能在坚硬的柏油路上挣扎。

蝉无法飞翔的声音，非常直接地表现出一种痛苦。春埼心想，将符号化的痛苦与绝望压缩到能放在手掌上的尺寸后，大概就会像这只蝉一样吧。

不过蝉依然持拍摆动翅膀。就算绝对无法飞翔。

祂应该非常疲劳，摩擦路面的翅膀也疼痛不堪，并未无法随心所欲的行动感到恐惧。即使如此，这只蝉还是想要飞翔。

五岁的春埼美空，想要帮助这只蝉。她人物都痛苦成这样还无法获救，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所以春埼蝉伸出手。她的拇指和食指，碰触到蝉坚硬的皮肤。蝉更加激烈地挣扎后，便停止动作。

突然变得动也不动的蝉，让人联想到死亡。仿佛生存所需的能量，全都消失一般。蝉的身体，变得像空壳般轻盈。

春埼凝视手上的蝉。

过不久，蝉再度开始鸣叫。祂突然拍动翅膀，从春埼的手中滑落。

春埼心里暗叫一声「危险」。然而蝉就这样停止在春埼蓝色洋装的胸口上。

放心下来的春埼环视周围，她想将这只蝉移到树上。她知道蝉是停在树上，靠吸允树液维生。光是让蝉停留在洋装上，并无法拯救祂。

五岁的春埼太过娇小。即使伸手，也没办法碰到大树的枝干。

环视周围后，她发现一个成人高的树篱。春埼继续让蝉留在洋装上，走到树篱前面。

蝉形状复杂的脚，用软弱的力道抓紧著春埼的洋装。

春埼在薄树篱前，将蝉从洋装上抓了下来。洋装的布被稍微拉起，然后和蝉分开。

——啊啊，没错。

国中二年级的春埼突然发觉。

——mari抓住制服的力道，一定就是这份坚强。

在那极为微弱、只够抓住衣服下祢的力量中，感受到求生的意志。

五岁的春埼，把蝉挂放在树篱的纤细树枝上。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蝉都没有动弹。

舂埼紧盯著那只蟫。

一阵风吹动树篱，蝉落地，在撞上路面后发出轻微的声响。

蝉动也不动，像根木棒倒在柏油路上。春埼这才发现，蝉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死了。

这只婵再也动，也不会想要飞翗。这个世界，就这样少了一只蝉。

舂埼回想起刚才那股抓著洋装的微弱力道。但是倒在路上的蝉，已经不会再停到她的衣服上。

眼眶突然充满泪水，悲伤得不能自已。

仿佛眼前的死是降临在自己身上，春埼顿时感到全身无力。她任由双手垂下，紧盯著路上的婵哭泣。

独自在路边哭泣，能够清楚听见婵鸣。现在依然用力鸣叫，如同往常的蝉鸣。这一切迟早都会消逝。毫无疑问的，等这个夏天结束后，所有的蝉都会死去。

一想到这里，春埼美空再度哭泣。

国中二年级的春埼美空，坐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折叠椅上，她回想起五岁时的一切。

她已经逐渐习惯大量资讯流入脑中的感觉，做好准备迎接足以压迫意识的记忆奔流。

即使如此，春埼美空还是皱起眉头、紧抿嘴唇。她没预料到会有这种类型的痛苦在内心产生，而非在脑中发生——那是种连冷热都无法判断，却又带著温度的痛苦。

相麻堇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

等回过神时，春埼已经嘟嚷道：

「我一直在哭。」

为什么会忘记呢？

——五岁时的我，非常爱哭。

每当电视播报不幸的新闻、周围有什么东西损坏，或是听见悲伤的故事，当时的春埼都会哭。

那时候的她，还没丧失流泪的机能。

浅井惠的声音响起。

「你以前为什么会哭？」

「因为觉得悲伤。」

「对什么感到悲伤？」

「各式各样的事情。所有理所当然的事物，都包含在内。」

对活著的生命迟早会死感到悲伤，对有形之物迟早会坏感到悲伤。这些理所当然的规则，全都让人感到悲伤。

这个世界的基础，一定包含了不幸与悲伤。宛如被重力拉向地面，所有的人、生物和物体，都无时无刻在承受一股导向悲伤的力量。

——五岁的春埼美空，透过悲伤了解日常生活的一切。

浅井惠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对那些理所当然的事物，感到悲伤吗？」

「是的。」

「所以你才会变得无法做出任何选择？所以你才制定那些规则？」

决定春埼美空行动的数条规则。

惠接著说道：

「如果世上的一切都同样连系著悲伤，那所有选项都是无意义的。无论选择什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你才会变得无法选择。因为明明无法选择，但又非选不可，所以你才制定了规定自己行动的规则。」

一定就是这样没错。

例如即使对那只蝉伸出援手，也无法拯救它。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如果明知最后无法救它，那就需要别的动机，来促使自己对濒死的蝉伸出援手。

极为单纯、不带任何期望的冷漠规则。

「我希望称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浅井惠用一如往常的平静语调问道：

「悲伤的人，是谁？」

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春埼本人理性上也很淸楚。

不过，她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对那只蟫的死，感到悲伤的是春埼吗？真正应该悲伤的的，难道不是那只蝉自己吗？为什么春埼要替蟫的死感到悲伤呢？

不经意地——

「我不知道。」

春埼低喃道。

根据时铲的指针，那是不到一分种的短暂时间。

在这短短的时閜内，春埼美空因为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变得十分衰弱。

浅并惠和相麻一起将春埼送到保健室。春埼一躺上床，便沉沉睡去。她那沉静的睡姿，让人联想到某种丧失。

要是能一直坐在她旁边就好了。不过之所以没道么做，一定没有什么特别理由，惠不自觉地走上楼。直到抵达南校舍的顶楼后，他才发现只要待在这里，内心就会变得非常平静。

惠抬头仰望七月中旬的天空。顶楼已经完全进入夏季，从某个低处传来蝉的声音。

「为什么你要问那种问题？」

相麻说道。她站在比平常略远的位置。

惠刻意露出笑容询问：

「那种问题？」

「没错。悲伤的人，是谁？正常人应该不会问那种问题。」

「我有股预感。」

这是他至今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关于机器人，关于人类，以及关于春埼美空。在持续思考后，他做出一个预测。

藉此，惠似乎总算明白少女欠缺的是什么了。

「春埼欠缺的东西，其实就是对自我的认识。年幼的春埼，连悲伤的人是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就是能无视自己的存在到这种地步。」

惠不知道春培为何会变成这样。或许这是她打从出生时起，就具备的特性也不一定。

总而言之，春埼无法好好地认识自己。

不觉得自己特别的人类。

感觉光是这样，便足以说明一切。

「举例来说，相麻。一般五岁的小孩，并不会对蝉的死感到那么难过。也不会以那么极端的方式，悲観地看待这个世界。」

「大致上应该是这样没错。」

「这一定是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特别的缘故。比起素未谋面的某人，大家更会为亲近者的不幸戚到悲伤；比起亲近者，大家更会为自己的不幸感到悲伤。大部分的人，都是成长为这样的人。」

透过这样的方式取得平衡。

认为自己特别，就是将自己以外的一切视为不特别。这样才能将他人的不幸，划分到与自己无关的区域。

「我也是如此。我讨厌自己受伤，也讨厌自己难过，而且远胜于他人的不幸。」

今大家都是这样啊。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而帮助人，为了自己而伤害人。」

「可是，春埼美空不同」

打个比方，如果每个人都将电视播报的死讯，与自己的死亡同等亲之，那这个世界究竟会充满多少的悲伤呢？如果将世界上的所有痛苦，都以自己是当事人的方式来承受，那活著究竟会变得多么困难呢？

如果连婵的死，都能产生和自己死亡相同的戚觉，那这个世界究竟会变得多么絶望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会准备一个滤镜。用来明确区分自己和他人，让自己对别人的悲伤变得迟钝。

然而，不具备这项机能的春埼美空，只能持续地感到悲伤。她一味地持续悲伤，导致情感耗损，甚至被彻底遗忘。

「正因为春埼美空不觉得自己特别，所以才会将所有的悲伤，都原封不动地接受。」

站在常识的角度来看，这是应该改善的问题。

她欠缺人类生存所需的必备机能。

但惠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否定春埼美空的人格。

——如果真的这么痛苦，正常来说，会拋下一切吧？

如果发现濒死的蝉已经没救，那就会放弃。如果情感已经因为悲伤而耗损，那照理来说，应该会变得什么都办不到。

可是她依然决定要持续行动。

即使赤裸裸地面对悲伤，她依然为了正确地判断事物，而制定了规则。

春埼美空替自己课予了义务——即使无法拯救也要伸出援手，即使失去情感也要持续做出正确的选择。

惠低喃道：

「我认为只有缺乏自我的春埼，能够持续地保持正确。」

不考虑保身，不在乎虚荣，不追求自我满足，甚至不期望为他人所爱，只是彻底地维持纯粹的善。她甚至能在没意识到自己是善的情况下，作为这样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人能被称作善人，那一定是春埼。」

善意是一种才能。

在所有的才能之中，最纯粹的是善意。

不具备这项才能的人，无论再怎么努力想成为善人，终究只会成为伪善者。无可救药的扭曲存在。

针对善这一点来看，春埼美空是极为纯粹的天才。

「那是你的伦理观。」

相麻堇轻声失笑。她略带悲伤笑著说道：

「不过春埼无法拯救任何人。」

「……这我知道。」

纯粹的善非常无力。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相麻堇走向这里，笔直地凝视惠的眼睛。

「人啊，比起被善人守护，更希望被伪善者拯救。」

「确实如此。」

「还有，惠。我觉得真正能够救人的，是像你这种任性的伪善者。」

「我不是。我甚至连伪善者都称不上。」

他没有伪装成善人的勇气。

拋弃父母，决定留在这个城镇的时候。透过绝对的记亿力，无法遗忘任何罪孽的时候。他就变得连伪善者都当不成。

「惠，你现在这样就可以了。不过因为你非常坚强，所以迟早会有办法走出来。当你判断有必要饰演善人时，你就会扮好那个角色。」

惠「哈」地笑了一声。

「我无法理解·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我。」

相麻堇将右手伸向惠，用中指的指肚轻轻触摸惠的脸颊。

「没错，你永远都是你。像笨蛋一样温柔，对自己的恶意敏感到有洁癖的程度，在无法相信自己正确的情况下，持续当个正确的人。」

「你的说法莫名其妙。 」

「那我来证明给你看吧。」

「证明什么？」

「我会让你做出善人的行动。」

相麻收回右手，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无踪。

「我调查过KURAKAWAMARI了。」

「喔，然后呢？」

「你知道她经常跑医院吗？我小时候也曾在那间医院接受治疗。」

相麻堇以前去的医院？

惠心想，这不可能。

「你应该是去年才搬来咲良田，而MARI是住在这里的居民，为什么你小时候会在同间医院接受治疗？」

「我是在座城镇出生的喔。只是曾经离开过，到去年才回来。」

「这我辽是第一次听说。」

「你对我的过去有兴趣吗？」

不知怎么的，惠很在意她出生于咲良田之事。

「唉，算了。然后呢，KURAKAWAMARI怎么了吗？」

「嗯，我向那间医院的医生打听了她的事情。」

相麻堇点点头。

然后她宣告一件关于KURAKAWAMARI的明确事实。

春埼美空在保健室醒来后，缓缓摸著自己的胸口。

她确认之前在那里感受到的强烈疼痛——恐怕是悲伤，已经消失。

浅井惠的记忆保持。他曾说过，这个能力绝对无法解除。

他透过能力回想起来的事情，便无法遗忘。

但春埼美空不同，春埼是透过坂上的能力，获得浅并惠能力的效果。只要坂上停止使用能力，春埼就会失去记忆保持的能力。

春埼美空能够遗忘透过浅井惠的能力回忆起来的悲伤。

舂埼下床，拿起书包，告诉保健室的老师自己没事了。浅并惠和相麻堇都不在附近，想必是先回家了吧。

离开保健室后，春埼换上鞋子，走出校舍。

她听见蝉的声音。有几只蝉正在鸣叫。然而国中二年级的春埼，即使听见这个声音也不会感到悲伤。

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公园前方时，春埼看向里面。

只有一个秋千晃动，KURAKAWAMARI在那里。她们已经两个星期没见了。没什么特别的意图，春埼走向MARI。

「啊，姊姊。」

MARI发现春埼后，开心地大喊出声，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挂在她肩膀上的小肩包也随之飞舞。

MARI露出笑容，跑向这里。

这是笑容。从两人在四月底见面起，过了将近三个月。这段期间内，春埼已经几乎能完全理解少女的表情。她不再因为无法区分笑脸和哭脸而感到困惑。

「从秋鞯上跳下来很危险。」

春埼提出劝告。

MARI坦率地低头说道：

「对不起。」

然后她抬起头，再度笑道：

「你来得好晚喔。我本来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

「我去了学生会办公室和保健室。」

「保健室？」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MARI的表情因不安而扭曲。发现这点后，春埼补充道：

「放心。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

「嗯。」

在正常情况下，身体能恢复大概算是一件好事。

——不过，胸口的那股疼痛，真的应该消失吗？

尽管心里突然浮现疑问，但春埼不知道答案。

春埼和MARI一起荡秋千。这是MARI的提议，而春埼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非常习惯坐在小孩子用的秋千上了。跟MARI的对话，也多少习惯了才对。

春埼心想，不晓得这算不算成长。

恐怕不算，这只表示，春埼正在心里缓缓建构新的规则。适合跟MARI对话的规则。

这项规则目前还没被语言化。等它产生明确的轮廓、被语言化的时候，应该会成为更加轻松的规则。

就在春埼荡著秋千，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她发现公园入口站了一位认识的少年。

——浅井惠。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并非他回家的方向。他总是和相麻堇一起离开学校，往反方向前进。

缓缓走向这里的浅井惠，弯起嘴角露出笑容。

「春埼，秋千和你意外地搭配呢。」

「秋千还有分搭配或不搭配的吗？」

「大概吧。像我就不怎么搭。」

他站到MARI面前，MARI停止晃动秋千，困惑地看著浅井惠。

「你就是KURAKAWAMARI吧？」

「嗯。」

「初次见面。我是春埼的同学浅井。」

说完后，他伸出右手。

「手？」

MARI疑惑地说道。

温柔地微笑。

「可以跟我握个手吗？」

「握手？」

「没错，手牵手打招呼。」

MARI理解后，将手伸向浅井惠。少年抓住那只手——并非握住手掌，而是把手指绕到手腕上，像在测量脉搏。是个奇妙的握手方式。

「你穿的衣服不错昵。」

浅并惠说道。

听见他这么说，春埼才首次注意到MARI的服装。少女身穿一件格纹的无袖洋装。

MARI开心地点头：

「嗯，这是妈妈买给我的。」

「失礼了。」

浅并惠将手绕至MARI脖子后面，似乎在确认什么。

接著他将手放到MARI的肩膀上，开口说道：

「你念哪间学校？」

「呃，川原坂小学。」

春埼不知道那间学校。看来不是附近的学校。

浅井惠点头回答：

「真远呢。为什么你会来这个公园？」

「因为今天要做检查。」

「检查？」

「只要是检查的日子，在妈妈来接我前，我都会在这里玩。」

「是什么样的检查？」

「我也不太清楚。有时候会抽血，有时候会做奇怪的测试。」

「这样啊。」

浅井惠再度点头。

「话说回来，MARI。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少年持续挂著温柔的笑容说道：

「你知道七年前，有一位名叫仓川真理（注：KURAKAWAMARI为仓川真理的日文发音。)的少女去世的事吗？」

春埼隔了一段时间，才理解浅井惠话中的涵义。

就在刚才，相麻堇于顶楼上说道：

「仓川真理在七年前就死了。」

「死了？」浅井惠范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相麻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仓川真理未能顺利在这个世界诞生。医生剖开母亲的肚子时，她已经没有呼吸。」

把相麻堇的话当成谎言，一笑置之并不困难，惠认为这才是最符合常识的对应方式。

——不过，这个城镇存在著能力。

那是能让所有常识失去意义的力量。是能让浅井惠决定舍弃所有过去，留在这个城镇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所以惠才会直接来到这座公园。

为了确认事实，他凝视MARI的眼睛，抓著她的手问道：

「你知道七年前，有一位名叫仓川真理的少女去世的事吗？」

即使名叫仓川真理的少女真的去世了，惠也不该问这种问题。不该向七岁的女孩寻问这种事。

可是惠进一步问道：

「如果仓川真理已经死了。那么MARI，你究竟是谁？」

MARI的脸上浮现十分畏惧的神情。

她之所以倒抽一口气，应该是因为害怕。

并非疑惑，而是害怕，这个反应让惠在内心叹了口气。这少女一定知道关于仓川真理去世的事。

MARI用勉强挤出来的细微声音回答：

「……我是，KURAKAWA，MARI。」

「而且你还活著。至少你有体温，体内也有血液在流动。你到底——」

惠停止发问，放开MARI的手。

他发现公圔入口站了一位长发的白衣女性。对方正笔直地走向这里。

「妈妈。」

MARI咕哝道。

惠紧盯著那位女性。

——她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惠对MARI母亲的第一印象。

悲伤、痛苦、恐惧、后悔、认命——这些要素紧紧附著在她的表情上，剌激脸部的神经。而最后完成的，就是介于愤怒与悲伤之间、僵硬的扑克脸。

尽管头发染成明亮的褐色，女子散发的气氛依然远远称不上柔和。惠觉得是她脸上雏纹的影响。女子的眼角和嘴角，爬满了绝非笑容造成的皱纹。

MARI逃也似地冲向母亲，速度快得彷佛想直接抱住她。不过少女最后还是在母亲面前停下脚步。那位母亲用冷淡的视线瞄了MARI一眼后，面无表情地看向春埼。

「谢谢你平常这么照顾她。」

「不会。」

春埼也同样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知不觉已到傍晚。

红色的夕阳照耀著两个冷漠的表情。

想必MARI的母亲知道一切真相，并清楚瞭解名叫MARI的少女究竟是谁。

但惠不想直接问她。因为女子的表情实在太过憔悴，感觉只要受到|点言语刺激、，就会引发严重的问题。

MARI隔著一步的距离，跟在母亲后面走出公圔。过程中，MARI频频回头朝春埼挥手。惠心想，她一定是个好孩子。

在看不见MARI和她母亲的身影后，春埼开口：

「请你告诉我，关于KURAKAWAMARI去世的事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惠将相麻告诉他的事情转述给春埼。她默默地听著，外表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化，是和平常一样的春埼美空。

「春埼，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什么意思？」

「对待MARI的方式，要不要继续和她扯上关系。诸如此类的事情。」

「不能和以前一样吗？」

「那位少女的情况并不普通。虽然不晓得背后有什么隐情，但我觉得应该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戒。」

春埼凝视惠的侧脸良久。

接著她缓缓摇头。

「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行动。」

「你想用至今为止的方式对待MARI是吧？」

「我是这么打算的。」

惠叹了口气。

仓川真理在七年前就死了。不过惠早有预感，春埼不会在意这种事。连自己都无法好好认识的她，既不会觉得什么事情诡异，也不会害怕危险的气息。

春埼美空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实在太没防备了。

惠凝视春埼那对人造品般的美丽眼眸。

「随你高兴吧。」

「好的。」

「但是，如果你希望那少女能够幸福，就要不择手段，全力以赴。超越你自身的规则，持续思考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惠认为春埼可以再多任性一点。

春埼沉默以对，紧盯著惠的表情。

「总而言之，记得每三天就要存一次档。只要结合你我法处理。」

说完后，浅井惠转身离开春埼美空。

带著某种不晓得真面目、暧昧不清的烦躁心情。

独自漫步在走廊上的相麻堇，看著窗外的傍晚天空思索著。

——所谓的机器人，究竟是什么？

对她而言，这个问题早就有答案了。

机器人。被制作成和人类一模一样，但并非人类的东西。

那东西是透过程式在运作。无论看起来再怎么像人类，甚至觉醒自我，到头来，也只代表它具备那样的程式。

被囚禁在受到管理的规则内侧，绝对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存在。

那就是相麻堇定义的机器人。

——机器人，是谁？

浅井惠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个问题的意义。不过并非现在。按照目前的预定，那将是在两年后，相麻堇已经不在的世界。

抵达学生会办公室后，相麻轻轻敲了一下门，便直接把门打开。

房间里只有坂上一个人，他心不在焉地坐在折叠椅上。

「哎呀，你还没回去啊。」

「嗯。因为你的书包还在，我想你应该会回来拿。」

相麻笑著说了声「谢谢」。

一切都按照预定。离开学生会办公室时必须上锁，并将钥匙还到教职员室。相麻知道坂上会等她，所以才将书包留在这个房间。

同样地，她也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接下来该进行什么样的对话。

相麻拿起书包，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春埼很恐怖对吧？」

坂上发出奇音。那是介于「啊」与「唔」之间的声音。

将视线转过去后，发现少年脸上笑容已经消失。这景象非常难得。虽然同样很少有机会看见他发自内心的笑容。然而少年应该是相信只要笑，所有的问题就会自行远离。

坂上以含糊的声音回答：

「没这回事，一点都不恐怖。」

「是吗？我很怕春埼呢。」

这当然是谎言。

不过她知道，这时候要进行这种对话。

于是相麻接蓍说道：

「总觉得她就像是个人造品，偶尔让人感觉非常诡异。」

相麻心想，如果让惠听见这段话，一定会被他讨厌。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这才是最正确的选项。

少女知道坂上倒抽了一口气。然后他缓缓点头说道：

「……我懂，可是我以为春埼学妹是你的朋友.」

「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她当朋友，但我就是无法接受春埼。」

只有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相麻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春埼的朋友。

坂上放心地笑了。

「太好了，我一直以为是我很奇怪。」

「怎么说？」

「我总觉得春埼学妹和浅井学弟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但用这种眼光看待后辈，感觉有点奇怪。」

相麻思索关于「正经」这个词汇。

那恐怕是指「平庸」的意思。从多数中算出平均值，再以此为中心划出一定的范围，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正经」。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被破坏，只剩下一个正常的东西，那正常的那方就并非正经。被破坏的那方，才是正经。

「的确，他们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至少他们并非多数的平均。

或许是因为获得赞同而感到放心，坂上点头说道：

「为什么你会和他们来往？」

「因为那两人有困扰啊。无论对象是谁，有困难就应该伸出援手不是吗？」

「原来如此。你总是这么温柔呢。」

这不可能是温柔。因为她能够若无其事地进行这种对话。

然而相麻回答：

「你也一样吧？你明明觉得惠和春埼诡异，但还是愿意帮助他们。」

「我不是在帮他们，是在帮你。」

顿了一拍后，坂上说道：

「吶，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温柔又正直的人。不过你还是和浅井学弟他们，稍微保持一段距离比较好吧？」

若情况允许，相麻想否定这点。

她想主张浅井惠和春埼美空的正当性。

她有自信能滔滔不绝地说明他们究竟有多么诚实善良。

少女是真的想这么做，而且打从心底希望能这么做。

——但她办不到。

相麻堇知道未来。知道若在这个场面拥护惠他们，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将激发坂上对惠他们的不满，让他开始回避他们。若少了坂上，今后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拥护惠他们。

否则特地在这个时间点和坂上见面就没有意义了。

不可以迷失自己的目的。相麻是为了多少让坂上安心，才安排这段对话——我是来骗你，并假装自己是你的同伴。

所以相麻暧昧地点头。

「说得也是，我会考虑。」

坂上放心地微笑，相麻的目的达成了，但心情却非常糟糕。

为了结束道段对话，她问道：

「从你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我正常吗？」

坂上从容地微笑回应：

「嗯，你比谁都正常。」

「那真是太好了。」

坂上央介一定无法理解，只能维持正常的痛苦，以及维持正常的痛苦，以及持续选择最佳答案的生存方式。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坂上看向相麻，他的眼神像只希望被捡回家的流浪狗。难然相麻知道提议一起回家，他会非常开心，不过可以的话，她现在只想一个人独庵。

「坂上学长，谢谢你特地留下来等我。」

道了声「再见」后，相麻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一切都非常顺利，全都按照预定在进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相麻堇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知道要如何通往自己期望的未来。

——不过我……

相麻堇在下楼梯时想著。

——只是持续消化预定的我，称得上是人类吗？

严密的路线连接最佳的未来。

相麻堇不会踏出那条路线，因为她知道路线外没有期望的未来。相麻的理性，不允许她选择其他的选项。

彷佛被完全的程式控制。预知未来的能力拥有绝对的力量，支配相麻堇的行动。

机器人，是谁？

最偏离人类的，究竟是谁？

4 八月

麻雀在脚边跳来跳去。

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春埼美空，以视线追著那只麻雀的身影。

八月十三日。暑假已经过了三个星期，春埼习惯到位于上学路上的某座小公园露面。为了能随时见到KURAKAWAMARI。

独自坐在这张长椅上时，春埼总是在想一件事。

——我有办法理解人的情感吗？

暑假期间，春埼一直在寻找情感。她认为要理解MARI和母亲的情感，才能解决她们的问题。

可是她到处都找不到情感。

无论是图书馆、电影院，还是塞满旧玩具的箱子，都找不到。

五岁那年，想救那只蝉却未能如愿之时，春埼确实还拥有情感。但在不知不觉中，不晓得在哪个阶段，她失去了情感。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找到情感呢？

浅井惠。如果是他，应该知道在哪里吧——思及此处，春埼产生一个疑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那少年。在同年级的学生中，浅井惠算是感情起伏较少的类型。

等回过神时，脚边的麻雀早已飞走。春埼看著空无一物的地面。再过不久，她就来这座公园半小时了。MARI今天大概不会来吧。

春埼自问。

——MARI没来，是悲伤的事吗？

答案马上出现。

——我并不悲伤。

接著她从长椅上起身，迈开脚步，空荡的秋千映入眼帘。假使是拥有情感的人，在看见这副景象时，会有所感触吧？即使面对的只是存在于那里的物质。

就在春埼走出公圔时，她听见的MARI声音。

「姊姊。」

女孩喊道。她从道路前方笔直地朝这里跑来。她大口喘气，脸上并未带著平常的笑容

「救救我，姊姊。」

啊啊，女孩现在很悲伤。春埼心想，应该没错吧。

「发生什么事了？」

「再不逃会被抓住，这样就见不到妈妈了。」

无法理解女孩的意思。总而言之，她似乎正在躲避什么。

「我知道了。我们逃跑吧。」

春埼说道。

两人手牵手，在夏天的下午四点三十分奔跑。在某些季节里，这时段已经算是黄昏，但八月的太阳依然高挂。

春椅首先想到的，是往人多的方向移动。

找到一间开在商店街的速食店后，她直接冲进里面。店内聚集了一定的人潮，这样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坐到能看见外面道路、位于窗边的位子后，春埼大口喘气。店内经过空调冷却的空气，流进她充满热气的气管。此时她才注意到，流汗的MARI或许会因此感冒。

春埼喘著气问道：

「你是在躲谁？」

MARI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为什么有人要追你？」

女孩再度摇头。难道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若无法理清状况，就无从得知该如何处理。

烦恼一会后，MARI开始缓缓以细微的声音说道：

「黑衣服的人，说妈妈已经不在了 。」

「是那个人在追你吗？」

「都是我不好，因为我是冒牌货。」

这根本构不成对话。春埼放弃提问，侧耳倾听MARI微弱的声音。

「因为本人已经不在，所以没办法。大概因为我是冒牌货，所以妈妈才会不见」

本人、冒牌货。春埼回想起浅井惠说过的话——仓川真理在七年前就死了。

MARI的表情扭曲。女孩正在哭泣。春埼了解到这点时，MARI已经流下眼泪。

她边哭边用微弱的力道抓住春埼的洋装。那一定是求救的力道。

春埼环视周围，在窗外马路的对面，发现穿黑西装的男子。不只一人，光目所能及就有三人。他们窥探附近的店家内部，朝这里接近。

春埼倏地握住MARI的手起身。

「你看一下窗外，是不是那些人在追你。」

MARI揉箸眼睛，轻轻点头。

继续待在道里，迟早会被发现。不过出去外面后，能够一直逃下去吗？到底该逃到什么时候才行？

——重启。

春埼想喊出道句话。

MARI在哭，外面又有一群黑西装的男子。她想让这一切重来。

可是，她想起浅井惠的话。

——你一个人使用重启并没有意义。即使你使用重启，那个女孩也不会停止哭泣。

这种事她早知道了。到头来，只会再重复一次相同的事情。重启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如果你希望那少女能够幸福，就要不择手段，全力以赴。超越你自身的规则，思考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思考，春埼一直在思考，但她还是想不到该怎么做才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MARI露出笑容。

「姊姊。」

MARI紧抓著春埼。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手上握著一个蓝色小信封。春埼对那个信封有印象。

那首以前相麻交给春埼，而春埼再转交给MARI的信封文。

——这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有困扰时，就拆开来看。

对了。MARI当时将信封收进她平常总是带在身上的小肩包。

女孩应该是随身携带这个信封，并相信这东西能拯救她。

春埼开口：

「请把那个信封借我。」

跟重启一样，她不觉得拆开这个信封有什么意义，那样的行为肯定无法拯救MARI。

不过，她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依靠了。如果这方法不行，就找个地方逃跑吧。即使没有 意义，她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春埼撕开小信封，里面装著一张小小的便条纸。

上面写了几个以连字号分隔的数字。

相麻将这个信封交给春埼时曾经说过。

——然后好好说出你的愿望。这么一来，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春埼美空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

数字旁边以漂亮的笔迹，写了「浅井惠」三个字。

此时，惠正躺在床上阅读较早出版的推理小说。

这是他很久以前买回来，只读过开头就收进书柜里的书。并非内容不合他的喜好，只是没来由地不想继绩看下去。就是那样的一本书。

第二章的结尾出现死者，就在惠打算翻页时，某人敲了房间的门。从敲门方式来判断，是中野智树。

惠起身开门。

「惠，有你的电话。」

智树笑嘻嘻地将电话的无线子机递给惠。

「嗯，谢谢。」

惠收下电话，按下通话键。脸上依然挂著笑容的智树，擅自走进房间。

将电话贴上耳朵后，惠马上就听见声音。那是春埼美空的声音0、

「请问是浅井惠吗？」

「嗯。」

被人用全名称呼，总觉得得不太舒服。

「拜托你。我想救MARI，请你帮帮我。」

惠不自觉地将嘴角弯成微笑的形状。

「告诉我现在的状况。」

「有人在追MARI ,对方是复数的成年男性。我们必须从他们的手中逃跑。」

惠并不惊讶。名叫KURAKAWAMARI的少女，存在著几个疑点。无论她周围发生什么 事，惠都能够接受。

惠问道：

「警察呢？」

「……我没想到。我马上报警。」

「不，别报警比较好。」

目前还不能确定社会的正义，是否站在MARI这边。

「总之我们先会合吧。你现在在那里？」

「商店街，学校的西南方再过去一点。」

惠闭上眼睛，回想起她附近的景色。

「你是用便利商店前面的公共电话吗？还是药局前面的？」

那条商店街只有这两个地方有公共电话。

「药局那个。」

春埼回答。

「你知道从那里往西走，有个公车站吗？」

「……不知道。」

「你右手边有条岔路吧？走进去，在第一个转角往左转到大路后，应该就看得见了 。」

惠瞄向室内的时钟，同时正确地想起那个公车站的时刻表。

「两分钟后，会来一辆往东开的公车。用跑的还来得及，搭上那辆公车，在第三个停 靠站会合。」

「我知道了。」

惠听见这个回答后，电话马上就挂断了。

至今依然笑咪咪的智树开口说道：

「有人找你约会吗？」

「差不多。她是找我一起潜逃。」

「喔喔，真的假的？好青春喔。」

「我希望你也一起来。」

「嗯？」

「因为有两个女孩。」

惠将电话扔到一边。

接著他仅以嘴角露出笑容说道：

「好了，我们快走吧。」

「喔喔，难得看你这么有干劲。」

「那还用说。既然有女孩求救，那我们就有义务要全力以赴。」

中野智树也笑著回答：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状况，但你说得没错。」

这段对话结束时，两人已经都穿好鞋子。

两人骑自行车全力冲刺，在十分钟后抵达约定的公车站。惠骑的自行车，并非他的所有物，但中野智树的父亲说他可以随意使用。

智树调整慌乱的呼吸，同时说道：

「你说的两个女孩，其中一个是春埼吧？」

「当然。」

「另一个是相麻？」

「不，是你不认识的女孩。」

「可爱吗？」

「嗯，比春埼可爱多了。」

智树吹了一声口哨。只要是发出声音的事情，他基本上都很拿手。

「春埼也算满可爱的吧，虽然是个怪人。」

「这就难说了。」

惠从来不觉得春埼美空可爱。真要形容，应该是漂亮。彻底纯粹、毫无任何污浊或歪斜的漂亮。

就在两人交换这种对话的期间，公车到站了。

春埼牵著MARI的手走下公车。两人穿的都是洋装。春埼是淡蓝色，则是将格纹的一部分扩大般、画了条粗斜线的洋装。

智树一看见MARI，便嘟囔道：

「另一个女孩，就是这孩子吗？」

「嗯，很可爱对吧？」

「的确。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胸部再稍微大一点的。」

春埼注意到这里后，便小跑步地靠了过来。她先是张开嘴巴，但又想不到该说什么而阖上。惠觉得这个动作非常有人类的戚觉。

惠露出微笑。

「先上车，到别处去。」

「我知道了。」

一旁的智树正在问MARI的名字。MARI静静地垂下头，看来似乎是哭累了。

春埼一坐上自行车后座，惠就开始踩动踏板。自行车的链条持演回转，发出「锵锵」的金属摩擦声。现在大约是下午五点，距离傍晚还有段时间。

智树臃MARI坐上自行车后座，骑在惠的旁边。

「要去哪里？ 」

「只要不是公车站这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到哪里都行。总之先回你家一趟吧。」

春埼将手贴在惠的背上。惠心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被她碰触。那是确实拥有体温，属于人类的手掌。

「春埼，能请你说明一下状况吗？」

「我也不太清楚。」

「说你知道的事情就好。」

春埼美空缓缓开始说明。

在公园前面遇见MARI，她被黑西装的男子们追；MARI说自己是冒牌货，因为不是本人，所以母亲才不见了。

听到这些，惠大概推测出是怎么回事。拥有和已经去世的仓川真理相同姓名的少女，频繁接受检查的理由。追逐少女那些人的真实身分，以及MARI不被母亲所爱的理由。

惠问道：

「春埼，你上次存档是什么时候？」

春埼以比平常还要小声的音量回答：

「前天晚上九点以后。」

太好了，她有确实存档。

下一个问题，必须问MARI，而且恐怕是个会伤害她的问题。惠不认为继续伤害是正确的事情。

——反正我早就习惯舍弃什么了。

惠在内心如此嘟囔著，然后以旁人看来冷静沉著的态度间道：

「 MARI1你是透过能力创造出来的存在对吧？」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不语。

「你的母亲一定是在真正的仓川真理去世时，获得了能力。那是能够创造出与去世的 仓川真理相同孩子的能力，而你就是被那个能力削造出来的吧？」

惠感觉春埼贴在自己背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他心想，自己一定是为了动摇春埼美空 的情感，才会出如此残酷的问题。

相麻堇的话再度浮现脑中。

——机器人，是谁？

惠认为她当初提与这个问题时，应该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KURAKAWAMARI

这少女，被打造成和人类一模一样。

是透过能力，人工创造出来的存在。

两年后/八月三十日(星期三)

高中一年级的浅井惠和春埼美空坐在消波块上。在宁静的夕阳照耀下，惠一睁开眼睛， 就发现春埼盯著他看。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照片中的相麻堇，是真正的她吗？将照片中的她带出来，能算是让相麻堇复活吗？」

这并非她第一次提出这个疑问。

将相麻堇从照片里带出来，春埼在理解这个计画时，也曾经问过相同的事情。

——春埼一定是想起MARI的事。

那位被创造成和死去的仓川真理一模一样的少女。

MARI的情况确实和从照片里被带出来的相麻堇很像。两者都是本人已死，再透过能力创造出来的相同存在。

惠回答和以前相同的答案。

「我不知道。」

惠不知道完全比照本人创造出来的存在，能不能被称为是同一人物。

「不过春埼，我认为无论是不是同一个人都无所谓，只要祈祷对方幸福就够了。」

虽然这是真心话，但他也会感到不安。

对于让死去复活，而且还是让预知未来的能力者复活的不安。惠认识一位拥有相同能力的女性，也知道那位连名字都被剥夺、自称魔女的女性度过什么样的一生。

即使复活，惠也不认为相麻董能就此度过平稳的人生。

——她一定也知道我会陷入这种烦恼。

所以照片中的相麻，才会伸出拿著麦高芬的右手。

她右手上的麦高芬，是给惠的明确讯息。那颗黑色的石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相麻本人的计画。她对惠主张，自己希望能够复活。

——不过相麻，我是个非常任性的人。

这跟她的意思无关。

「我已经决定，要将相麻从照片里带出来了。」

这是浅井惠自身的愿望，是他自私的任性。

春埼美空点头。

她一如往常，极为顺从地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

相麻大概一直希望有人能察觉她的痛苦。

所以她在三人第一次见面那天，提出那种问题。

——机器人，是谁？

相麻其实一直在求救，希望有人能发现她隐藏在从容微笑背后的痛苦。然而那个夏天 的惠，满脑子都只有春埼美空的事。

相麻堇非常坚强。以一个国中二年级生而言，她实在太过坚强了。

所以她才无法摆脱预知未来的能力。无论多么痛苦，她都会以终点为目标，笔直地持续前进。然后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痛楚的情况下，抵达终点。

惠心想，要是她能再稍微软弱一点就好了。

例如即使知道那并非最佳选择，即使知道前方没有她所期望的未来。若她能再稍微任性一点，就绝对不会死。

可是，她太坚强，所以总是持续选择最佳的答案。

大胆、孤独、随兴，野猫般的她，一定是全世界距离自由一词最远的人。

彷佛从出生到消逝，全都被程式控制著。

名为预知未来的能力，支配著相麻堇。

「惠。」

春埼美空说道。

她以怜恤的表情，有点担心地看著惠的脸。

「你在哭吗？」

让人怀念的台词。

两年前，少年也听过相同的台词。

道次惠以不同的方式回答：

「不。我在笑喔，春埼。」

应该要笑著迎接相麻堇的复活，或是与她一模一样的人类诞生。

即使必须勉强自己，现在也应该要笑。

就像即使早已知道一切，依然笑到最后的相麻堇那样。

第三卷 儿时记忆 3章 某个夏天的终结

1 八月十三曰(星期五) ——起点

夕阳开始西斜。

红色的阳光从书桌前的窗户照射进来。那是渗入肌肤的夕阳光芒。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浅井惠、春埼美空以及KURAKAWAMARI，位于中野家的独房。 春埼和MARI坐在房间角落，两人都低著头。

惠问道：

「MARI，可以告诉我昨天发生什么事吗？」

少女沉默不语。她连头也没抬，只稍微动了一下颈部。旁边的春埼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惠心想，真像一对姊妹。明明两人无论外表或遭遇都截然不同。

「为了让你和母亲见面，我必须知道这些事情。」

少女闻言，这才总算将视线移向惠。

「昨天的事吗？」

「没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和你的母亲昨天做了什么事。」

MARI花了一点时间才开始回答。

那是原本疲惫不堪的人，为了做好再度行动的觉悟所需要的时间。其实照理来说，不应该让国小二年级生体会这种类型的疲劳。如果真的精疲力竭，就应该尽快让她睡著，让她忘记一切才对。

但是现在没工夫考虑MARI的状态。情况一定不久就会改变。

MARI缓缓回答：

「我昨天一直待在家里，可是妈妈不在。」

「你妈妈出门了吗？」

MARI点头。

「她早上就出去了，叫我一个人在家等。可是到了晚上，她还是没有回来。」

「那今天早上呢？」

「……她在。我们一起去了医院。」

「她是在你睡著期间回家的吗？」

「嗯。」

「你昨晚几点睡？」

MARI摇头。看来她不记得。

「你们是搭公车去医院的吗？」

少女再度摇头回答：

「我们是坐车。坐TSUSHIMA叔叔的车。」

「TSUSHIMA叔叔是谁？」

MARI没有回答。

春埼代替她开口：

「他说自己类似MARI的代理监护人。 」

「原来如此。谢谢。」

惠一停止发问，MARI再度低下头。她还握住春埼的手。

惠思考著该对MARI说什么。只要答应少女一定会再让她和母亲见面，多少能够安慰她吧。不过，这句话不应该由惠来说，必须是春埼才行。

——MARI必须是由春埼拯救才行。

这是惠自私的感情。然而，惠却不再向MARI搭话，只是心不在焉地看著并肩坐在一起的春埼和MARI。

中野智树没敲门就直接走进房间。惠有拜托他打电话到MARI家。

「怎么样？」

惠问道。

智树压低音量回答：

「不行，没人接。」

不出惠的预料，MARI的母亲一定不在咲良田了。

智树看向春埼说道：

「你还是回家一趟比较好。MARI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春埼没有回应。相对地，她不知为何看向这里。

惠摇头回答：

「不，你应该待在这里。你还是亲眼见证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比较好。」

看见春埼轻轻点头，智树叹了口气。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啊？」

「马上就知道了。我想不会花太久的时间。」

「所以说，到底会怎样啊？」

「谁知道。」

只要一回答，状况就会变得很麻烦。现在还是任凭事情自然发展比较好。

智树搔著头，再度走向门口。

「我去找点吃的东西。大家都还没吃晚餐吧？.」

少年走出房间。门「碰」的一声关上。

在那道声音的余韵消失后，春埼说道：

「浅井惠，你到底对情况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大概全都知道了。」

「那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暂时先待在这里。接下来，只要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就行了。」

春埼美空究竟期望什么。

又会如何回应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问题。

这就是一切。对惠而言，最重要的就只有这点。

「吶，春埼。你经常使用『规则』这个词汇对吧。」

「是的。」

「可以告诉我，那个规则的内容吗？」

「这是必要的事情吗？」

「不是。不过现在也没其他事好做。」

春埼美空点头。

「规则中，比较重要的有三条。我基本上是根据这三条来判断事情。」

「嗯，第一条是？」

「只要是可能会对周围环境带来强烈不良影响的事情，我就要加以否定。」

「换句话说，就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是的。」

「那第二条呢？」

「只要不违反第一条，我就会肯定别人对我的提议。」

「意思是，你会遵从别人的指示。」

「那么，最后第三条呢？」

「只要看见有人哭，我就会使用重启。」

惠忍不住笑了出来。

道少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思考实在太彻底了——简单、符合逻辑，又温柔。

惠问道：

「春埼，你知道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吗？」

「不知道。」

「那是一位名叫以撒·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说家创作出来的。之后在小说里登场的机器 人，都经常受到这些法则的规范。」

「所以呢？」

「你的规则和这些法则很像。」

惠开始说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

第二条，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三条，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愈前面的法则，优先度就愈高。第一条和第二条的内容，跟你的规则几乎完全一样。」

春埼似乎毫无兴趣地点头。

惠接著说道：

「可是第三条不一样。这实在太棒了。」

「……什么意思？」

「这表示你是人类。」

遵从三大法则的机器人不会伤害人，服从人类的命令，并保护自己。这当中并不存在任何主动性，只是不会替人类添麻烦而已。

然而春埼美空不同，她透过最后一条积极行动。她基于自己的意志，打算消除人们的泪水。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惠心想。

这少女的思考非常美好——太过美好，也太过脆弱。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春埼说道。

「嗯，不懂也没关系。」

这不该由他人来指点迷津。春埼美空自己定义的第三条规则当中蕴含的美好情感，应该由她自己发现。

惠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同时说道：

「话说回来，机器人的三大法则，其实有第零条存在。虽然一开始没有，但后来因为需要就加了上去，你知道是什么吗？ 」

「不，我不知道。」

「试著想想看吧。如果要替你的规则制定第零条，你要加上什么呢？」 第零条。

号码最前面，也最应该优先的规则。

埼轻轻点头。

过不久，传来有人敲房门的声音。那并非中野智树的敲门声，是惠初次听见的节奏。

门前面站著一位四肢修长的男子。

男子年约二十来岁。他留著一头杂乱的头发，并任由胡须随意生长。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让他看起来毫无威严。

在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中，他开口说道：

「我是管理局的人，是来接KURAKAWAMARI的。」

男子的样子，和惠至今见过的管理局人员有很大的落差。其他管理局人员全都穿著毫无皱褶的西装，一律缺乏个性。

惠为了确认春埼美空的表情，将视线移向室内。

她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低喃一声「TSUSHIMA先生」。

这名男子就是TSUSHIMA吧。自称MARI的代理监护人，在今天早上载MARI她们去医院的男子。

TSUSHIMA 望向 MARI。

「好了，一起回去吧。」

男子的声音意外地柔和。那是一道温柔、充满人情味，但又隐约参杂了认命的声音。

MARI躲到春埼背后。

「你说的回去，是要去哪里？」

惠问道。

「那孩子该去的地方。」

「MARI的母亲也在那里吗？」

TSUSHIMA 轻轻摇头。

「她不会回来了。她将MARI交给管理局，离开这个城镇了。」

「为了忘记MARI的存在吗？」

「嗯。」

不出惠的预料。

只要一离开咲良田，就会遗忘和能力有关的知识。

这么一来，就能遗忘靠能力创造出来的MARI。

这是MARI母亲的期望。并非是透过能力创造出孩子的母亲，她希望能恢复成七年前经历死产的普通女性。

春埼盯著TSUSHIMA开口：

「请你说明这是怎么回事。」

TSUSHIMA 摇头。

「全部的事情都已经决定好了。」

接著他小声地补充一句：「这些话不适合在MARI的面前说。」

惠在心里想著：「啊啊，这个人真温柔。」既温柔，又善良。

惠说道：

「请告诉我们。连MARI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孩子总是能够察觉大人不想被人发现的情感。在知悉后，也可以本能地装作不知道。

TSUSHIMA看向惠。尽管那眼神像是在瞪视，却感觉不到恶意。是一双隐约带著寂寞，观察别人的眼睛。

男子以只有惠听得见的微弱音量，轻声说道：

「单纯知道和实际听见，是完全不同的事。」

或许是这样没错。

「不过，MARI是当事人。不好好向她说明，实在太没道理了。」

「嗯，这并不合道理。但也有些情况，必须选择错误的那方。」

惠叹了口气。即使和这名男子争执，也没有意义。

「那么，我们去房间外面谈吧。请你好好向春埼说明情况。」

「没道个必要。」

「当然有，这将影响春埼和MARI今后的关系。春埼是MARI的朋友，你想连MARI的朋友都一并夺走吗？」

惠对自己的话戚到厌恶。这话说得太过火了，可是对这男人非常有效。

TSUSHIMA用眼睛将室内大致扫过一遍，他将视线停在窗户上，最后点头答应。

「我知道了。」

他认栽地说道。

惠向春埼搭话：

「走吧,」

「要去哪里？」

「不会太远，就在门前面。从房间里出来吧。」

春埼牵著MARI的手起身。

惠摇头。

「春埼，你一个人出来。」

她看著这里一段时间。

最后还是放开了MARI的手。

夭色已经开始转暗。

现在是太阳下山，但还没完全变暗的时间。在这个空气本身染上浓密深蓝色的世界，蝉声像是一天的余韵般再度响起。

走出独房，关上门后，TSUSHIMA开口 ：

「你要我说什么？」

「关于这次发生的事情，全部。」

「有些事情我无可奉告。」

「我们已经知道MARI是透过能力创造出来的存在。」

仓川真理死产。

为此感到悲伤的真理母亲获得能力，创造出MARI。

TSUSHIMA轻轻摇头。

「没错。不过从某个时候起，她开始变得无法相信MARI是自己的孩子。」

「某个时候是指？」

「MARI的父亲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接受MARI。他忍耐了三年，最后逃跑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男子垂下视线，嘟哝说道：

「如果一一分开来看，其实每件事都并非无法理解。假设孩子去世时，母亲获得取回孩子的能力，你有办法责备她吗？」

惠摇头回答：

「没办法。」

TSUSHIMA点点头后，继续说道：

「假设母亲无法将透过能力诞生的孩子，持续当成自己的孩子喜爱，你有办法责备她吗？」

惠对回答这个问题感到犹豫。

虽然他认为应该继续爱下去，但最后还是摇头回答：

「……没办法。」

浅井惠就连真正的父母都无法持续爱下去。他只哭了一会儿，就成功地舍弃他们。这样的他，根本无法责备任何人。

TSUSHIMA吐了口气，疲惫地说道：

「就只是这样而已。去年是仓川真理去世六周年。从七回忌结束之后，她就在考虑离开MARI生活。即使如此，她还是忍耐了一年，直到精疲力竭，才在今天离开咲良田。」

男子所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在叹息。

彷佛他总是一面持续认命，一面诉说这些事情。

「我无法接受。那位母亲，一定曾经有想过要爱MARI。」

即使没办法爱，还是努力想要爱她。

惠接著说道：

「例如MARI的指甲和头发，都被照料得很好。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高级品。」 惠说出一个童装的高级品牌。

替无论如何都无法喜爱的女儿，购买高级服装的母亲。

——她恐怕是想以某种形式，证明自己还爱著MARI。

或许以努力而言，这方法实在过于廉价。也或者这只愚无聊的藉口。当然也不能否认，这有可能是真正的爱情。

无论如何，这当中都残留了挣扎的痕迹。无论是乾净整洁的指甲，还是经过保养的头发，都同样是一名女性为了想要爱自己的女儿而挣扎过的痕迹。

TSUSHIMA以平静的声音宣告：

「你如果看过她的脸，一定会很惊讶。那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不但有许多白发和皱纹，还一直改不掉咬指甲的习惯。即使如此，她依然动不动就说这是自己无法爱孩孑的惩罚，就像口头禅一样。这当中放没有什么道理可言，而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他的语气变得愈来愈粗鲁。

这男人一定也精疲力尽了吧。

惠的嘴角露出笑意，同时开口道：

「你真卑鄙。」

「卑鄙？」

「你说这些话时，刻意回避了管理局的立场。建议的母亲离开咲良田的，难道不是管理局吗？」

虽然没有足以确信的根据，不过管理局应该想得到MARI才对。

「没错。」

这位管理局人员不屑地说道：

「管理局不可能放过能力创造出来的人类。创造生命的能力，必须隐匿起来才行。这种东西，只会造成麻烦。」

这些话确实不该让MARI听见。

虽然那位娇小的女孩，一定早就切确地理解这件事。

即使如此，大人还是不该在她面前，说她是透过只会造成麻烦的能力诞生出来的。

「MARI是人类吗？」

惠问道。这是句过分的话，也是充满厌恶感的话。

「至少在检查方面，分不出她与人类的差异。」

「这对管理局来说，是幸运的事吧。」

「嗯。」

「你们打算拿她怎么办？」

「当成普通的孩子养育，并让MARI深信自己是普通的孩子。知道这件事的人，当然是愈少愈好。考虑到这点，她的母亲实在太碍事了，所以才会建议她离开咲良田。」

惠是刻意提出会让TSUSHIMA感到焦躁的问题。

然而TSUSHIMA直到最后，都以压抑过的语气回答。他是在顾虑房间内的MARI吧。无论有什么万一，都不能让少女听见这些话。惠心想，这个人果然是好人。

惠带著笑容说道：

「总而言之，管理局是以多数人的幸福为优先。所以决定隐藏可能酿成问题的能力，剥夺母亲对MARI的记忆，选择只牺牲一个小女孩的方法。」

「没错。这就是管理局。」

「你认为管理局的判断正确吗？」

「害小孩子哭的事情，怎么可能正确。」

「不过，即使这是个错误，还是非选不可对吧？」

管理局的男子笑了。

他「哈」地大笑一声，然后不屑地回答：

「这怎么可能。就是因为不该选择，所以才叫做错误。」

这是他的回答首次超出惠的预料。

「太矛盾了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都不想。我根本就不想和这种麻烦事扯上关系。」

「不过你已经牵扯进来了。」

「所谓的工作，就是要做不想做的事情啊。」

惠叹了口气。这个男人，一定对许多事情都感到无法接受。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对话结束了，我要带MARI走。」

TSUSHIMA将手伸向门。

惠抓住他的手臂。

「这件事不是由你决定。」

说完后，惠看向春埼美空说道：

「春埼，由你来选择。要不要将MARI交给这个人——交给管理局。」

她是否能跨越自己的规则，找到情感呢？对惠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春埼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TSUSHIMA任由惠抓著自己的手臂，静观事情的发展。惠的力量并不强，只要TSUSHIMA有那个意思，应该能直接甩掉他的手。

春埼美空用勉强挤出的声音说道：

「浅井惠，请你把手放开。」

「这样好吗？」

「是的，我判断应该交给管理局照顾。」

浅井惠叹了口气后，放开TSUSHIMA的手。

——不过春埼无法拯救任何人。

相麻堇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

MARI被TSUSHIMA拉了起来，但是她没有哭。

春埼美空在门外紧盯著这副景象。当两人从春埼旁边经过时，MARI原本打算将手伸向春埼。可是那只手的动作，在抓到春埼的洋装前就停住了。

春埼的胸口突然感到一股疼痛。就像五岁时，为蝉的死感到悲伤那样。胸口一痛，她就变得什么也看不见。春埼美空正置身一团来路不明的黑暗中。

她应该要选择能让多数人幸福的选项，不应该选择会替周围带来不良影响的选项。而且管理局是为了守护多数人而行动。

春埼自己设定的规则是这么说的，春埼也遵从它做出判断。

然而这是为什么？胸口好痛。自己明明感觉不到悲伤，胸口却非常、非常地痛。

——要是反对就好了。

春埼心想。

——如果MARI是普通的孩子，而彷佛机器人的我，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存在就好了。

这样才是正常的形式。

春埼美空并不期望得到母亲的爱。她什么都不期望。

——如果我是MARI就好了。

可惜，MARI是MARI，春埼是春埼。

这一定是某人搞错了。搞错后，才做出这样的配置。

春埼美空在伸手不见五指、来路不明的黑暗中思考。

此时她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还来得及。」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这是浅井惠的声音。

「春埼美空，如今在你面前有两个选项0」

春椅想起相麻董的话。

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对春埼美空而言，两边都一样毫无价值。

不过因为必须选择其中一边，所以春埼美空制定了规则。

浅井惠接著说道：

「如果选择这一边，就什么也不会改变，一切都会维持原状。可是如果选择另一边，或许能够拯救MARI。」

少年的话既平静又温柔。

他继续以不适合这个状况的温柔声音说道：

「是要拯救MARI，还是就这样接受一切。看在你的眼里，这两个选项真的相同形状吗？真的相同颜色吗？」

选项、颜色、形状——相同的？

春埼美空睁开眼睛。直到睁开后，她才发现自己至今都闭著眼睛。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来路不明的黑暗，她只是闭上眼睛而已。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浅井惠的脸。

他正以非常诚实、真挚的表情凝视著这里。

「回答我，春埼美空。你真的有办法对这个选项漠不关心吗？」

春埼也笔直回视惠的脸。

「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选择吧，用你的情感来选择。并非作为偶然，而是作为必然，抱持著明确的意思，选择其中一方。」

春埼美空回答：

「我想帮助MARI。」

少年笑了。那并非温柔的笑容，而是仅弯起嘴角的无畏笑容。彷佛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如此希望，那就这么办吧。」

「有可能吗？」

「只要结合你我的能力，就能跨越大部分的困难。在不遗忘今天记忆的情况下，以更幸福的结局为目标，我们能够重新开始。」

浅井惠以冷静的声音，从容地对这个世界宣言——

「春埼，重启吧。」

2 八月十二日(星期四)——前一天

八月十二日，星期四。

春埼美空还没发现，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这天。

下午两点左右，家里的电话响了。

来电者是相麻董。

她开口说道：

「你可以来学校的顶楼一趟吗？惠在找你。」

「我知道了.」

春埼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我们顶楼见。」

相麻堇说完后，便挂断电话。

春埼换上制服，走出家门。

现在是八月最热的时期。进入盛夏，然后迈向结束的时期。光是按照平常的步调走路,额头就会渗出汗水。

春埼中途顺便瞄了公圔一眼，但MARI不在。现在还不到她出现的时间，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春埼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前往学校。

暑假开始后，春埼一直在寻找情感。

因此她发现道条街上，其实充满了各种情感。

小学生们骑著自行车的笑声；女子盛装打扮，踏著轻快节奏的步调；上班族在树荫下擦汗的叹息。

这一切，一定都参杂著复杂的情感，参杂著春埼无法理解的情感。

春埼和同年龄层的少女擦身而过。

那位少女正小声地哼著歌。

哼歌——这也是春埼无法理解的行为。春埼心想，自己应该不具备能自然哼出歌曲的机能。

虽然她试著哼了几声，但听起来都不像歌。就连春埼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想哼出什么样的节奏。

穿过校门，进入七坂中学。

这间学校里也有无数的情感。足球社员在操场上大喊；游泳池那里传来欢呼声；就连进入校舍后，也能听见管弦乐社的社员们演奏带有某种情感的旋律。

然而春埼无法理解这些概念。

彷佛只有春埼一个人是带著黑白的视点，走在这个色彩鲜艳的世界里。

她在楼梯间响起脚步声，笔直地朝南校舍顶楼前进。

春埼站在楼梯最上层的门前方。这扇长方形的灰门看在别人眼里，是否也带有别的颜色或是形状呢？就连这里，也存在著情感吗？

少女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打开门。

此时吹起一阵风。夏天既锐利又刺眼的阳光，照亮这个场所。天空是蓝色的，云朵是白色的。但是春埼无法确定自己的认识是否正确。如果拥有情感，或许天空和云看起来会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相麻堇、坂上央介、中野智树，以及浅井惠，都已经在顶楼。

春埼直接走到浅井惠面前。

少年开口说道：

「春埼，你必须回想起情感才行。」

「……是的。」

「所以我们开始吧。」

浅井惠看向坂上央介，说了句「拜托你了」。

坂上央介走向这里，将手搭在春埼和浅井惠的肩膀上。

「闭上眼睛。」

重复过许多次后，春埼习惯了这个状况。这是为了利用浅井惠的能力，让春埼回想起什么的程序。

虽然不知道惠打算回想什么，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春埼按照指示闭上眼睛。

「要开始啰。」

就在听见这个声音后——

春埼美空取回了明天——八月十三日的记忆。

MARI，透过能力诞生的少女。母亲消失、黑西装的管理局人员、春埼自身的判断，浅井惠的话，以及重启。

一切的一切，她全都回想起来了。

胸口好痛。这个痛楚，让她清楚地明白。

——啊啊，我现在正感到悲伤。

她在今天想起了理应明天才会明白的悲伤。

睁开眼睛后，眼前是顶楼的世界。天空是蓝色的，云朵是白色的。

春埼原本以为只要得到情感，这一切就会变得更加鲜明。

可是并非如此。眼前的景色，反而变得比刚才还要模糊许多。

春埼美空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眶里，累积了少许的泪水。她只理解到情感是会让视野歪斜的东西。

浅井惠露出笑容。

「我们去消除女孩的眼泪吧。让那种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接著如此说道。

————————————————————————————————

浅井惠看著春埼美空眼眶中的泪水说道：

「我们去消除女孩子的眼泪吧。让塔中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这是多么充满伪善的台词啊。

相麻董以前曾经说过。

——我会让你做出善人的行动。

然后她道出真正的仓川真理已经死产的事实。

从那时候起，感觉一切都注定好了。明明相麻董也不了解这件事情的全貌才对。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中野智树说道。

惠已经对他、相麻以及坂上说明原委。某位女性将在明天早上离开咲良田；一位少女将因此深深地受伤；而且这件事情和管理局，以及创造小孩的能力有关。

惠回答：

「很明确，那位母亲无法持续爱自己的女儿。既然如此，我们只要取回她的爱情就行了。」

接著开口的是春埼。

「要怎么办？」

「取回情感，你刚才亲身体验过了不是吗。我们只要对MARI的母亲做相同的事就行了。」

进一步来说，就是惠本人获得能力时所经历的事。就像惠因此想起对父母的爱一样， 只要让MARI的母亲也想起对MARI的爱就行了。

「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不知道，不过有一试的价值。不行的话，就再想其他的方法。」

坦白讲，如果那位母亲在回想起对MARI的爱后，依然执意要离开这座城镇.那惠他们也只能选择接受。到那时候，问题甚至已经与MARI无关。一切都应该交由MARI的母亲来判断。

惠看向坂上问道：

「你愿意协助我们吗？」

坂上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善良，但又有些懦弱的微笑。

「……当然。我也觉得让小孩子难过，是件不好的事情。」

虽然他的样子感觉不太可靠，但坂上的能力是必要的。

站在坂上旁边的相麻堇问道：

「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事？」

「为什么中野同学会在这里？」

「喂喂，班长。你讲这种话会不会太过分了？」

智树嘟嚷道。听见相麻被人叫班长，感觉有点新鲜。

叹了口气后，惠回答：

「听我说，相麻。智树意外有用喔，是有总比没有好的程度。」

「这我知道。无论事情有多麻烦，他都不会拒绝女孩子的请求，打扫时也意外认真，是每班都会想要一个的那种人。」

「那不就没问题了。」

「如果是办学圔祭，有他在当然比较好。不过这次的事情，性质上不太一样吧。」

这么说的确有道理。管理局想将MARI的母亲赶出咲良田，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应该胡乱增加同伴。

「总觉得你们很不客气地说了一堆过分的话。」

惠向板起脸的智树问道：

「有吗？」

「呃，主要是关于我的待遇。」

「哪一句？倒不如说我们一直过于称赞你呢。」

「我才想问哪一句算是称赞？」

「能让我说出有总比没有好的人可不多。」

「喔喔，这倒也是。」

惠明明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智树居然接受。

相麻董以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

「你们感情真好。」

「唉，还算不错啦。」 对惠而言，这些成员的工作已经很明确。

坂上央介的能力是必要的。

相麻堇在控制坂上方面非常有效。要不是有相麻在，或许根本无法获得坂上的协助。

春埼美空和MARI非常亲密。基本上这次的事情，如果不以春埼为中心就没意义。惠终究只是春埼的协助者。

最后是中野智树。他的角色真要说起来，就是惠的保险。

惠能够肯定，无论在任何状况下，就只有智树不会背叛他。

当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时，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就具备极大的意义。有总比没有好。

——唉，虽然智树的能力确实是满有用的。

在心里如此补充后，惠将话题拉了回来。

「这样下去，MARI的母亲将在明天离开咲良田。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将问题解决才行。」

智树疑惑地问道：

「只是使用能力而已，应该没那么困难吧？」

「MARI的母亲不在家。她今晚会到深夜才回家。」

「你怎么知道？」

「春埼在重启前，有跟MARI确认过。」

至少在MARI睡著之前，母亲都还没回家。然后隔天早上，TSUSHIMA就送她们去医院了。那间医院一定就是负责检查MARI的身体状况——更正确地说，是检查她究竟和人类相似到什么程度的医院。

「总而言之，能跟MARI母亲接触的时间有限。目前最有机可趁的，是她深夜回家的时候。明天到医院，她是由管理局人员接送，那就有点困难了。」

坂上不安地板起脸说道：

「也就是说，你打算彻夜监视啰？」

「至少要等到MARI的母亲回家为止。总之大家先解散。请随便找个理由，告诉家人会晚点回去。」

现在并没有什么能马上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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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各自准备离开顶楼时，相麻堇叫住浅井惠。

这并非是为了抵达目标未来所必须的程序，少女只是想和他说话而已。 ——我喜欢跟浅井惠对话。

相麻堇心想。

——我喜欢观看未来的他。

相麻堇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这个能力是透过对话发动。

她能在对话期间看见对方的未来。

「有事吗？」

少年以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问道。但在不远的未来，他会出有点疑惑的表情。相麻堇知道这件事，同时也非常期待。

相麻一面发出脚步声，一面走向惠。

「我有件事想问你。」

「喔，什么事？」

相麻停在少年面前，耳语般说道：

「你到底想对春埼美空怎样？」

「什么意思？」

「你对缺乏自我认识的春埼美空感兴趣。换句话说，你认为她的人格才是理想的善。」

「……我不否定。」

不考虑保身，不在乎虚荣，不追求自我满足，甚至不期望为他人所爱，只是完全地纯粹，彷佛不具备形体。连对自己的善都毫无自觉，纯粹的善。

这名少女，简直就像无意义的祈祷。

——那就是他的理想。

那实在过于彻底，甚至有些病态。是名叫浅井惠的少年所定义，最美的存在。

「可是你现在的行动，怎么看都只是想让她获得情感。」

「的确。」

「你很矛盾。你打算亲手破坏自己觉得最美丽的事物。」

「或许吧。」

「为什么？我不认为你没发现这个矛盾。」

相麻堇知道答案。

明知道却还是问了。她想听惠亲口说出来。

浅井惠仅以嘴角露出笑意。

「没什么理由，只是一时兴起。」

相麻堇也笑了。她尽可能露出和蔼、温柔的笑容。

「你说谎。」

「哎呀，你不相信吗？」

「相信喔。我打从心底相信你。」

相麻朝惠走近一步。

在极近距离下，看著他的眼睛说道：

「比起那种纯粹到接近概念的善，你能让春埼更普通地哭泣与欢笑。你希望她能成为普通的女孩。比起你的理想，你更以她的幸福为优先。」

惠摇头回答：

「只是让她变成普通女孩，对我比较有利罢了。这都是为了获得名为重启的能力。」

「 你真爱说慌。」

明明是真的希望她能幸福，这少年却刻意装成坏人的样子。

如同浅井惠觉得春埼美空美丽，对相麻堇而言，浅井惠也同样极为美丽。

虽然不像春埼美空那样纯粹，但即使知晓混沌、依然无法遗忘纯粹愿望的他，才是最美丽的。

浅井惠并非完全的善，但即使知晓恶意，依然持续爱著善的他，才是最强的善。

只有希望能够拯救所有人的他，才是真正应该获得救赎的人。

——要是我没有什么预知未来的能力就好了。

要是没有这种能力，就能避免对浅井惠抱持特别的情感。

要是第一次在消波块上对话时，没有看见他的未来。

要是不晓得他拥有多么坚强的温柔，只将他当成一个有点怪的少年就好了。

浅井惠今后也将持续希望能够拯救别人。直到成长、衰老、死亡为止，他都不会停下脚步。即使痛苦困顿，他依然能维持美丽的自我。并非无力的善，而是为了拯救某人，持续采取彻底到残酷的行动。

预知未来的能力，让相麻董看见这些。

在看见浅井惠的未来时，相麻董便不由得将他视为特别的存在。

——真是的，这样太犯规了。

一旦喜欢上对方未来的一切，就再也无法对他漠不关心。

相麻堇放松全身的力气，靠在浅井惠身上。

尽管露出疑惑的表情，少年还是撑住相麻的身体。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里难得带著慌张的色彩，听起来也比平常略微幼稚，感觉有点可爱。

「不知道呢，或许不太妙。」

她偶尔会想抱紧少年。非常单纯，以自己的力气束缚这少年。

相麻将手绕到惠的背上，在内心低语著。

——吶，惠，你知道吗？只要我有那个意思，甚至能够完美地欺骗你。

只要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就能只挑浅井惠喜欢的话说，就像边偷看答案答案边作答那样，持续扮演他心中理想的女孩。

——可是啊，惠。即使如此，你还是喜欢春埼美空。

少女只能用这种类似突袭的方式，才有办法拥抱他。

果然无论再怎么努力，相麻堇都无法成为春埼美空的朋友。

春埼轻易专走了少女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相麻不可能有办法接受那样的她。

相麻堇稍微加重绕到浅井惠背上的手臂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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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埼美空看见那副景象。

她因为有事想问浅井惠而回到顶楼。

在回想起明天，也就是八月十三曰的记亿后，她开始在意某个曾和少年聊过的话题。

她想和少年讨论一下，如果要替春埼美空的规则设定第零条，要用什么样的内容。

——我现在采取的行动，违反了自己设定的规则。

明明应该遵从规则，将MARI交给管理局才对，她却觉得这么做是错的。

有必要修正规则，进行变更或是追加。一想起这件事，她便在意起少年曾说过的第零条规则。

所以她才回到顶楼。而浅井惠正在顶楼上和相麻堇彼此拥抱。

该不该出声呼唤他们呢？不过关于第零条规则的话题，并不是那么要紧的事情。

——我还是再自己稍微想一下好了。

这么决定后，春埼转身走下楼梯。

即使试著思考关于第零条规则的事，春埼还是没什么想法。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春埼美空来到约好会合的公车站。

其他四个人都已经到了。

KURAKAWAMARI的家离七坂中学有段路。春埼等人搭上公车，往咲良田的西北方前进。

下午六点，一行人抵达MARI家的前方。

MARI的房间，就位于这栋低矮公寓的三楼右侧

春埼美空和中野智树站在看得见那扇窗户和公寓入口的马路上

「比起刻意躲起来，还是装成普通国中生站著聊天比较不会引人怀疑。」

浅井惠如此说道。

他与相麻堇和坂上央介去了别的地方。太多人聚在一起不好，这也是浅井惠的意见。

春埼知道MARI母亲的长相，联络的部分只要交给中野智树就行了。

他的能力，是将声音传达给别处的对象。

正确来说，是将他听见的声音，在指定时间后，直接传送给目标对象。虽然前提是必须知道对方的长相，但浅并惠说这种方式最适合单向联络。只要MARI的母亲一回来，就要马上联络他们。

傍晚六点三十分。周围开始变暗，MARI房间的灯也亮了起来。直到那个灯光消失为止，MARI的母亲应该都不会回来。重启前MARI曾经说过，母亲没在她醒著的时候回来。

「感觉有点想唱歌呢。」

中野智树说道。

春埼瞄了少年一眼。

「我们还是聊点什么好了。默默站在路边的男女，会让人觉得很可疑。

被这么一说，春埼陷入思考。可是她没有什么特别想聊的。

「想唱歌是什么意思？」

中野智树笑了。春埼觉得那个笑容非常孩子气，就跟MARI笑的时候一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在暑假的傍晚和女孩独处，而且还是在进行帮小孩子取回母亲的爱这种梦幻计画的途中。这时候应该来个主题曲，旋律要选有浪漫气息的？ 」

春埼无法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觉得这样太轻率吗？但就是要有点夸张才好。生活中必要的东西，一直都是笑容和主题曲。我想惠也一定赞成。」

「我不是很懂。」

中野智树笑出声来。

「总之我很高兴喔。坦白讲在学校时，我只觉得你是个板著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不过，我今天知道你是好人。」

「我是好人吗？ 」

「嗯，你跟惠很像。虽然不太容易理解，但都是那种人好到像笨蛋的类型。」

「他是好人吗？」

「当然。他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一个。」

啊啊，果然如此。少女之前就有这种预感。

春埼点头。

「我了解了。」

「嗯？什么事？」

「我之前一直都在怀疑。他或许是个好人。」

中野智树开心地笑了。

彷佛真的要唱歌。

「没错。如果不先怀疑过，就无法明白那家伙的好。因为他的个性别扭，就像披著羊皮的羊那样。」

「羊皮？」

「那家伙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无害的好人。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只是披著那样的一层皮。观察到这里，大家就接受了。啊啊，原来这家伙只是个装好人的坏蛋。」

「可是内在是羊吗？」

「没错。其实只要靠近一看，就会发现他是个披著好人皮的好人。但大部分的人都误会他是个坏人。如果羊的背上有拉炼，一般都会怀疑里面是狼吧？」

虽然大概能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然而春埼摇头说道：

「如果羊的背上有拉炼，那里面一定是人类。」

她觉得这明显是人造的布偶装。

中野智树笑出声来。

「总之那家伙，就是这种别扭的好人。明明要是能再坦率一点就好。明明是个那么好的人,却总是装得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用拐弯抹角的方法，假装自己是坏人。」

「这跟我很像吗？」

「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那么像——啊啊，不过，刚才那个答案很像他会说的话。」

「刚才的答案？」

「如果羊的背上有拉炼，那里面一定是人类。 」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春埼再度看向MARI的房间。

MARI正独自待在房间里面。

「别摆出那么害怕的表情啦。」

中野智树说道。

春埼不晓得他是在说谁，她没想到是在说自己的可能性。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浅井惠不会失误。」

「……不会失误？」

「没错。只要是他想救的，就没有救不了的人。」

「真的吗？」

中野智树耸耸肩，没再继续说下去。

或许中野智树是在说谎。这恐怕只是为了让她能够安心，但是——

——浅井惠不会失误。

这句话奇妙地留在春埼耳朵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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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时间将近晚上八点。

这里的路面铺设工整，浅井惠和坂上央介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从这里只要转个弯，就能抵达MARI住的公寓。

长椅旁遵的路灯底下，有台自动贩卖机。几只小虫子正在自动贩卖机周围飞舞。

相麻堇说要去买饮料后，就突然消失踪影。明明旁边就有自动贩卖机。惠到现在都还摸不清她的想法。

夏天的夜晚非常闷热。空气整体都带著湿气，让汗变得不容易乾。

惠发现坐立不安的坂上频频侧眼看向这里。看来他似乎是那种无法忍受在沉默的情况下，和不熟的人待在一起的类型。

惠主动开口：

「坂上学长为什么会想当学生会长？」

其实惠对这点并不怎么感兴趣。对消磨时间的闲聊追求意义也没什么用。

坂上犹豫了 一下后回答：

「因为没有其他人要当。」

「意思是没有其他候选人吗？.」

七坂中学的学生会长，是从全体学生当中募集候选人，再投票决定。不过去年只有坂上一个人提名，所以他自动当选。

坂上点头。

「嗯。通常是由旧的学生会成员出来竞选，可是当时没人想做。我不太适合对吧？」

惠稍微思考后回答：

「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适合当学生会长呢？.

「这个嘛，例如相麻学妹之类的。」

「选举时，相麻还是一年级吧。」

「嗯，所以最后才由我参选。果然还是她比较适合当学生会长，我不太擅长在别人面前说话。」

的确，如果是相麻，应该不会紧张到声音发抖。

「就算有点小失败也没关系啊，又没人要求学生会长的演说一定要威风凛凛。」

「唉，是这样没错。」

「而且我不讨厌你的演说喔。」

「为什么？」

「因为很短。」

坂上轻笑出声。

「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

「我会困扰喔。要是没有你，MARI的母亲就会离开这座城镇。」

「被需要的不是我，是我的能力。如果别人拥有相同的能力，就不会找我了。」

「但是目前能复制别人能力的人就只有你，所以我们需要你。」

坂上像电脑散热般吐出一口气。

「浅井学弟，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管理局不是决定要让MARI的母亲离开这个城镇吗？」

「至少管理局希望把她赶走。」

「那我们反对这件事情，真的没问题吗？」

惠在内心叹了口气。

「你对没问题的定义是什么？」

「……定义？」

「你到底是怎样判断一件事情没问题呢？」

「那是—— 」

等了一段时间后，坂上还是什么都没回答。

于是惠只好无地说道：

「这点程度的事情，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受伤的可能性也趋近于零，顶多挨骂而已。要是不想这样，我也可以帮你想点办法。」

看是要说坂上被暴力威胁，或是被巧妙欺骗都行。如果只有坂上一人，想将他归到被害者的那方并不困难。

坂上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种具体的状况，而是更根本的部分。你对触犯规则这件事，都不会感到恐惧吗？」

「完全不会。我认为规则这种东西，只是为了补强伦理而存在。」

将坏事定义成不正当，就是所谓的规则。

惠接著说道：

「不过，若是将管理局的决定当成规则，那这次偏离伦理的是规则，根本没有遵守那种东西的必要。」

这并非惠的真心话。

所谓的规则，就是必须遵守的东西。没有那种打破也没关系的规则。如果规则本身有 问题，就必须先以正确的方法来改变规则本身。

但这次没时间去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

坂上再次摇头。

「你真坚强。而我已经软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软弱？ 」

「我对许多事情感到害怕。因为讨厌害怕，所以才不想偏离规则。我希望自己能常保安心的状态。」

「我懂你的心情。」

「不，你不懂。真正软弱的人类，始终都很软弱。」

坂上以僵硬的表情笑道。那副表情，看起来像在哭泣

「浅井学弟，我想你是对的，也知道你打算做好事。可是，我非常害怕你和春埼学妹。」

——我倒觉得相麻堇恐怖多了。

原本想如此回答的惠，最后还是放弃。

不管坂上害怕什么，都无关紧要。

之后好一段时间，两人默默坐在长椅上。

过不久，相麻回来了。

她从右手提的塑胶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瓶子。

「要喝吗？」

那是玻璃瓶装的弹珠汽水。

「你是去哪里买的？」

「附近有间超市，搭公车经过时发现的。」

她的眼力真好。

「所以就特地跑去买了？ 」

「夏天晚上就是要配弥珠汽」

没有拒绝的理由，惠和坂上收下弹珠汽水^——或许是受到路灯光芒的影响，总觉得收下瓶子时，，相麻似乎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

无事可做的三人一同喝著弹珠汽水。瓶内的弹珠发出清脆声响。

相麻看著天空低喃：

「要是有烟火就好了 。」

惠果然无法理解相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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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麻堇看著天空低喃：

「要是有烟火就好了 。」

这是她的真心话，总觉得现在想看些美丽的东西。

一旁的惠倾斜著弹珠汽水的瓶子。

那是相麻买来的弹珠汽水。相麻知道他之后会如何使用那个瓶子，这也是她特地买那个过来的原因。

即使无法构成藉口，相麻堇依然在内心嘟囔著。

——我明明一点都不希望伤害惠。

然而这是最适当的手段，和其他所有方法相比，那个瓶子才是最能让事情顺利运作的关键。

忍不住板起脸的相麻，努力让自己摆出和平常相同的表情。不能让浅井惠起疑。偏离预定的道路，只会造成问题。

喝完弹珠汽水后，坂上从长椅上起身。

「谢谢招待，非常好喝喔。」

为了丢掉空瓶，他走向前面路上的垃圾桶。虽然附近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也有垃圾桶，不过上面写著空罐专用。玻玑瓶并不包含在空罐里。

惠趁坂上离开的空档，轻轻叹了口气。

「相麻，坂上学长没问题吗？」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跟他不熟。和不熟的人一起行动，总是会感到不安。」

相麻盯著惠的侧脸说道：

「哎呀，意思是你跟我和春埼很熟喽？」

少年用瞪视的眼光看向这里。

「认真回答我，相麻堇。」

相麻堇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这种时候。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后面的名字呢。」

少女为这件事莫名地感到开心。

惠稍微板起脸。

「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坂上学长的事情。

「说得也是。」

相麻堇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

「不过现在也只能祈祷一切愿利吧？」

回答完后，相麻这次刻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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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晚上九点时，中野智树传来联络。

有辆黑色的车子停在公寓前面，MARI的母亲就在车内。

「我们走吧，她回来了。」

惠从长椅上起身。相麻和坂上也紧跟在后。

不到一分钟，三人抵达春埼他们待命的地方。躲在转角后面确认公寓状况的智树，看向这里说道：

「她没下车。」

惠简洁地回答：

「因为房间的灯还没关。」

MARI房间的灯还亮著。MARI的母亲一定是不想和自己的孩子见面。

惠看向停在公寓前的黑色车辆。由于车内有开灯，因此能够看得非常清楚。副驾驶座 上是MARI的母亲，而惠对坐在驾骏座上那位穿著皱巴巴西装的男子也有印象。

「情况有点麻烦。那个男的是管理局人员。」

名叫TSUSHIMA的管理局人员。

「那怎么办？」

智树问道。

稍微思考后，惠回答：

「我、春埼和坂上学长，一起移动到公寓里面。智树，相麻，只要一下子就好，请你们分散车上那两人的注意力。」

春埼和MARI的母亲见过面，可以的话，惠想避免春埼被她看见。

智树看向相麻。

相麻从容地点头说道：

「不如我们假扮成一对情侣吧。」

「要在车子旁边卿卿我我吗？ 」

「不，我要用力甩中野同学一个耳光。」

除了智树低喃一句「那样算情侣吗」以外，没有其他的反对意见。

趁相麻打智树耳光的这段期间，惠、春埼和坂上潜入公寓。稍微有点同情智树的惠， 决定回家时顺路买罐咖啡请他。

公寓玄关设有对讲机。输入MARI的房间号码后，便交给春埼对应。春埼告诉 MARI，请她九点三十分后关掉房间的灯。

MARI的房间在三楼。三楼和四楼的楼梯中间有个平台，三人决定先在那里等候。

在见到MARI的母亲前，惠想再存一次档，所以才会指示MARI等九点半以后再关掉房间的灯。

九点二十五分一到，距离上次重启就过了二十四小时。这么一来，就能重新存档。而且恐怕直到房间关灯为止，MARI的母亲都不会离开公寓前方。

九点二十五分。听见春埼喊出「存档」后，惠回想起五分钟前的事情，并藉此确认还没重启。

九点三十五分。脑中传来智树的声音——MARI的母亲独自走进公寓了。

此时电梯正巧动了起来。

门一打开并漏出光芒后，MARI的母亲走出电梯。

三人从背后接近，女子转头看向这里。想必是听见脚步声。在走廊的照明下，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害怕。

惠微笑地对她说道：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敝姓浅井。请问是仓川小姐吗？」

女子的表情产生些微变化。虽然少了 一点恐惧，但相对地疑心也变多了。

「是的。那个，请问有什么事？」

惠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很自然地抓住女子的手臂，同时盯著她的眼睛说道：

「我们是MARI的朋友，而且知道你明天打算做什么。」

女子的表情瞬间僵住。这剧烈的变化，彷佛被人拿刀指著。

惠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女子发出轻微的惨叫，试图甩掉惠的手。但惠紧抓著她的手臂不放。

「坂上学长，快点！」

惠低声喊道。

坂上的状况也没比MARI的母亲好到哪儿去。他的表情僵硬，看起来非常混乱。

「对不起。」

他低喃一声后，便将右手伸向惠，左手触碰的母亲。

详细的说明，等让她回想起过去后再交代就行了。惠简洁地说道：

「如果你不在，MARI就会哭泣。拜托你，请你多为MARI著想0」

接下来，惠打算回想七年前的事情。真正的仓川真理去世不久，MARI刚诞生时的记忆。

然而在那之前——

「等等。」

坂上脱口喊道；

「不行，还不能使用能力。」

惠有股不好的预感，看向坂上说道：

「快点，拜托你。」

不过坂上摇头。

「不行，不行可恶，为什么？」

惠低声说道：

「坂上学长， 你接下来要做的，是正确的事情。」

「我知道！可是，还是不行」

MARI的母亲奔离现场。坂上哭丧著脸低喃：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春埼美空凝视惠的脸说道：

「失败了吗？」

惠摇头：

「不，只是多了一件事情要处理而已。」

这是谎言。行动明显失败了。

但是在春埼面前，必须要逞强才行。让她戚到不安也无济于事。

对MARI母亲使用能力的计画之所以失败，原因非常明显。惠必须再多了解坂上这个 人一些，但他疏忽了这项作业。

咲良田的能力，只有在本人希望时才能发动。虽然实质上每项能力都有不同的限制， 但感觉上是只要希望就能发动。

反过来说，只要本人不希望，就无法使用咲良田的能力。使用者的意思会对能力带来强烈的影响。

坂上央介不希望无视管理局的决定使用能力。他对这件事感到恐惧。他无法为了素不相识的女孩子，跨越这股恐惧。

浅井惠在内心嘟囔著。

——我不懂人心。

不过，非得努力弄懂才行。

—————————————————————————————————————

如果无法预知未来，就无法改变未来。

相麻堇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早在很久以前就注定好了。

有办法改变这件事的，只有能够预知未来的相麻而已。然而相麻决定实现这个未来， 因为这才是最适当的手段。

晚上十点十五分。

对MARI母亲使用能力的计画以失败告终。约三十分后，相麻一个人待在住家附近的公车站。

为了送坂上一程，她才搭公车回来。可是在目送他离开后，相麻提不起劲回家。

浅井惠、春埼美空和中野智树，三人都还在MARI家的公寓附近。相麻知道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那是她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未来。

相麻手上拿著一个弹珠汽水的空瓶。

那是她错过了丢掉的时机，不知不觉带回来的东西。相麻仰望夜空，同时玩弄著手上的瓶子。弹珠碰撞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静的夜晚，让那道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空中挂著一轮接近满月的半月。

相麻对月亮的圆缺颇有好感。从新月到满月，从满月到新月。从零到圆的反覆，让人觉得愉快。其实要是月亮能永恒不变，一直都是球形就更好了。

——惠现在应该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从MARI住的公寓转个弯后，便能看见路边有张长椅，惠应该正坐在那里，和相麻一样玩弄著弹珠汽水的空瓶，抬头仰望月亮。

相麻解下手表，将表拿到面前。她听著秒针前进的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

过不久，就会有一辆黑色的车子出现在惠面前。车子在惠面前停下，一位穿著皱皱巴西装的男子开门下车。他是名叫TSUSHIMA的管理局人员。

惠利用中野智树的能力把TSUSHIMA叫出来。为了解决坂上的问题。

相麻紧盯手表，无法移开视线。她早在脑中重现过好几次，透过惠看见的未来光景。而那个未来，正以手表指针前进的速度替换成现在。

TSUSHIMA以参杂认命的眼神，凝视著惠。

单手拿著空汽水瓶的惠，面向TSUSHIMA说道。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我们想帮助MARI，可以请你允许吗？

明明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相麻依然觉得自己似乎在现实中听见他的声音。

相麻现在能听见的，就只有夏虫的细微鸣叫，以及秒针前进的声音。能看见的，就只有手表的表盘。

但是在这个夜晚的某处，浅井惠正采取和相麻意识中相同的行动，说出相同的话。

——我们想阻止MARI的母亲离开咲良田。让她回想起对MARI的爱，让MARI变成 幸福的普通小孩。请你给我们许可。

TSUSHIMA 回答。

——我不觉得这会行得通。

两人的语气都同样冷静，彷佛所有的情感都非常平稳。可是在内侧，却有许多情感交融在一起。

记忆保持能力和复制能力的能力，说明完这两样能力组合起来的效果后，惠开口。

——除非本人真心期望，否则无法使用咲良田的能力。所以MARI诞生时，MARI的母亲应该是发自内心这么希望的。

TSUSHIMA 回答。

——情感这种东西，本来就充满变数。

惠说道。

——所以才要让她回想起过去的情感。

TSUSHIMA 回答。

——回想并非总是对的，也有些情况是遗忘会比较幸福。

惠接著说道。

——母亲爱孩子的情感，怎么可能不对。

相麻董闭上眼睛。

浅井惠究竟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他无法遗忘任何事，不被允许遗忘。一直记得自己舍弃父母的事情、一直在内心怀抱那股罪恶感的他，究竟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道的呢？

相麻想待在他身边，告诉他不用再勉强自己，可以的话，她也想抱紧他。

然而在现实世界，相麻正独自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惠在她伸手所不能及的地方。

浅井惠以让人感觉平淡的语气说道。

——她应该回想起爱MARI的心。

无论再怎么交谈，TSUSHIMA都不会点头。惠现在进行的对话，全是为了讲给坂上听。 惠真正想说服的并非TSUSHIMA，而是坂上。至今的对话全透过中野智树的能力，传达给坂上。

相麻堇睁开眼睛。

她看向手表的表盘，分针动了一下。

浅井惠再度说道。

——拜托你，请你允许我们对MARI的母亲使用能力。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惠对中野智树比了个暗号。那是请他暂时停止使用能力的暗号。

坂上央介无法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发生了什么事。

浅井惠将在这几分钟内，做好说服坂上的准备。

相麻董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相麻非常清楚自己准备的弹珠汽水瓶，会被如何使用。

浅井惠举起空瓶。

相麻堇放松手上的力道。原本单手拿著的空瓶，掉到柏油路面上。

她看见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细小碎片，四处飞溅的景象。

————————————————————————————————

玻璃碎裂的声音非常刺耳，与宁静的夜晚极不搭调。

将一直握在手上的空瓶敲向路灯灯柱时，浅井惠心里如是想著。

背后的智树低声发出惊呼。惠看向那里，发现智树正惊讶地睁大眼睛，而站在他旁边的春埼美空，则是一脸从容地观望事情的发展。

一切都按照惠的预定在进行。不过惠并没有告诉智树接下来的计画——因为要说服他很麻烦。

惠看著破裂的弾珠汽水瓶。

TSUSHIMA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想用那种东西威胁我吗？」

「有点不太一样。」

惠毫不犹豫地将瓶子锐利的部分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划了一下。

皮肤横向裂开，血管破裂，血液流溅而出。

比想像中还要痛，看来不小心割太深了。

「你在搞什么啊！」

这样的叫喊声，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传来，是TSUSHIMA与智树。智树从长椅上起身。意外的是，就连一旁的春埼也露出惊讶表情。惠感觉自己差点笑了出来。

惠伸出手臂，制止智树。手腕流出温热的血液，感觉非常恶心。

惠笔直地看著TSUSHIMA说道：

「请你允许我们对MARI的母亲使用能力。」

「……我没有那种权利。」

TSUSHIMA的语气明显产生变化。他一定是陷入混乱了吧。

惠心想，这是好倾向。他再度滑动汽水瓶，这次对准了比之前略高的位置，接著手腕与手肘中间开始流出鲜血。

「就算是说谎也没关系。在得到你的许可之前，我不会停手。」

「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样你可是会死喔？」

「你说得没错。」

只要能听见目标的那句话，就算死了也没关系。春埼美空已经存好档了，没必要特地在这个场面活下来。

鲜血接连不断地流出，指尖开始变冷麻痹。虽然惠曾听说流血是件舒服的事，但那根本就是谎言。持续滴落的黏稠血液，只会人觉得恶心。

「拜托你。就算只是口头说说也好，请你给我们许可。」

说著说著，惠又在手臂上划下第三道伤痕。

TSUSHIMA深深皱起眉头。

「我知道了。」

惠认为这男人是个好人，他一定是位平凡的英雄，力量微薄的正义伙伴。

无论再怎么乱来，只要眼前有位国中生受伤，他一定会尽力加以阻止。

「我再一次明确地拜托你。」

说这句话的同时，惠在背后竖起食指。那是给智树的暗号。他再度使用能力。除了惠割伤自己的手臂外，一切都跟事先说好的一样。

中野智树的能力，可以指定时间将话傅达给其他人。只要确实计算好时间，算准时机让新的话接在之前的话后面，再透过能力傅达给坂上，听起来就会像是一段连续的对话。

省略中间的展开，营造出透过平稳对话获得许可的假象。

TSUSHIMA 说道：

「我知道了，我允许。」

惠仅以嘴角露出笑意。

「意思是我们可以对MARI的母亲使用能力对吧。」

「嗯，随你们高兴。所以——」

「谢谢你。」

惠打断TSUSHIMA的话道谢，然后再度竖起手指。这是要智树停止使用能力的暗号。不能让其他多余的话，也一并传达到坂上那里。

他放开手上的空瓶。沾满血液的瓶子撞上路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后碎得更加彻底。

TSUSHIMA吐了口气后说道：

「乱七八糟。真是莫名其妙。」

「我们有很多苦衷。」

「无论我说了什么，管理局都不会下达许可。」

「这我知道。」

连站著都觉得疲累的惠，瘫坐在路面上。他觉得头昏脑胀，可能是流了太多血。

春埼美空紧盯著他提问：

「浅井惠，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 」

惠笑著回答：

「为了说谎。因为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够顺利骗过坂上学长。」

虽然想硬逼这位管理局人员给予许可，但除了拿自己当人质外，惠想不出其他有效的手段。

一切结束后，惠感觉伤口的疼痛膨胀好几倍。伤口配合心跳的节奏，不断发出刺痛。

智树似乎说了什么，大概是生气吧。明期不用那么大声的。

春埼再度看向惠的脸。虽然和平常的冷漠表情很像，但这次不一样。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参杂了非常复杂的情感、

依然瘫坐在路面上的惠，抬头看向她并露出微笑。

「春埼，可以麻烦你重启吗？」

为了将世界的时间，倒回大约一个小时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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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二十五分。浅井惠人在MARI居住的公寓内，位于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 这是在他们打算对MARI的母亲使用能力之前，春埼美空和坂上央介都在旁边。

春埼才刚喊完「存档」。，

惠回想起五分钟前的事情，接著右手传来一股剧痛——与此同时，他想起重启前发生 的一切。

惠板起脸说道：

「重启了。」

世界的时间倒回了一个小时左右。

坂上看起来非常惊讶。旁边的春埼以一如往常的冷漠表情看向这里。

惠无视回想起来的疼痛宣告：

「计画稍微变更，明天再和MARI的母亲接触吧。」

坂上露出显得有些安心的笑容。在察觉这点后，他急忙装出严肃的表情。

「为什么？」

「之后十点三十分左右，我会和智树一起与管理局的人员见面商谈。因为看起来有机会说服他，所以就重启了。反正都是要做，还是等确实获得管理局的许可后再行动比较好。」

惠说完后，坂上露出明显的笑容。大概是放心了。

「太好了。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嗯，应该是没问题。」

「我也一起去，会不会比较好？」

「不，我和智树去就够了。只要请智树使用能力，就能让大家听见对话的内容。」

坂上点头。

他不知道智树的能力在重启后依然有效，也想像不到自己会听见在消除的时间内所进行的对话。

十点三十分左右，坂上收到了那段对话——经过编辑，听起来像是管理局人员乾脆允许的对话。

问题在于智树找那位叫TSUSHIMA的管理局人员出来时，所使用过的能力也同样有效。

在TSUSHIMA去长椅那里之前，必须请智树再用能力传一次话给他。例如「因为你一直没出现，所以我们先回去了」之类的传言。

惠看著坂上露出松口气的笑容，在内心摇头叹息。

无论有什么理由，他都不认为欺骗别人的作法是正确的。

割伤自己的手臂来强迫别人说谎的方法也一样。

惠想不出其他办法。不过那位管理局人员也说过——就是因为不该选择，所以才叫做错误。

3 八月十三日(星期五)——第二次的起点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时，浅井惠便意识到这是作梦。

——这里不是我现在该待的地方。

惠透过能力回想起来的记忆绝对无法遗忘。即使是在梦里，他也无法欺骗自己的记亿。

他似乎正躺在床上。惠环视这个令他怀念的房间。这里是距离咲良田非常遥远的某个城镇，其中一栋公寓内的房间。可是衣架上挂的，是七坂中学的制服。

惠从床上起身，打开门走向客厅。

正在看报的父亲抬起视线，道了声「早安」。

从厨房将早餐端过来的母亲露出僵硬的微笑，说了句「我爱你喔」。

怎么会有这种毫无脉络可循的梦。

惠张开嘴巴，想对父母说些什么9但是他发不出声音，彷佛语言被人夺走，或是被邪恶的魔女下了诅咒。他只觉得呼吸困难。

——其实，夺走我应该对他们传达的话语的人，就是我自己。

当他自觉到这点时，便醒了过来。

闷热的空气、蝉的鸣声，以及夏天的早晨。惠正位于中野家的独房。

如果哭了的话，那还有救。然而惠并未流泪。

第二次的八月十三日，就这样开始了。今天是KURAKAWAMARI的母亲预定离开咲良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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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车子抵达七坂中学附近的某间医院，是早上十点三十分左右的事。

春埼美空和中野智树一起在距离医院有段路的地方，观察那里的状况。从医院开始接受挂号的时间起，他们就在这里等待MARI现身。

MARI和她的母亲一起下车。

两人直接走向医院。春埼美空发现MARI的视线，正紧盯著母亲的手。她大概是想和母亲牵手吧。

中野智树确认手表，同时低喃道：

「十点三十二分，MARI她们到医院了。」

想必他是在使用能力。为了将声音传达给浅井惠。

约一个小时前。

——我们今天兵分两路行动。

浅井惠如此说道。

然后他、相麻堇以及坂上央介便前往车站。这是为了在那里对MARI的母亲使用能力。

春埼紧盯著医院入口。此时MARI的母亲正巧独自走出医院，再度搭上那辆黑色车子。

「十点三十六分，MARI的母亲搭乘黑色车子，从医院出发。」

中野智树说道。

接著他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那是张被折得小小的电车时刻表。他一定是在查 MARI的母亲预定搭乘的电车几点发车。

「我们走吧。」

春埼轻声说完后，便踏出脚步。为了见MARI，为了听她说话。为了将那句话，传达给她的母亲。

春埼走进医院。穿过自动门后，右手边是柜台，正面则是等候室兼大厅。以视线大致 扫过一圈后，她发现MARI不在大厅。

春埼确认位于大厅的平面图，走向通往小儿科的走廊。院内的走廊非常宽敞，旁边还 摆了长椅和杂志架。

小儿科的诊疗室在内科隔壁。一位少女正百无聊赖地低著头，独自坐在长椅上。

——是MARI。

春埼一认出MARI，对方就抬起头看向这里。

MARI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大喊出声：

「姊姊！ 」

MARI笑著跑向春埼并抱住她的腰。由于MARI的头碰巧在非常好摸的位置，因此春埼考虑著要不要摸少女的头，但她不晓得摸头的正确力道。

MARI笑著抬起头，不过那表情立刻蒙上一层阴影。

「姊姊，你生病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会来医院？」

「我是来见你的。」

少女有些纳闷地问道：

「可是姊姊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没这回事。就在春埼想出言否认时——

中野智树从后面轻声说道：

「春埼，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

被这么一说，春埼总算恍然大悟。

春埼一直在想著MARI的事情。

这少女还不知道母亲打算离开咲良田。

不知道母亲想要遗忘这少女的事。

——我一定是对这件事感到悲伤。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她的胸口从昨天开始就一直隐隐作痛。

「你怎么了？」

MARI问道。

「没什么。」

春埼回答。

在那之后，春埼试著轻轻将右手，以她所知最温柔的力道放到MARI头上。

MARI笑了。这一定是为了安慰春埼。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春埼都将手放在MARI头上，而少女也面露微笑。

过不久，护理师的广播声响起——KURAKAWAMARI小妹妹，请来抽血。

MARI在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后，就走向诊疗室。

门关上后，春埼开口。虽然她是对著中野智树说话，但或许其实是想讲给自己听。

「等MARI回来后，就把一切都告诉她吧。」

把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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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五十分，浅井惠位于咲良田唯一的车站。他原本和相麻堇及坂上央介一同在附近的咖啡厅待命，收到智树的联络后才移动到这里。

会利用这个车站的人并不多。每次来这里时，感觉都空荡荡的。换句话说，进出咲良田的人非常稀少。

根据时刻表，有班电车将在十一点〇七分发车。会停靠咲良田的电车并不多，所以MARI的母亲一定是打算搭那辆车。

坂上小声地向相麻搭话。和昨晚不同，他的样子开朗许多。少年相信管理局已经允许他们对MARI的母亲使用能力。

惠压下对这件事的罪恶感，观察周围的状况。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看来并没有人在注意这里。

——管理局究竟是用什么方法限制我离开眹良田呢？

感觉只要直接买张车票，就能轻易搭上电车。

就在惠想著这些事时，一辆黑色车子在车站前方停了下来。

「是那辆吗？」

坂上说道。

「应该是。」

惠点头，确认那边的情况。

一位女子带著足以用双手合抱的行李走下车。那是MARI的母亲，她朝驾驶座行礼。车门关上后，那辆车就开走了。

相麻朝这里做了一个类似耸肩的动作——关于管理局允许对MARI的母亲使用能力这件事，惠只有让相麻知道那是谎言。惠拜托相麻，若TSUSHIMA留在车站，就把他从 MARI的母亲身边引开。不过看来没这个必要。

惠等人走向准备进车站的MARI母亲。

惠微笑地向她搭话：

「你好。」

光是如此，MARI的母亲便以胆怯的视线看向这里。她跟上次见面时一样，板起苍白的脸——或许现在又更恶化了。即使将头发染成明亮的褐色，只要一看见女子的发根，就能发现她有许多白发。

惠带著笑容继续说道：

「好久不见。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曾在公园碰过面？」

总是在害怕什么的女子，以尖锐的声音回答：

「对不起，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MARI的朋友。正确来说，是她朋友的朋友。」

女子轻轻发出一道类似惨叫的声音。

看见这个样子，确实让人觉得TSUSHIMA赞成她离开咲良田也是情有可原。惠不太能理解，无法爱自己的小孩，是这么痛苦的事吗？

MARI的母亲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有什么事吗？」

「嗯。我是来阻止你离开这个城镇的。」

女子惊讶地睁大眼腈。

惠继续说道：

「你能接受这次的决定吗？你真的觉得忘记MARI的事情也无所谓吗？」

女子似乎说了什么，但惠没听清楚。也许她只是单纯张开嘴巴而已。

接著女子像是呛到般的晐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总算变得较为清晰。 「我还是不在比较好。像我这种不爱孩子的母亲，留下来也只会害那孩子不幸。」

「没那回事。MARI爱你啊。」

「但我伤害了 MARI ,而且大概已经伤害她好几次了。」

「你离开她，才是最伤害她的事情。」

女子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

惠继绩说道：

「我有个能让大家都幸福的方法，你愿意协助我吗？」

「 什么方法？」

「你只要爱MARI就行了，这样一来，你和MARI都能得救。」

女子垂下头。那道身影和MARI在重启前的样子十分相似。

「我办不到。」

「为什么？」

「如果办得到，我早就这么做了。」

惠不觉得这位母亲是坏人。虽然他有点介意女子用MARI的幸福当藉口，不过，每个人的内心都存在这点程度的狡猾。 ,

「她用能力创造出来的事实，就这么让你无法接受吗？ 」

被这么一问，女子的肩膀彷佛忍受剧痛般地晃动。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惠没有回答道个问题。道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相对地，他继绩说道：

「有位名叫春埼美空的少女，她是MARI的朋友。她也知道MARI是透过能力创造出来的存在，可是她至今仍将MARI当成朋友看待。」

女子低下头，再度陷入沉默。

迈了一段时间后，她才缓缓抬起头，以瞪亲的目光看向这里。

「你不懂。真理死了，我的孩子连出生都不被允许。你要我怎么和MARI 一起笑著生活。」

真理与MARI。虽然两个名字同时出现时，很容易混淆，但惠大致能理解女子想表达的意思。

他想起TSUSHIMA来带MARI走时说过的话。

——去年是仓川真理去世六周年。从七回忌结束之后，她就在考虑离开MARI生活。

仓川真理。出生就没了呼吸、女子真正的女儿。真理的存在，一定就是她痛苦的核心。

「请你试著站在相反的立场想想看。假设生产时去世的是你，而真正的真理创造了和你一模一样的某人。若真理爱著那位和你一模一样的某人，你会感到难过吗？」

MARI的母亲摇头。

「不是这种问题。」 惠在内心叹口气。

这么锐也对，光凭陌生的国中二年级生所说的几句话，原本就不可能消除这位女性的痛苦。

——更何况，还是像我这种舍弃父母的人。

其实惠根本就没资格，对这位女性说任何话。

惠努力说服自己——我是作为春埼美空的代理人来到这里。我不是为了解决亲子问题，而是为了实现春埼的愿望才来到这里。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至今已经用过好几次的藉口。

「就是道种问题。」

惠摇头回答。

「没有人会因为MARI变得不幸，而得到幸福。」

那样的人，不应该存在。

————————————————————————————————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

春埼美空温柔地抚摸KURAKAWAMARI。

MARI在哭。和平常精力充沛的她，那是安静的哭法。少女低著头，默默流下眼泪。

这少女一定知道这天迟早会来，所以才没感到混乱。她并未歇斯底里地打搅。纯粹的悲伤不需要任何声音。

春埼妹控将手放在少女的头上说道：

「你的母亲一定会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妈妈讨厌我。」

「不过，她马上就会喜欢你。她会想起曾经喜欢过你的事情。」

春埼试著露出笑容。

即使笑得不漂亮也没关系。这也无可奈何。春埼认为人的表情，本质上是扭曲的。因为情感而扭曲的脸，那就是表情。

为了证明自己的自信，为了让眼前的少女放心——春埼试著像浅井惠那样露出笑容。

春埼硬是抬起嘴唇的两端，开口说道：

「浅井惠不会失误。」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却能够相信他。

不知不觉中，他的正确在春埼心中变得不可动摇。

春埼目前正朝光靠遵守自己设定的那三条规则，绝对无法抵达的未来迈进。

她想起少年曾说过某句话。

——春埼，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赢取你的信任。

她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

总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话已经成真了。并非作为偶然，而是作为必然。

「他一定会将你母亲带回你的身边。」

春埼美空说道。

抬起视线的MARI依然在哭。

一旁的中野智树露出微笑。他笑得非常自然。

「大致上都和春埼说的一样，但有点不同。惠是认为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所以才会叫我们两个来这里。虽然他知道MARI得知一切后会哭，但还是认为有必要这么做。」

中野智树蹲下身子，从正面看向MARI的脸。

「MARI，愿望这种东西，必须要用声音说出来才行。全心全意，以大家都听得见的方式。说吧，MARI，你想怎么做。」

——————————————————————————————————

「坂上学长，麻烦你了。」

浅井惠说道。

坂上表情顺从地点头，将左手和右手分别放到MARI母亲和惠的身上。 「准备好了吗？」

「嗯，随时都可以。」

惠确认手表。

现在大约是上午十一点。这个时间刚好。

惠原本想提醒MARI的母亲闭上眼睛，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低著头的她，早已闭上眼睛，像个小孩子般微微颤抖。惠心想，这位女子和MARI果然是母女。

惠尽可能温柔，耳语般地说道：

「你接下来将回想起MARI诞生时的事情。」

那究竟是多么痛苦的记忆呢？ MARI诞生的记忆，换言之就是真正的仓川真理死亡时 的记忆。这两者无法切割。

坦白讲，这其实并非他人能够介入的问题。如果能够遗忘，那肯定别想起来比较好。

——不过，我习惯当个残酷的人了。

惠以温柔的语气，强硬地说服女子。

「你是不是真的应该离开咲良田，就请你回想起一切之后，再来做判断。」

女子只是不停地颤抖。

惠突然想对这位女子坦承一切。

坦承两年前的事。坦承惠自己舍弃父母，决定留在这个城镇的事。

然而，若以为告诉女子这种事就能减轻惠自身的罪孽，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要把自己的事束之高阁，彻底自私地对这位女性使用能力。

像个伪善者，把名为春埼美空的少女当成藉口使用能力。

他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我们开始吧。」

接著惠回想起MARI诞生时——也就是七年前的事情。

七年前。

当时惠还只有六岁。

他详细地回想起和父母在一起的记忆。

父亲的脸、母亲的脸、那些笑容、所有说过的话、手掌的温度、指尖的力道，以及视线前方的东西。然后是蕴藏在所有一切里，看似复杂但本质十分单纯的情感。

浅井惠爱过这两个人，发自内心地爱过他们。

他知道MARI的母亲轻喊了一声，想必她也找回她的记忆。仓川真理去世，并发自内心祈求MARI存在时的记亿。被MARI极为单纯的爱情，紧紧拥抱时的记忆。

惠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没有流泪。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内心的某处，一定早已磨耗殆尽。明明两年前还有办法哭，现在却已经连那种事都办不到了。

这也无可奈何。惠笑了，除此之外，他也不能怎样。只能弯起嘴角，为了逞强而笑。

麻走过来轻声问道： 「你想起了什么？」

惠从记亿中选了最无聊的一件事回答：

「六岁时，我很讨厌柑橘酱。这是为什么呢？我明明那么喜欢甜食。」 相麻微笑。

感觉她在指责惠说谎。不过那是错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单纯露出微笑而已。

惠停止使用能力。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MARI的母亲应该和惠一样，想起了各式各样的事情。

女子抱头蹲在地上。

她一定非常痛苦吧。可是，已经没有惠能做的事情了。

惠看向手表。再过三十秒左右，电车就会离开这个车站。

——时间差不多了。

就在惠这么想时，MARI的母亲大声喊叫。

一开始的声音还很小，接著逐渐变成强烈的呜咽声，最后她放声痛哭。

相麻堇低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惠回答：

「她现在正受到就我所知，最任性也最美丽的能力影响。」

中野智树的能力。

能够超越时间与距离，将声音确实送到想传达的对象那里。仅只于此的能力。

这一定是某位少年希望能将温暖的话语传达出去，并仅为了这个目的诞生的能力。

昨晚，少年的能力被用在非常过分的地方，就只为了欺骗坂上。那并非智树原本期望的形式，是惠以丑恶的方法使用了那个能力。

不过这次不同。少年的能力被用在全世界最美丽的事物上。

在那阵哭声中，还参杂了其他话语。MARI的母亲反覆说著「对不起」。惠无从得知，这句话究竟是在对哪一个真理(MARI)诉说。

这个答案，只要她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

MARI的声音非常简洁地传达到母亲那里。

——我喜欢妈妈，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就只是为了传达这点， 直接传达给母亲。

4 夏天的终结

MARI的母亲决定留在咲良田。

不过MARI最后还是被管理局带走了。

惠不知道MARI、MARI的母亲与管理局之间达成什么协议。应该是经过多方烦恼、痛苦以及妥协之后，才以这样的形式尘埃落定。

那位母亲无法完全回到MARI身边。

但她并未遗忘女儿，而是停留在只要想见，就能随时和她见面的距离。

这就是结局——想到这里，惠摇了摇头。

MARI和她母亲的关系，根本没有结束。依然在惠不该干涉的地方，持续进行下去。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二。暑假的最后一天。

当天下午，窗外下著雨。

惠一个人待在独房里，躺在床上看书。

那是他在夏天开始前买回来，好几次被打断阅读的推理小说。

惠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读完它，结果仍旧无法如愿。好不容易进入最后的章节，却传来敲门的声音。

以轻盈的节奏，敲出两道清澈的声音。

那是和阴暗雨天极不搭调的轻快敲门声。不知为何，每次读这本书时，总是会有人来碍事。惠阖上书本，从床上起身。

惠一打开门，发现相麻堇站在那里。她撑著一把红色的伞，脸上挂著一如往常的微笑。

「你好啊，惠。」

少女说道。

「你是不是有点晒黑了？」

惠问道。

「不晓得呢，我是没什么感觉。」

「有去过海边吗？」

「才没有。不过我今天打算去爬山。」

「爬山？」

「没错。我想爬到很高的地方，眺望远景。」

「可是今天下雨耶。」

「气象预报说傍晚就会停。雨停后的夕阳很美，我想在暑假的最后欣赏那样的景色。」

相麻黧的背后依然持绩下著细雨，制造出模糊的雨声。她稍撖将头歪向一边问道：

「有空吗？ 」

于是惠和相麻并肩走在雨中。

相麻的伞是红色，惠拿的则是透明伞。那是他以前在便利商店买的塑膝伞。

雨伞增幅了雨声。空气满被夏曰炎炎蒸发的水气，彷佛走在拉成薄片的水底，惠带著这样的心情，轻轻抬头仰望天空。不过那里当然没有水面。如果没有水面，连换气都没办法。

「夏天差不多快结束了呢。」

相麻说道。

「快结束的是暑假。夏天何时结束这种事，交给每个人自行决定就好。」

惠回答。

「那么，我决定让夏天在今天结束。」

「这样啊。」

「吶，惠。你想到答案了吗？」

「答案？」

在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惠便理解她话中的涵义。

这个夏天，相麻堇定义为夏天的这段期间。

仔细想想，自己似乎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相麻堇停下脚步。

两人正好来到公车站前方。那里有一张长椅和避雨用的屋顶。

相麻收起伞，坐到长椅上。

依然撑著伞的惠，站著问道：

「你原本就想来公车站？」

「虽然不是，但只要有个暂时不会淋湿，又能坐的地方，到哪里都好」「或许会有公车司机误会，把车停下来也不一定。」

「那就搭上那辆公车，我要上山看美丽的夕阳。在那之前，你能陪我一下吗？」

惠看向特刻表。距离下一班公车来到这个公车站，还有二十分钟。惠轻轻叹了口气， 在她身边坐下众

「机器人，是谁？」

相麻堇问道。

惠看著被雨淋湿的时刻表回答：

「我看了许多有机器人登场的小说，甚至还把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说往后延。」

「然后呢？」

「我似乎稍微能够理解，为什么你要问这个问题。」

惠觉得自己总算理解相麻当初在想什么了。

他接著说道：

「在思考关于机器人的事情时，我脑中一直都在描绘人类的事情。人类究竟是什么。人类究竟要缺少什么，或是加上什么，才会变成机器人。我只能透过这种方式去思考。」

思考机器人的事情，其实就是在思考人类的事情。

这个夏天，惠一直在思考关于人类的事情。

以春埼美空为始的各种人类。

四月二十八曰，惠、春埼和相麻第一次在那个顶楼集合的日子。

相麻堇提出一个思考人类用的问题。她选择这个问题，当成三人见面的理由。

惠回答她的问题：

「在我们当中，并没有机器人存在。无论再怎么想，大家都还是人类。」

「即使如此，还是要假设喔。假设我们当中有机器人存在。」

「那么，大家都是机器人。每个人都是在受到某个人的影响下，被创造出来的。被人类以外的东西创造出来的人类，根本就不存在。」

惠认为所有的思考、理性、哲学以及价值観，全都是人工的产物。

相麻轻声笑道：

「没错。一定就是那样。」

在那之后，少女望向遥远的远方。她的视线，大概停在比眼前的雨云还要遥远的某处。

「吶，惠。为什么你会待在这个城镇？」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拋下父母，选择留在这个城镇？」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件事？

然而奇妙的是，惠居然不对这件事抱持疑问。

如果是相麻堇，一定知道这点程度的事。她知道是当然的，惠能够非常坦率地接受。

「我对能力有兴趣。」

他对道个城镇的能力，抱持著强烈到绝对无法逃离的好奇心。

两年前，浅井惠被这个城镇的能力囚禁了。他想了解这个城镇的能力，这样的愿望比任何理性都要来得强烈。

相麻侧眼看向惠的表情。

「那和你这次追求重启是相同的理由吗？」

「 嗯。」

「为什么你会想追求咲良田的能力和重启？」

「因为方便。」

「我实在不太相信。」

「可是，真的只是因为这种程度的理由。」

惠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绩说道：

「我以前也和春埼一样。和小时候的春埼一样，认为许多事情，换句话说是类似这个世界构造的东西，都是由非常悲伤的规则所构成。」

春埼美空曾说过，所有理所当然的事物都让人感到悲伤。

活著的生命迟早会死，有形之物迟早会坏，这些理所当然的规则，全都让人感到悲伤。惠和春埼一样，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老早就认命了。日常生活原本就包含悲伤。既然这个世界是由这种规则构成，那 也无可奈何，我本来打算就此接受。」

惠原本真的是这样打算。虽然非常厌恶，仍旧打算将这当成无可奈何的事情而认命。 可是——

「可是来到这个城镇后，我改变想法。 」

「因为咲良田有能力存在？」

「嗯。那些我原本打算当成无可奈何之事来接受的规则，居然在我面前崩坏了。」

咲良田的能力可以超越所有规则，发挥它的效果。

拥有能将惠原本判断只能接受的悲伤和痛苦，轻易消除的可能性。

相麻堇点头。

「你是为了消除所有以前只能无奈认命的悲伤，才会留在咲良田。因为春埼和你一样， 想要获得消除悲伤的力量，所以你才会想要她的重启。」

「她的能力非常方便。」

重新弥补过去的失败时，究竟能够解决多少问题。

若能将已逝的过去重来一次，究竟能够消除多少的悲伤。

「所以我要利用春埼美空。我已经决定要为了自己利用她了。」

相麻轻声笑道：

「利用。每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好像是在刻意展露自己坏的一面。」

「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好人。」

「即使你和春埼一样？即使你和自己认定是纯粹善意的她一样，对许多事情感到悲伤？」

「我跟春埼不同。我啊，讨厌让自己悲伤。」

我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悲伤，才想消除悲伤的事情。和在欠缺自我的情况下，纯粹感到悲伤的春埼不同。

脸上依然挂著笑容的相麻董低喃道：

「吶，惠。我觉得你可以让自己多获得一些救赎。」

「救赎？」

「没错。让人拯救，变轻松一点。为此，我就送你一句话。」

相麻堇移动视线——她笔直地看向惠说道：

「你是个坏人，非常坏的人。居然拋下自己的父母，这根本不可原谅。」

「……嗯，你说的对。」

这非常矛盾。明明是因为想消除悲伤，才会受到咲良田的能力吸引。然而在知道能力的存在后，惠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拋弃父母。

毫无辩解的余地，惠认为自己就是在当时成了坏人。

「你其实想像个笨蛋一样，正直地持续诉说正确的事情。明明头脑很好，内心深处却比谁都要像个孩子。但是你的理性，却无法将你自己定义成正直的人。」

相麻的语气比以往都还来得平静。

那是宛如雨声的声音。

「你打从一开始就想帮助MARI对吧？不过你无法允许自己这么做对吧？你觉得拋弃父母的自己，根本就没资格论断打算舍弃孩子的母亲对吧？ 」

惠哑口无言。

相麻接著说道：

「所以你才会用春埼当藉口。你不断对自己说这不是在救MARI，而是为了利用春埼的手段。你需要这种藉口。你既软弱又狡猾，是个明明想当好人，但又无法允许自己那么做的坏人。」

惠心想，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非常软弱又狡猾,°

所以，看吧，现在也一样。自己正从愿意认同这点的她身上，感受到安逸。

相麻董笑了。她以既温柔又和蔼的笑容说道：

「所以我要给你藉口，让你接下来能够维持正确的藉口。」

少女以微弱的力道闭上眼睛。

「春埼正逐渐改变。她未来一定会从你身上学到许多情感，她会相信你觉得动听的曲子动听，相信你觉得美丽的天空美丽。」

相麻睁开眼睛。

那黑色的瞳孔，映照出惠的脸。

那是张非常可怜的脸，既软弱，又像个小孩子。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感觉自己现在就连逞强都没办法。

「浅井惠，请你为了春埼美空当个好人。直到有一天，你能相信你的真心就是真正的你为止。请用教导春埼美空正确的情感为藉口，持续当个正确的人。」

少女的语气始终非常平静。

这段话对浅井惠而言，无疑是救赎。

从两年前开始，惠就一直在寻找假扮善人的藉口。

「我会尽可能照办。」

惠回答。

相麻堇轻声笑道：

「总觉得每次跟你在一起时，都是在聊春埼的事情。」

惠也弯起嘴角笑道：

「嗯，的确。这是为什么呢？」

「那还用说吗？」

相麻换上另一种笑容

宛如不怀好意，不跟任何人亲近的野猫所露出的笑容。

「因为你爱春埼美空啊。」

惠轻轻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然后如此回答。

「哎呀，真遗憾。我还以为你会否认。」

如此低喃后，少女在雨中露出笑容。

以和雨声相同的音量笑著。

在那之后，惠和相麻又聊了一会儿。

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未来、关于过去、关于夕阳，以及——

「我喜欢帮忙传话。」相麻如此说道。

无论是幸福还是微不足道的话语，她都想尽量帮忙传达。

雨持绩下个不停。那天、那个时候的雨声，感觉非常地绅士。是保持适当距离，温柔地微笑的舒适雨声。

最后公车进站，相麻堇从长椅上起身。

「你要一起去看夕阳吗？」

虽然有点犹豫，但惠最后还是摇头。

「我有本小说还没看完。」

「这样啊。那么，再见了。」

她轻轻挥手，转身搭上公车。

车门发出声音关闭，接著公车就这样开走了。

相麻是真的想爬山和看夕阳吗？

惠到现在都还摸不透她。

虽然有点犹豫，但惠最后还是摇头。

「我有本小说还没看完。」

「这样啊。那么，再见了。」

她轻轻挥手，转身搭上公车。

车门发出声音关闭，接著公车就这样开走了。

相麻是真的想爬山和看夕阳吗？

惠到现在都还摸不透她。

————————————————————————————————

隔天，九月一日。

开学典礼结束后，浅井惠独自待在南校舍的顶楼。

并非为了赴谁的约，他只是没来由地想来这里。

雨在昨天傍晚前停了。现在惠的头上晴空万里，只有远处飘著一朵面积不大、形状安定的白云。今天没什么风。

进入九月后，即使暑假已经结束，惠还是无法相信夏天已经结束。蝉还是一样叫个不停，空气也因为高温的影响而变热，就连水洼也马上就消失。

惠靠在拦杆上仰望天空。

仿佛要融入天空的感觉，他现在不想思考任何事，不过他还是想起相麻堇昨天说的话。她一定只挑了非常正确的话告诉惠。

顶楼的门在发出一道微弱的声音后开启。

一位女孩站在哪里。

春埼美空。

明明是早已看惯的少女，但惠一时之间居然没认出她是春埼。

少女还是一样面无表情，拥有一双玻璃珠般的美丽眼睛。春埼维持一定的节奏，朝这里走来。虽然她的秀发配合步伐摇曳，可是长度只到肩上，其他部分消逝无踪。

「你剪头发啦。」

惠说道。

头发变短后的春埼美空，看起来比以前稍微活泼一点。

少女点头。

「我听从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你以前说过，我把头发剪掉会比较好。

惠说过那样的话。

不过那已经是两个半月前的事。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剪？尽管有点疑惑，惠该说的只有一句话。

「很适合你喔，春埼。」

少女稍微困惑了一下。

「谢谢。」

然后笑著说道。

她以不足为奇又理所当然，让人觉得可爱胜过美丽的举止，非常自然地笑著。

惠戚到一阵晕眩。

这还是他首次因为女孩子的一个表情，就如此动摇。

惠因为这个感觉而不自觉地笑了——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变成纯情少年了。

「我可以摸你的头发吗？ 」

惠问道。他没来由地想摸摸看她剪短后的头发。 _

春埼顺从地点头，然后站到惠的旁边。

惠用右手抚摸她的头发，从头顶缓缓往下摸到耳朵旁边。少女纤细的头发摸起来非常柔软，并因为夏天的阳光而带著些许温暖，就像猫背一样。

「我前天见到MARI了。」

春埼说道。

「这样啊，你跟她聊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她跟母亲在一起，所以我觉得不叫她也没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

「嗯，非常好。」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为什么？」

春埼像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图说道。

这少女现在也依然是纯粹的善。

惠将双手绕道春埼的后脑勺，将她抱向自己。仿佛在寒冷的早上，睡昏头抱紧毛毯一般。这个动作也没有理由。只是心血来潮，想要这么做。

春埼的头，毫无抵抗地埋入惠的胸口。两人的体温在接触面混合。不知为何，感觉非常舒适。

惠突然想起相麻堇的话。那是他很久以前听见的话。

——像这种时候，什么都别说，直接给对方一个发自内心又充满爱情的拥抱就好了。

一定是这样没错。爱情不需要理论。

脸依然被压在惠胸口上的春埼，以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我试著思考关于第零条规则的事情。」

「你的规则？」

「是的。」

春埼美空的三条规则。

那非常接近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当中有三分之二的内容一致、

惠以前曾跟她提过三大法则有第零条的事情。他当时还说——

——试著想想看吧。如果要替你的规则制定第零条，你要加上什么呢？

「我找到第零条了。」

「内容是？」

「我会听从你的指示，并相信你的行动和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那正是惠之前想听的话。

他得到了重启及其能力者。原本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三大法则的第零条，其实非常简单。只要是为了保护多数人，就算伤害一个人类也没关系。就是这种逻辑性的内容。

惠本来想告诉春埼，但后来还是作罢。这么做没什么意义。

春埼美空接著说道：

「如果没有你，MARI 一定会持续悲伤下去。」

「这就难说了。现在也还不确定会不会一切顺利。」

惠无法遗忘透过能力回想起来的事情。惠的能力恐怕只要使用过一次，就无法解除。是会永远持续发挥效果的能力。

不过MARI的母亲不同。只要坂上的能力效果中断，惠的能力效果也会跟著中断。她能够遗忘爱MARI的情感，未来也可能会重复发生相同的事情。

春埼说道：

「MARI前天笑了。就跟你说的一样，世界上少了一个女孩的泪水。我认为那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不对，我想消除的，是你的泪水。」

春埼美空在惠的怀里偏了一下头，之后才点头。她的每个动作，都透过振动传达给惠。

「那你就消除了两个人的泪水。如果是按照我的规则，绝对办不到那种事。」

明明一切发展都按照他的预期。

然而不知为何，惠有股想哭的冲动。道样下去，他会以非常强劲的力道抱紧春埼，所以惠放开了 少女。

春埼美空笔挺地站著，从正面看著惠说道：

「我一直都在寻找我的情感。」

惠隐约知道她想说什么。

也知道那一定非常大的误会。

因为这个夏天，惠一直都在思考关于她的事情。为了不漏看她的一言一行，惠一直都在注意她。

——我现在大概比谁都要清楚春埼美空的情感。

恐怕比本人还要淸楚。

这少女还不习惯自己的情感，所以才会误会。

要是能硬撝住她的嘴巴就好了。

不过，就在惠无法鼓起勇气的这段期间内，少女开口说道：

「我一定是喜欢你。」

并非如此。

惠缓缓摇头。

「我不否认你对我抱持著肯定的情感。可是，那并非恋爱情感。」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跟理论无关。我一直都在思考你的事情，所以这点程度的差异，我当然知道。」

因为还不习惯情感，少女才会将信赖和爱情混淆。这位连自己都不觉得特别的少女，还不习愤将某人视为特别的情感。

惠勉强自己发出声音：

「我不能喜欢上现在这样的你。」

春埼疑惑地偏著头。

「……我不懂。」

「嗯，我想也是。」

惠将手放上春埼的肩膀。他必须甩掉比刚才触摸她头发时，更深刻许多的犹豫。夏天的衬衫既薄又平滑，底下就是少女柔软的肌肤。惠的手掌感觉到她的体温，以及皮肤内侧的骨骼形状。

「我可以试试看吗？」

惠问道。

「嗯。」

春埼回答。

惠将脸凑向少女。春埼没有闭上眼睛。基于无意义的逞强，惠也不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很温暖，而且一点味道也没有。

四片唇瓣分开后，惠在极近的距离问道：

「你高兴吗？」

隔了一段时间，等余韵充分消散后，少女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

那道声音微弱到让人怀疑或许只是少女在自言自语。

不过惠确实听见了。

他轻轻摇头。

「我一点都不高兴。」

甚至连气都叹不出来。

——春埼还没办法恋爱。

惠自己也是如此。他对这位少女怀抱的情感虽然类似恋爱，但在根本的部分不同。 对两人在一起的理由寻求情感的解释，还太早了。

「因为我们两个在一起，才有办法消除MARI的泪水。光是这样就够了。」

为什么会不小心拥抱她呢？他明明应该回避任何可能加深她那青涩误会的行为。

「只要结合我们两个的能力，就能消除某人的泪水。目前只要这样就够了。因为只要结合你我的能力，就能跨越大部分的困难。如果我们没在一起，就什么都办不成，目前就先用这个，来当成我们两个在一起的理由吧。」

惠提议只先拿能力当成连系两人的理由。

春埼凝视著这里。

她应该无法埋解惠究竟在说什么吧。

惠勉强挤出微笑问道：

「春埼，你有存档吗？」 少女点头。

「有，两天前要睡觉的时候。」

远处的天空，一朵面积不大、形状安定的白云单独地飘著。

今天在这个顶楼发生的一切，或许是件幸福的事。不过惠无法接受，他心想——或许我只是想消除仅仅为了证明她不爱我，就和她接吻的事也不一定。

惠叹了口气，接著宣告：

「春埼，重启吧。」

下次见到春埼的笑容时，他应该无法再像今天这样坦率地动摇。

这件事，让少年感到有点寂寞。

————————————————————————————————————

透过重启重现后的世界，是八月三十日的晚上八点。

惠按照记忆，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度过这一晚。他只说相同的话，在相同的时间洗澡， 在相同的时间睡觉。

隔天的八月三十一日，是暑假的最后一天。

下午和记忆中的一样下了雨。

惠一个人待在独房里，躺在床上看书。看和重启前相同的书。

在进入最后的章节前，惠心想，这时候相麻堇差不多要来了。

然而无论他后来翻了几页，都没有人来敲房间的门。

撑著红伞的相麻没有出现，等惠看完小说，已经是傍晚雨停的时候。

惠看向窗外。那里有著美丽夕阳，和他第一次与相麻相遇时，在消波块上看见的一样。 相麻现在应该在山上看著那个夕阳吧？

为什么她今天没出现呢？

跟重启前相比，到底产生什么变化。

不知道。总觉得非常不安。重启后在与惠无关的地方发生改变，这还是第一次。

就算试著打电话到相麻家，也没人接听。惠就这样怀抱著不安，进入梦乡。

然后，九月一日。

浅井惠得知相麻堇的死讯。

听说相麻堇在下雨时登山，结果失足滑倒。

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推测应该是如此。

她掉进水流量增加的河里，被冲到下游，然后某人发现她，并联络警察和医院。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冰冷。

——明明是这么热的季节。

惠首先想到的，不知为何是这种事。

明明是连雨滴都会变温的时期，身体变冷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是的，别开玩笑了。

惠实在无法相信。

相麻堇居然死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了上学而抵达七坂中学后没多久，惠就听闻相麻的死讯。

惠没出席开学典礼。

他躺在南校舍的顶楼上眺望天空。

宽广的蓝天，具备奇妙的吸引力。当视野全被天空覆盖后，就会有股自己正朝那里坠落的感觉。

——发生在相麻身上的，也是相同的事情吗？

惠发出沙哑的笑声。他怎么样都没有哭泣的念头。笑过一轮后，就连笑这个举动都显得愚蠢，接著他不知不觉就睡著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无论过了几秒、几分还是几小时，都不重要。

不晓得睡了多久，等睁开眼睛时，中野智树已经在旁边。 「早啊，惠。」

他喊道。

「嗨，智树。」

惠回答。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太阳依然高挂。既然今天还是九月一日，表示自己没睡多久。

智树低喃道：

「我昨天有见到相麻。」

「几点的时候？」

「快中午的时候，她就站在家门口前面。」

「然后呢？」

「她拜托我帮忙把声音传到未来，对象是两年后的她本人。」

真是莫名其妙。惠继续躺著看向天空。

——我一定是正在朝著空中坠落。就连睡著的期间，也持续在坠落。

惠无意义地思考这种事。只要掉到底，就能遇见相麻。

「我说完了。感觉这件事情应该要告诉你。」

中野智树既没表达悲伤，也没表达安慰，他转身离开。

惠问道：

「相麻说了什么？」

「嗯？ 」

「她传了什么话给两年后的自己？」

智树叹了口气。

「你听得见这个声音吗？」

就只有这样。智树说完后，便离开顶楼。

——你听得见这个声音吗？

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无法理解相麻堇的意图。

惠心想，就跟平常一样，他从来没正确理解过相麻堇的意图。对惠而言，她打从一开始就位于无法理解的场所。

她总是让人摸不清楚，却又好像知道这边所有的事情。

宛如一只大胆、优雅、随兴的野猫，一下子突然出现，理所当然地待在身边，然后又擅自消失。

这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明明跟平常一样，她却不会再出现了。

惠依然躺在地上，持续仰望天空。

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

在被夕阳覆盖的顶楼上，响起一道微弱的开门声。

明明可以试著期待来人是相麻，但惠不知为何，确信开门的是春埼美空。

惠抬起上半身。不想站起来的他，看著被染红的南方天空。右手边是夕阳，左手边则是逐渐降临的深蓝色夜晚。

春埼美空踩著规律的脚步声，站到惠身旁。

他不再对那被剪短的头发感到惊讶。

惠坐著仰望春埼。 「你还留在学校啊？」

今天是开学典礼，应该中午前就能回家。

「我在等你。」

「等我？」

「是的。我原本在鞋柜前等，但你一直没来，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为什么？」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少女略微低著头说道：

「请你指示我重启。」

啊啊，原来如此。

春埼美空不知道已经重启过了。她不知道相麻堇的死，是发生在重启后的二十四小时内——亦即她的能力绝对无法消除的时间。

「无法重启，已经使用过了。」

「即使重启，也无法回避她的死亡吗？」

「不对。」

相麻堇在重启前的世界还活著。

是因为惠为了消除和春埼的对话与那个吻，下令春埼使用重启，所以她才会死。

因为惠任性、胡乱地使用重启，所以相麻堇才会死。

惠凝视南方的天空。

他紧盯著傍晚和夜晚的中间点——在无法回答春埼的情况下。

惠以为只要保持沉默，春埼美空就会离开顶楼。

她一定会自己回家。

然而，她却坐到惠的旁边。

她在惠的左边坐下后，开口问道：

「你在哭吗？」

惠突然回想起来。

这是第一次在消波块上见面时，相麻堇说过的话。

——你在哭吗？

惠抚摸自己的脸颊。

他果然没有流泪。

——为什么没有哭呢？

明明如此悲伤，明明如此懊悔，明明郁闷到想大喊出声，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哭呢。

惠轻轻点头回答：

「嗯。我在哭。」

虽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惠心想，这其实应该是要哭的场合，应该要发自内心感到悲伤才对。

春埼美空玻璃珠般的眼睛突然流下眼泪。

泪水沿著平缓的白皙脸颊流动，在抵达下颔后滴落。

最初只有一小滴泪，第二滴就略大了些，最后从她眼眶里连绵不断地流出泪水。

「你觉得悲伤吗？」

惠问道。

这是多么无聊的问题啊，根本就没必要特地确认。惠现在的思考，已经迟钝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但是春埼美空摇头。

「悲伤的人，并不是我。」

少女泪流不止，泪珠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明明现在世界根本就没有美丽的必要，明明就算一切全都变得污秽不堪也无所谓。可是那道泪水，却非常美丽。

明明相麻堇死了，即使如此，泪水依然美丽。

「悲伤的人，是你。因为你觉得悲伤，所以我才会哭。」

回答惠后，春埼美空持续哭泣。

大颗泪珠不断落下，过不久变成大哭。

少女一定是在代替少年哭泣。

她持续在少年身旁哭泣。

夕阳缓缓下沉。

位于顶楼的小小世界开始转暗。

少年突然领悟到。

一个季节结束了。

浅井惠领悟到夏天就在刚才结束了。

两年后／三十日(星期三)

高中一年的浅井惠和春埼美空在消波块上。宁静的夕阳就这样无声地缓缓下沉。

当最后的光辉于远处大楼背面消失时，村濑阳香出现了。

然后在原本被夕阳映照成粉红色的云朵彻底染上夜晚的深蓝色时，坂上_介也来了。

为了将相麻堇从照片里带出来，所需的能力者在此齐聚一堂。

坂上从两年前的冬天起，便离开咲良田。不过他只有在这个时期——相麻的忌日前后——会回到这个城镇。惠知道这件事情。

要实施计画，就只能趁这个时候。

颧于目的与使用能力的方法，已经在昨天说明过了。

或许是因为想起自己事故去世的哥哥，村濑阳香对让人复活的行为感到有些抗拒，不过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坂上央介对让相麻堇复活这件事，始终抱持肯定的态度。这点打从相麻两年前去世起，就一直没有改变，他对相麻抱持的情感，已经接近信仰。

在向两人说明情况前，春埼已经先于二十八日存档。事前准备乾净俐落。

二十八日——两天前，也就是坂上回到咲良田的日子，当时他还不知道将照片里的相麻带出来的计画。

惠是刻意选择这个时期存档。在一切结束后，坂上不会记得任何事情的时间点。

惠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不过所谓的正确答案，原本就不存在。

事到如今，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惠仅形式上问候一下村濑和坂上，便从口袋里拿出照片。

佐佐野宏幸两年前在这个消波块拍的照片，亦即有拍到两年前的相麻堇的照片。

惠、春埼、村濑、坂上——四人各自抓住照片的四个角落。

一用力，便传出一道参杂著混浊音色的微弱声响，照片应声而裂。

接著迸出一道遮蔽视线、宛如相机闪光灯的白色强光。坂上发出接近呻吟的声音。

惠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

气温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现场也一样十分寂静。

原本沉入大楼另一侧的夕阳，此时依然高挂天际。惠产生一股只有时间倒回约十分钟前的错觉。

然而这个世界，重现了两年前的状况。

所以只要一转头，便能看见消波块上的相麻堇。国中二年级的她，现在看起来依然给人成熟的印象，不过又好像有哪里带著稚气，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她像是要将什么东西递过来般伸出右手。那只手上，放著麦高芬。

总觉得现在甚至不想向她搭话。

少女默默地看向这里，在夕阳底下露出美丽的笑容。

两年前去世的女孩。尽管看起来像只野猫般大胆、孤独、随兴，但计画了一切，并冷静透彻地加以实行的少女众

惠现在知道，在她笑容的背后，一定隐藏著深切的哀伤。

机器人女孩。

彷拂所有行动都经过程式设计，被未来束缚的少女。在被未来束缚的情况下死去——自己决定死去的少女。

坂上暂时茫然地看著少女的身影。

接著他紧抓著消波块爬了上去。村濑也随后跟进。

惠吐出一口气。少年不知不觉中屏住呼吸，他一定是在紧张。

春埼美空以表面上与平常没什么变化的样子看向这里，不过她的心里一定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情感。

她小声说道：

「你不遇去吗？」

惠微笑，轻轻摇头回答：

「总觉得现在还不到和她说话的时机。」

三人还能回到过去那样吗？

还能再打造出那个顶楼般的空间吗？

这恐怕非常困难。应该是没办法吧。能够一无所知的时间，早在两年前就过去了。

坂上似乎对相麻说了些什么，村濑有点不悦地站在后方。

若侧耳倾听，或许听得见，但惠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最后坂上将手放到村濑和相麻的肩膀上——右手对村濑，左手对相麻。

村濑阳香朝这里点头后，开口说道：

「全身，重启。」

这么一来，村濑就不会受到重启的影响。

同样地，透过坂上复制村濑能力的相麻，当然也能确实消除重启的效果。

惠轻声喊道：

「春埼，重启吧。」

第三卷 儿时记忆 终章

两年前的四月八日，浅井惠和相麻堇相遇。

在下斗六点的消波块上。

在那之后过了两年又一百四十二天，两人再度来到消波块上。

若将被重启消除的时间也算进去，这段期间又会变得更长。不过，总之八月二十八日，两人再度在这个地方见面了。

跟那时候相反。

相麻堇坐在消波块土，浅井惠走向那里。

若她是在那栋南校舍的顶楼，惠应该会和春埼一起去见她。可是既然相麻在消波块上，惠认为自己应该一个人过来。

虽然现在和第一次见面相同，是下午六点，但由于季节不同，因此天空的颜色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四月八日的下午六点，消波块正被夕阳笼罩。然而在八月二日，即使太阳正逐渐西沉，天空依然蔚蓝。

相麻看向站在消波块上的惠笑道：

「你好啊，惠。」

那是相麻堇的声音。

和两年前完全一样的声音。

轻笑了一下后，惠回答：

「你好，好久不见这句话，应该不适用在你身上。」

「,没错。就我的感觉而言，三天前才见过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我的记忆里， MARI的母亲是在三天前打算离开咲良田。」

「啊啊，原来如此。」

MARI的母亲打算离开咲良田，是八月十三日的事情。

三天后，相麻堇被拍进佐佐野宏幸的照片里。

惠将手贴到地上，坐在相麻旁边。

她的视线仔细追著惠的每一个动作。

「你长高好多喔，我有点吓到呢。」

「当时我的身高还算矮，现在则是班上的中间值。」

「原来如此。你这两年还好吗？」

「普普通通。发生了很多事，有悲伤的事情，也有快乐的事情。」

「和春埼的感情有变好吗？」

「比两年前好很多。春埼变了，变成非常普通的女孩。她接下来一定还会继绩改变。」

「这样啊。」

相麻堇微笑。不带善意逾不带恶意，只是单纯微笑。

「惠，你觉得这样好吗？」

惠点头，这问题没有犹豫的必要。

「当然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然而相麻摇头回答：

「不过，你喜欢的是两年前的春埼吧？彻底纯粹，缺乏自我。你喜欢的，是那个纯粹善意的女孩吧？」

「不知道呢，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相麻堇轻笑出声。

「你一定是经历了许多事情，变得非常坚强。」

坚强。现在的惠，不太理解这个词汇的意义。

虽然曾经以为理解，但那一定只是误会。惠认为能在完全不犯错的情况下理解坚强这个词汇，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正因为不理解，所以他不否定也不肯定地说道：

「至少，我的确是有点改变。」

「例如呢？」

例如什么呢？

稍微思考后，惠回答：

「如果现在有女孩找我去看夕阳，我应该不会拒绝。 」

「即使有小说还没看完？ 」

「嗯。我会等太阳下山后，再回家慢慢看。」

两年前，在雨中的公车站，最后一次和相麻聊天时。

如果当时有和她一起去看夕阳，会有什么改变吗？会有办法理解她内心更深处吗？

惠问道：

「我有两件事想问你。」

「哎呀，什么事？」

「两年前，在你掉进河里之前，你做好透过智树的能力，将声音传达给自己的准备。」

——你听得见这个声音吗？

相麻堇将这个简单的讯息，传达给两年后的自己。

「嗯，所以呢？」

「其实我当时忘了问正确的时间。你预定什么时候会收到那道讯息？」

相麻堇看向手表。

「再过五分钟。我请他设定成今天的六点三十分。」

「原来如此。」

现在，惠已经知道她为何要做那样的准备。

沼泽人。

眼前这位少女是真正的相麻堇吗？或者她只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别人？她大概是想要能够判断这件事的证据吧。

如果她是相麻堇，就能收到给她的讯息。

如果她并非相麻董，就无法收到给她的讯息。

事情一定就是这样。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相麻说道。

惠点头，然后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会死？」

预知未来的能力者，不可能死于意外。

她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冷静透彻，在重启之后赴死。她刻意选在即使惠和春埼合力，也无法阻止的时间点死亡。

就算在进行这种对话，宁静的天空依然深远，无比晴朗。

相麻以那种天空般的语气回答：

「因为她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坐在惠旁边的少女用了「她」.

称两年前的相麻堇为「她」。

惠暂时不触及这点，开口问道：

「非死不可的理由？ 」

「没错，轻易让自己像意外死亡的理由 」

「不过你现在在这里。」

如同相麻两年前的计画。

「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无论是相麻堇的死，还是和她相同的我诞生。」「为什么？」

「这是秘密，请让我再稍微保密一阵子。」

惠实在不想思考让一个女孩非死不可的理由。

但是，他应该要思考。

因为相麻堇死了。即使坐在惠旁边的少女是真正的相麻堇，她依然确实死过一次。

少女开口。

「你可以讨厌我没关系，因为我的确做了非常过分的事。」

惠顿时无法回答。

相麻堇的死，伤害了春埼美空——这样的表现或许并不正确。因相麻死而受伤的人，是惠。可是只要伤害到惠，就会同时伤害到春埼。

伤害到让她的能力扭曲的地步。

春埼美空被伤到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使用自己能力。

相麻堇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全部都知道。

惠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我无法原谅你。」

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相麻微微垂下视线。

「对不起。不过我有件即使必须伤害你，也非做不可的事情。即使接下来还会继续伤害你，我也不会放弃。」

这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都让自己死而复生，做出如此荒唐的行为，这件事不可能没有后续。

惠笔直看向少女。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吶，惠。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颗石头取名叫麦高芬吗？」

麦高芬。

将必须的能力者集合到惠身边，并让他发现这是相麻意思的石头。空有夸张的传闻， 本身却毫无价值的小石子。

叹了口气后，惠回答：

「麦高芬是用来让主角和故事产生连系的小道具。」

为了将特定人物，安排为故事主角的装置。被迫收下的神秘手提箱,或是意义不明的信件，就被称作麦高芬。

相麻点头。

「我想将你设定成我预定故事的主角。到目前为止的一切，全都是为此所做的准备。」

「你预定的故事是什么？」

那一定就是相麻堇的目的。

让一个少女死亡，然后复活的理由。

「既然得到了那颗黑色石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在宽广的蓝天下。

相麻堇笔直地看著惠宣告：

「麦万芬的持有者，将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

事情的规模实在太大。

也太过荒诞无稽。

惠再度叹气，在内心低喃「实在难以置信」。

接著他问道：

「你有听见你的声音吗？」

两年前的，相麻堇的声音——你听得见这个声音吗？

六点三十分已过，答案应该揭晓了才对。

少女略微偏著头说道： 「你希望答案是哪一边？」

天空底层逐渐染成«色。 「你选的那一边，一定就是正确答案。」

相麻堇以平静，带著确信的声音说道。

第三卷 儿时记忆 后记

大家好！我是河野裕。

道本书《重启咲良田3 儿时记忆》的书，是《重启咲良田》系列的第三本小说。

由于剧情与厚实的第一集和第二集有所连贯，因此本书的内容或许会让没看过那两本书的读者感到混乱。除非觉得这样不会造成影响，否则希望各位在观赏本书之前，能先阅读上一集和上上一集。

至于已经看过第一集和第二集的读者，请容我转载第二集后记的部分文章。

「 （第三集）目前预定的发售日是夏天。我在内心发誓绝对会遵守这个时间表，请大家别舍弃我。」

内容如右。

话虽如此……九月一曰（本书发售曰）根本就不是夏天！既然预告将在夏天发售，那至少也要在八月出才对！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人应该要从失败中记取教训，以我试著思考发行延误的理由。

试著列举可能的原因后——

「作者能力不足」、

「隼鸟号返航」、

「Papico不足」、

「六月的梅雨令人忧郁」、

「橘子醋事件」，

大概就是这些。

虽然每件事情都说来话长，但这集的后记预定将比上一集和上上一集(两者都是八页左右)短。由于剩下的页数不多，若后记写太长或许会害本书的价格变贵，因此无论我有多想讲，都没办法提起关于小行星探测机的事情。

基于前述的理由，我打算只针对发行延误的最大原因，同时也是最为根本的「作者能力不足」来讨论。

我在第二集发售后并未遭遇什么问题，正常地在健康的情况下撰写本书。

因为这次是过去篇(第一、二集两年前的故事)，某种程度上的内容早就决定好了， 有段时期我甚至认为能写得比以往都还要顺。

然而，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被采用的原稿压倒性地多！基本上都是女主角的错，没想到两年前的她写起来居然如此辛苦。

如果一开始就写出可以过稿的文章，应该能提早两个月出书。目前我想先以提升这方面的技能为目标好好努力，至少要变得能一年出三本左右的书。

话说回来，这次有两件事要向各位报告。

首先是第一件事。

《The sneake》(杂志)的十月号(八月三十曰发售)预定刊载《重启咲良田》的短篇。

内容应该是男主角和女主角刚升上高中时的事件。其实这则短篇的相关作业还没结束(编辑大人，对不起，每次都拖到最后关头才交稿)，不过大概会是弹珠和棒棒糖的故事。

而且这本《The sneake》十月号，封面居然是《重启咲良田》！真是吓了我一跳。虽然不太清楚详细的前因后果，总之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椎名老师美丽的插画将登上《The sneake》的封面。太好啦！

此外似乎还会刊载类似特辑的东西，请各位务必确认最后的成品如何。

再来是第二项通知。

这部《重启咲良田》似乎要出漫画版了！

这也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虽然前阵子编辑才提到「或许会出漫画版」，没想到真的成真了。我在撰写本作时，也曾经希望这部小说的文章，能为读者带来「与漫画和动画不同的乐趣」，所以非常期待漫画版会是什么样子。《重启咲良田》的漫画版过不久将在《少年Ace》(杂志)开始连载，希望大家也能稍微关注这边的状况。我个人也非常兴奋地在等待连载开始！

顺带一提，《重启咲良田》(小说方面)第四集预定将在冬天出版，我会努力别输给漫画。(注：所有与出版相关的时间，皆指日文版。)

最后，真的非常感谢所有与制作本书有关的人，以及各位读者。

包含登上《The sneake》的封面与漫画化在内，本系列之所以能持续下去，全都是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

我会努力写出更好的小说，以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那么，期待之后还能在《重启咲良田》第四集与各位见面。

二〇一〇年七月

河野裕

第三卷 儿时记忆 插图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糸色企鹅、Dimpurr

录入：糸色企鹅、Dimpurr

咲良田是座约半数居民拥有特殊能力的城镇。

拥有记忆保持能力的浅井惠，与拥有重启能力、能让世界如同时光倒流般回到三天前的春埼美空，参加了一个专门处理能力相关问题的社团——服务社。

在服务社的活动过程中，惠得到一个名叫「麦高芬」的黑色石头。尽管外表看起来只是毫无价值的普通小石子，但据说只要得到麦高芬，就能支配咲良田内的所有能力。

以麦高芬为契机，惠邂逅了各式各样的能力者。能够消除所有碰触之物的少女，村濑阳香；能够重现照片内过去世界的初老男子，佐佐野宏幸；以及能够预知未来的魔女。

惠没多久便得知这些涉及麦高芬的事件背后，全都和某位少女有关。相麻堇，她在惠两年前指示春埼重启后死亡。

相麻堇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策划让自己复活所需的能力，在她去世后聚集到惠的身边。

相麻按照预定，藉由惠的帮助复活。重逢的两人有段简短对话。「我想将你设定成我预定故事的主角。到目前为止的一切，全是为此所做的准备。」「你预定的故事是什么？」「麦高芬的持有者，将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

相麻堇究竟看见什么样的未来，又期望著什么，浅井惠目前还不知道。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弹珠世界与糖果抗体

「那是属于你的美丽事物。

是仅存于你心中、

极度美丽的事物。」

0

「闭上眼睛。想象你觉得最美丽的事物。」

老师如此说道。

年幼的她很喜欢那位老师。

于是她非常顺从地闭上眼睛，想象她觉得最美丽的事物。那是一个又圆又闪闪发光、不知为何物的某种东西。

老师接著开口：

「那是属于你的美丽事物。是仅存于你心中，极度美丽的事物。」

确实有那种东西。

她认为有。

「浮现在你脑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老师说的应该没错。她闭著眼睛，摆动娇小的下巴轻轻点头。

「不过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和那一样美丽的事物喔。」

老师说道。

「那些东西在哪里？」

她问道。

瞬间，颈部失去支撑力，头也跟著往下坠。

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照理说，老师应该拿著糖果在她面前微笑，但结果并非如此。映入眼帘的，只有不太乾净的柏油路。

她自己也不清楚刚才究竟是做梦，还是单纯想起以前的事情。感觉好困。无论是在公车站的长椅上睡著，或是漫不经心的想起古老的记忆，都非常有可能。

少女昨晚睡得很差。只要是大活动的前夕，她都会这样。

带著迁怒的心情，略微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后，她抬头望向天空。映入模糊视野中的，是一片晴空万里。

从前天开始下的雨，到今天早上已经停了。

不过，那场雨让樱花散落大半。

视线一往下移，就看见贴在马路上的樱花花瓣，让人感到忧郁。她产生了自己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被害妄想。

—— 我从今天开始就是高中生了。

现在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

穿著新制服坐在公车站的她，握紧今天开始要用的季票。国小和国中都是走路上学，所以不习惯这种搭交通工具去学校的环境。虽然全新的季票也不是完全没让她觉得兴奋。

—— 反正过一个星期就会习惯。

她在内心嘟囔著。

想必一切都和国中时一样，只多了上下学要搭公车而已。她将重复和过去相同的生活，被人用相同的绰号称呼。

—— 可是，这样不行。

将手伸进口袋，她的指尖碰到一个硬物。里面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那只是混合砂糖、淀粉糖浆和香料制成的简单甜食，但此刻却带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这单纯的棒棒糖，会替她破坏至今的一切。

粉碎从小学就一直相信老师说词的她，让她蜕变拥有一般人的精明能干。

她再度想起以前的事情。

那个又圆又闪闪发光、类似糖果却有更加美丽的某种东西。那个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全世界最美丽的东西。

—— 不过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和那一样美丽的事物喔。

老师说道。

—— 那些东西在哪里？

她问道。

但是，那样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至少在她的周围，完全找不到。

她听见引擎声而看向对街。原本以为是公车来了，但那只是宅配业者的货车。

少女将视线移回原处，看向遍布樱花花瓣的柏油路。

然后，她发现了。

正前方的水泥墙底下，有某种东西正在发光。

那是又圆又闪闪发光、类似糖果的某种东西。

少女从公车站的长椅上起身，走向那里。她马上就发现那东西的真面目。那是颗带著些微蓝色的透明弹珠。

大概是附近的小孩掉的吧。虽然不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东西，但她还是没来由的感到怀念。

她蹲下身子捡起弹珠。

映照在弹珠内的景色呈上下颠倒。

扭曲、模糊，全部相反的世界。

那让人觉得有点畅快。她隔著弹珠观看天空，然后看向对街与公车站。

公车穿过上下颠倒的世界。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1

芦原桥高中的开学典礼，是在四月十日的星期一举行。

当天，升上高中的浅井惠，坐在校内某个房间的沙发上。那是个空间只有教室一半大小的房间。

室内除了惠以外，没有其他人。他在班会结束后，遵守级任导师的指示来到这里，但房间内空无一人。

惠看向时钟，想著午餐还是吃松饼好了。他肚子饿了。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他今天早上困到没心情好好吃早餐。

就在他想像大量枫糖浆渗进鲜奶油松饼里的场景时，某人敲了房间的门。轻轻响起两道敲门声后，一名少女开门现身。

来人留著短发，有张缺乏表情的脸，而那匆忙的动作，总让人觉得有点孩子气。少女的名字叫春埼美空。

惠不是在等春埼，但他知道少女会来这个房间。她和惠都收到级任导师的指示。由于出教室时，春埼还在和出席开学典礼的双亲说话，因此只有惠先来这房间。

春埼直接走向惠，将一张影印纸递给他。

「这是入社申请单。」

「啊，嗯，谢谢。」

虽然不自觉地收下了，但入社申请单这种东西，一般应该是要交给担任顾问的老师或社长。

不过，担任顾问的老师应该就快来了，所以也没必要刻意退缩。惠将春埼的入社申请单放到桌上，顺便把自己的入社申请单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一起。

春埼看见并排的入社申请单后，满意地点点头，坐到惠的旁边。

—— 芦原桥高中，服务社。

两人目前就待在这个社团的社办里。

惠用抵在腿上的手托腮。

「话说回来，对方还真赶呢。居然叫我们开学典礼结束就马上交出入社申请单。」

这肯定有什么理由。

春埼笔直地看向这里。

「惠为什么要加入服务社呢？」

「理由一箩筐。最浅显易懂的，是不加入会很麻烦。」

「可是，要是没有我的能力，你就不用加入服务社了。」

尽管春埼的声音平淡如昔，惠却察觉当中掺杂些微的情感。若用最简单的话来形容，应该是罪恶感。

惠摇头回答：

「这点你也一样。如果只看我们其中一方的能力，根本没什么价值。」

这个城镇 —— 咲良田的居民，约半数都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种类千差万别，大部分都违反物理法则的能力。

能力由一个称为「管理局」的公家机关管理。遭管理局判断拥有特别危险能力的学生，会被半强制地加入服务社。而参加服务社的学生们，将被分配处理各种和能力有关的工作。

惠的能力并不强大，春埼的能力也没威胁性。只有单独一人的话，几乎毫无意义。

然而，当两人的能力凑在一起时，便可以发挥十分强力的效果。所以惠和春埼才被命令一同参加服务社。

惠接著说道：

「而且，真要说起来，我原本就想加入服务社。」

「为什么？」

「只要加入服务社，就能获得和能力有关的情报。」

按照惠的说法，他想知道更多与能力有关的事。

他有无论如何都想利用能力完成的事情。即使扣除这个目的，累积各种能力的知识，也不会是徒劳无功。只要有适当的能力，便可以解决许多平常只能选择放弃的问题。

春埼美空轻轻点头。惠也不太了解她究竟在想什么。不过，总觉得她是在想相麻堇的事 —— 惠之所以想获得关于能力的知识，最大的理由就是她 —— 惠决定转移话题。

瞄了一眼冰冷的铁门后，惠说道：

「除此之外，我也想和担任顾问的老师打好关系。」

「老师吗？」

「嗯。我还满喜欢那个人的。」

担任服务社社团顾问的老师，同时兼任管理局职员。芦原桥高中管理局的顾问，是从去年春天开始成为老师的。在那之前，那个人只是普通的管理局职员。惠曾经在那段时期见过对方。

「是女性吗？」

春埼以不变的表情问道。一副她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姑且问一下的态度。

惠摇头回答：

「不，是男的。你也见过他。」

「是吗？」

第一次遇见他，是两年前的事。

在一椿和名叫 MARI 的少女有关的事件中，春埼比惠还更早见过那个人。

惠本来想针对那件事加以说明，却又作罢。因为对方晚点就会来到这里。

惠轻轻微笑，转而问道：

「你不想加入服务社吗？」

春埼摇头。

「如果你加入服务社，那我也要参加。」

社办的门再度被打开，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左右。

开门者是一位头发乱翘、眼神倦怠的男子。他是名叫津岛信太郎的数学老师。

津岛走进房间，在关上门并瞥了惠和春埼一眼后开口：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会。」

惠回答。等很久是事实，但他没办法抱怨什么。

津岛不耐烦地坐到对面的沙发，将整个身体靠到椅背上。

「恭喜你们入学。」

他说话的声音带著类似睡意的倦怠感，听起来完全没有祝福之意。

惠微笑地回答：

「谢谢。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津岛的手指穿过乱翘的头发，用指甲抓搔头皮。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感觉还蛮讽刺的。」

「真过分。我可是真心这么想的。」

津岛拿起桌上的两张入社申请单，快速浏览一遍。

「你名字的正式写法是片假名吗？」

「嗯。我都是这样写的。」

「这样写的？」

「还是有汉字的写法。」

一旦写成汉字，通常都会被念错。而且这种时候，肯定连性别都会被误会。要一一订正也很麻烦，所以惠从四年前开始就这么写。

（译注：主角的名字在日文版是标示「ケイ（KEYI）」，而「惠」的日文发音一般念「めぐみ（MEGUMI）」，是女性常见的名字。）

「算了。总之我收下了。」

津岛松手让两张入社申请单飘落桌上，然后扬起两端的嘴角笑道：

「惠，春埼，欢迎加入芦原桥高中服务社。」

「津岛老师，你的笑法很像反派喔。」

「嗯。只要有你们的能力，感觉什么坏事都能办得成。」

「这种话不应该从一个老师的嘴里说出来吧？」

「唉。别在大人物的面前说，就不会有问题啦。」

惠因为上次见到津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感觉他的言行比当高中老师前要开朗一些。或许是因为前后的状况不同。惠过去和津岛见面时，两人是处于敌对的立场。

「那么，津岛老师。为什么你要我们在开学典礼结束后就马上交出入社申请单呢？」

津岛轻轻缩了一下脖子回答：

「当然是要你们赶快入社啊。」

「为了派服务社的工作给我们？」

「嗯。」

津岛将手伸进口袋，拿出某样物品。

那是个一握拳，就能轻易藏在手里的球体 —— 带著些微蓝色的小弹珠。

「惠、春埼，这是你们作为本社社员的第一份工作。」

「真快呢。」

「因为你们最适任。」

男子闭上一只眼睛，凝视弹珠继续说道：

「这是发生在两小时前的事情。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一位女学生被人发现倒在校门口前面。」

「刚好是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呢。」

「没错。其中一位家长发现后，马上将她带到保健室。她和你们一样，预定在今天成为芦原桥高中的学生，可是她没参加开学典礼。」

津岛将弹珠递向惠。

「这东西就掉在旁边。你拿去看看。」

惠接过弹珠，往里面看。

眼前的津岛和他周围的景色，在弹珠内是呈上下颠倒的状态。隔著弹珠看过去的世界，上下左右都是相反的。

在那景色中，有位女孩站在津岛的旁边。那是年龄看起来和惠相仿的长发少女。她身上穿著芦原桥高中的制服。

「那女孩就是倒在校门口前面的学生。」

配合津岛的解释，弹珠内的少女低头行礼。

「初次见面，你好。」

某处传来讲话有点结巴的少女声音。

2

将白色小陶瓶内的枫糖浆淋在刚烤好的鲜奶油松饼上，惠认为这瞬间是高潮所在。之后用刀叉将松饼送到嘴巴里，则是类似收场的行为。

浅井惠、春埼美空，以及弹珠内的少女，位于一间距离芦原桥高中步行约五分钟的咖啡厅。店门口摆了白色的桌椅，让客人也能在那里用餐。惠他们坐在户外的位子。今天的天气非常好。

津岛表示自己得参加教师会议，将弹珠和一叠影印纸塞给惠后，就要他们离开服务社的社办。于是惠等人只好无奈的来到这间咖啡厅。他打算好歹先吃个午餐。

坐在对面的春埼，正用叉子卷起肉酱义大利面。

少女从放在桌子正中央的弹珠里面凝视惠。在沾满枫糖浆的松饼面前握著刀叉的惠，对著弹珠说道：

「不好意思，只有我们在吃。」

弹珠内的少女慌张地点头。

「呃，嗯，不用在意我。我有这个。」

少女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棒棒糖给惠看。

「草莓口味的加倍佳。」

少女勉强自己用愉快的语气回答，同时撕开包装纸。

「你喜欢加倍佳吗？」

「嗯。喜欢很久了，甜甜的很棒呢。」

弹珠里有位上下颠倒的少女，正开心地含著草莓口味的加倍佳。惠心想，这真是幅奇妙的景象。呈现在眼前的，是尺寸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幻想。

少女舔著加倍佳，再度紧盯惠。惠试著切了一块松饼，却尴尬的难以入口。

「怎么了吗？」

这样一问后，少女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接著，她战战兢兢的开口：

「高中生放学后，可以直接跑来咖啡厅吗？」

「嗯，感觉像是会被校规禁止的事项。」

「…… 果然是这样吗？」

「不过，这次的状况算是服务社活动的一环，应该没关系。」

「咦，真的吗？」

「嗯。我和春埼从国中就开始参加服务社，所以这方面的规定是这样没错。」

只要是以服务社的名义活动，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当成社团活动的一环处理。进餐厅这种程度的事情不但不会被骂，如果有拿收据，还能向社团请款。

「这样啊。」

少女放心地松了口气。

惠也安心地将切好的松饼送进口中。他一边咀嚼，一边放下刀叉，将视线移向津岛给他的文件。

那应该是管理局送来的资料本。上面简单记载了这位跑进弹珠内的少女资料，以及和她能力有关的详情。

世良佐和子，十五岁。从今天开始成为芦原桥高中的学生，却没参加开学典礼的少女。

用纸巾擦掉嘴边肉酱的春埼问道：

「为什么她会跑进弹珠里面呢？」

「因为她拥有那种能力。」

世良佐和子以前曾经使用过两次能力。大约是两年一次的频率。文件上整理出当时得知的情报。

惠念出文件内容。

少女拥有只让意识进入映照于镜子或玻璃碎片上景色的能力。与其说她在弹珠里面，不如说她是进入映照于弹珠上的景色比较贴切。

这时候，她的身体会陷入睡眠状态。进入弹珠内的终究只有意识。她的身体，目前正安置在芦原桥高中保健室的床上。

「大致是这样没错吧？」

惠问道。

以上下颠倒的姿态映照于弹珠内的世良佐和子点头。她嘴里含著加倍佳，白色棒子则露在嘴外。

「嗯，大概。」

「大概？」

「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 原来如此。」

津岛给的文件上，也有像是理由的记录。

世良佐和子没办法主动操纵自身能力。不管是使用或解除，她都无法自主。

根据文件的记载，「世良佐和子是潜意识地使用能力」。那项能力的开关与主动的思考无关，而是来自内心深处。

若一切都是在潜意识下进行—— 使用者自己也没有使用过的感觉，那也难怪她会对自己的能力缺乏真实感。

「只要重启就行了吗？」

春埼问道。

她的能力被称为「重启」。能复原过去的某个瞬间 —— 简单来说，就是类似将时光倒流，是极为强大的能力。

然而，这项能力有几个限制。

举例来说，春埼如果没有事先存档，就无法发挥重启的效果；只要重启一次，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都无法重新存档；还有存档在经过七十二小时后，就会自动失效等等。

而最大的问题点，还是使用重启后，使用者本人 —— 春埼自己的记忆也会回归过去的状态。她不会记得自己使用过能力。

如果没有重启前的记忆，她的能力就不具任何价值。即使能够将时间倒回，结果还是会重复相同的行动。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惠的能力不可或缺。惠的能力是确实回想起过去的记忆。绝对的记忆保持。只有惠在重启之后，依然能够回想起重启前的事情。

惠用叉子舀起鲜奶油加到松饼上，同时回答：

「嗯，上层是这么指示的。我也打算晚点请你使用重启。」

津岛，应该说管理局的指示，是要他们立刻重启回到过去，在问题发生前向管理局报告世良的事情。若单纯遵照这项指示，惠他们大可在吃松饼前进行重启。

「但是在那之前，感觉似乎能再多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是指？」

「总之，先和世良同学谈谈吧。」

弹珠里的世良看向惠。

「和我吗？」

「嗯，我想向你请教一些事情。」

咲良田的能力，只会在使用者希望的时候发动。

世良佐和子一定是在某个时间点，想要使用能力。即使是出于潜意识，她依然想进去弹珠里面。

惠想在重启前，厘清事情的原因。

他对著桌上的弹珠问道：

「你当初为何使用能力呢？」

弹珠内的世良佐和子仍旧维持上下颠倒的样子。如今这个世界在她眼里，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呢？惠有点在意。

少女看向天空。

「对不起。我不知道。等我回过神时，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世良佐和子的能力是在潜意识中发动。即使明白这点，惠还是试著问道：

「一件一件就好，可以请你照顺序回想看看嘛？」

「你说的照顺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嘛。就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就好了。」

少女握住白色棒子，拿出嘴巴里的加倍佳。

「呃，我记得今天是五点半起床。」

「你还真早起呢。」

惠有点惊讶。

世良点头。

「我从以前就这样。我是那种只要有远足或者运动会等活动，就会因为太早起而睡眠不足，无法好好享受参与乐趣的类型。」

「今天是因为有开学典礼吗？」

「嗯。大概。」

「那么五点三十分起床后呢？」

「我正常换衣服，吃早餐 …… 需要连吃什么都一并讲吗？」

「还是麻烦你说明一下。」

惠按照顺序问出世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行动。

她悠闲地在赶得上开学典礼的时间离开家，在公车站捡到弹珠，然后公车就在她观察弹珠的时候开走了。

「所以开学典礼才迟到吗？」

惠问道。

世良再度含起棒棒糖，轻轻摇头。

「呃，没搭上公车算是契机吧。其实搭其他班公车也来得及喔。不过，我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觉得即使开学典礼迟到也无所谓吗？」

世良点头。

「我想说翘掉一个开学典礼也没差。就算参加典礼，也只会再一次听到一些似曾相识的话对吧？既然如此，还是到商店街闲晃比较划算。」

在开学典礼听见的话，确实不怎么有趣。就连之后的班会，也只是分发课表和学生手册而已。这种事情，就算等明天再做也不会有影响。

「可是，你最后还是到学校门口了。」

「嗯。总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直接翘掉就好了。我国中时算是认真的学生，所以不太习惯偷懒。」

她的语气听起来比之前含糊。可能是因为嘴巴里含著棒棒糖，或是有其他的理由也不一定。

少女稍微加快说话速度：

「然后，我不自觉地在校门口前面看弹珠，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惠问道：

「你喜欢弹珠吗？」

「咦？嗯。还算喜欢。」

「具体来说，是喜欢弹珠的哪个部分？」

「嗯~大概是它敷衍的部分吧。」

「敷衍？」

「嗯。弹珠里的景色既扭曲又方向相反，感觉好像瞧不起这个世界。」

「我是觉得没那种含意。」

「总之，我就是喜欢那种感觉。」

少女静静地俯瞰天空，如此说道。

就在惠吃完松饼，打算走出咖啡厅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对外萤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印象。虽然从前三码就知道是手机号码。

惠起身，他大致猜到是谁打来的。在离开座位的同时，他按下通话键。

一将手机抵到耳边，里面便传出声音：

「为什么你们没重启？」

那是津岛的声音。因为惠在入社申请单上有填写自己的手机号码，所以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惠在心里面叹了口气。

「春埼上次存档是两天前的中午。在明天中午之前，她都能进行重启。」

只要使用重启，便会重现存档时的世界。无论现在立刻使用重启，或是等明天中午再使用，重启的时间都一样。 既然如此，那还是在重启前尽量多搜集一点情报比较好。

「你们的工作，就只有重启，并向过去的我报告这次的事而已。不需要多管闲事。」

「嗯，我知道。」

「你想忤逆管理局的决定吗？」

津岛的声音听起来，隐约带有定罪的语气。应该是他故意装出那种声音。

「怎么可能。我也认为管理局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马上重启？」

「我想先好好了解世良同学。确实找出她的问题点，以及使用能力的理由。」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用适合世良同学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咲良田的能力千差万别又荒诞无稽，什么能力都有可能存在。既然半数的居民都拥有能力，那数量自然非常庞大。光靠区区一个公家机关，是不可能有办法进行全面管理。

他们必须在某些地方偷工减料。将问题单纯化，套用特定形式，以强硬手段处理。

因此，管理局不看个人。他们的目的终究只有解决能力引发的问题，根本不在意世良佐和子的幸福。

例如这次，管理局之所以想利用重启的效果，重现世良使用能力前的状况，其中的理由也非常明显。

世良在高中开学典礼这个时间点使用能力，对管理局而言，问题起始处在一开始的目击者是家长。简单来讲，就是这个和能力者有关的问题，吸引太多人的目光。

管理局并非为了世良，而是为了消除能力产生的问题才行动。

津岛在服务社社办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 因为你们最适任。

管理局想要的，是能在问题发生前笑出问题的能力 —— 重启。

「你认为管理局的做法错了吗？」

津岛问道。

「不，我认为他们是正确的。」

惠回答。

这是他的真心话。管理局是正确的。他们确实完成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是个非常优秀的组织。

津岛再度问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还不使用重启？」

「是基于自我满足的因素。」

惠希望尽可能在让某人获得幸福的情况下使用重启。这并非为了谁，就连这次也不是为了世良佐和子。若情况允许，他希望尽可能这么做，而这一定是基于非常利己的理由。

津岛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肯定是在电话的另一端，强忍笑声或者叹气吧 —— 在自觉到这段对话的愚蠢后。

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的惠，吐了口气说道：

「我会按照津岛老师的意图行动。」

「…… 我的意图？」

「如果真的希望我们立刻重启，津岛老师的行动未免也太奇怪了。既没有必要让我们和世良同学见面，也没必要交给我们关于能力的详细资料。」

若真的只要重启，并将后续的事情交给管理局处理，津岛根本不必给惠这么多的情报。只需告诉惠，有个叫世良佐和子的学生，于今天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在校门口前使用能力引发问题，再下令他们重启就好。

然而，津岛却把详细资料给了惠，并安排他与世良佐和子见面。津岛甚至没见证春埼使用重启，就让他们离开服务社的社办。

「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认为你希望我们进行详细的调查。」

津岛在电话的另一端笑了。

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说道：

「等你满意后，就会使用重启吧？」

「是的。我可以保证。」

「那就没问题了。」

津岛原本要道别挂断电话，但惠叫住他。

「请等一下，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嗯？什么事？」

「…… 请给我世良同学就读同所国中的学生名单。」

「…… 这点小事，马上就能查到。」

在说了声「晚点来教职员室拿」后，津岛挂断电话。

惠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将刚才打来的电话号码，用「津岛老师」的名字加进通讯录里。

*

挂点电话后，津岛信太郎将身体靠到沙发的椅背上。

这里是服务社的社办。像这种社员几乎不会使用的社办，正好适合一个人独处。

津岛拿起放在桌上的入社申请单。

浅井惠。

—— 我原本只是想测试，他的行动会符合我的预期到什么程度。

结果对方不但看穿这边的想法，还愿意遵照行动。这摆明没得测试了。

思及此处，津岛笑了。

—— 不对，应该说是如同预期，他完全领悟所有一切。

两年前，还是国中二年级生的浅井惠就曾经正面杠上管理局。他并没有被当成单纯的问题处理掉，而是明确地和管理局产生冲突。津岛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他的优秀。

然而，光是优秀毫无意义。

否则靠管理局就够了。

津岛必须判断，惠是否能以和管理局不同的形式解决问题。

3

世良佐和子独自在阴暗的场所闭上眼睛。

反正什么都看不见，她也懒得睁开眼皮。不过即使想睡，也无法顺利入眠。

取而代之的，是她几乎无意识的情况下，重新想起的古老记忆。

那是发生在她国小三年级时的事情。

「你难道不回家吗？」

当时的级任导师问道。

对国小三年级的世良而言，这位老师的外表已经像个老婆婆。但她的实际年龄应该没那么大，至少还不到六十岁才对。

世良和老师在放学后的教室。这里没有其他人。同学们都在世良替花瓶换水时回家了。

世良将花瓶放到固定位置 —— 黑板的右侧，从那里看向窗外。操场那里有几名正准备回家的学生。那些学生当中，也参杂了同学的身影。

「我晚一点就回去。」

世良回答。

或许还有同学在鞋柜那里。总觉得和他们碰面很尴尬。

世良并不讨厌同学，也有几位经常聊天的对象，甚至还在放学后和他们一起玩过。可是她总觉得自己无法融入。感觉同学们发出笑声的时间点，以及觉得重要的事物，都和自己有著些微的落差。

没错，特别是在换完花瓶的水后，她不想和其他人见面。换水并不是世良的工作，但她自动自发的做了。要是问世良为何这么做，她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好好回答。

「谢谢你。」

老师说道。

虽然明白老师是指替花瓶换水的事，世良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她不知道被别人道谢时应该如何反应。要回答「不客气」吗？可是，这句话感觉很傲慢，她不太喜欢。

世良无奈地低下头。

「这不算什么。我只是比较喜欢乾净的水。」

她含糊地回答。

老师似乎笑了。尽管没看对方的脸而无法确定，但她有这种感觉。

老师开口，仿佛花瓣的温柔声音响起：

「在你的心中，保有非常美丽的事物呢。」

「美丽的事物？」

「没错。喜欢美丽事物的孩子心中，都存有美丽的事物。」

「…… 为什么？」

「要是没有美丽的事物，怎么会知道什么叫美丽呢？就是因为你的心里装了美丽的事物，所以才能发现美丽的事物，并喜欢上那些东西喔。」

完全听不懂。

世良一保持沉默，老师便接著说道：

「好比说，会知道火很烫，是因为心里有炙热的火焰；会知道冰很冷，是因为心里有寒冷的冰块。人类本来就只能理解存在于内心的事物。」

是这样吗？炙热的火焰，寒冷的冰块，人的内心里真的有那些东西吗？

「我来证明给你看吧。证明你心里究竟装了多么美丽的事物/」

「证明？」

老师点头。

「闭上眼睛。想象你觉得最美丽的事物。」

年幼的世良很喜欢那位老师。

虽然老师笑的时间点，以及觉得重要的事物，同样和自己有些微的落差。但是，她能够坦率接受这点。她从来没有为了那些差异感到烦恼。

于是她非常顺从地闭上眼睛，想象她觉得最美丽的事物。那是一个又圆又闪闪发光、不知为何物的某种东西。

老师接著开口：

「那是属于你的美丽事物。是仅存于你心中、极度美丽的事物。」

确实有那种东西。

她认为有。

「浮现在你脑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老师说道。

接著，眼皮的对面忽然变亮。

世良知道这表示周围不再阴暗。隔著眼皮看见的光，呈现无数闪亮的光点，并带著些许的红色。

世良睁开眼睛。

一张扭曲的少女脸蛋，正凝视著这里。

·

弹珠内的世良佐和子，想起自己刚才被放进春埼美空的口袋里移动。浅井惠在走出咖啡厅后，马上就去了别的地方。

世良环视四周，发现这里是个女孩子的房间。大概是春埼的房间吧。整洁的房内，有许多和猫有关的小东西。

觉得观察周围太久有失礼貌的世良，将视线移回春埼身上。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拉出椅子，坐到桌前的春埼回答：

「我不觉得麻烦。」

「可是，有陌生人在家里，你不会感到讨厌吗？」

「不会。」

春埼不带情感的眼神看向这里，纳闷地问道：

「您觉得麻烦吗？」

「咦？」

「您正在陌生人的家里。」

世良恍然大悟的点头。

「我是有点紧张。不过，总觉得没什么现实感。」

「现实感吗？」

「嗯。毕竟我突然就跑到弹珠里。现在哪有什么闲功夫去在意呆在陌生人家的事。」

这是她的真心话。

世良在不知不觉中进到弹珠里。虽然知道自己拥有那种能力，但这还只是她的第三次体验。这现象每隔几年才会发生一次，感觉更像是一种天灾或疾病。

果然没什么现实感。意识有点轻飘飘的，就像身在梦中一般。自己是否被带到别人家里，她根本没力气去一一理会。

「这样啊。」

春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世良不时观察四周。与其说是在眺望春埼的房间，不如说她只是单纯对弹珠内的世界感兴趣。前两次透过能力进入的场所是玻璃碎片，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弹珠里。

虽说是弹珠内的世界，但从世良的角度来看，周围并没有被球形的玻璃包袱。她既不觉得上下左右颠倒，自己的身体也没缩小。

唯一的变化，就只有周围的景色显得扭曲。仿佛一张正中央拉长，两段压缩的照片。房间周边的地板和天花板，看起来是连在一起的。

世良浮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她的脚并没有站在地板上。宛如被一条隐形丝线吊在空中，连自己的重量都感觉不到。

另一个与现实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无法自由行动。不对，这样的表现并不正确。世良能够搔头，也能拿出糖果拆开包装纸。只要活动双脚，甚至还能走路给别人看。

但是，世良的动作对周围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无论她怎么走，看见的景色也不会变，就像是原地踏步一样。而且，她也摸不到东西。即使想要把手放在桌上，也会直接穿透过去。

感觉变成幽灵似的。世良和世界的联系被明确地切断。两者在彼此断绝后，便毫无接点。

世良向身影扭曲的春埼问道：

「吶，在你眼里，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在弹珠里面。您以颠倒的方式，站在上下颠倒的房间里。」

「…… 这样啊。」

明明世良只觉得景色扭曲，春埼却觉得是上下颠倒。两者看见的景象不同。

—— 大概是因为一切都颠倒了。

世良这么想。

—— 我颠倒过来，看著以相反方向映在弹珠上的房间。当一切都颠倒时，就不算是颠倒了。

不过，人在弹珠外的春埼没有颠倒，所以这里看在她的眼里，确实是颠倒的。

感觉脑袋愈来愈混乱。世良决定先接受这个现象，不再继续思考弹珠内外的事情。

春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世良的旁边 —— 也就是书桌上。春埼的手机有个猫咪吊饰。她正用指尖戳著那只猫。

世良漫不经心的看著那幅景象，不自觉的嘟囔道：

「你和浅井同学感觉有点怪呢。」

春埼将视线从猫咪吊饰移向这里。

「您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感觉你们并不普通。」

世良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只不过，她就是觉得两人并不普通。他们给人的印象和一般的高中一年级生 —— 而且还是今天刚参加开学典礼的学生 —— 感觉大相径庭。

「到底是哪里不普通呢？」

春埼问道。

世良有些困惑地回答：

「嗯~举例来说，你们两个的距离感很怪。」

「您说的距离感是指？」

「好比说，我们不是同年级吗？一般讲话时，不会这么有礼貌吧？」

虽然世良不是真的在意那种事情。

但或许就是这些琐碎的事情加总起来，才让春埼看起来并不普通。少女的每个小动作和用词遣句，都让人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不用敬语比较好吗？」

春埼问道。

「嗯，那样会比较轻松。」

世良如此回答。春埼点头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

「咦？」

「我，对我说话方式没什么坚持喔。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世良以为这是某种玩笑。

可是春埼一脸认真地笔直看向这里。总觉得有点好笑。

世良忍不住笑了出来。

春埼维持严肃的表情说道：

「有什么奇怪的吗？」

世良笑著回答：

「很奇怪啊。你那是什么说话方式。」

「我刚才是在试著模仿惠。他经常，这样和我说话。」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春埼断断续续的补充。

世良依然笑个不停。这已经不是讲话结巴的问题了。

「算了，你还是用敬语吧。这样感觉很不自然，有点恐怖。」

「是这样吗？」

春埼维持不带情感的表情点头，恢复原本的语调。

世良擦掉眼角因大笑而流出的泪水。

「你果然不普通。」

「我的说话方式有那么奇怪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该怎么说，大概是你的想法不普通。」

世良含住原本单手拿著的白色棒子。那本来是棒棒糖的一部分。因为没地方丢，所以一直拿在手上。

「不过，你们奇怪的地方感觉还不错。让人有种特别的感觉。」

「奇怪不是本来就代表特别吗？」

「…… 什么意思？」

「所谓的奇怪，是用来形容稀少的事物。我觉得只要有很多，就一定会变得普通，而稀少的东西，一定都很特别。」

不对。

世良摇头。

「不对。我可能有点怪，但一点都不特别。」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嗯~举例来说 ……」

世良晃动叼在嘴巴里的白色棒子，然后用右手取下并接著说道：

「我国中时，一直都被人用奇怪的绰号称呼。但是，那绰号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特别。我想尽早舍弃掉那个绰号。」

「为什么您想舍弃那个绰号呢？」

「因为不需要啊。即使奇怪，没有价值就不算特别。」

在奇怪的事物中，只有具备价值的事物是特别的。世良认为所谓的特别，就是用来表示价值的词汇。

春埼点头。

「我明白了。」

之后她就陷入沉默。

世良再度闭上眼睛。

奇怪的绰号、心中美丽的事物，以及棒棒糖的棒子。

世良其实打算在学校吃这根棒棒糖。她应该让这美丽的圆形物体在口中融化、消散，然后就此获得解放。

可是，糖果吃完了。

—— 而我，在弹珠里面。

在这个含在嘴里是不会融化的球形物体里面。

她被囚禁在这美丽又廉价的场所，无法逃离。

4

翌日 —— 四月十一日，星期二。

当天早上，浅井惠站在校门前面。

芦原桥高中的学生们通过惠的身边。再过十分钟左右，早上的班会就要开始了。

昨天在那之后，惠打电话给世良的国中同学，询问世良佐和子是个什么用的学生。透过电话访谈，他隐约理解世良为何使用能力。

早晨总是让人想睡。惠忍著哈欠看向校舍。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面前比出一个两公分的空隙，想像那里放了一颗弹珠。他在脑内重现世良佐和子使用能力前看见的景色。

无论天空、树木、操场、校舍、装在墙壁上的时钟，还是窗户，一切看起来都显得扭曲并上下颠倒。就是那样的景色。

—— 应该没错。

就在惠这么想著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早安，惠。」

他回过头，看见将弹珠放在手掌上的春埼美空。

惠微笑道：

「早安。你和世良同学处得好吗？」

春埼点头回答：

「算不错吧。」

惠纳闷地问道：

「你改变说话方式了？」

「嗯。昨天世良同学说，对同年级的人用敬语很奇怪。」

「喔，原来如此。」

改变措辞的春埼，感觉既新鲜又有趣。

世良佐和子从弹珠内开口：

「呃，浅井同学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你是指春埼说话的方式吗？」

「嗯，没错。」

「我觉得很适合啊。」

春埼原本就很缺乏表情，所以适合平淡的措辞。

春埼点了一下头，接著说道：

「谢谢。不过是世良同学说，那样不太自然，让人觉得恐怖。」

「真令人遗憾。」

春埼微微摇头。

「我是觉得没那么夸张啦，但姑且还是和惠确认一下。」

「喔。难得你会在意这种事呢。」

「我试著模仿惠说话的方式。有哪里奇怪吗？」

「我是不觉得奇怪。那是在模仿我吗？」

「不像吗？」

「不。真要说起来是有点像。即使措辞相同，只要声音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会跟著改变呢。」

「和我平常说话的方式相比，惠觉得哪种比较好？」

「嗯~很难取舍，但我比较习惯原来的说话方式。」

春埼再度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改回来。」

弹珠内的世良佐和子有些慌张地说道：

「我不是很在意说话方式，不过你们动作是不是快一点比较好？班会就快开始啰？」

惠微笑地摇头。

「不，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要翘课。」

世良佐和子轻轻地「咦」了一声。

·

惠他们随兴在街上逛了一圈，来到一座小公园。

要是待在学校附近，还真会觉得尴尬。若是其他地方，哪里都无所谓。

惠和春埼并肩坐在长椅上。那是一张红色长椅。以前油漆剥落，在两年前重新粉刷，现在变得比较漂亮。

世良进入的弹珠，放在惠的掌心上。少女用自言自语般的轻微音量对惠说道：

「这样没关系吗？」

「你指哪件事？」

「不去学校。」

「才开学典礼的隔天，不会怎样啦。」

也还没开始上课。顶多只会决定班级干部。

而且只要使用重启，就能达到类似时光倒流的效果。到时候再乖乖去上学就行了。现在得集中精神处理世良的问题。

「…… 美空也没关系吗？」

世良问道。她不知从何时开始直呼春埼的名字，看来两人的感情变得不错。

春埼点头。

「嗯。」

「为什么？」

「那是惠决定的事。」

「那算理由吗？」

「算。」

惠听著两人的对话，将身体靠到长椅的椅背上。天空一片晴朗。如果都是这种天气，肯定樱花也不会凋落了。

弹珠内的世良小声问道：

「浅井同学们会翘课，果然是因为我的关系吧？」

惠烦恼了一会儿后回答：

「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事，跟你无关。但是，我们的确是为了你才没去学校。」

这是谎言。惠不是为了世良才翘课，他只是想了解世良对什么有罪恶感。

上下颠倒的她看向天空。

少女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口：

「对不起。我会努力想办法让自己离开这里。浅井同学们还是去学校吧。」

惠看著世良回答：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学校？你明明就翘掉开学典礼了。」

少女摇头。

「那不一样。那对我而言，是必要的事情。」

「什么意思？」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世良什么也没回答。

惠从她的沉默里，感觉到某种纠葛。想必是和她内心非常接近的纠葛。

弹珠内的少女终于放弃挣扎，将视线投向惠。

「我的老师曾经说过，喜欢美丽事物的孩子心中，都存有美丽的事物。」

「老师？」

「嗯。我国小三年级时的级任导师。」

「…… 然后呢？」

「人是因为心里装了美丽的事物，所以才能发现美丽的事物，并喜欢上那些东西。老师曾经说过，只要将眼睛看见的东西或脑中思考的事情，和内心的美丽事物比较，并只挑出美丽的事物，就能持续处在美丽的世界里。」

惠点头。

这一定是和伦理观念有关的话题。

只要将「美丽」这个单字换成「正确」，就会变得浅显易懂。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这是一种随处可见，却谁也无法否定的话。

惠认为那位老师，以学校老师的身份，对国小三年级的学生说了该说的话。

世良说道：

「我相信她的话。从没怀疑过。所以我成为非常认真的学生。」

按照少女的说法，她认为和不认真相比，还是认真比较美丽。

「她是位好老师呢。」

「嗯。这和伟不伟大，或厉不厉害无关。我认为她应该是位非常正确的国小老师 —— 不过那个人，终究只是个国小老师。」

少女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参杂了否定。

那并非焦躁或愤怒的动态情感，而是接近悲伤或寂寞的静态情感。

「国小老师说的话，只要在念国小时相信就好了。可是我一直到当上国中生，都还相信那位老师说的话。」

「那样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 …… 例如我念国中时，从来没向学校请假，也从来没有迟到过。」

「那还真了不起。」

「一点都不了不起。别随便敷衍我。」

少女以尖锐的声音喊道。接著她在轻声道歉后继续说明：

「全勤奖这种东西，不过是一张奖状而已。再怎么困都要早起，就算身体不舒服也要勉强自己，最后换来的却只是一张厚纸。感觉只要有台电脑，谁都做得出来。这让我觉得，随兴跟学校请假的人还比较精明。」

惠想反驳，但还是作罢。一张奖状究竟有多少价值，只有收到的本人能够决定。若本人认为毫无价值，那就是毫无价值。

「我真的觉得，升上国中得学著精明点才行。」

世良如此说道。

「所以你是为了变精明，才翘掉开学典礼的吗？」

少女昨天没有出席芦原桥高中的开学典礼。

「没搭上公车是偶然。可是，那件事让我知道，不去学校会有什么后果。于是我去公园看看，到商店街闲晃。」

「那样开心吗？」

少女犹豫一会，然后摇头。

「不。我认为自己做不了美丽的事，还产生强烈的罪恶感。我不喜欢那样。我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加随兴过活。」

「…… 真的吗？」

「嗯。我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跑进弹珠的。为了能够确实不去学校。进入景色扭曲模糊、全部相反，感觉像是瞧不起这世界的弹珠里面。」

惠也想过这个可能性。

世良佐和子是因为讨厌认真的自己，才会为了逃避而躲进弹珠的可能性。然而 ——

「我认为不是这样。」

惠说道。

或许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否定，世良微微睁大眼睛。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我昨天访问过世良同学的国中同学。」

「咦？」

「如果让你心情不悦，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认为这么做是有必要的。」

「…… 然后呢？」

「我得到很多资讯。」

惠昨天听到许多和少女有关的事。

世良佐和子j经常发呆、营养午餐吃得很慢、不擅长英文、偶尔会口齿不清、将来想当保育员、意外地很会弹钢琴，以及喜欢加倍佳。

一群人以各式各样的说法谈论她这个人。

但他们一定都会提到一点。那是世良佐和子最大的特徵。

「大家都用相同的方式称呼世良同学。」

无论亲密与否都一样。

世良以出奇淡然，半放弃的语气回答：

「嗯。我知道。」

*

风纪股长，这是大家对世良佐和子的称呼。

简直像是干部的名称。然而她念的国中，并没有对应的职位。她是个只有名号的风纪股长。

国中一年级时，班上的某人开始这样称呼她。

一开始，世良很喜欢这个绰号。这就好像证明了自己是正确的。

—— 比起违反规则，还是遵守比较美丽。

她认为当然是这样没错。

世良言行的中心，总是包含这样的思想。

例如比起外观凌乱的制服，总是穿戴整齐的制服比较美丽；比起上学迟到，还是准时到校比较美丽。然后在发现有人违规时，比起坐视不管，还是纠正对方比较美丽。

少女一会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世良绝对不会违反规则，也不允许别人这么做。

短短一个月，风纪股长这个称呼就被广为流传。等回过神来，已经没人叫她世良佐和子了。

她从那时开始感到不对劲。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某天，世良发现一位同学在制服底下穿了红色的 T 恤。这样是不对的。按照校规，学生只能穿白色的 T 恤。

世良当然纠正了那位同学。告诉对方那件 T 恤违反校规。

同学回答。

—— 唉，反正是风纪股长说的话。

另一个同学跟著答腔。

—— 嗯。没什么好在意的。

然后，世良终于察觉风纪股长这个绰号是个蔑称。

只要仔细观察周遭，就会发现自己非常惹人厌。

休息时间再也没人找自己聊天，放学后也不再有人邀自己去玩。

—— 我明明只是选择了美丽的事物。

不过，她因此理解，除了自己以外，根本没人追求「美丽的事物」。

世良佐和子独自度过国中生活，就这样孤单的毕业了。

*

风纪股长世良佐和子。

惠说道：

「你最大的特徵，就是非常认真。所有人都这么说。」

世良点头。

「嗯。所以今后，我要变得不认真。」

惠摇头。

「可是，我不认为你想让自己变成那样。」

「…… 为什么？」

「我真的听到不少你的事情。」

一发现有学生违反校规，就毫不保留的报告老师。

看见有老师在禁菸区抽菸，也会上前纠正。

世良还曾经因为自己的裙子比学校规定得略长，便在取得许可后，一整天穿著运动服上课。

再来就是加倍佳的事。

「草莓口味三根，莱姆口味和焦糖口味各两根。」

惠说道。

合计七根。这些是世良不小心带去学校，交给老师的加倍佳。世良念的国中，基本上禁止学生带饮食到校。

「你原本打算在学校吃对吧？」

惠一问，世良便轻轻点头。

「嗯。」

「为了违反规则？为了变得不认真？」

「…… 没错。因为不认真的人比较精明。」

「但是，你最后还是没吃。」

「所以我才要在高中 ——」

惠摇头。

「你国中时有好几次都想违反规则，即使最后失败，你也没有使用能力。但这次不同。这次和以前完全相反。」

世良佐和子不是为了摆脱认真的自己才使用能力。

「你没赶上开学典礼。你是因为违反了规则，才使用能力。」

一切都是相反的。

打算变得不认真的她，其实希望维持认真。但是，她却迟到了。

开学典礼结束时，她带著弹珠来到校门前。

「我刚才在你倒下的地方试过了。从校门前透过弹珠，究竟能看见什么。」

从校门口往校园的方向看过去，可以看到校舍正面。

校舍上面有个大时钟。

大幅迟到、在开学典礼结束时才抵达校门口的世良，一定是透过弹珠看了那个时钟。

透过弹珠看过去的世界，所有景象都变颠倒。时钟的盘面也一样，上下左右会变相反。

举例来说，指向十一点三十分的时钟指针，于弹珠内的世界是还在五点的位置。

「你昨天没赶上开学典礼，站在校门口前面时，在弹珠映照出的反转世界中，看见时钟指向早上的时间 —— 虽然只是看起来像那样而已。」

那种事情毫无意义。

无论时钟看起来是几点，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就是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时间不会因此改变。

「不过，你觉得那边的世界比较好对吧？就算那是谎言，你依然想逃到开学典礼还没开始，你还没迟到的世界。」

肯定就是这么点事。

少女因为这种理由，被囚禁在弹珠的世界里。

那对世良佐和子而言，是已到潜意识使用能力的强烈愿望。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惠也不再开口。

过不久，世良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

「大概就和你说的一样吧。」

「待在弹珠里面舒服吗？」

少女轻轻摇头。

「这里的一切全都相反。无论学校、时钟，还是我都一样。颠倒的我看颠倒的时钟，那就不再是颠倒的了。」

「那么，弹珠里面和外面就没什么不同了。」

那里并非她期望的世界。

「嗯。我果然还是迟到了，明明原本希望那样，但又讨厌得不得了。」

世良补充道：「我精明不起来。」

惠凝视她的弹珠。带著些微蓝色的透明、看起来廉价却美丽的球状物体，在反射光线后闪耀不已。

「世良同学，你必须好好参加开学典礼。」

既然会痛苦到逃进弹珠里，那就没必要舍弃自己内心的美丽事物。惠认为即使不精明，少女依然可以再任性一点，守护自己的原则。

「…… 你说的没错。可是，已经太迟了。」

世良佐和子说道。

「不。还来得及。」

惠露出微笑。

他看著弹珠说道：

「春埼，重启吧。」

为了将一名少女从弹珠里带出来。

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世界崩毁。

崩毁，然后再度重组，产生出过去的世界。

5

四月十日 —— 芦原桥高中开学典礼的日子。

世良佐和子缓缓睁开眼睛。

照理说，老师应该拿著糖果在她面前微笑，但结果并非如此。映入眼帘的，只有不太乾净的柏油路。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刚才究竟是作梦，还是单纯想起以前的事情。感觉好困。无论是在公车站的长椅上睡著，或是漫不经心地想起古老的记忆，都非常有可能。

少女昨晚睡得很差。只要是大活动的前夕，她都会这样。

带著迁怒的心情，略微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后，她抬头望向天空。引入模糊视野中的，是一片晴空万里。

从前天开始下的雨，到今天早上已经停了。

不过，那场雨让樱花散落大半。

视线一往下移，就看见贴在马路上的樱花花瓣，让人感到忧郁。她产生了自己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被害妄想。

—— 我从今天开始就是高中生了。

现在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

穿著新制服坐在公车站的世良佐和子，握紧今天开始要用的季票。国小和国中都是走路上学，所以不习惯这种搭交通工具去学校的环境。虽然全新的季票也不是完全没让她觉得兴奋。

—— 反正过一个星期就会习惯。

世良在内心嘟囔著。

想必一切都和国中时一样，只多了上下学要搭公车而已。她将重复和过去相同的生活，被人用相同的绰号称呼。

—— 可是，这样不行。

将手伸进口袋，她的指尖碰到一个硬物。里面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那只是混合砂糖、淀粉糖浆和香料制成的简单甜食，但此刻却带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这单纯的棒棒糖，会替她破坏至今的一切。

粉碎从小学就一直相信老师说词的她，让她蜕变拥有一般人的精明能干。

就在世良想起以前的事情时，她听见马路对面传来引擎声。

世良看向声音来源。原本以为是公车来了，但那只是宅配业者的货车。

货车通过公车站前方。她对这种事没兴趣。在货车开来的方向，有位少年走在路边。

—— 他和我同校。

世良心想。她将在今天成为芦原桥高中的学生。

那位少年是学长吗？还是同样新生呢？

世良尽可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偷偷观察少年。如果他也要去芦原桥高中，应该会跟世良一样坐公车。是不是该向他搭话比较好？但是，那样感觉有点难为情。

少年在公车站前停下脚步，突然蹲下。他到底在干什么呢？少年做出捡起某物的动作，等他再度起身时，手上似乎拿著某样东西。

—— 弹珠？

小小的、圆形的，带著些微蓝色的弹珠。

接著公车就到了。

世良从长椅上起身，走上公车。

公车开往芦原桥高中的这段期间，世良也一直挂念坐在后面的少年。

不过，随著车子离学校愈来愈近，世良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到其他事上。

「闭上眼睛。想象你觉得最美丽的事物。」

老师如此说道。

年幼的她很喜欢那位老师。

于是她非常顺从地闭上眼睛，想象她觉得最美丽的事物。那是一个又圆又闪闪发光、不知为何物的某种东西。

老师接著开口：

「那是属于你的美丽事物。是仅存于你心中，极度美丽的事物。」

确实有那种东西。

她认为有。

「浮现在你脑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老师说的应该没错。她闭著眼睛，摆动娇小的下巴轻轻点头。头发随之晃动，但她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刚才究竟想象到什么了。

「不过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和那一样美丽的事物喔。」

老师说道。

「那些东西在哪里？」

她问道。

「它们无所不在。水洼里、蓝天的角落、风声中，或是你说的话里。只要心中仍有美丽的事物，到处都能找到和那一样美丽的事物。」

「才没有那种东西。」

「有喔。一定有。将你眼睛看见的东西或脑中思考的事情，和内心的美丽事物比较看看吧。这样一来，你就能持续发现美丽的事物。」

「…… 真的吗？」

「嗯。来，睁开眼睛。」

世良佐和子把眼睛睁开。

眼前是微笑的老师。她的手上，放了一颗小小的糖果。

「这是你帮花瓶换水的谢礼。」

用透明小袋子包起来的糖果，看起来又圆又闪闪发光。世良佐和子觉得那和自己刚才想象的美丽事物很像。

「不可以失去内心的美丽事物喔。只要那个还在，你就能持续发现美丽的事物。」

老师说道。

—— 可是。

今天将参加高中开学典礼的世良佐和子，轻轻将右手伸进口袋。

—— 只寻求美丽事物的生活方式，应该不算精明。

口袋里装了一根棒棒糖。

那肯定是类似毒物的东西。

那个毒物，是用来融化世良心中那纯粹美丽、但毫无价值的事物。

只要违反规则，那美丽的事物就会融化消失。世良认为现在有那么做的必要。

—— 所以我今天要在学校吃糖果。

这是连坏事都称不上的小小违规。要是有人知道这个计画，一定会嗤之以鼻。

但是，世良认为有必要基于自己的意志来违反规定。她必须这么做才行。

没多久，公车就在芦原桥高中附近的公车站停了下来。

世良下公车后，慢步走向学校。

周围充满和世良一样穿著全新制服的学生。他们的步伐比世良快，越过她继续走。

穿过校门后，世良在远离人潮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从口袋里拿出棒棒糖。

指尖居然为了这种事在颤抖。像个笨蛋一样。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她要变精明，就得舔这根棒棒糖。这么做是必要的。

世良将手伸向包装纸。此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好意思。」

光是这样，就让世良吓得倒抽一口气。

世良一回头，看见那位在公车站预见的少年。

他开口问道：

「你怎么了吗？」

「咦？」

「你一直瞪著那个。」

少年指向世良手中的棒棒糖。

世良再度看向棒棒糖，然后回答：

「我只是想吃它而已。」

少年从容的回答：

「那就快点吃吧。」

那语气让人莫名地感到烦躁 —— 根本就没人知道我在意的问题是什么。

「这样会违反校规。」

世良回答。她的语气变得有点愤怒。

少年纳闷地问道：

「有必要那么遵守校规吗？」

那还用说 —— 差点这样回答的世良，在内心动摇。

「我是觉得没什么差。」

少年乾脆地点头。

「那么，快点吃那个糖果不就好了。」

「…… 我是这么打算的。」

世良低下头 —— 我大概是希望这位少年责备我吧 —— 她想。

她大概是希望对方能激动的告诉她，应该要遵守校规。明明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世良带著想要摆脱对方视线的心情，剥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将其含到嘴里。这是用来融化并消除自己过去事物的毒药。他本来以为需要更加纯粹、壮烈的觉悟，才有办法吃下这个。然而现实就如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只是普通的糖果。

些微的酸味与强烈的甜味在口中扩散。那本来应该是幸福的味道。因为那和国小三年级时，从老师那里拿到的糖果味道没什么不同。

可是，她现在却吃不出味道。

心里那个美丽的圆形事物正逐渐融化消失。她只产生那种失落感。

「为什么你要哭呢？」

少年问道。

世良发现自己的脸颊淌著泪水。

她摇摇头 ——

「我不知道。」

然后如此回答。

这么做真的正确吗？

我有办法变得静明吗？

找不到答案，至少没有原先期待的解脱感。

「话说回来 ——」

少年以平淡到让人烦躁的语气说道：

「就算在校内吃糖果，也不会违反校规喔。」

「…… 咦？」

少年以确信的语气说明：

「虽然上课时禁止饮食，但其他时候就没关系。」

世良将手伸进支付内侧的口袋。国中时代，她总是将学生手册放在那里。学生手册有记载校规。

不过，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也是当然的，她还没拿到这间高中的学生手册，而且大概要等到开学典礼结束后才会发。

—— 我怎么这么笨。

只是因为国小和国中都禁止在休息时间吃东西，就擅自认为高中当然也是如此。

甚至还拼命想违反根本就不清楚的校规。

怎么办。好难为情。世良知道自己的脸正红的发烫。

但是，与此同时，她也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不再紧绷，身体突然变轻了。

「还有。我觉得校规这种东西，还是遵守比较好喔。」

少年说完遍转身背对她。

世良本来想要叫住对方，但在找到合适的言语之前，少年已经踏出脚步。

糖果在嘴巴里融化。已经不再是毒药的糖果 —— 那是幸福的味道。她总算能够这么想了。

少年的背影在人群中消失。

—— 我的心里，还留著美丽的事物吗？

世良佐和子一面思考，一面闭上眼睛。

*

「—— 以上就是事情的始末。」

浅井惠说道。

津岛幸太郎在服务社的社办，聆听浅井惠的报告。春埼美空则在惠的身。

津岛将视线转移到小桌子上。那里放了两张浅井惠和春埼美空的入社申请单。

津岛问道：

「你认为，这样世良佐和子的问题就解决了吗？」

惠沉著地摇头。

「很难说。或许将来有可能再发生相同的事情。」

「那要如何才能预防？」

「我完全想不出办法。只要她还拥有能力。」

这话说的没错。

所谓的能力，原本就会发动。无论如何都会被人使用。只要没有从使用者身上夺走能力的手段。

津岛随意在面前挥挥手。

「唉。我大致了解了。你们可以离开囖。」

「好的。那我们先告辞了。」

惠和春埼一同从沙发上起身。

走出房间时，惠回头说道：

「谢谢你这次愿意容许我的任性。」

「任性？」

「嗯。这次我拖到最后时限才使用重启。」

在道别并说了声「以后请多指教」后，惠和春埼离开社办。

确定门关上后，津岛再度看向桌上的入社申请单。

浅井惠。

—— 真是个难以理解的家伙。

他的言辞听起来像是真心话，却又像是随口胡谄。

在能力方面，是春埼美空压倒性的强大。浅井惠的记忆保持，只不过是重启的辅助，

然而，在让浅井惠接触与能力有关的问题时，站在事件中心的，总是那名少年。他比谁都深深理解各种能力。

这是为什么呢？津岛不知道原因。浅井惠并没有比其他学生熟悉能力，他在咲良田定居不过短短四年。

定居一词，用在少年身上出奇合适。他总是在某处显得任性，仿佛一切都只在自己心里做出了解，虽然如此，他却理解别人的能力。把能力换个说法，就是使用者希望、冀求的事物。

浅井惠能够理解他人，但他自己老是显得孤独。

—— 算了。至少世良来学校了。

浅井惠完成了这项工作。他以消除问题根源的方式，交出成果。

虽然利用世良佐和子来测试少年，让人觉得过意不去，但这确实是津岛期待的成果。

在津岛能够利用的能力者当中，浅井惠是最能准确处理问题的人选。能够超越管理局的判断来处理能力问题的高中生，就津岛所知只有惠一个人。

—— 果然还是依靠这家伙最好，

思及此处，津岛笑了。那是接近自嘲的笑容。

老师将自己办不到的事情推给学生。这样的构图实在扭曲。

必须想办法让对方来上学的学生，还有一人。

那是从去年夏天以后，就一次也没来过学校的学生。虽然形式不同，但她也和世良一样为自己的能力所困。

只要让她和浅井惠见面，问题应该就会解决吧。

想到这里，津岛又再度笑了。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某日的春埼同学~探病篇~

在教室时，她总是用左手托腮，望向右前方 —— 虽说总是，但也不过是从上个月换座位后开始的事情。持续一个月后，她早已忘记之前在教室是怎么度过的。

七月四日，星期二的最后一节课。春埼美空听著世界史的讲课，和平常一样用左手托腮，望向右前方。

视线前方有个空位。平常总是坐在那里的他，今天缺席。春埼轻轻叹了一口气，而那口气实在太过微弱，周围的人都没发现。

春埼昨天就觉得他的声音有点怪，现在反省自己应该更重视那件事。

年迈的男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关于法国发生的革命和卢梭的思想。那些都不重要。现在该考虑的事情，既不是早在几百年前就结束的革命，也不是政治主权的所在。

对春埼来说，最大的问题是该怎么处理浅井惠感冒请假这件事。

惠身体不舒服，其实不是什么稀奇的状况。这种事每年都会发生几次。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随时注意健康的类型，即使身体状况有点不好，也不会去管它。

明明他基本上是个思虑周祥、聪敏机灵，又知识丰富的人，为什么会不知道感冒这东西，还是早点治疗比较有效呢？

一想到这点，春埼便做出他大概不怎么排斥感冒这种事的结论。

惠对自身痛苦的忍耐度极强。即使头痛或身体不舒服，他也能轻易看开。而且他讨厌麻烦，回家不会好好漱口。

春埼觉得没什么不好，轮不到她来抱怨。惠的身体和健康，全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春埼要思考的事情，大致有三件。

第一，是否该去探望他。

第二，若去探望他，该带什么东西过去。

然后第三，是该不该协助 U 研的课题。

每个都是困难的问题。

她非常想去探病。

但是，去惠家对他说「请多保重」，也不会让他的病况改善。真要说起来，反而是害他勉强自己的可能性比较高。那样的话，去探病就只有反效果而已。

唯一可以拿来当成探病理由的，是饮食方面的照料。感冒的他，很有可能会因为嫌麻烦而不去吃饭。不过，只要带食物去探病，他应该会吃才对。

—— 去他家帮他煮稀饭如何？

她认为这个主意很不错。

既能够当成探病的理由，该带过去的东西也很明确。需要的是锅子和米，还有梅乾和煮高汤的昆布。虽然她觉得再丰盛一点比较好，但惠喜欢清淡口味。

春埼自认清楚稀饭的煮法，可是这不容许失败。她打算晚点再用手机上网查个仔细。

春埼以小到没人察觉的动作点点头。她决定今天放学后，要去惠家帮他煮稀饭，这是意料外的大事。原本应该是要拿红笔在月历上做记号的计画，却到当天才想到，那就没必要画蛇添足。

这么一来，问题就只剩下要不要协助 U 研的课题了。

U 研的课题，是春埼的同班同学，名叫皆实未来的少女，在今天午休提出来的话题。

春埼平常一到午休，就会和惠一起到楼梯的平台吃午餐。当他今天请假，所以春埼一个人在教室的座位上打开便当。

她试著轻喊一声「我开动了」，却没什么食欲。

春埼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总觉得惠有跟她联络。

虽然只是错觉，她还是顺手打开收件匣，重新阅读他以前传来的简讯。

惠的简讯大多都和公事有关。最多的内容是指定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再来就是只有「我了解了」的字眼。他打简讯时，偶尔会使用敬语。

要不要传个简讯给他呢？

就在春埼思考之时，皆实未来出现了。

少女和平常一样笑眯眯地说道：

「哈啰 ~ 我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春埼一点头，皆实就把前面座位的椅子转了半圈坐下来。两人隔著桌子面对面。

皆实一边打开椭圆形的小便当盒，一边说道：

「今天的美空，感觉很 ennui （懒洋洋）呢！」

ennui 。虽然对这个单字有印象，但春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英语，所以抽屉里的英文辞典也排不上用场。

「ennui 是什么意思？」

即使不感兴趣，春埼依然提问。所谓的日常对话，不能因为没兴趣而停止交谈。至少惠很喜欢无意义的对话。

皆实右手握著筷子，用左手食指搔著脸颊。

「哎呀，因为浅井今天请假，我猜你会 ennui 啊。」

春埼是问「ennui」的yISI，结果皆实却回个不太对题的答案。春埼并不挑食 —— 她不止没有讨厌的事物，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这些对她都无所谓。

皆实用筷子夹起花椰菜，开启话题：

「你会去探望浅井对吧？」

「正在考虑中。」

「为什么？直接去不就好了？」

稍微烦恼一下后，春埼问道：

「你觉得去比较好吗？」

「当然。这可是难得的恋爱机会。」

「感冒和恋爱没有关系。」

「有喔！就是要趁对方生病变软弱的时候啊！」

春埼不认为区区感冒，就能让惠变得软弱。她将青椒镶肉送进嘴里，绞肉和青椒的味道在嘴巴里散开。

皆实上下晃动依然夹著花椰菜的筷子，将身子探向春埼说道：

「话说回来，美空，你知道快速治好感冒的方法吗？」

「吃药和充分休息吗？」

「不是那种现实的东西，而是更加充满爱的奇迹。」

尽管很难想象有这种轻易就能引发的奇迹，但既然能治好感冒，春埼觉得还是姑且听一下比较好。

一直没吃花椰菜的皆实，竖起右手食指。春埼心想，或许她讨厌花椰菜也说不定。

「第一，只要接吻就会传染感冒。」

这个嘛，确实有许多病毒会透过黏膜接触传染。

皆实接著竖起中指：

「第二，感冒只要传染给别人就会治好。」

这恐怕是错的，是迷信的说法。感冒虽然传染力强，但通常会在短期内康复，所以很可能只是性质上在传染给别人后刚好康复而已。

但是，皆实堂堂的断言：

「也就是说，照逻辑来推，只要接吻就能治好感冒！」

虽然逻辑上没错，但前提错误。

皆实一副自认合理的莫言，终于开始吃花椰菜。

「这怎么想都不可能。」

春埼回答。

皆实也出乎意料，乾脆的点头。

「其实我也不相信，但这是 U 研的课题 —— 感冒真的只要传染给别人就会好吗？」

「U 研是什么？」

「是我参加的社团啦。」

皆实熟练的说明。 U 研的 U 是 undentified 的字首，中文翻译是「未确认」的意思；研则是如同字面，是研究会的略称。

「换句话说， U 研的活动，就是调查所有未确认的事物。」

尽管能够理解，但春埼实在不觉得这命题与方法恰当。

「即使惠的感冒传染给我后，他的感冒好了，也无法证明只要传染给别人，感冒就会好。」

光是这样，不足以证明传染感冒和治好感冒有关联性。只是在传染给别人后治好而已。

「所以我们才希望尽可能多搜集点资料。我们的目的，是统计出现感冒症状到治好所需的期间，和这段期间有没有传染给别人的资料。」

这想法意外的正经。不过，还是有许多疑点。

例如 ——

「我认为大部分的感冒，都是在不知不觉中传染给别人的。」

「嗯。想要确实统计应该很难。」

「那不就没意义了？」

皆实抓起小番茄，笑著说道：

「没错。 U 研的真正目的，就是假正经地调查无意义的事情，然后随意做出结论。真相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

总觉得很像是惠会喜欢的活动内容。也许是他不断在思考各种事物的意义，导致他反而喜欢无意义的事物。

「有兴趣的话，就和浅井接吻看看吧。」

皆实笑著说道。

·

以上，就是和 U 研课题有关的来龙去脉。

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都会被春埼归类到漠不关心的范畴。换句话说，就是做不做都没差。要是被人拜托，她很少会拒绝。

然而，这次是少数的例外。而唯一的理由，是它与浅井惠有关。

他恐怕不喜欢把感冒传染给别人。

—— 我果然没办法帮助 U 研。

在她做出这个结论时，铃声响起。今天最后一堂课结束了。

*

放学后，春埼美空回家向母亲借了一个较大的包包。扣掉学校指定的书包，春埼就只有一个装小东西的随身包，和一个超大的运动包。她没有尺寸适中的包包。

将小砂锅和煮稀饭的主要食材装进跟母亲借来的包包里后，春埼立刻离开家。她甚至觉得没必要换下制服。

春埼快步走著。直接前往惠的公寓大概只要十五分钟的路程。

春埼快步走著。直接前往惠的公寓大概只要十五分钟的路程，但她先绕路前往商店街。因为家里的㕑房没有梅乾，而惠在家里存放梅乾的可能性很低。

春埼觉得走起路来不太平衡，只要惠没走在旁边，他就会陷入一种不安的感觉。

少女单独走路时，总是如此。要是没想起他的步调，创不定连笔直往前走都没办法。虽然这一切肯定只是错觉。肩膀上的包包，因砂锅的重量而显得有些沉重。

进入超市后，她直接走向食品区。找到透明盒装的梅乾，她满意地微微点头。

然后，春埼开始思考还有什么该买的东西。

稀饭的材料应该凑齐了，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那是一种直觉。也有可能是那种即使做好万全准备，依然不会消失的不安感。还有其他必要的东西吗？想著想著，春埼前往结账柜台。

晚餐前购买食品的客人很多，柜台前面有许多人在排队。排到队伍尾端后，她发现日式点心区—— 难道是少这个吗？惠喜欢甜食。也许买个甜点带过去比较好。

可是摆在那里的，都是大福麻糬或酱油丸子等颇具分量的东西，总觉得不太适合病人。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结账队伍移动。春埼用刚刚好的零钱结账。

离开超市走了十分钟，一间名叫三月堂的西式点心店映入春埼眼帘。

三月堂是间以外带为主的小店，但店内还是保留些许让客人内用的空间。春埼以前曾经在这里和惠一起吃过泡芙。

店门口贴了一张非常简朴、B5尺寸的海报。看不到「大人气」、「新发售」或「期间限定」等字样，甚至连个惊叹号都没有。上头只简单地写了「含果肉的桃子果冻」。

春埼在经过海报前面时停下脚步。

――对了，是桃子。

缺少的东西是桃子。虽然不晓得最早是谁说的，但一般常识都是探病送桃子。

春埼转身走进三月堂。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一位女店员在展示柜后面微笑地喊声：

「欢迎光临。」

春埼走向店员，开口说道：

「请给我两个桃子果冻。」

她想和惠一起吃桃子果冻。

然而，店员的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非常抱歉。今天的已经――」

店员表示桃子果冻卖完了。很可惜，却也没办法。或许是营业时间的关系，仔细一看，展示柜中的蛋糕所剩无几。

「要不要参考看看这边的水果塔呢？这也加了很多桃子喔。」

春埼将视线移向店员指示的展示柜一角。水果塔，真是令人为难的选项。惠应该会喜欢水果塔，但在感冒的时候，他会想吃吗？

难得眼前有专家在，春埼决定坦率地发问。

「有什么生病时会想吃的东酉吗？」

店员微笑道：

「您是要去探病吗？」

「是的。」

「这样啊。您觉得冰淇淋如何？」

冰淇淋。

原来如此，冰凉的东西感觉的确不错。但是，那和桃子无关。

店员信心十足地点头，彷佛宣布老早就决定好的规则说道：

「生病的时候，就是要吃冰。」

「冰淇淋比桃子还好吗？」

「桃子也不错，但果然还是冰最好。」

是这样吗？不过，和春埼相比，眼前的店员明显对西式点心较为熟悉。

「我们没有桃子的冰淇淋，向您推荐这种加了苹果的冰淇淋。」

苹果。说到探病，确实会让人想到苹果。她渐渐有信心

春埼再度看了水果塔一眼后，做出决定

「那么，请给我两个苹果冰淇淋。」

店员笑咪咪地回答：

「请稍候一下。」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盒装冰淇淋，动作利落地连同乾冰装进纸袋里。

为了避免冰淇淋融化而快步走了十分钟后，春埼美空来到惠的公寓前面。

右手的塑胶袋里是梅干，左手则是苹果冰淇淋。而背在肩膀上的包包里，装了砂锅、米和煮高汤的昆布。一切准备就绪。

没想到，春埼却站在公寓前方，犹豫著该不该就这样去探病。

怎么临阵退缩呢。可是，这是她切身的烦恼。

要去拜访惠家，就必须按响玄关的门铃。这么一来，他就得起床开门

区区稀饭和冰淇淋，真的有勉强他下床走到玄关的价值吗？好难取舍。春埼认为养病最需要的是睡眠。

而且，春埼至今的行动是以帮他准备晚餐为前提，但惠说不定已经做好吃的东西了。春埼的行动甚至还有给他添麻烦的可能性。

――伤脑筋。

她无法判断是该探病，还是回家。

烦恼了一会儿，春埼突然发现一件事。

其实，这个问题早就有答案了。至今为止，她从来没在惠生病时去探望过他。

理由很简单，浅井惠非常优秀，大部分的事情都能独自解决。并且，独处对他而言，也不是件难受的事。

没必要担心浅井惠。如果光就理性来判断，在他感冒时，春埼只要默默等他复原就好。

春埼朝惠家的方向，抬头看了公寓一眼。她拿出手机，打开萤幕确认。春埼期待惠有主动联络她，但手机里并没有那样的讯息。

――还是回去好了

她相信惠的感冒明天就会好。春埼决定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直接回家。

觉得有点难过。但春埼自身的情感，现在不需要理会。她认为惠得好好睡觉。

春埼转身，踏出的步伐比平常稍慢一些。

要是走得这么缓慢，冰淇淋说不定会融化。不过，计画已变调，她也不在意了

太阳逐渐西沉。春埼走在有点暗，却尚未入夜的道路上，踏过柏油路的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每听见这声音一次，我就离惠更远――春埼心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在附近的十字路口遇到红灯，停下脚步。

只要回过头，仍然可以看到惠的公寓。就在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时――

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电话，而是通知有简讯的铃声。春埼打开手机，萤幕上显示出寄件者的名字――惠。

春琦慌张地按下收讯按钮。等待简讯开启的时间，感觉莫名地漫长。交通号志变成绿色。她没心思去理会那种事。

简讯内容总算显示出来

「我很想吃冰淇淋。如果你有空，能帮我买过来吗？」

难以置信。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奇迹。

不愧是专家，比起桃子，感冒的时候果然更需要冰淇淋。

春埼打消想要冲向惠公寓的念头。理性判断这个情况有异。

浅井惠平常不会传这种简讯。

他不可能只为了自己，做出这种利用他人的举动。这封简讯的背后，肯定有什么理由。

但是，就算有什么理由，那会是值得在意的事吗？

重要的难道不是惠说想吃冰淇淋，而自己手边又刚好有冰淇淋这点吗？理由等见到他之后再问就行了。

总之，春埼再度走向惠的公寓，脚步比刚才轻快许多。途中她想起必须回简讯，于是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候――

背后有阵脚步声停下来。

春埼美空转过头。然后大致理解状况了。

她发现有人躲在路灯后面。不过路灯很细，根本就藏不住人。顶多稍微遮住脸而已。

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后，春埼开口问道：

「是皆实同学吧？」

皆实未来，同班同学，参加U研，在今天午休主张该去探望惠的少女。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著，从路灯背后走了出来。

「你好。」

稍微思考一下后，春埼问道：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吗？」

「呃，嗯，该怎么说呢，对不起。」

春埼觉得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但是，话说回来，印象中跟踪别人好像是违法行为。也许自己记错了。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总觉得好像会很有趣。」

「结果有趣吗？」

「还满有趣的。最棒的场景是经过甜点店，再折回走进店里的部分！」

春埼无法理解到底哪里有趣。

皆实本人高兴就好。

皆宝未来突然竖起右手食指，左手扠腰，摆出生气的姿势。

，

「可是，不行喔，美空。为什么你后来不去浅井那里了？」

「因为我发现没这个必要。」

「我倒是觉得探病和有没有必要无关。」

「我后来想到，这样反而有可能会给惠添麻烦。若是那样，我该回去才对。」

「才不麻烦！他会高兴啦！」

做判断的人是惠，和皆实没有关系。

春埼不认为惠会不高兴，但她也摸不透少年的真心，想必会害他在某方面勉强自己。无论再怎么不舒服，惠也会装成没事的样子。

「总之，你因为这样联络惠吗？」

「嗯，没错。这可不能视而不见呢。」

春埼不太明白皆实这么做的理由。

不管怎样，托这位同学的福，春埼收到惠想吃冰淇淋的简讯。那就没什么好抱怨了。

春埼笑了。那是非常细微，不用放大镜观察就会看漏的笑容。

「谢谢你。」

春埼说道。

皆实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然后她笑咪咪地点头。

「不客气。」

「那么，我去送冰淇淋给惠吃。」

要是不快点过去，冰淇淋说不定会融化。

「嗯。要记得用喂的给他吃喔。」

皆实摆了一个伸出右手的动作。大概是在模仿用汤匙喂别人吃冰淇淋的动作吧。

春埼点头。

「我知道了。」

「咦，你真的会做吗？」

「探病不就是要这样吗？」

小时候，母亲也经常对春埼这么做。

皆实笑了。以微微低下头，优雅的方式。

她平常不会用这种笑法。

「嗯。探病一定就是像这样没错。」

皆实说完后，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春埼点头，和挥著手的皆实道别。

她快步走著，笔直前往惠所在的公寓，同时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途中，她没来由地――真的没来由地，在不晓得理由的状况下，重新思考协助U研课题的可能性。

至少在按响他家的门铃前，感觉自己还能再稍微犹豫一下。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去月亮采砂的男孩故事

0

今晚的云很少。

带著湿气的夏日空气中，少女与男孩坐在小祠堂的石阶上羊羊夜空。少女是高中一年级生，男孩是国小四年级生。

高挂夜空的，是比半月略微丰满，再过几天就会变成满月的月亮。

每次看见月亮，少女就会想起一只猫。一只有著纯白毛瑟、体型娇小的猫。那只猫在晴朗的夜晚会抬起小巧的下巴，以清澈的黄色眼眸凝视月亮。

那只猫相信，月亮才是自己应该前往的场所。在年老并死期将近时，它希望 自己能在月亮迎接死亡。它强烈地希望能够到达月亮。

「我想问，那只猫——」

坐在一旁的男孩，抬头看向少女问道：

「那只猫，后来有到月亮吗？」

少女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不，它没能到达月亮。」

那只猫在半年前，冬天的夜晚，没能到达月亮就死了。地点是山腰的某棵大树下。它注视著月亮，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最后死于黑暗之中。

「那只猫现在，还想去月亮吗？」

「死掉的猫不会思考。」

「可是，说不定——」

少女摇头。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没有半只猫会抗拒死亡。」

没有半只猫会在死前发出叫声。

它们迎接死亡，静静地闭上眼睛沉睡而已。

少女徐徐说道：

「只要一死，就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此时吹起一阵温热的风。

男孩沉默地仰望月亮好一会。少女也看著月亮。

月亮无语。那里不存在任何主张。既不会发出鸣叫声，也不会用爪子去扯衣服。

男孩看著月亮说道：

「你曾喜欢那只猫吧？」

同样看著月亮的少女回答：

「我现在也很喜欢啊。祂的身影非常美丽。」

两只前脚伸直靠拢，坐著仰望月亮的猫咪身影非常美丽。彷佛毫无弯曲的直线，朴实的美感油然而生。

「那你希望那只猫能到月亮吗？」

「这个嘛。可以的话，我想实现它的愿望。」

「你觉得那只猫应该死在月亮的沙地上吗？」

「当然。它本身也是这么希望的。」

男孩起身，站到月光的正下方。

他直视少女，露出微笑。

「我跟你说。我有办法去月亮了。」

少女不太淸楚这事件的开端在哪里。或许是男孩确定得离开这座城鎭的那天，也或许是那只猫死去的那天，又或许是少女与男孩初次相遇的那天。

不管怎样，在这云少的夏夜，男孩是这么说的：

「我去拿月亮的沙子回来，送给那只猫。」

背对依然无语的美丽月亮，男孩如此说道。

1

七月二十五曰，下午五点的天空一片晴朗。

尽管太阳逐渐西沉，要称盛夏的这时段为傍晚，还太早了点。

由于现在放暑假，对星期的变化没那么在乎。虽说七月二十五日是星期二，但即使是星期一或星期三，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浅并惠用手遮著阳光，爬上花见崎神社旁边的石阶。春埼美空紧跟在后。这道石阶宽度狭窄，很难两人并肩攀登。

脖子的汗水让人不舒服。就在惠用手掌抹去那些汗水时，春埼从后面问道：

「要用手帕吗？」

「谢谢。但不用了」

「是吗？」

以女孩子来说，少女的声音略微偏低，听起来有点嘶哑。是悦耳的声音。至少比头上那些不断鸣叫的大音量蝉声要好多了。

两人一下就走到石阶的尽头，踏上土壤裸露的山路。春埼稍微加快脚步，走到惠的左边。朴素的蓝色洋装裙襬随之晃动，手提包包也传出物品碰撞的声音。

「那个包包里有什么？」

「是装了冰麦茶的水壶。」

原来如此，刚才那阵声响，是来自水壶里的冰块把。

惠抬头看向天空说道：

「月球表面应该很凉吧。」

「惠也想去月球吗？」

「这个嘛。当然是有兴趣啦。」

可是，只穿衬衫到月球是必死无疑，而太空服又觉得会行动不便。尽管重力小很多这点极具魅力，但是真没有的话，在各方面是也会很辛苦。

「比起去月球，还是窝在有空调的房间里比较轻松。我目前没有想要月亮的沙子。」

惠回答。

昨晚有个男孩，留下一句「我去拿月亮的沙子回来」就消失了。

惠和春埼在两小时前，以服务社工作的形式，受托调查哪位男孩。当前的目标，是确认男孩平安与否。

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小祠堂，那里周围有十几只的猫，而在中心处、祠堂前方只有三段的石阶上，坐了一位少女。

野之尾盛夏。

最后和那位前往月亮的男孩见面之人，就是她。

野之尾盛夏拥有白皙的皮肤，而且还白到让人有点难以置信。

惠无法理解，为何她的肌肤在这种盛夏时节，还能维持那样的白皙。说不定背后有某种超常的力量在运作。

被猫咪包围的少女闭著眼睛。她拥有在陷入睡眠，或意识朦胧到和睡眠差不多的时候——也就是处于忘我状态时，和猫咪共有意谶的能力。

明明是暑假，野之尾不知为何仍穿著学校制服。惠一站到少女面前，她便缓缓睁开白皙的眼睑。

「你好。」

少女说道。

「你好。我吵醒你了吗？」

「不，我正在等你们来。」

野之尾的腿上坐了一只猫。她把手放到猫背上，接著说道：

「你们是为翔太的事而来对吧？」

「没错。正是如此」

日下部翔太——这是昨晚说要去月亮采砂后，便失去身影的男孩姓名。」

「你对翔太知道多少？」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他念国小四年级，兴趣是天体观测；约三年前来到咲良田。预定两天后要搬到别的城镇。就这么多。」

惠事先看过管理局交给他的资料。他还知道男孩的住址和出生年月日，但这些情报并没有多大帮助。

「再来只剩下他主要是在这里进行天体观测。」

野之尾换著猫点头。

「我知道的，也不过那些。」

「但是，野之尾同学在一年前就认识他了吧？」

「亏你知道这件事。」

「我刚才和他父母见面时听说的。」

惠问了日下部翔太的事情，并看过男孩的房间。由于正在准备搬家，他房间内的柬西并不多。没有书的书架，没有衣服的衣柜，像个空壳令人哀伤。

「野之尾同学对这次的事件有什么看法？」

「男孩前往月亮，一去不回。」

「还有呢？」

野之尾看向腿上的猫，温柔地抚摸它的脖子。猫咪舒服地眯起眼睛，张大嘴巴打呵欠。

「就只有这样。你们是怎么看的？」

「管理局判断这是一种离家出走。目前最有力的理由，是反对搬家。不过，这件事很可能与能力有关。」

曰下部翔太在野之尾面前消失无踪。

根据报告，他是真的如同字面那样消失了。留下一句「我去拿月亮的沙子回来」。比起怀疑有人利用物理性手段，还是判断他使用了某种能力比较合理——惠也有考量野之尾说谎的可能性，但目前还找不到她有什么理由说谎。

野之尾抬头看向这里。

「这恐怕不是离家出走。」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他跟我约好后天上午要在这里见面。」

后天——翔太预定离开咲良田的日子。

「管理局的判断错了。浅井，你有什么想法？」

「目前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因为无法判断，才会来找野之尾同学打听消息。」

「我该告诉你什么？」

「你对翔太去月亮采砂的理由，心里有底吗？」

一只灰色、尾巴前端弯曲的猫，在惠的脚边嬉闹。

惠蹲下来抚摸那只猫的背部。

「从前，有一只猫。」

野之尾以这句话做为开场白。

有一只猫。

拥有纯白毛色与黄色眼眸的娇小猫咪。

那只猫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近。因为它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快跑，无论吃多少也不会变胖；它的睡眠时间增加，鼻子也变得愈来愈不灵敏。它还没正确地理解死亡的概念，知道自己的身髓将失去所有机能。

在领悟到这点时，猫咪仰望天空。

那天碰巧是晚上，碰巧挂著美丽的月亮。硕大的满月——肯定就只是因为这样。若它是在白天仰望天空，或许会改为憧憬太阳与白云。可是，那只猫仰望天空时，挂在那里的是满月，非常美丽的满月。

猫味心想，去月亮吧。

在自己的身髅丧失所有机能，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甚至叫不出声音的时候，站到那上面吧。若这副身躯即将动弹不得，那就一步也不移动地待在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吧。猫咪如此想著。

即使爬上树稍，依然无法到达月亮。

即使登上屋顶，依然无法到达月亮。

猫咪知道月亮位于某个高不胜高的场所。

所以，猫咪在月亮底下寻找更高的场所，在山中四处徘徊。

野之尾盛夏拥有和猫咪共有意识的能力。她经常和这只目标前往月亮的猫咪共有意识。

野之尾在白猫的意识中想著。

——你无法到达月亮。

月亮位于猫咪无法抵达的场所。

猫咪不知道有人类的意识混进自己的意识里。它把野之尾的思考判断为自己的思考后，这么想著。

——那种事，不试看看怎么知道呢？

野之尾的思考反映到猫的意识，而猫的思考也反映到野之尾的意识。整个过程就像自问自答，一个接一个地持续不断。

——无论爬上多高的树，都到不了月亮不是吗？

——那只要再找更高的树就行了。

——不可能。你的四肢不是非常沉重吗？就算发现高到能够到达月亮的大树，你也没办法爬上去。

——这就难说了。我对爬树很有自信。而且

——而且？

——至今为止，没有我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

——这样啊。那就随你高兴吧。

——那还用说。

——恩。我会替你加油。

猫咪渐渐发现自己的意识出现异状。

它发现脑中多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东西。

——你不是我吧？

——喔，真令人惊讶。第一次有猫咪注意到我呢。

——你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吧。我非常喜欢你，有点替你担心，打从心底为你加油。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吧？

——这样啊。唉，随便怎样都好。我就带你一起去月亮啰。

猫咪在夜晚的山中徘徊。为了前往月亮，它不断寻找更高的地方。野之尾透过它的意识，关照它的行动。

然后某天晚上，白猫遇见一位男孩。

地点是在阴暗的山路。看起来疲惫不堪的男孩，坐在树下仰望天空。

猫咪慌张地躲进树丛。

——喂，那是怎样？

——是人类的小孩。

——这我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大概是迷路了吧。他带著背包和望远镜呢。

——背包？望远镜？

——你可以帮我拉一下那孩子的鞋带吗？

——我不要。我对人类没兴趣。

——我也对人类没兴趣。但是，既然都遇到了，也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是指什么？

——拜托啦。这次就好。之后我会请你吃你最喜欢的东西。

——喜欢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吗？

当时浮现在猫咪脑中的，是一块颜色和月亮相似的物体。

猫咪不知道那个带著黄色的白色物体，是叫什么名字的食物。不过，和猫咪共有意识的野之尾知道那是什么。

——乳酪？你喜欢乳酪吗？

——原来这叫乳酪啊。

——只要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我就给你乳酪

——为什么称能做到那种事？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快点去吧。

唉，真拿称没办法。猫咪走向男孩，用爪子抓了一下男孩的鞋带。男孩往下看后嘟嚷道：

「……猫？」

——吶，道样行了吧？

——嗯。做得很好。那么，接下慢慢往右走。

——不能用跑的吗？我想快点离开这里。

——不行。不用太大声没关系，请你稍微转头叫一下很好，他跟过来了。就这样往前走。

——真是的。你真的会给我乳酪吧？

—―嗯，包在我身上。我会让你尽情情地吃个够。

猫咪依照野之尾的指示前进。

男孩小跑步地紧跟在后。

猫咪下山，来到一间小祠堂。

这是个奇妙的地方。一个人类，闭著眼睛沐浴在月光下。那人的周围，环绕著好几只猫。

——喂，那是谁啊？

——是我喔。

——你是人类吗？。

——嗯。虽然这可能有违你的本意无法改变生为人类的事实。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

然而，脑中并未传来回答。

被猫咪包围的人类，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睁开眼睛。

「我叫野之尾盛夏」

少女开口说道。

野之尾走到猫咪的前面蹲下。

「谢谢你的帮忙。我会按照约定，替你准备乳酪。」

猫咪听不懂人类的话。它无法理解野之尾说了什么。

少女戳了猫咪的头几下。

「我明天会再进去你的意识里。」

人类小孩对著少女说道：

「你在跟猫说话吗？」

少女一脸认真地回答：

「怎么可能。猫又听不懂人类的话」

接著野之尾起身，站到入类小孩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曰下部翔太」

「你在这种时间做什么？」

「我在找能清楚看见的地方。」

「天空？那种东西，在哪里都看得见吧？」

「可是，我想在更近一点的地方看月亮。」

野之尾看向猫，嘴角微微露出微笑。

「太好了，你有同伴呢。」

野之尾盛夏、曰下部翔太，以及无名白猫，就这样相遇了。

之后这两人一猫，以每星期一次的频率，一起聚在祠堂观赏月亮。

大约过了半年后，无名白猫在没能到达月亮的情况下死了。

·

「翔太说，他要为那只猫去拿月亮的沙子回来。」

说完后，野之尾吐了口气。

「谢谢你。这样我就清楚了。」

惠稍微低头行礼。

后方的春埼从包包里拿出水壶和纸杯，将麦茶倒进纸杯递给野之尾。

「要喝吗？」

「嗯，谢谢。你准备得真周到。」

「也有饼乾喔。」

「简直像在野餐呢。」

野之尾觉得有趣地扬起嘴角。感觉她似乎满喜欢春埼的。惠想找个时间让春埼单独和野之尾见面。说不定她们会很合得来。

春埼也将装了麦茶的纸杯递给惠。道声谢谢后，惠喝起麦茶。冰冰凉凉的，非常好喝。

野之尾喝光杯里的麦茶。

「我无法理解翔太的想法。」

「你是指哪个部分？」

「为了那只白猫，去拿月亮的沙子回来这点。它早在半年前就死了。事到如今，就算有月亮的沙子也没意义。」

「那只白猫没有坟墓吗？」

「不，有喔。是翔太做的。但是，那又怎样？」

「会不会是想将月亮的沙子供奉在墓前呢？」

「没有意义。埋在那里的，只是一具尸体。尸体不会有反应。」

「这我就不清楚了。」

说著说著，惠又产生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疑问。

想死在月亮的猫，以及为了那只猫去月亮采砂的男孩。

两者看似有所关联，但又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猫所追求的，就只是死在月亮上，与月亮的沙子无关。如果有办法去月球，一般会想到的，应该是将猫的遗体埋在月球上。当然，将来若是在月球表面发现猫的遗体，也会是个大问题。

「野之笔同学喜欢那只猫对吧？」

「恩，基本上，只要是猫我都喜欢，不过我特别中意它。到现在我还是非常喜欢它。」

「这件事，你也有告诉翔太吗？」

「昨天晚上，在他消失之前，我们有聊过类似的话题。」

惠点头。

他大致理解日下部翔太是为了谁——为了什么目的行动了。

「你认为真的有去月亮的能力吗？」

面对野之尾的问题，惠点头回应：

「当然，我不能断言绝对没有。」

咲良田的能力千差万别，各种能力都有存在的可能。至少目前为止，还没人有根据可 以断言「不可能有那种事情」。

「可是，能力只能在咲良田使用不是吗？月亮并不包含在咲良田内。」

咲良田的能力只会留在咲良田内，没有人能够带到外界——这是与咲良田能力有关的前提，同时也被视为绝对的规则。

但惠摇头：

「即使离开咲良田，也不会失去能力。只不过是忘记能力的存在而已。」

谁也无法使用已经遗忘的能力，所以能力才会从来没在咲良田外被使用过。

野之尾板起脸说道：

「那样更糟糕。如果翔太去了月亮，忘记能力的使用方法怎么办？」

光想人类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在月球表面生存。

「我们最担心的，也是这个可能性。若他使用能力，恐怕很难在月亮和咲良田之间安全往返。」

举例来说，如果是没有距离限制的瞬间移动能力，那前往月球这件事本身是有可能的。不过，光是那样，他根本无法在月球表面生存。就算那是能在月求生存的能力，忘记如何使用便毫无意义。

使用能力前住月球的想法非常危险。

所以，若是找不到翔太，就使用春埼的能力——重启，惠以此为前提来行动。重启能够产生类似将时间回溯到存档时刻的效果。

春埼上次存档是在前天——七月二十三曰的时候。她能将时间倒回比昨晚——亦即翔 太消失的七月二十四曰晚上还要前面的时刻。

「关于翔太的能力，管理局没有任何资料吗？」

「是的。他应该是在最近才获得某种能力。」

管理局管理著咲良田内的能力。

咲良田的学校，每年都会举行两次检查，确认学生有无能力。跟健康诊断或体力测量差不多。

只要拥有能力，很少会逃过管理局的检查——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现在怀疑这个也没意义。

翔太的学校，曾在六月中举行检查。当时，翔太被判定没有能力，因此可以他是在那之后才获得能力。

野之尾在大腿上的猫前方晃动指尖。猫一脸认真地凝视她的指尖，大概是把那当成某种猎物吧。

「你平常会和翔太约好哪天见面吗？」

「不会。要是我在这里待到很晚，就偶尔会碰到他。真要说起来，应该算是偶然。」

「昨天也是吗？」

「嗯，没错。」

猫咪朝著野之尾的指尖挥舞前脚。

野之尾将手抬高，让猫的前脚挥空。

「顺便请教一下，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应该是一个星期前。」

惠从日下部翔太的父母那里得知，男孩从三天前开始到昨晚为止，每天晚上都有出门观星。他以前从来没这么频繁地出门过。

惠心想，他应该是想和野之尾见面。

或许是放弃狩猎，猫咪在野之尾腿上缩成一团，闭眼休息。

2

由于野之尾要待到太阳下山才离开祠堂，惠和春埼便决定陪她留到那个时间。虽然知道在这里仰望夜空，也没办法找到日下部翔太，但难得放暑假，偶尔欣赏一下夜空也不错。

惠和春埼咦度下山，穿遇神社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购买饭团和三明治。然后他们回到祠堂，和野之尾一起分享那些食物。将饭团喂给猫儿们后，它们将石阶的位子让给惠和春埼，野之尾一咬下三明治，就以严肃的表情嘟嚷道：「里面有放乳酷呢。」

太阳一直到晚上七点才西沉，而皎洁的月亮从前一个小时起，就在东方的天空浮现。

那是比半月略微丰满的月亮。周围一变暗，月亮开始反射太阳光，散发出美丽的光芒。如此炎热的季节里，月光清澈，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

现在，那里是否有位男孩正在采集沙子呢？月球表面一定非常寒冷。

坐在一旁的春埼，仰望著夜空说道：

「惠对星座熟悉吗？」

祠堂周园没有路灯，也没有会发光的招脾。极度接近黑色的深蓝夜空里，可以看见许多星星。

惠轻轻摇头。

「如果是自然科学的考题，那我倒是有自信能够答对。」

他很难把在空中的星星顺利连结成星座的图案。惠不讨厌欣赏夜空，却从来没对星座产生兴趣过。

惠指向天空的某个区域。

「我觉得那里看起来像是猎户座。」

不过，猎户座是冬天的星座。夏天早上好像也看得见，但不可能出现在这时候的天空上。

「春埼对星座熟悉吗？」

「我也不太了解。我想夏季大三角应该在那附近。」

「那么，天鹅座在那边啰。」

夏季大三角之一的天津四，是天鹅座的一等星，距离地球约一千八百光年。它非常明亮，散发出来的能量据说是太阳的五万倍。

即使懂这些知识，惠也不清楚哪颗星星是天津四。从地球看过去，那单纯反射太阳光的月亮，要比天津四亮得多了。

惠抬头看著夜空问道：

「你平常和翔太都在聊什么？」

野之尾徐徐地回答：

「都是和月亮星星有关的话题。还有一只猫的事情。仔缅想想，我对他也几乎一无所知。」

「他在在学校发生的事呢？」

「不知道。翔太很少提自己的事情。」

「跟野之尾同学很像呢。」

「就不谈自己这方面，你也半斤八两。」

说完后，少女轻笑出声。

「我也曾经和翔太聊过类似的话题。并告诉他，我大概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不主动聊自己私事这点吗？」

「简单来讲，是那样没错。」

「你不喜欢别人讲太多话吗？」

「倒不如说，我没有兴趣。在聊天的时候，对方至今做过哪些事，或是平常过著哪种生活，都和我无关。」

「就算对方是杀人魔，或某个国家的国王也一样？」

「嗯，没有差别。我说了什么，对方回答了什么。重要的只有那个内容而已。」

这不是不能理解。

即使出自骗子口中，正确的事情依然正确；即使出自老实人口中，错误的事情依然错误。只要慎重地处理每一句话，那么彼此的关联便不具意义。

「这表示无论是朋友的话、恋人的话，还是陌生人的话，对野之尾同学来说都一样吗？」

少女点头。

「如果内容相同，不论由谁来说，都是一样的言语。我认为对话的本质就是如此。」

惠深有同感。可是，坦白讲出来就太残酷了。

他看向春埼的侧脸。对方正默默地仰望夜空。

「野之尾同学，你也跟翔太说过同样的话吧？」

「嗯。」

「它代表的意思，你有思考过吗？」

「意思？我不太懂耶。」

稍微烦恼一下后，惠开口：

「要是把野之尾同学的这段话照单全收，解读出来的意思会是对你而言，没有人是特别的。」

如果言语的价值不会因为说话者产生变化，那对方无论是谁都一样。

「就算翔太不在了，只要有人代替他在你身旁聊月亮星星的话题，对你而言就没有任何变化。」

惠不知道日下部翔太对野之尾盛夏抱持什么样的感情。不过，他刻意选在野之尾面前消失，并和野之尾约好在搬家当天见面。这表示比起单纯认识的人，他对少女产生更进一步情感的可能性很高。

很少有人能舞接受自己对特别的人面言，是能够替代的存在。」

野之尾稍微垂下视线。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

「我也是会觉得，人是特别的。」

「我非常清楚。」

惠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明显说得太过头了。

日下部翔太和野之尾之间的关系，根本就轮不到惠插嘴。那是日下部翔太的问题。不是那种他人可以抢去解决的问题。

春埼指著夜空说道：

「我想那颗应该是织女一。」

看来她似乎一直在寻找夏季大三角。可是，惠实在看不太出来，她在指哪颗星星。

一直到晚上八点三十分左右，惠他们都在祠堂前面仰望夜空。

之后他们依靠月光走下阴暗的山路。远方传来青蛙的叫声。往山下的道路望去，

便能看见一台自动贩卖机在发光。

过不久，山路变成狭窄的石阶，他们来到神社旁。三人爬下神社的石阶，走到马路上。

惠原本想送野之尾回家，但被拒绝了。

「我常常待到这个时间。」

野之尾说道。她家好像就在附近。判断没必要勉强对方的惠，在神社前跟野之尾道别。

惠和春埼并肩走在夜路上。他的步伐比平常独自走路时略窄。

春埼仰望夜空说道。

「月亮的沙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是颗粒很小的沙粒，但以物质来说，只是单纯的玄武岩喔。」

「惠觉得那个漂亮吗？，」

「这个嘛。我是觉得从地球看月亮比较漂亮。」

「为什么日下部翔太要去拿月亮的沙子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他肯定是想不到别的东西。」

换句话说，他想不到其他适合送给野之尾的礼物。

惠也同样摸不透野之尾。

虽然知道送泡芙能让她高兴，却想不到有什么礼物能让她留下深刻印象。她看起来不像对衣服或饰品那些东西有兴趣。

唯一确定野之尾会喜欢的就只有猫，但要是将猫当成礼物送她，绝对会惹她不高兴。

她和猫的相处方式并不是那样。

「想找对方喜欢的礼物，还真不容易呢。」

惠说道。

「我很高兴惠送我发夹。」

春埼回答。

十天前，惠送了一个红色发夹给春埼。

「那是因为我用了有点犯规的手段。」

「你犯了什么规？」

「这是秘密。无论如何，幸好你喜欢。」

虽然言语是为了传达什么而存在，但也没必要将一切都告知对方。可是，野之尾盛夏和日下部翔太之间的对话，一定有些不足。

「举例来说，你想送某人礼物。」

「嗯。我想送发夹的回礼给惠。」

「谢谢。不过，你不用那么在意。」

惠摇摇头，然后继续说道：

「总之，假如你想送某人礼物，却不知道对方的喜好畤，你会怎么做？」

「我会直接问对方喜欢什么。」

「非常有建设性的想法，可是，它并非总是最正确的答案。」

「为什么？」

「道世界上有些礼物，必须要自己选才行。在那种时候，就只能从对方的言语和行动来推测最适合的东西。」

春埼有些困惑地问：

「发夹的回礼，是必须自己思考的礼物吗？」

「那个不算。而且你不用特地准备什么。」

真伤脑筋。这样根本无法讨论野之尾和翔太的事情。看来拿春埼做参考是错误的。

「既然是发夹的回礼，我觉得送饰品不错，但惠平常很少戴呢。」

「嗯。那很麻烦，也不太适合我。」

「可是，你偶尔会戴手表。」

「只有必要的时候。我通常都是用手机来确认时间。」

可以的话，惠不希望陷入急迫到必须只用翻转手腕来知道时间的状况。

「果然还是书籍最好吗？」

「我比较喜欢自己买来看。」

「对喔，你也不去图害馆呢，」

「我还满喜欢图书馆的气氛，但我不喜欢在还书日还书。」

倒不如说，惠讨厌增加待办事项。若是避免不了的事，他也只好接受，却还是希望行事历能愈空白愈好。

春埼点头。

「我了解了。」

「了解什么？」

「选礼物是件困难的事。」

惠和春埼并肩走在夜路上。

月亮从东边的天空，缓缓往南移动。

日下部翔太真的去了那里吗？

目前唯一知道的事实，就只有一位男孩昨晚消失了。

翌日——到了七月二十六日，日下部还是没回来。

惠在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和春埼见面。

两人一起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

正面有个大时钟，而那个时钟正好慢了五分钟。每次看的时候都是慢五分，不会多也不会少。或许这五分钟的背后，隐藏某种明确的意图也不一定。其实惠也不太清楚。

公园里除了惠他们以外，没有其他人。无论是沙坑、秋千还是溜滑梯，都没人在玩。

缺少孩子的游乐设施，看起来像仿冒品，只是拥有那种外表的物体。

唯有蝉声特别吵杂。如果仔细聆听，便能听见从远方传来电视声，但那音量实在太小，听不清楚内容是什么。

上次存档是在七月二十三日中午。存档之后，已经过了快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个小 时一到，存档就会失效。

惠看向手机显示的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整。公园那个慢五分钟的时钟，应该正指著十一点四十分。

「时间到了。」

惠说道。

春埼点头。

重启——这是春埼美空的能力。只要使用重启，几乎可说全世界的一切都会被倒回存档的瞬间，最大能达到类似将时间倒回三天的效果。

为了达成自己期望的未来，将整个世界一起卷入，强制从相同的时间重新开始，是强大又任性的能力。

按下这个按钮，是惠的工作。

「春埼。」

惠在下令少女使用能力时，不是不会犹豫。但他也不曾因为犹豫，而没对她下达指示。

在蓝天之下，他以看似从容的态度说出那句话：

「重启吧。」

那是破坏世界的言语，

先破坏一次，再重新来过的言语。

戚觉连绵不绝的蟫声，突然中断了一下。

3

正好慢五分钟的时钟指针，位于快要十一点四十五分的地方。孩子们的嬉闹声盖过蝉鸣传到耳里。

男孩与女孩一起荡著秋千。

其他男孩则是互丢黄色的球玩耍。类似躲避球，却没有球场。

浅井惠和春埼美空坐在小公圜的长椅上。

「七月二十三曰，十一点四十八分，四十六秒。」

春埼说道。她为了听报时台的声音，将手机抵在耳边。

惠回想五分钟前的事情。

七月二十三曰，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八分四十六秒的五分钟前。那是原本应该在三天后到来的——七月二十六日的记亿。

前不久，这世界还是七月二十六日。惠和春埼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但公圜里没有小孩。

「好像重启了。」

惠说道。

被重启效果消除的这三天，只在惠的记忆中回复。

「重启前，我们在调查一位名叫日下部翔太的男孩。」

明天——七月二十四日的夜晚，一名男孩会留下一句「我去拿月亮的沙子回来」，就消失了。

他在野之尾盛夏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管理局都不知道他拥有什么样能力。

这事件被当成服务社的工作，惠和春在男孩消失的隔天，亦即二十五日时，奉命调查男孩。当前的目标，是确认男孩平安与否。

尽管试著等到二十六日，但男孩依然没有回来，于是惠和春埼使用重启。

惠说明完接下来三天会发生的事情后，向春埼问道：

「还有什么疑问吗？」

孩子们追著在地上弹跳的黄球。

「不，没什么需要问的。」

春埼回答。

「那我们明天去找翔太吧。」

「明天吗？」

「嗯。我们今天不找翔太或野之尾同学。」

日下部翔太消失，是明天晚上的事。

要是惠他们采取行动，也许会导致他将计画提前。

重启之后经过二十四小时，就能再度存档。没必要现在急著行动。等明天中午存档后，再慢慢处理就行。

「那么，我们今天什么都不做对吧？」

「基本上是这样。可是，我今晚打算出门欣赏一下月亮。」

小孩用力丢出的球，越过其他孩子的上方，滚到公园的角落。

当晚七点三十分。

日下部翔太背著小背包，扛著望远镜，爬上位于花见崎神社旁边的狭窄石阶。那是条不起眼的石阶，要是不熟地形，就会轻易忽略。

半圆形的月亮低挂在空中。翔太依靠月光，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上阴暗的石阶。

日下部翔太是在一年前知道这条阶梯的。

—年前的夏天，他也和今天一样背著背包，扛著望远镜爬上这座山。不过，他当时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那时候，翔太还不晓得这条阶梯的存在

他是为了寻找适合天体观测的地点，才爬上这座删。因为想在咲良田最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使用刚从父亲那里收到的望远镜，国小三年级的翔太擅自跑出家门。

他只顾著在山里走来走去，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手臂因长时间扛著望远镜而酸痛。双脚也累到走不动了。翔太随便找棵树坐下。

随著时间经过，他心里愈来愈不安。不是大惊小怪，他担心自己就这样死掉了。翔太在笼罩漆黑阴影的树林里仰望夜空，无声地哭泣。

就在此时，脚边传来一股异样的感觉。

仔细一看，有只猫正拉著他的鞋带。

那是一只奇妙的猫。它娇小、消瘦，纯白毛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双深黄色的眼眸在特定角度会变成金色，彷拂有两个月亮并排在那里。

猫咪从容地改变方向，踏出脚步。

翔太一开始感到困惑。那只白猫看来是野猫。它没有项圈，同时也瘦到不像家猫。

——我是不是该跟著这只猫呢？

但他怎么想，都不认为这只猫是要救自己。

在翔太迷惘时，白猫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然后，它随便地「喵」了一声。那是像在瞧不起人的叫声。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翔太决定跟著这只猫看看。

白猫淡淡地在没有道路的山中前进。

翔太拚命地追著那只猫。

感觉自己跟著猫在山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回头想想，也许实际只有十分钟。

追著猫走一段路后，视野变得开阔。

等回过神时，翔太已经来到一座小祠堂前。

翔太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他不认为眼前的景色是现实的一部分。呈现在男孩面前的景象，就是如此梦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只围绕著祠堂的猫。然后在猫群的中心，祠堂只有三段的阶梯上，坐了一位女子。

女子拥有白皙的肌虏，及黑色的直发。她带著宁静表情，沉睡般地闭著眼睛。洁白的肌肤在月光照耀下，发出淡淡的光辉。那是和月光一样，让人感到冰冷的光芒。

——这女人到底是谁？

翔太不确定她究竟是不是人类。即使说她是月之精灵或猫儿们的神明，自己也能坦率地相信。

女子突然睁开眼睛。

她以深褐色的美丽眼眸看向这里。

翔太屏住呼吸，无法移开视线。感觉心脏正大声地怦怦作响。

——这绝对是一见钟情。

在那位女子睁开眼睛的瞬间，男孩有生以来，初次坠入情网。

她以完全没有人味的平坦表情

——「我叫野之尾盛夏。」

静静地报上姓名。

隐藏在神社旁边的这座狭窄阶梯，就是她在两人相遇时，告诉男孩的回家路线。同时，也是唯一一条联系日下部翔太与野之尾盛夏的道路。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翔太反覆经过这条路。虽然男孩原本就喜欢看夜空，但他更想见那位美麓的女子。

可是，这一切也即将结束。

翔太将在三天后的早上难开咲良田。

可以的话，他希望女子为此感到悲伤。但这愿望，一定无法实现。就算自己不在了，她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她应该会马上忘记自己的事情。他觉得野之尾盛夏就是那样的人。

过不久阶梯结束，变成山路。翔太快步在山路上前进。

他好羡慕那只白猫。

——想去月亮，在半年前死掉的猫。指引翔太和她相见的野猫。

野之尾就连现在，也只有在提到那只猫时，会稍微露出微笑。

可以的话，翔太希望自己也能跟那只猫一样被她喜欢。

翔太心想，那种事有可能吗？自己有办法在离开联良田之前，得到她的喜爱吗？

思及此处，翔太才发现，自己对野之尾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她平常不会讲自己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她的兴趣或喜好。

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猫。而且还是那只白猫。

那么，实现那只白猫的愿望如何？

要是能找到对那只白猫有益的柬西——随便什么都好——只要是和月亮有关的东西送给她的话。例如要是能送她月亮的沙子，说不定她会喜欢翔太，仅次于那只猫。

翔太于一个月前，亦即确定要搬家的日子，就在想这些。过不久，翔太获得一种能力。

然而，那个能力非常弱小。是种本来绝对无法获得月亮沙子的能力。

没多久，山路对面出现一座小祠堂。

但是，野之尾不在那里。

不只野之尾，就连猫也不在，那里只有一座老旧的祠堂。

翔太坐到祠堂的阶梯上，环视周围。试著等了三十分后，野之尾果然还是没现身。

男孩心想，今天也没遇到。

距离搬家的日子，还有三天。自己是否能够在夜晚——月亮出现的时间，在这里遇见野之尾呢？

浅井惠从树荫——比夜晚还要暗上一层的地方观看男孩的身影。

注视男孩的悲伤表情。

所以他才发现，男孩一次也没看望远镜，也没仰望夜空，就离开祠堂。

然后，惠理解了，男孩的目的并非位于遥远上空的那个天体。

翌日——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惠在将近中午时和春埼见面，等存档后才开始行动。

他打电话到日下部翔太家里，自称是野之尾盛夏的熟人，将男孩叫来附近的公园。

惠拜托春埼去找野之尾，向她说明事情的原委。

然后独自前往公圜。

日下部翔太的个子不高，是位身材纤细又缺乏色素的男孩。无论皮肤、头发还是眼睛的颜色，感觉都非常淡薄。要是和拥有白皙肌肤的野之尾一起出现，或许看起来会像姊弟。

惠微笑地报上姓名。

「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我叫浅井惠。」

翔太有些紧张地开口：

「有什么事吗？」

「简单来说，我以服务社社员的身分接受管理局的委托，负责调查你拥有的能力。」

翔太没有回答。

相对地，他睁大了眼睛。

惠以缓慢的语气说明春埼美空的重启，以及被那能力消除的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将在今晚八点，对野之尾同学说要去拿月亮的沙子回来，然后从她面前消失。」

翔太稍微低下头，压抑愤怒的情绪。

「我并不打算阻挠你。只是想知道你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男孩抬高视线。

他用瞪视的眼神看向惠回答：

「我的能力是去月亮。」

「你有实际使用过那个能力吗？」

「有。我到月亮了。完全没问题。」

「你来回一趟月亮，大约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两天，再加半天左右。」

两天半吗？

「换句话说，如果你今晚使用能力去月亮，就会在二十七日上午回来吗？」

「嗯，没错。」

七月二十七日。那是翔太预定离开咲良田的日子。

惠缓缓说道：

「你骗人。」

「……是真的。」

「可是你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超过两天半没回家的纪录。」

在重启前，惠已经向男孩的父母确认过了。

若是翔太过去曾经使用能力，并花费两天以上的时间来回咲良田与月亮。若是小学生曾经失纵这么长的时间，那他的父母不可能不知情。

翔太摇头。

「不对。那是更久以前的事情。我妈妈他们只是忘记了。」

不过，那也是谎言。

「你的学校在六月才办过检查，确认学生有无能力。很难相信你在那之前就拥有能力。」

惠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即使逼问一个国小四年级生，对事情也没有帮助。应该有更平稳的方法才对。

「翔太，拜托你。请你告诉我，你真正的能力。」

翔太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接著突然—— 「我需要月亮的沙子。」

如此说道。

翔太转身跑开。

「等一下。」

惠反射性地伸出手。他的指尖碰到翔太的T恤。

翔太惊讶地看向这里，然后——

男孩在惠的面前消失了。

惠的指尖，只剩下T恤的触感。

一名男孩，就这样在没有月亮的夏日天空下消失了。

那时，春埼美空在一间小祠堂前面。 她按照惠的指示，来向野之尾说明重启前发生的事情。

春埼已经交代完重启前的所有事情。虽然她可以直接回家，但惠晚点会过来这里，因此她决定留下来看猫打发时间。

春埼看上一只表情目中无人，彷佛对全世界都感到厌烦的猫。春埼在那只猫的前面蹲下，试著在它面前晃动手指，但猫咪不为所动地打呵欠。

「你真有趣呢。」

野之尾说道。

听不太懂她的意思。春埼转向野之尾。

野之尾坐在石阶上，将手放在腿上托腮，视线盯著春埼。

「你和每个人见面时，都像那样吗？」

「像哪有是指？」

「简单来讲，就是漠不关心。看起来毫无兴趣的样子。」

野之尾觉得有趣地扬起嘴角说道。

春埼稍微思索—下。她的确对野之尾没兴趣，坦白说出来会不会让对方不开心呢？因为不知道正确答案，她决定保持沉默。

野之尾说道：

「比方说现在，那只猫忽视你的指尖，你也不觉得怎样对吧？」

春埼点头。

「我一开始就没期待什么。」

「难道你不想和她玩吗？」

道里的「她」，应该是指这只猫吧。春埼之前连「她」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也许吧，不过，猫也有猫的情绪。」

「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但你的思考方式有点特殊，让我很感兴趣。」

「和你有相同想法是吗？」

「不对。我的情况是对猫咪和人类一视同仁。因为尊重猫咪，才会考虑对方的情绪。」

「我也一样。」

「你只是漠不关心吧。而且你看起来也没特别喜欢猫。」

「我可是有在搜集猫咪商品呢。」

「喔，真令人意外。你喜欢猫吗？」

「其实没那么喜欢。」

虽然不讨厌，但也没到非常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搜集猫咪商品？」

「不知不觉……」

「不知不觉吗？」

「嗯。」

尽管春埼有她的理由，却不是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事情。

野之尾身边的猫咪朝她的衣服——话说回来，为什么是穿高中制服——伸出爪子。看来它想爬到野之尾身上。少女以温柔的眼神看著那只猫。

春埼说道：

「这次的状况，稍微有点例外。」

「什么意思？」

「这次不是惠，而是由我说明重启这段期间发生的事。」

春埼本人也会因重启而失去记忆。

换句话说，春埼刚才的说明，全是从惠那里听来的情报。

情报的传达愈直接就愈精准。中间不该有多余的人介入。透过他人传达的情报，是会扭曲到变成传话游戏。惠基本上不喜欢让情报产生扭曲。

「为什么浅井要拜托你传话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想应该是有什么比情报确实性还要优先的事项。」

「举例来说？」

「例如速度。惠现在去见日下部翔太。」

「这是有需要这么急著传达的事情吗？」

「早点传达，你就能早点思考有关日下部翔太的事情。」

打算爬上野之尾身体的猫，前脚搭到少女肩膀就再也无法前进。它用微弱声音不安地叫著。

野之尾温柔地抱起那只猫，将它移动到能稳稳待在肩膀上的位置。猫咪展现出无止尽的挑战心，再度瞪向野之尾的头顶。另一只猫缩成一团地躺在她腿上。再过不久，猫咪们说不定会全部挤到这里。

「我不知道翔太在想什么。」

「这样啊。」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觉得浅并知道吗？」

春埼点头，然后想起一件事。

「或许这就是惠要我过来说明的理由。」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如果有知道答案的人在身边，不是会想问对方正确答案吗？」

野之尾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换句话说，是要我自己想啰？」

「有这个可能。」

野之尾笑出声。

「看来你也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呢。」

「不。我基本上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春埼说完后，再次于只目中无人的猫面前挥动手指。

浅并惠抵达祠堂时，一只猫坐在野之尾盛夏的头上，另一只猫缠著春埼美空的右手。

「好像很有趣呢。」

惠说道。

「你羡慕吗？」

野之尾反问众

少女稍微低下头后，上面的猫就跳了下来。春埼把猫拉开，走到惠的旁边。

惠打开右手提著的纸盒。里面装有西式点心店「三月堂」的泡芙。

夏天的下午三点三十分。三人在蓝得刺眼的天空下享用泡芙。烤得有点硬的外皮里，包了大量甜度适中的卡士达奶油。

「真好吃。」

野之尾说道。

「真的很好吃。」

惠回答。

春埼默默地点头。

吃完泡芙后，惠开启话题：

「你已经听说翔太的事情了吗？」

野之尾一边舔著指尖上的奶油，一边点头。

「嗯，我听说了。」

「野之尾同学，请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照我的意思是指？」

「如果你想忘记一切，我们会再度重启；如果你想让翔太自由行动，我们就不再插手。」

「这样没关系吗？这是服务社的工作吧？」

「那部分大致结束了。」

「结束了？」

「是的。我对他的能力已经有底，那不是什縻危险的能力。」

惠开始说明日下部翔太的能力。

野之尾短暂陷入沉默。缩在她腿上的猫，用力张开嘴巴打呵欠。

过不久，少女以不悦的声音——

「人类真是麻烦。」

如此嘟嚷道。

惠轻轻一笑。

「说得真过分。」

「啊，嗯，没差吧？我也是人类。」

「你很麻烦吗？」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活得像猫那样单纯。」

那真是太好了 。

「其实比起猫，我更喜欢人类。」

「我倒是比较喜欢猫。」

「不过，你也不讨厌人类吧？」

「这个嘛。唉，我对那位男孩是还满留恋的。」

野之尾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今晚的云很少。

带著湿气的夏日空气中，野之尾盛夏与日下部翔太坐在小祠堂的石阶上仰望夜空。

高挂夜空的，是比半月略微丰满、再过几天就会变成满月的月亮。

两人聊起一只在半年前死掉的猫。

那是一只又瘦又小，拥有白毛与黄色眼眸，到死前都还想去月亮的野猫。

然后，日下部翔太起身，站到月光的正下方。

在他的头上，挂著皎洁又沉默的美丽月亮。

男孩直视少女，露出微笑。

「我跟你说。我有办法去月亮了。」

野之尾不太清楚这事件的开端在哪里。或许是一个月前男孩确定要搬家的那天，也或许是半年前那只猫死去的那天，又或许是一年前两人初次相遇的那天。

不管怎样，在这云少的夏夜，男孩是这么说的：

「我去拿月亮的沙子同来，送给那只猫。」

他笔直地仰望月亮。

整个人融化在月光和夏天的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男孩就像真的启程前往月亮般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月光。

野之尾盛夏闭上眼睛。

她隐约闻到草的味道。夏草潮湿的香味。远处传来虫与青蛙鸣叫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夜晚，无论多么细微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野之尾盛夏思考著日下部翔太的事情。

她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在思考男孩的事情。

为什么他要去月亮采砂？

那到底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他非消失不可呢？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表现野之尾反覆思考的结果，那就是没答案。

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明白。但是，她大概理解该对男孩说什么。

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翔太。」

野之尾说道。

「我一直在考虑该怎么做。我—开始认为只要你满意，我就笑著接受月亮的沙子，并对你说那只猫也会很高兴。」

少女对著静静洒落的月光倾诉。

「可是，感觉事情应该不是那样。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总觉得那样是错的。」

在这宁静的夜晚与月光中，少女的声音独响。

「我不知道你在期望什么。我似乎能够体会，却无法清楚地理解。」

这些话一定很残酷。

然而，少女想不到其他说法。

「我根本不需要什么月亮的沙子。我也不想要那种东西。就像我不了解你一样，你也一定不了解我。」

她认为这些是必须传达的言语。

「我讨厌这种无法理解的状态。这肯定因为我是人类，没办法像猫那样简单切割。」

男孩从她眼前消失时，她有点悲伤。

单独在美丽的月夜下不断说话，让她非常悲伤。

「我一定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可以的话，她希望对方能够回答。

「回来吧，翔太。」

一阵温热的风吹起。

「要是你不在了，我会有点寂寞。」

野之尾盛夏说道。

光是传达这点就够了。

她声音的余韵消失。

月亮底下出现一位男孩。

他静静地流著泪。

野之尾盛夏起身，笔直地走向日下部翔太。 少女在男孩面前停下脚步，笑著对他说：

「欢迎回来。」

然后她抱紧男孩。

「你在发抖呢。月亮上面很冷吗？」

她低声问道。

「我根本没去什么月亮。」

男孩回答。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浅井惠与春埼美空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公圔里有座正好慢了 五分钟的时钟。虽然没告诉过别人，但惠对这个时钟颇有好感。

存档的效果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所以每七十二小时，惠和春埼会像这样见面和存档。再过二十分钟，距离上次——七月二十五日的存档就过了七十二小时。

公圜里人烟稀少。

只有两名男孩窝在沙坑里玩。惠看著两人中间逐渐堆起一座沙山。

「对了。」

春埼开启话题。

惠一看过去，她就接著说道：

「关于日下部翔太的事情，我有几个地方不懂。」

惠他们介入那位男孩引发的事件，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想必春埼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她对这件事的兴趣，仅止于当成消磨时间的话题。

「什么地方？」

惠问道。

「结果日下部翔太的能力，不是前往月亮对吧？」

「嗯。单纯只是让身影消失的能力。」

不过，看在旁人眼里，单纯让身影消失的能力，和瞬间移动到月球的能力并没差别。

「那么，他说要去拿月亮的沙子回来，是骗人的。」

「没错。唉，月亮的沙子是真是假，绝对是芝麻小事。」

一位男孩拚命地想为一位少女准备礼物。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为了确实完成这个谎言，决定消失两天半的时间。」

春埼对惠的说明感到有些困惑。

「既然去月亮这件事是骗人的，为什么不马上回来就好？」

「两天半的时间本身没有意义，但他希望能消失到搬家那天早上。因为一旦被管理局发现，他真正的能力就会穿帮。」

日下部翔太打算在二十七日早上，将月亮的沙子送给野之尾后，马上离开咲良田。 惠再度看向沙坑。

「他想在有月亮的夜晚，从野之尾同学面前消失。他一定是认为这样比较有说服力。只不过刚好是在七月二十五日见到她而已。」

从那天晚上开始，到搬家的早上，碰巧是两天半。

「为什么惠知道，日下部翔太的能力只是让身影消失呢？」

「嗯……其实理由简单到有点好笑。」

由于太过简单，惠不怎么想提，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翔太从我面前消失时，我抓到了他的T恤。」

「嗯。」

「就算他的身影消失，我的指尖依然留著抓住T恤的触感。」

前往月亮的能力，不可能引发这种事。所以惠才知道即使看不见，男孩人依然在那里。

「我了解了。」

春埼点头。

惠确认手机显示的时间。距离下次能够存档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正当他打算把手机收起来时，手机响起来电铃声。

是野之尾盛夏打来的电话。

按下通话键，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让人摸不著头绪的电话，

「我现在想吃冰淇淋。」

今天的天气很热，光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就冒汗了。

「好，我，买给你。想吃哈根达斯也行喔。」

真令人惊讶，实在太不协调了。惠没想到，居然会有跟哈根达斯这词如此不搭轧的高中女生。

野之尾接著说道：

「也帮我问问春埼想吃什么。」

「她现在刚好在我旁边……」

惠将视线移向春埼。

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里，戚觉似乎有点不高兴。

惠对电话的另一端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翔太的事啦。」

「我记得他昨天搬家了。」

「嗯。这和那完全没关系。」

野之尾讲话还是一样残酷。

「只要是帮忙过迷路孩童的人，我都会请对方吃喜欢的东西。上次是请吃乳酪。」

说完后，野之尾盛夏轻轻地笑了。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某日的春埼同学~交友篇~

真要说起来，她是喜欢猫。

尽管非常接近「不喜欢也不讨厌」，但硬要说的话，是稍微偏向喜欢。若全世界的猫都消失了，她想必也会难过。

不过，她还是难以接受在不稳定的姿势下，长时间让猫待在自己的背上。

春埼美空不自觉地将手伸向靠到自己脚边的猫，是五分钟前的事。猫咪流畅地爬上春 埼的手臂，抵达她的肩膀。然后它似乎在绕到少女脖子后面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在猫咪用爪子抓住薄上衣时，春埼瞬间采取的行动，是将身体往前倾。她认为只要让背部和地面平行，猫就不会掉下来。

这个计尽成功了，但猫贴在春埼背上已经超过五分钟。那只猫似乎很喜欢春埼的背。春埼试著说声「请你下来」，不过那只猫依然动也不动。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维持蹲著又上身前倾的姿势，腹肌附近传来阵阵疼痛。胸口也感觉有点苦闷。就在她烦恼要不要直接站起来时，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干什么？」

春埼小心维持姿势，将脖子转往声音的方向。

这里是一间山中的小祠堂。在只有数段的石阶上，坐了一位女孩。那是拥有白皙肌肤和黑色长发的少女。明明是暑假，却不知她为何穿著高中制服。少女的名字叫野之尾盛夏。

「我是来找你的。」

春埼回答。因为姿势的缘故，她只能勉强发出声音。

野之尾和春埼背上的猫咪对上视线。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在你睡著的期间，发生很多事。」

春埼来到这间山中祠堂时，野之尾盛夏正在小憩。当时她腿上躺了一只猫——和春埼背上那只不同的小猫。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野之尾睡觉时微微皱著眉头。

春埼本来是想在野之尾醒来前消磨时间，才对猫咪伸出手，结果就变成这副模样。

「那真是辛苦你了。」

野之尾点头，语气温柔地喊声「过来吧」。

光是这样，春埼背上的猫咪便跳到地上。跳跃之前，它的爪子陷入春埼的肌肤，让她感到有点痛。

春埼一面看著那只猫飞也似地冲向野之尾，一面起身。稍微伸个腰，她的脊椎附近便发出细微的声响。

野之尾看向那只靠近自己的猫，顺著它的背部轻轻抚摸。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春埼跟在猫咪后面走向野之尾，然后回答：

「我是来跟你交朋友的。」

再度看向春椅的野之尾，停下抚摸猫背的手，表现出有点困惑的样子。

——你也应该再多交点朋友比较好喔？

浅井惠在三天前说出这句话。

春埼反问：「你有推荐的人选吗？」他回答：「野之尾同学如何。」

因此春埼才在今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来到这间祠堂。

听完说明后，野之尾点头回答：

「原来如此。我了解状况了。」

「所以，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嗯，好啊。」

目的一下子就达成了。春埼本来以为交朋友是一件费工夫的事，没想到意外地简单。

「总之先坐下吧。」

春埼听从野之尾的指示坐到她旁边，亦即祠堂前的短石阶。在那上方正好有树枝延伸过来，达到遮蔽阳光的效果。

风一吹，树叶的影子跟著晃动。彷佛和枝叶间洒落的阳光一同细语。

野之尾看著猫咪说道：

「话说回来，你认为朋友是什么样的东西？」

「好像是指一起念书，一起玩耍的人。」

在来这里之前，春埼事先翻辞典调查过朋友的定义。应该是那样没错。

野之尾轻声笑道：

「我讨厌念书。那很麻烦。」

「那我们要玩什么呢？」

「虽然那样也不错，但我比较喜欢单纯坐著聊天。」

春埼点头附和。其实做什么对她都无所谓。

「要聊什么呢？」

「你想聊什么？」

「没特别想聊的。」

野之尾发出细微的笑声。

「你总是这么坦率呢。」

虽然春埼认为并非如此，但她没有说出口，反而问道：

「坦率有什么问题吗？」

「基本上是种美德。可是，偶尔会造成问题。」

「比如说？」

「比如说，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也不讨厌。」

野之尾又笑了。

「这句话视情况而定，有可能会伤到人。我自己则是觉得，这样反而比较轻松。」

一只猫爬到野之尾的腿上。少女摸著那只猫的背，同时说道：

「无论什么事，都是轻松点比较好。对了，我们来聊些无聊的话题吧。最好是那种没意义，会让人忍不住想睡，却又感觉愉快的话题。」

无聊的话题。无意义的话题。

浅井惠也喜欢这些东西。

但是，春埼一时想不到有什么符合的话题，于是她问道：

「例如什么样的话题？」

「这个嘛。例如，我们来讨论世界上最温柔的话语是什么。」

「最温柔的话语吗？」

「其实愉快的话语，或开心的话语也行，不是悲伤的话语，或寂寞的话语就好。选择很多，这次就先聊温柔的话语吧。」

野之尾看向春埼。

「对你来说，全世界最温柔的话语是什么？」

全世界最温柔的话语。

尽管试著去思考，但春埼连思考方向都不清楚。她觉得这是毫无脉络可循的话题。

「我不知道。」

春埼回答。

野之尾点头。

「那么，我们来思考具体点的内容好了——例如在寒冷的夜晚，有一只瘦弱的猫睡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它非常疲惫又饥肠辘辘。这时候，有什么话语能够拯救那只猫吗？」 春埼脑中浮现出一只猫。

一只瘦弱的小猫，它既疲惫又饥肠辘辘，同时冷得发抖。

那只猫正在受苦。它所冀求的，一定不是什么话语。只要有牛奶和毛毯，就能拯救那只猫。可以填饱它的肚子，让它在柔软暖和的地方好好休息。

有什么话语，能够取代牛奶和毛毯吗？

有可能只靠话语来拯救那只猫吗？

思索到这里，她只想到一个答案。不过，春埼不确定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

野之尾微笑。

「不用那么认真想啦。无意义的话题，本来就没答案。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春埼轻轻点头，然后回答：

「那么，我会说『我去帮你找你想要的东西』。」

「嗯？」

「举例来说，我会答应那只猫，帮它找毛毯和牛奶过来。」

可是，这称得上是温柔的话语吗？

到头来，拯救猫的依然不是话语，而是在那之后的行为。

就在她心想这个答案果然错了的时候，野之尾满意地点头。

「原来如此。约定会成为希望。」

「希望吗？」

「如果知道未来有救读，说不定那只猫在饥饥与寒冷的夜晚，能撑久一点。无论是猫还是人，都需要希望才能忍耐痛苦。」

「希望是温柔的话语吗？」

野之尾轻声笑道。

「不知道呢。或许只是一种残酷也不一定。那只猫隔天可能依然饿著肚子承受寒冷。但是，我认为想给予对方希望的情感，就是一种温柔。」

春埼美空听不太懂这段话。

她发现自己就连温柔的意义，都无法显利理解。

因此，春埼看著野之尾问道：

「对你来说，最温柔的话语是什么？」

野之尾盛夏思索片刻，一边温柔地抚摸猫背，一边回答：

「假设在我面前，有只冷得发抖，为饥饿所苦的猫。我会对它说『今天真冷。好冷， 我肚子饿了』。」

「这样就能拯救那只猫吗？」

「怎么可能。光说几句话，根本无法改变什么。但我至少能告诉它，我也和它一样。」

「告诉它这件事后，会怎么样呢？」

「视对方而定。如果猫说想去找食物，我就回答『好，我们走吧』；如果它说想要温暖的床，我就和它一起去找。」

「如果猫什么都没说呢？」

「那我也什么都不说，睡在它旁边。」

春埼不知道野之尾的回答是否正确。

——如果是惠，他会怎么判断呢？

春埼想著。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时，就会这样思考。对春埼而言，少年永远是正确的。

春埼揣测完惠的回答后说道：

「我觉得这是非常诚实的回答。」

如果是他，一定会这么想。

「哪里诚实？」

「不扭曲现实，坦率地接受这点。

「那样算温柔吗？」

「我不知道。」

春埼现在还不太懂温柔的意思。

「不过，那只猫应该稍微有获得救赎。」

春埼补充道。

野之尾静静地笑著。

「那就太好了。」

「嗯。」

「可是呢，其实我不太相信言语这种东西。」

少女非常自然地摸著猫咪脖子周围。猫咪闭上眼睛，张大嘴巴打呵欠。

「你无法相信言语吗？」

「直接将脑袋里想的事情付顾言语 ，会让人觉得那是别人说的。感觉有点讨厌。」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春埼不认为言语是不适合传达情报的媒体。

「举例来说，我摸猫是一种爱情表现。但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言语，才能表达和它相同的爱情呢？」

春埼思考这个问题，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两人短暂地陷入沉默。现场只剩下蝉的叫声.

过不久，野之尾摇头说道：

「抱歉，我说了无聊的话。」

「不会。」

「但是，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追求无聊的对话。我喜欢没有正确答案，即使意义不正确也不会让人感到困扰，单纯觉得愉快的对话。」

在那之后，两人随兴地聊了一会儿。最近做的梦、云的形状、猫咪的肉球等等。

每个话题都不具意义，只是那种单纯让言词交错，睡了一觉就会忘记的对话。

时间流逝，太阳逐渐下山，春埼从石阶上起身。接著她突然想起什么地问道：

「我们已经变成朋友了吗？」

野之尾困惑地想了 一下。

「这个嘛。与其说朋友，感觉还只是在认识的范围内。」

春埼点头。她也隐约这么觉得。

果然，她是没有达成目的。不过，这也不是非得在今天完成不可的事情。

野之尾笑出声后说道：

「如果你心血来潮，可以再来这里没关系。」

「道样我们就能成为朋友吗？」

「当然。聊过一次天只能算是认识，多重复几次就会变成朋友。」

「是这样吗？」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这样。而且我还满喜欢你的。我们不久就会变得像朋友吧。」

那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很不安。因为我从以前到现在，只有一个能称作朋友的对象。」

「一个？是浅井吗？」

「不是。」

春埼认为自己无论和少年讲过多少次话，都不会将他归类成朋友。他目前属于一个没有名称，非常不可思议又特别的类别。

春埼唯一能称作朋友的对象，是两年前认识的少女。一位喜欢荡秋千，动辄就会握住春埼制服下襬的少女。但野之尾应该不认识她，继续讲下去也没有用。

「那么，我还会再来。」

「恩，我等你。」

轻轻挥手后，春埼和野之尾道别。

开始参杂红色的夕阳光线，拉长了周围树木的影子。

春埼美空一面走下山路，一面思索。

关于今天一整天的结果。

春埼美空交友的计画，仍在进行中、

不知道何时才会有结果。而春埼的结论是，何时都没关系。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Strapping／Goodbye is not an easy word to say

两年前

「我喜欢帮忙传话。」

０

「我喜欢帮忙传话。」

相麻菫用些微嘶哑的声音说道。

八月三十一日，在雨中的公车站，浅井惠坐在她的旁边。

少女像是在雨声的另一端低喃地接著说道：

「无论是幸福还是微不足道的话语，我都想尽量帮忙传达。」

惠无法理解相麻究竟想说什么。

然而，由她放松地自然弯曲的手指，以及为了看向这里而弯曲的脖子角度所构成的小小世界，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为了不破坏那里，惠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如果传话本身是悲伤的内容呢？」

相麻微笑。

那是自然、必然，又蕴含些微悲伤的笑容，彷佛气泡从水中往上浮出水面消逝。

「那就多花点工夫在传达方式上。如果那是应该被传达的事情，就得透过正确的方法、使用正确的话语，来正确地传达。」

微笑的她看起来像在哭，惠垂下视线。公车站屋顶滴下来的水滴，在水洼的表面弹起。

「即使如此，传达之后还是会令对方感到悲伤。」

惠讨厌有人悲伤。

「说得也是。不过，我相信那还是比不传达好。若是只会造成悲伤――那种话一开始就不该被传达。」

应该被传达的话，是什么呢？

到底有什么话，是会让人悲伤又必须传达的呢？

那种东西，全部埋掉就好了

挖个深深的洞埋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

可是，相麻说道：

「不用害怕没关系。如果是你，一定能够漂亮解决。」

雨持续下个不停。

在那之后没多久，她就死了。

１

夏日的残骸，紧抓著制服的下襬不肯放手。

浅井惠爬上南校舍的楼梯后，产生一股莫名的抗拒，在通往顶楼的门前停下脚步。他怎么样都提不起劲去打开眼前的门。

九月十五日，星期三放学后。

他没理由来这里，但还是不知不觉地再度来到这个地方。

叹了一口气，惠背对通往顶楼的门，直接坐在楼梯上。

楼梯的触感坚硬。他用指尖「叩叩叩」地敲著那个表面，彷佛在为某人迟到而烦躁――惠此时的心境确实接近烦躁。他等待的人不会出现。无论再怎么等，她都不会再来这里。

坚硬的敲击声，在反弹到白色墙壁后消散，没有传达到任何人耳中。

国中二年级的第二学期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这同时也是相麻菫去世后经过的时间。

她不在顶楼了。

这两个星期，惠的生活产生些许变化。

例如他在下课时间和放学后，不会再去南校舍顶楼。他每次都会在顶楼前停下脚步。

就像今天一样。

相麻不在，他和春埼美空见面的机会也变少了。和不同班的女孩子见面的机会，原本就不多。

――我还以为我们在一起，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是因为有相麻在，惠才会在第一学期和春埼频繁地见面。她多次把两人叫出来，惠才会和春埼在一起。就只是这样而已。

惠抬起头，看向脏兮兮的天花板。明明只要走到顶楼，就能仰望蓝天。可是，他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独自仰望的天空，会比这个天花板有价值。

上次遇见春埼，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

惠和春埼两人一起被叫到教职员室，然后被劝导加入服务社

他并不意外。惠和春埼的能力在合作时，能发挥非常强大的效果，现在才被劝导人社，已经算太晚。

惠不排斥加入服务社

只要入社，就能轻易获得和能力有关的情报。惠想多了解能力的事情。

惠和春埼都当场决定加入服务社，两人在入社申请单签名，一起走出教职员室，在校门口前面道别。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

坦白讲，惠在躲避春埼。

惠没自信能在她面前逞强，他无论如何都会想到相麻的死。而惠一悲伤，春埼也会跟著悲伤。在能够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之前，他不想和她见面。

――但是，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他觉得差不多该改变状况了。

虽然老是一脸阴沉地沮丧和叹气比较轻松，但总不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而变化的契机，也出现在眼前了。

惠刚才又被叫到教职员室。

身为服务社社员，他接到第一份工作。

内容很简单。有位年幼的男孩使用能力，伤害了感情融洽的女孩。男孩还不太了解自己的能力。与其说是事件，不如说是意外。

春埼将使用重启，重现男孩使用能力前的世界。

惠则是负责将重启前发生的事情，向担任服务社顾问的老师报告。

后续的事情，就交给管理局处理。

惠在教职员室接受说明时，春埼并未现身。大概是被班会拖延了。惠独自走出教职员室。

春埼晚点应该也会听到相同的说明，然后使用重启。

――等重启后，去和她见面吧。

惠还没决定任何具体的事。

只不过隔了这么久，他希望和春埼好好聊聊。可以的话，他想和春埼聊相麻――聊她死去的事情。

等结束服务社的工作，帮完未曾谋面的女孩后，两人再慢慢聊吧。如果情况允许，

他希望能在看得见天空的地方跟她谈。

他下定决心，之后要开始做许多的事情。

坐在楼梯上的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参加服务社后，马上就买了一只新手机，这是方便和春埼联络。可以的话，惠

希望少女也能有只手机。

惠打开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再怎么说，春埼班上的班会也该结束了。

惠单手拿著手机，用靠在腿上的手托腮。

新手机上装了一个猫咪吊饰。基本上是只黑猫，只有嘴巴周围和四肢前端是白色的。那只猫看起来有点老旧。

那只猫是用某种柔软的材质制成，用手指按压会凹陷，搁置一段时间就恢复。

惠用指尖戳著猫，等待春埼使用重启。

然而，无论等多久，重启都没有发动。手机时钟持续显示正确的时间。

放学后的校舍没多少人。

轻微声响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楼梯响起脚步声，是春埼美空来了。

「我无法使用重启。」

春埼美空说道。

她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平静、缺乏感情。那精巧又纹风不动的表情，比起艺术家，更像是由工匠打造出来的。

惠将单手拿著的手机收进口袋。

然后开口问道：

「这表示，你之前没有存档吗？」

重启必须在事先有存档的情况下才能使用，而且存档的效果会在三天后消失。换句话说，如果三天内没有存档，春埼就无法进行重启。

不过，春埼摇头。

「不。我有在两天前的下午五点左右存档。」

「那么，，为什么会无法重启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感觉无法使用能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惠自认大致了解重启的规则，是之前遗漏什么吗？还是有其他的因素呢？

惠指向旁边的楼梯。

「总之，你要不要先坐下来？」

春埼一脸纳闷。

「坐著比较好吗？」

「都可以。，随你高兴。」

春埼看著惠的脸半饷，最后点点头，坐到惠的旁边。

惠看向少女的脸庞。春埼剪短的头发在肩膀附近晃，，再往前则是一双正望著这里，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

两人对上视线。这让惠有点尴尬。但她一定完全不在意这种事吧。惠就这样凝视著春埼的眼睛。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春埼移开了视线。她微微垂下目光。面无表情的春埼，看起来似乎在悲伤，但或许是惠误会了

在暑假后半时，她的表情明明还要再丰富一点。当时惠不仅能从她的表情看出些微的悲伤与痛苦，她甚至还曾经在惠面前展露笑容。

相麻菫死后，春埼美空哭了。感觉春埼的表情，，从那天开始就再度消失。

惠回想起相麻以前说过的话。

――春埼正逐渐改变。她未来一定会从你身上学到许多情感。

惠心想，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现在的春埼，会复制惠的情感。只要惠悲伤她就悲伤，只要惠失去情感-春埼也会跟著失去情感。

惠勉强自己露出虚假的微笑。春埼并不会因此跟著笑，但惠依然带著微笑问道：

「两天前，你有办法存档对吧？」

现在，重要的是春埼的重启。少了她的重启，就不能处理服务社的工作。

春埼点头。

「嗯。应该是可以。」

「你怎么知道？」

即使存档，现实也不会产生什么变化。惠不认为她有办法实际感受到使用了能力。

「我对存档不排斥。不过，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使用重启。」

「明明可以存档，却无法重启。」

「嗯。」

「这两者有什么差别吗？」

春埼接下来一直低著头。

隔壁校舍传来小喇叭的演奏声，大概是管弦乐社在练习。惠对这首曲子有印象，但他不知道名称，只记得旋律而已，那是一首既柔和又感伤的曲子。

春埼抬起视线。

两人再度对上眼。

她开口说道：

「是你要我存档的。」

「我？」

「是的，你叫我每三天就要存一次档。」

惠记得，那是两个半月前的事，他确实曾对春埼下达那种指示。

小喇叭的演奏声中断。彷佛是神明要让惠听见春埼美空的声音，而将其他声响抹去。

少女说：

「惠，请你指示我重启。感觉只要有你的指示，我就能使用重启。」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直接叫我的名字呢？

明明以前都是用全名，叫他浅井惠

惠不知为何，在意起那件事。

2

即使九月过了一半，蝉声依然不断。

下午五点

春埼美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结果，浅井惠没有下达使用重启的指示。他将使用重启的事情保留到明天。

考虑到今后的状况，春埼还是能自行使用重启比较好。需要指示才能使用能力这点，将来也许会造成很大的问题。这是他的意见。

春埼有点意外。

她以为少年会马上命令她重启。

春埼走在太阳下山前的深蓝色天空底下。影子的色调会在这个时间变浓。春埼听著自己的脚步声，同时思考著。

――他该不会是讨厌重启了吧？

少女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这恐怕是因为，相麻堇的死和重启有关

她发现从相麻菫去世后，浅井惠就一直在回避她。以前明明是他想要得到重启，而春埼也明明决定要为他使用重启。

――一定是因为这样。

为何自己无法使用重启，她隐约想到一个理由。

咲良田的能力，只能在本人希望的情况下发动。

春埼决定要听从浅井惠的指示，但浅井惠却不想使用重启。

所以春埼才不想使用重启。

她不该做他没期望的事情。春埼在思考的深处是这样判断的。

右手边有座小公园。公园里没人，只有无人的长椅和几个游乐设施。

春埼进入公园，朝两个并排的秋千走去。那是被调低过，专门给小孩使用的秋千。她坐上去，握住锁炼。

她还不想回家，感觉今天该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后方不远处的树木传来蝉声。

春埼美空思索著。

――我是否该使用重启呢？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内侧的构造非常复杂。

浅井惠可能是排斥重启的。

但是，他明天应该会若无其事地下达重启的指示。

只要重启，就能完成服务社的工作，拯救某人。春埼确信，他最终选择使用重启。

浅井惠的判断不会错。他总是为了某人的幸福行动。

――既然如此，我应该要使用重败。

既然最后他都会想使用重败，那我现在马上重启就好了。没必要给他添多余的负担。

春埼低声喊道：

「重启。」

可是，世界并未产生任何变化。

时间维持一定的速度，只朝著前方流逝。

――果然我内心的某处，不想使用重启。

恐怕是被称为情感的东西，在抗拒重启。

该不该使用重启。针对这个问题，理性和情感的答案起了冲突。

思及此处，春埼回想起相麻堇的话。

「我每次看见你，都会联想到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相麻菫说道。

那是月分还在四月的事情。

在春埼美空遇见浅井惠前，来到这座公园时，相麻董曾经说过

「你总是待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面对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虽然必须打开其中一个，但你并不晓得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春埼回答：「我不懂你的意思」。

当时她是真的不晓得，这段话的意思。

春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理解相麻的话。她判断没有那个必要。

但是现在，她稍微理解了白色箱子的意思。

相麻说的是关于选择的事情。人只要活著，就会面临各种选择。少女所说的，就是这个过程。

记忆中的相麻里，露出轻柔的笑容

「意思是对你而言，世界就是如此缺乏起伏。好比说两个箱子各自漆了不同的颜色，那只要挑喜欢的颜色打开就好。如果箱子的形状不同，那也能用形状来当理由。不过在你面前的，总是两个形状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对当时的春埼而一言，所有的选项都同等地无价值，所有选项看在她眼里，都是同样的颜色与形状。

――不对，或许不是那样。

或许颜色与形状其实都不同，只是我不在意其中的差异而已

然而，无论答案是哪个，结果都一样

长期以来，春埼都不曾对选择感到抗拒。因为一切都毫无价值，所以他无视情感，仅以理性决定一切。

相麻菫还说了：

「即使没有任何足供判断的材料，你依然会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使用，还是不使用重启。

这两个选项，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两者之间存在著明确的差异，春埼对此有所自觉。

春埼的理性主张，自己应该使用重启。浅井惠最后也是选择这个，而且他已告知，春埼应该独自使用重启。如果要听他的话，根本就没有迟疑的余地，现在立刻使用重启就好了。

可是，情感拒绝这么做。浅井惠讨厌重启。因为这个能力和相麻菫的死有很深的关联。其实他根本就不希望重启。

春埼觉得理性这边才是正确的。

但情感却不听使唤。无论她喊几次「重启」，世界都没有任何改变。

一阵风吹起。蝉声突然停歇。

虽然这种事情不可能成为契机。

――她突然理解了。

宛如交通号志变换颜色地唐突。彷佛随兴扔出去的球命中目标地毫无脉络。她突然理解自己为何无法使用重启了。

这个答案一浮现脑海，她就确信是正确答案。

春埼微微板起脸。

等回过神时，天空逐渐被染成红色。周围变得非常阴暗，路灯也在不知不觉中亮起。

春埼发出声音低喃：

「我害怕被惠讨厌。」

她是因为过于害怕这件事，才会无法使用重启。

3

浅井惠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

和相麻菫一样，他想上山看夕阳。少女为了看夕阳而上山，然后掉进河里死了。

她是在看见夕阳前，还是看见夕阳后才掉进河里呢？

可以的话，惠希望是在看见美丽的夕阳后。要是她死前有看见美丽景色就好了。

公车还要十五分钟才来，他得搭二十分钟的公车，在山腰的公车站下车，接著再爬十五分钟的山路，应该就会到达能将西方天空一览无遗的开阔地段。

距离太阳下山只剩一个小时。行程非常紧凑。

――就算看见夕阳，也无法改变什么。

无法拯救任何人。

春埼也不会因此变得能使用重启。

就连惠本人也无法获得任何的满足感，只会再度害自己变得更难过一点而已。

――我想悲伤吗？

可能是吧。

他想让自己深深地悲伤到忍不住流泪的程度。

惠确认手机显示的时间。出现在视野角落的猫咪吊饰，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吊饰的带子和假小猫，原本是各别不同的东西。带子是他和手机一起买的。他尽可能挑了一条设计朴素的蓝色带子。

假猫则是他以前就有的东西。

那原本是个钥匙圈。

那个钥匙圈上，曾经装著惠过去的家――位于遥远城镇，惠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公寓钥匙。不过，惠决定留在咲良田后，就把钥匙丢了。

他只留下猫型的钥匙圈。但那个钥匙圈的金属部分已经损坏，失去原本的意义

，所以，惠才会买条设计朴素的带子，将钥匙圈上的猫咪绑在上面。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这个东西。

惠心想。

可是，这只假猫对惠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这个过去装著家里钥匙的钥匙圈，是从母亲那里拿到的东四。这是化成猫型的浅井惠儿时残骸。

他原本就打算买手机的话，要将这只猫做成吊饰。但是，实际装上去之后，他又觉得不怎么搭轧。

这肯定是因为手机的价值，和父母住的那栋公寓钥匙有落差的缘故。

这只猫应该被装在更重要的地方。惠希望这只猫能待在比公寓钥匙还重要，而且

能让他相信自己未来绝对不会放手的地方。

惠稍微握紧右手，那只手拿著被装在带子前端的猫咪。

猫咪变成纵长形，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惠看著那只猫想著。

――我今天是不是应该对春埼下达使用重启的指示呢？

他将指示延到明天的理由很单纯。

他希望春埼能恢复成依照自己意思使用能力的状态。

惠不可能永远待在她身边。将来或许会发生必须让她自行判断使用重启的状况。

能力的限制，当然是愈少愈方便。

――不过，真的只有这个理由吗？

会不会是因为某种更感性的理由，让他无法对春埼下达「重启」的指示呢？

相麻菫是因为重启而死。

原本在重启前的世界还活著的相麻菫，在重启后的世界死了。

惠知道这件事。他内心的某处，一定在害怕春埼的能力。

他不得不承认这点。

――我以前想得太天真了

基本上，就算使用重启，也只会重复发生和重启前相同的事件。他自以为已经对这点做了详细的调查。例如重启前和重启后，报纸的内容都不会改变。无论是运动比赛的结果还是股价的变动，也总是完全相同。远方的城镇发生交通意外也好，眼前有小孩子跌倒也好，一切都没有改变。所以他相信光是使用重启，并不会改变未来。

惠以为只有在使用自己的能力，回想起重启前的情报时，才是唯一的例外。

然而，相麻菫死了。

在与惠无关的地方，产生了改变。

或许是有人使用特别的能力，也或许是重启前后的事件，有极低机率会偶然产生变化。

惠不知道理由。但是只要使用重启，就可能发生意外的事故。

――在理解到这点后，他就突然无法下达重启的指示了。

总而言之，他没有背负责任的勇气。

惠闭上眼睛。他心想，明天一定要确实下达重启的指示。

此时，他手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铃声还维持在初期设定。惠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外萤幕上显示一组陌生的号码。

惠按下通话键。

将手机贴上耳朵后，他听见一道熟悉的男性声音。

「我是管理局的人。」

男子说道。津岛――来电者是名叫津岛信太郎的管理局人员。

「有什么事吗？」

惠问道，

津岛打电话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惠曾经找他商量过相麻菫的事情。虽说是间接引起的，相麻董是死于重启的效果。而管理局专门解决和能力有关的问题。如果管理局展开行动，或许有机会拯救已死的相麻菫。

可是，津岛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管理局判断所相麻菫的死，是和能力无关的事故，以不会插手这件事。」

惠压抑自己的沮丧问道：

「为什么？」

「因为春埼美空的能力和相麻菫的死，没有明确的关系。」

「不可能，她在重启前还活著。」

「只有你一个人这么主张。」

惠在内心咋舌。

「你的意思是我说谎吗？」

「管理局判断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

「你们应该有办法调查我是否说谎吧？」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差点怒吼出声的惠，瞬间屏住呼吸

无论再怎么吶喊，管理局都不会改变决定。无论再怎么表达愤怒，相麻董也不会活过来。而且这一切，也不是全都由电话另一端的津岛决定。惠认为自己不该迁怒于他。

――现在还是先讲些有意义的话吧。

惠缓缓吐了一口气，重新问道：

「如果有办法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你们会拯救相麻吗？」

津岛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片刻后回答：

「…不会。对不起，是我的说明不够清楚。就算你说的都是真话，管理局也下会插手这次的事件。相麻菫的死，已经被判断是与能力无关的事故。」

「为什么？」

「这是管理局的决定。我无法告诉你详情。」

「……这样啊。」

惠在理性上能够接受管理局的判断。

重启的效果遍及整个世界，是影响范围极广的能力。这能力造成的二次伤害，根本就不可能有办法全部调查跟处理。

管理局是一个非常公平的机关。如果无法拯救一切，就不会只救一人。他们不会创造例外。管理局终究只考虑咲良田整体的利益，无视个人的幸福。

――他们完全没错。

做为一个管理咲良田能力的公家机关，这个判断非常正确

想拯救相麻菫，只是惠个人的任性。

是惠应该自行达成的目标。

「最后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我有办法回答的话。」

「要是管理局有那个意思，就能拯救相麻蓳――拯救两个星期前去世的女孩吗？」

既然是管哩能力的组织。，应该有办法拯救和麻吧？

要是拥有咲良田所有能力的情报，应该有可能吧？'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津岛说完便挂断电话。

惠开启通话纪录，重新拨打刚才打来的电话号码。

拨号声只响了一声，就切换成尖锐的机械声，看来不会有人接。

惠将手机收进口袋。

过不久后，公车到站了。

原因应该是山路走到一半时，曾在一座横跨小溪的小桥上停下脚步。

惠抵达目的地――能将西方天空一览无遗的开辟山路时，夕阳即将西沉。

城镇逐渐笼罩在阴暗中，便利商店的招牌和汽车的位光变得非常显眼。

靠近天空的地方，呈现美丽的橘色，从那里往上看-渐渐变成紫色和深蓝色，交织在天空前方的层层云朵，于夕阳的照耀下呈粉红色彩。而照不到光的云朵上层，则被深紫色的阴影覆盖。

惠发自内心地觉得美丽。

相麻一定有看到这个夕阳吧。她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呢？

无论再怎么想，都没有答案。

惠对相麻菫一无所知。

但是，每次看见夕阳，他都会想起第一次和少女相遇的事。

惠独自坐在消波块上，她突然出现搭话。

――你在哭吗？

的确， 一个人看夕阳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哭

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强烈地意识到一天即将结束吧，夕阳有比夜月还要强大的力量，让人联想到事物的终结。

就在惠看著夕阳西沉时，背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是风吹动树枝吗？可是，它来自更低的位置，是鞋子踩著土和草的声音

――相麻菫。

虽然她不可能在这里

惠回头，眼前站了一名女子-

那当然不是相麻菫，是惠不认识的女子，两人突然对上视线。

对方应该是高中生吧，看起来比惠年长两、三岁，将长发束在脖子后面的女子，穿著白ㄒ恤和牛仔裤的轻便服装。她背著小背包。左手的中指目小拇指各戴一只看起来像铁块。的宽戒指

她盯著这里，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睛细长，感觉眼神较锐利。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子问道。

大概是觉得对上视线了，就应该打个招呼吧。

「我是来看夕阳的。」

惠也只能这样回答。

「喔，为什么？」

「只是心血来潮。」

「这样啊。还真是怪人。」

女子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那是红色包装的巧克力点心。

「你要吃KitKat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惠一点头，她就撕开红色包装，拿出里面的巧克力。那是用巧克力将两块威化饼乾包在一起的KitKat。少女将巧克力折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惠。

「请用。」

「谢谢。 」

两人一起眺望几乎完全西沉的夕阳，同时吃著KitKat 。

为什么会跟比自己年长，又眼神锐利的女子一起吃KitKat呢？惠的情感有点跟不上状况的变化。他今天明明不打算思考相麻和春埼以外的事情。

惠在心里叹了口气。

眼神锐利的女子创道。

「你知道这附近死了一个女孩吗？」

――真令人惊讶 。

不清楚理由的情况下，惠接近本能地隐藏自己的惊讶，开口问道：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两个星期前，上个月月底，八月三十一日

「我知道。那女孩和我同校。」

「 喔，她叫什么名字？」

「相麻菫。 」

「字怎么写？」

「相似形的相，麻绳的麻，植物的菫，相麻菫。」

眼神锐利的女子笑了。

「你和那女孩很亲密呢，是恋人吗？」

「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

「就算是同校的人， 一般也很少会记住对方的全名，连汉字的写法都能流畅地回答，那一定是相当亲密的朋友。」

这个推测是错。

虽然客观来看，惠和相麻确实还算亲密。

不过，惠在遇见相麻前，就能轻易说出她的名字和汉字。

「我只是碰巧拥有这种能力而已。」

「能力？」

「我什么事都能回想起来。」

「喔。」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比起这个，惠更在意这位女子是什么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被对方单方面打探情报，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神锐利的女子舔了一下沾到嘴巴的巧克力，然后回答。

「有女孩脚滑掉进河里。我想说如果这里有危险，还是修正一下比较好。」

修正？

「你要在这里装栅栏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这应该是公务员的工作

女子耸耸肩。

「只是类似应急措施的东西，借用你的话来形容，我拥有这种能力。」

「喔，什么样的能力？」

「瞬间……还不到那种程度，但能在几分钟内做出栅栏的能力。」

「制作栅栏的能力？」

虽说咲良田什么能力都有可能产生，却还是有点让人难以想像。

「另外还能切断云层，或是将月球开洞，我没实际做过。但应该办的到。」

「我不懂你的意思。」

「听不懂也没关系。啊，你要吃乐天小熊饼吗？」

女子将手伸进后面的背包。

惠摇头。

「不，还是算了。」

「这很好吃耶。」

「要是吃太多，晚餐会吃不下。」

「这样啊，那我自己吃啰。」

女子熟练地从背上的背包里拿出乐天小熊饼，打开包装。

她将食指和中指伸进纸盒，拿出印有无尾熊持喇叭图案的饼乾，放进嘴巴里说道：

「我本来打算在危险的地方做栅栏，可是，实际走到这里后，根本没发现什么危险的地方。」

惠也有相同的想法。

相麻菫掉进河里。因此，惠站在桥上思考。为什么她会掉进河里呢？桥上明明有扶手，也没有容易踩空的地方。

当然，要是偏离山路，是会有几个危险的地方。或许相麻是有什么理由，走到容易跌倒的地方也不一定。惠不知道原因。

眼神锐利的女子咀嚼著嘴巴里的乐天小熊饼，吞下去后创道：

「然后我就看到你了，所以我想，那位掉进河里死掉的女孩，该不会是自杀吧？」

「真突然呢，我在这里和相麻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你看起来一副想死的样子。」

女于创得若无其事，让惠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想死？」

「嗯， 一个简单的契机――风很强或夕阳很美之类等芝麻绿豆大的理由，让放弃许多事，一副想死的样子。」

惠将手放到脸颊上，他不太清楚自己究竟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认为这样不太好――因为独处而宽心，偷懒不装出表情。

幸好来的人不是春埼美空

惠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沮丧的表情。

眼神锐利的女子接著说道：

「所以我推理了一下。那位女孩――相麻小姐因故去世，而你这位知道消息的男友，打算追随她自杀。」

「完全不是那么回一事。」

比起推理，不如说是妄想，彻底没有事实根据。

不管再怎么沮丧或难过，自杀是最愚蠢的，在那之前，应该还有许多能做的事才对。

「是吗？你倒是和我预期的一样，流畅地答出她的名字。」

女子有些遗憾地说道

「顺便问一下，如果我真的打算自杀，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救你啊。所以我才会请你吃KitKat。 」

这位女子说的话，逻辑也未免太跳跃了，让人很难跟上她的对话

「你认为只要吃了KitKat ，就会放弃自杀吗？」

「没有人在吃了那么好吃的东西后，选会想死吧？」

「是这样吗？」

惠觉得女子有点太过相信KitKat的力量。

「还有让人稍微冷静一点的意思。」

「吃些甜食，冷静下来吗？」

「哈布．阿．布雷克。」

她以蹩脚的发音念道。「Hare a break」。那是KitKat宣传标语的一部分，直译就是「休息一下」的意思。

虽然无济于事，但惠心想，她真是个怪人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变暗了

既然看不见夕阳，那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意义

「我该回去了，谢谢你的KitKat。」

女子随口应了一声，接著说道：

「天色暗了很危险，我送你下山。」

「不用了。」

「反正我也要回去，就一起走吧。」

「我知道了。」

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女子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浅井惠。你呢？」

「宇川沙沙音，你要吃乐天小熊饼吗？」

她将装了饼乾的纸盒递给惠

「……谢谢。」

惠将手指伸进纸盒。

「march」-直译就是行进的意思。 (译注：乐天小熊饼的英文为Koalas

March 。有无尾熊的游行之意)

这可能是「一起走吧」的双关语，但惠无法确定。

走下山时，他在心里想著。

自己是为了替相麻的死悲伤才上山，却遇到这位奇妙的女子，被她的KitKa和乐天小熊饼一闹后，感伤的气氛全都没了。

一切都是偶然。可是，感觉这当中，似乎隐藏某种暗示。

就像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提醒自己不该一直也伤下去。

4

她整个晚上都在喊「重启」。

却依然无法使用能力。

翌日――九月十六日，星期四。春埼美空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前往七坂中学，他平常都是晚上十点睡。好久没有觉得早上很辛苦了。

在她不断想着重启和浅井惠的事情时，上午的课程结束了，虽然没什么印象，笔记本却抄满文字，彷佛身体自行处理日常生活。

春埼美空用银色汤匙吃完营养午餐后，没有同学发现她叹了一口气，就连春埼本人也没意识到，这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她低声喊了一句「重启」，但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觉得头好重，还有点困，春埼决定要小憩到午休结束。

就在春埼归还营养午餐的餐具，回到座位时，她发现浅井惠站在走廊上。

――时间到了。

他是来下达「重启」的指示。

到最后，春埼还是无法照自己的意思使用能力。

她从座位起身，走出教室。浅井惠一直微笑地看向这里。

春埼站到他面前。

「对不起，惠，我无法使用重启。」

春埼刻意用「惠」叫他。

因为相麻菫也是这样直呼他的名字，相麻菫死后，春埼闻始模仿她。

――我是想代替相麻菫吗？

她也搞不太清楚。

不过，对浅井惠而言，相麻菫一定是个重要人物。

春埼想起八月中时，在顶楼看见的光景。

相麻菫靠在浅井惠身上，浅井惠将手放在相麻菫的肩膀上，两人非常亲密地抱在一起。

「我们换个地方吧。」

浅井惠说道。

春埼点头。

她的心里产生罪恶感。

――他明明希望我能独自使用重启，我却办不到。

两人并肩通过走廊。

走上楼梯，穿过连接校舍的走廊，前往南校舍的顶楼。

两人没有对话，尽管午休的校舍充满喧嚣，但一进南校舍后，那些声音就消失了，这栋校舍只有教职员室和资料室，很少有学生会来这里。

走上通往顶楼的楼梯时，浅井惠停下脚步，他没有打开通往顶楼的门。

少年坐在楼梯上，春埼也跟著坐到他的旁边。

浅井惠开口：

「重启吧。」

要是能点头就好了。

既然他已经下达指示，现在一定能使用重启。春埼对此抱持确信。

可是，春埼间道：

「惠，你真的想重启吗？」

少年点头。

「当然，现在是必须使用重启的时候。」

春埼知道这点，却感到抗拒。

「你不是讨厌重启的能力吗？」

「讨厌？为什么？」

「因为重启杀了相麻菫。」

少年「哈」地笑了一声。

那是瞧不起周遭一切的笑法。

「才没这回事。相麻菫是死于意外，跟重启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只是单纯死了。」

春埼窥视少年的眼睛，并未发现特别的情感。

看起来就跟平常的他一样。

――不可能

相麻菫的死，深深地伤了浅井惠，他是在勉强自己说谎。

理性知道这点，但她无法从浅井惠的表情读出任何情感。

春埼摇头。

「如果没使用重启，相麻菫就不会死，不是吗？」

浅井惠轻轻耸肩

「我不知道。在重启前，相麻菫的确没有遭遇事故，要是当初没使用重农，或许她现在还活著。不过，那又怎样呢？」

「如果重启是危险的能力，你难道不认为不应该使用吗？」

浅井惠最先会想到这点才对。

然而，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重启确实有可能改变人的未来。说不定在不知不觉中，害某人不幸。可是同样地，它也蕴含了将人从不幸中拯救出来的可能性。」

春埼无法理解浅井惠的情感。

他看向春埼的眼睛，带著微笑说道：

「春埼。你觉得重启害人遭遇事故，和拯救人免于事故的机率，哪一边比较高？」

「……我不知道。 」

「我也不知道，但答案是哪边都一样吧。假设重启让一百人不幸。让一百人幸福，那什么也不会改变，不过。要是我们靠重启的力量拯救一人，幸福的人就会变成一百零一个，世界会多一人分的幸福。」

春埼能理解他想说什么。

她能透过单纯成数字理解。

如果是前阵子的春埼，应该会乾脆地同意。

可是，现在的她感到抗拒。

――这和有多少人变幸福，有多少人变不幸无关。

浅井惠在勉强自己。无论拯救多少人，他都无法遗忘变不幸的人，他无法否定

重启拯救某人时，背地里就会有别人变不幸的可能性。

使用重启，会让浅井惠痛苦。

她不想这样。

春琦凝视浅井惠的眼睛，她想知道他真正的心意。

但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浅井惠习惯勉强自己，而且非常擅长说谎。

少年开口：

「举例来说，有位男子受伤流血。你觉得拯救那名男子是错误的吗？」

春埼摇头。

「不觉得。」

春埼不太了解他想说什么。

浅井惠点点头，继续说道。

「那位男子获救后，在某处醒逅了一位女子，并建立起幸福的家庭，你觉得这是错误的吗？」

春埼再度摇头。

「不觉得。」

「不过，要是当初没拯救那名男于，或许女子会认识其他人，建立起更幸福的家庭。这么一来，拯救男孒这件事，也许间接剥夺了应该会诞生在那家庭的小孩性命。」

话题总算连在一起了。

即使理解他想说什么，春埼依然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浅井惠以有些强硬的语气说道：

「这和能力无关，所有人的所有行动，都会改变未来，如果认为只有重启会干涉未来，那是过于自大。」

春埼美空摇头

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关系。

「为了拯救某人改变未来，并因此害别人不幸时。你难道不会感到悲伤吗？」

春埼现在重视的问题，就只有这个。

浅井惠稍微睁大眼睛。他似乎吓了一跳，这是春埼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出情感。

但是-那也只有短暂的时间。短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结果少年从容地回答：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能在没人不幸的状况下，让某人幸福，就再也没有比这更正确的事了。」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使用重启吗？」

浅井惠点头。

「这也是这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理所当然。

浅井惠曾为了拯救某人而行动。

他徐徐创道：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只创造幸福，就像神明引起奇迹那样，以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法，让人幸福。」

春埼点头。

然而，那是重启办不到的事情。

需要有更加压倒性的强大力量。

浅井惠接著说道：

「可是，我没有那种力量，就算没有力量，我也不想只当个旁观者即使必须伤害某人，我也想帮助更多的人。」

春埼再度点头

「我也认为那是正确的。」

浅井惠直到最后，脸上都挂著笑容。他恐怕扼杀了自己的一些情感。

「所以，春埼，我希望你协助我。」

他如此说道。

――他一定是发自内心这么想。

即使其他所有的话，都只是为了让春埼使用重启的谎言。

即使他说的话绝大部分，都只是为了说服春埼所准备 ，不包含真心的话。

但就只有最后这句话，是真心的。

就算不是最佳方法，他还是为了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而追求重启，春埼认为这真的

「我知道了。」

春埼回答-

「惠，请下达指示。」

浅井惠笔直地看向这里。

他像是要对世界宣言般从容地说道：

「春埼，重启吧。」

5

透过重启重现的时间点，是九月十三日，星期一下午五点十五分。

浅井惠向担任服务祉颐问的老师报告必要事项，一名年幼的男孩将会使用能力，伤害另一名年幼的女孩，那名男孩还不太了解自己的能力。

短短两分钟的对话，浅井惠和春埼美空以服务社社员身分接下的第一份工作就结束了。这样一来。原本会使用能力的男孩，和预定因此受伤的女孩就得救了，但是。在惠不知道的地方，或许会有别人因为重启而遭遇不幸。

惠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事情总是如此。必须在不知道的状况下，做出某种选择，一定是因为自己之前选错了选项，相麻菫才会死

杀死相麻菫的，并不是重启。

――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要怪我为了无聊的事情指示春埼重启。

即使如此，如果今后能够拯救其他人，惠还是选择要继续使用重启，他在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情况下，决心要这么做。

服务社的工作结束后，惠决定要采取和重启前完全一样的行动。和重启前吃相同的东西，买相同的书，在相同的时间睡觉。

他害怕因为重启，而在无意间改变未来。

――这和能力无关。所有人的所有行动，都会改变未来。

尽管认为这是事实，有些部分却无法只靠理性切割，他非常害怕未来因为能力而改变。

重演已经体验过的行动，这样的生活很无趣。

他觉得自己在演一出无聊的戏码。无论言语、表情、天空的颜色还是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复制品，然而，不断注意言行不能出错的举动，让他莫名地累积倦怠感。

惠持续那样的生活两天。

第二次的九月十五日，星期三，重启前，他们第一次接下服务社工作的日子。

放学后，惠前往春埼的教室。

重启前，他曾为了听取服务社工作，在这段时间被叫到教职员室。不过，惠没打算连这件事都模仿上次的行动。明明没有被传唤，还跑去教职员室，他无法重现这样的行动。

春埼班上的班会似乎延长了，惠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隔住窗户看向她的座位。她正以挺直背脊的美丽姿势，笔直地看向老师。惠心想，她真像个人偶。

此时，少女眨了一下眼睛，彷佛在证明自己不是人工物品，然后，她看向这里。惠和春埼美空对上视线。

她的表情果然还是没有变化，但感觉似乎稍微有点惊讶。

惠微笑地指向南校舍的方向。他张开嘴巴，仅以嘴型说：「我在那边等你。」

春埼点头，看来她掌握了惠的意思。

惠转身背对教室离开，在走廊上等女孩子出来，总觉得有点难为情、还是独自坐在楼梯上比较好。

许多班级好像都结束班会了，学生们纷纷来到走廊上肆意喧闹，惠穿越这些声音行走，同时思索著。

――等春埼来了之后，要将重启前的事情全部告诉她。

这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春埼在重启前说的话。非常多愁善感，惠也无法完全了解她的内心。

不过，他必须尽可能正确地让春埼知道事实。

必须让她清楚地了解，她变得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使用重启。

为相麻的死而受伤的人，是惠。

可是只要惠内心受伤。就会间接伤害到春埼。而且伤口还深到足以扭曲她的能力。

巡只想得到一个让这伤口痊愈的方法。

首先惠得拯救自己，他得消除自己的失败。

――我要让相麻菫复活

虽然不知道这种事办不办得到，但咲良田存在无数的能力，无法断言没有让死去少女复活的可能性。

走上楼梯，来到连结校舍的走廊时，周围已经没有其他的学生。

惠将双手伸进口袋。

他拿出手机，拆下上面的猫咪吊饰。

――感觉这个吊饰，不应该装在我的手机上。

他想把这个交给春埼。

在这只假猫还是钥匙圈时，曾经装有惠家的钥匙――他父母住的公寓钥匙，然而惠拋弃钥匙，选择留在咲良田。

惠的手机，根本就不足以和父母住的公寓相比。 如果是让春埼带著，感觉就能够接受，而且，惠也希望她平常能够带手机。

惠在寻找能拯救相麻菫的能力。

如果思搜集和能力有关的情报，没什么比完成服务社的工作更有效。

惠应该会和春埼一起处理服饰社的工作，既然如此，还是有个方便的连络方式比较好。

走著走著，他看向手中的吊饰。

吊饰――「strap」，直译就是绳子，在当成动词使用时。就会变成「束缚」的意思。

送春埼美空猫咪吊饰，感觉似乎带有某种象徵性的意义。

这两个星期，浅井惠一直被相麻菫的死和春埼美空的重启束缚，这点在今后，应该暂时不会改变。

同样地，春埼美空一定也被某种东西束缚著，而束缚她的，想必就是惠

那么相麻菫呢？地也被某种东西束缚吗？她是让人职想到猫。宛如野猫的少女，她总是大胆，孤独、随兴――看在惠的眼里，他就是那种女孩子。

那样的她，也被某种东西束缚，然后死掉了吗？

浅井惠走向南校舍的顶楼

彷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束缚，走向不久之前还有她在的地方。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白色拼图

「我吗――想想。

应该是类似幽灵的东西。」

1

浦川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我第一次和她相遇，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契机是我偷偷跑进一栋巨大的洋房。

那是宛如会出现在绘本里面，或是有侦探被困住并发生杀人事件，气氛稳重的老式建筑。我知道住在那里的家族遭遇事故，所以从半年前开始就无人居住。

我之所以决定潜入洋房，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也不是基于什么冒险心，我只是想稍微独处一下，而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里罢了。国小三年级生大概也有国小三年级生的烦恼吧。不过，我早就已经忘记那种东西。

七月的某个炎热天，我骑著脚踏车前往洋房，虽然三十分钟到不了。但也用不著一个小时，差不多就是那样的距离。

我本来以为反正进不去，如果只是想独处，那坐在庭院旁边的石头上就行了，可是，一靠近洋房，我看见窗户对面的窗帘在晃动。该不会是有幽灵吧？就在我这么想并走过去后，我发现窗户微微开启，原来是有风吹进去。

太阳还很高，我独目仰望天空笑著，心想应该没有幽灵会在这种时间出来，纯白的积雨云，让人感到有些目眩。

我打开窗户，进入屋内。除了地板上积了一些灰尘外，那里是个理想的空间。没有任人在，就表示不必刻意隐藏声息。感觉就连刚才令人烦躁的蝉声，都突然消失到远方了。我满意地往洋房里面走。

穿过走廊，往玄关的方向走，那里有座大型楼梯。爬上去后，又是另一条走廊并排在左右两侧的门当中，只有右侧的倒数第二扇门是开的。

我看向房间里面，发现一张小床和附抽屉的桌子，右手边的墙壁则街著一把梯子，连接天花板上一个四方形的洞口。那大概就是所谓的阁楼吧，这也太令人兴奋了。

我就这样抵达位于大洋房顶端的小阁楼，因为喜欢那个呈三角形、尖尖的天花板，我躺到地板上，稍微睡了一下。

大约是十到二十分钟。等我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女孩子凑近来的脸庞。她在我头上的距离，近到就算我仰躺在地板上也能看得见她。

那是看起来和我一样，就读国小中年级的女孩子，她以稍微喵向自己脚边的轻松态度，用兴趣缺缺的平淡表情看著这里。

「你是谁？」

一时无法掌握状况的我，如此问道。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到底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我总算想起自己擅自跑进别人家里的事实。这里待起来实在太舒服。害我不自觉地陷人这个空间是属于自己的错觉。

我慌张地起身，总之先道歉再说

「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没人住。」

「只要没人住，就能随便进来吗？

「呃，虽然话不能这么说，但我本来以为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女孩不再追究，盛大地叹了口气。

「唉，算了。这样确实是称不上麻烦。」

正式面对面后，我发现她美得惊人。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同年龄层的女孩子美丽，而不是可爱。

她维持那副兴趣缺缺的表情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积木，堆积起来的木头，写作积木。」

「真是个怪名字。」

「这一切都要怪玩具积木。要是没有那种东西，就会是个普通的名字。」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

「你呢？」

「我吗――我想想。应该是类似幽灵的东西。」

我非常自然地相信她的话。就像在看教科书上的数学公式一样，将那当成毫无怀疑余地的事实。计算三角形面积时，是底乘高除以二；四边形的内角和，是三百六十度；这个女孩子是幽灵。

「那么，积木。你要喝可尔必思吗？」

说完后，女孩稍微歪了一下头。

过不久，我才知道这个女孩子姓浦川

我们的年纪和星座都相同，只有血型不同。然后，我们两个窝在小小的阁楼房间里，一起聊了许多事情

浦川的父母在半年前意外死亡，她目前住在祖父家，只有暑假期间会回来这个家，

她说：

「我非常不安定，跟幽灵没两样！」

「不安定？」

「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将现在待的地方视为自己的归宿。……假如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由齿轮组成，不管大小齿轮，都和其他齿轮连结在一起转动，但就只有我和每个齿轮都搭不起来。」

我理解地点头

「无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问题在于比重多寡，我内心的这种感觉实在太强烈，甚至到了一不小心，就会对现实产生物理作用。」

「物理作用？」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知道我有多不安定，以及存在被动摇得多严重。」

隔天，再隔天，我都来这栋洋房和浦川见面。

直到第三天，我才了解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当时在讨论宇宙终结，进行缺乏具体内容的对话。那是种谁也无法不去想，却用理性压抑到内心深处的话题，简单来讲，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浦川和古老洋房的阁楼，就是拥有让人自然地这么做的魔力。

她说：

「每个人都是在刚出生的瞬间，拥有最多的可能性，之后只会持续丧失。」

「就算是拚命累积努力，磨练技能的人也一样吗？」

「嗯，成长也只是一种确定可能性的行为，能干的人，从一开始就拥有变成那样的可能性，把变无能的可能性去除之人，就会被称为能干。」

我理解地点头

「然后――」

创到这里，浦川用右手轻轻按住头部。

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我想向她搭话时，她的身影晃动了一下，接下来，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到能看见对面的景色，我想起她之前说的话――类似幽灵的东西。

浦川的身影随著时间经过逐渐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下一个瞬间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像高中生的少女。

是浦川，那是愁长后的浦。白皙的肌肤、柔顺笔直的黑发。美到淏常的眼眸，除了浦川以外，不可能有这么美丽的女子-

她继续说著，并难得地露出笑容。那是道既鲜明，又冰冷的笑容。

「然后，人一旦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就会被称为死亡。」

浦川曾经说过自己是类似幽灵的东西。比姓名和学年都还要光这样介绍自己。

那么，这表示她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吗？

浦川用极度清澈、透明的声音说道：

「这是上限，我没有更之后了。」

不懂她的意思。我觉得很恐怖。

「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我唯一挂念的就只有这个。」

我发现她右手的中指贴了一片OK绷，黄色的OK绷上印有滑稽的小熊图案，和她非常不搭轧。

她的身影再度晃动，接著出现的，是我熟悉的国小三年级生浦川。

浦川拿出便条纸，用原子笔写下「未来，十五岁，夏天」。

然后她看向这里。

「刚才，未来的我出现了吧？」

我以点头回答她的问题。

「我非常不安定，无法平顺地活在这个时间轴。我的身影偶尔会晃动，和未来或过去的我交换。」

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现实感。

可是，如果是浦川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千，说不定有可能。

「我有说什么吗？」

我重复她说的话：

「人一旦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就会被称为死亡。」

「……还有呢？」

我复诵后续的内容：

「这是上限，我没有更之后了。」

这位不可思议的女孩子，稍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是我说的吗？」

「-嗯，你还说很在意不见的拼图片，就只有这些了。」

「……那个我。外表有起来怎么样？」

「你穿著白色衬衫搭配深蓝色休闲裤。头发大约长到背中间。

「几岁？」

「大概是高中生左右，我也不太清楚。」

「其他还有发现什么吗？」

被浦川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

「你右手中指贴了一片OK绷，上面印有小熊图案。 」

「原来如此。」

她眯起眼睛。

然后像未来的她那样笑了。

「真是有趣，非常，非常地有趣。」

这是大约七年前的事情

暑假期间，我每天都会骑脚踏车到那栋洋房见浦川，回家前对她说「明天见」

，她就会跟著回答「明天见。」

每次暑假结束，我就会和她约好明年夏天再见，每次都是由我说起，浦川点头。虽然我们有交换电话号码，但我从来没打电话给她过。

不管是秋天，冬天，还是春天，我的心思全在那个夏日阁楼上。

即使现在成了高中生，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浦川现在也会偶尔变成未来或过去的样子，但这完全无损她的魅力。

2

我来说明一下浦川的特性吧。那个受到不安定影响，而让其他时间的她出现的特性。

那个现象会无视浦川的意志自动发生，而且无法预知没生的时刻，全年无休，随时都可能突然发生，平均大概每三天发生一次，而预兆就是头痛。

我们将浦川身上发生的现象命名为「互换」。

浦川会和其他时间的她互换。在那极短的时间内，现在的浦川会前往过去或未来，而过去成未来的浦川会来到现在，无法得知她会和哪个时间的她互换，我们总是在暑假时见面，可是在互换后。也曾出现过围著围巾的浦川。

因为是互换，所以浦川不会见到其他时间的浦川，基本上，这世界只会有一个浦川――例外的状况，只发生过一次。

我记得那是三年前，我们是国中一年级生时的夏天

浦川的身影一如往常地晃动并消失后，没有出现任何时间的浦川，我以为浦川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但是几秒钟后，浦川又和以前一样回来了，消失的是现在的浦，再度现身的也是现在的浦川。

她露出难以判断是高兴还不高兴的奇妙表情，至少不是以往的面无表情。

我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回答：

「我有种被狠狠背叛的感觉。」

不懂她在说什么。

只要一提起当时的事情，她就会陷入沉默，所以这件事的真相至今不明。

照旧在暑假午后来倒暗楼的我，将擅自带来的靠垫垫胸口，趴在地上，我拿起几片拼图，试著对上其他完成部分的边缘。

这是个奇妙的拼图。所有拼图片都是纯白的，完全没有任何图案，这样的拼图片正好有一千片。根据包装上的说明，完成后的尺寸是长七十五公分，，宽五十公分。

浦川三年前买来的。第一次看见时，我还纳闷到底有谁会做这种东西，如今我和浦川已经拼好八成左右。

我们决定要一片一片轮流拼上去，现在轮到我。浦川靠著墙壁，看著某本精装书。书名是我看不懂的英文。

「积木。」

我应声回头后，才发现地不知不觉中，和年幼的浦川互换了，这个浦川大概是国小高年级生吧？最近只要发生互换，出现的一定是年幼的浦川，感觉她的头发似乎有点湿湿的。

「这个时间的我几岁？」

我回答这个被问过几百次的问题：

「十五岁吧。因为就读髙中一年级，而且生日还没到。」

她满意地点头，接著问道：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一种利用厚纸获得满足感。非常具生产性的行为，等你上国中就会懂了。」

「你和我的感情好吗？

「至少我是觉得很好。你呢？」

「我也觉得很好。」

「太好了。我从以前就担心，创不定你心里其实很讨厌我呢。」

她再度点头，然后逐渐消失。

接下来，换高中一年级的她回来。

「现在的我，也觉得和你的感情很好喔。」

「……你的记忆力也太优秀了点。」

明明这对她而言，只是好几年前，只有数秒钟的对话。

浦川再度靠著墙壁，从口袋里拿出便条纸。

每次发生互换后，她郁会抄简短的笔记。例如「过去、十一岁、夏天」，这表示她是和十一岁夏天时的她互换。

我拿起新的拼图片，虽然试了三片左右，但每片都对不上。

在听见翻页的声音后，她发出介于「啊」和「喔」中间，非常暧昧的声音。

「怎么了？」

我从拼图那里抬起头。

她漫不经心地看著指尖。右手中指的指尖。

「我翻页时，好像割到指尖。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起身朝她稍微走了三步，途中将手伸进裤子口袋，确定要找的东西确实放在里面。

「不过，这样翻页会痛吧？」

我拿出黄色的OK绷。这是我今天早上在书店买书时送的，娱乐性质强烈的推理小创文库本和黄色OK绷的关联性，还没有被任何侦探解开。

我拎起她的手，替她的指尖贴上0K绷。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根本没办法碰她。

「谢谢。」

说完后，她频频看著指尖。

「上面印有小熊图案呢。」

我再度回到拼图前面，随手拿起拼图片。

「是吗？我没仔细看，那是别人送的。」

我没想太多就直接放上拼图片，居然吻合地拼上去了，我产生一种充满制序，替正确东西找到正确位置的快感，感受这种喜悦时。我心情好到要我相信性善说也没问题。

「轮到你了。」

浦川仔细地将书签插进书本，走向这里，我将靠垫当成枕头，仰销到地上，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文库本。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浦川说道。

「什么事？」

我撑起身体。

「拼图的片数可能不够。」

「……你有数过吗？」

「没有。但是，拼图片数不够这件事，早在七年前就被预言过了。透过贴著个0K绷的我。」

她将右手转向这边，对我展现缠在中指上的黄色OK绷。

「那可真是不妙。」

我们在这幅拼图上花了很长的时间。即使知道完成后也只是张纯白的薄纸板，我依然期待在拼上最后一片时，或许会发生有美丽女神现身之类的奇迹，可见我有多盼望完成它。

「另外还有一件事。」

她一面数著拼图片，一面说道：

「我大概差不多要消失了。」

我数著拼图片，同时想起浦川以前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她念小学二年级时的事情。浦川当时在这栋洋房跟家人一起生活，她曾经拥有温柔的母亲和个性稳重的父亲。

某个冬天的傍晚，浦川和父母为了去一间有点远的餐厅而搭上车子，父亲坐驾驶座浦川坐副驾驶座，母亲则是坐在后面的座位。

那辆车子在阴暗细长的小路上行驶，随著交通号志红灯而停车，再随绿灯亮起而开车，就在那之后――

她听见超大的喇叭声，然后视野就变得一片漆黑。

等醒来时，浦川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不太记得当时的状况，一辆大型自用车从旁撞上浦川他们搭的车，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断气，照浦川的创法，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相同的单调叙述。

她在那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才出院，父母早已火化，她连自己父母的丧礼都无法参加。

出院后，浦川理所当然地被带到祖父家。她表示自己的祖父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人，由于祖母已经去世，她只好独自和不亲密的祖父一起生活。

在那个最初的夜晚，浦川坐在房间角落，思索著许多事情。

先是关于父母不在，再来是关于死亡，然后是明明认为自己应该哭泣，却无法流泪的理由――最后，她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处，太过缺乏现耳感。

我知道的夜晚是像这样吗？我知道的世界是像这样吗？我知道的我是像这样吗？感觉一切都不对劲。白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白色，黑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黑色。

那时候，浦川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只要能知道随便一件事，自己就有办法流泪，这么一来，她就能恢复成普通的女孩子，事情肯定是那样。

然而，她已经无法将自己视为自己了。

她怎样都没办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哪里，是否真的应该待在这个地方。

浦川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角落。不久后，她开始头疼，意识渐渐变得朦胧，她心想，自己一定会就这样消失，感觉这才是最自然的结果。

可是，她没有消失。

她发现只是周围的样子不知何时产生变化。

她位于自己出生成长的洋房，炎热的光线从窗外射入，远处传来蝉声，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房间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照理说，她应该要对自己过去的归宿产生怀念，寂寞或悲伤的情感。如果做得这点，应该会流泪。

不过，她果然什么也感受不到。就连这栋洋房，她都不觉得是自己的归宿，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再度回到祖父家里的房间。

这就是浦川首度体验到的互换。

「果然少了一片。」

现在的浦川说道。

不管数几次，都只有九百九十九片的拼图

我终于想起第一次看见浦川互换时的事。那是七年前的事。

印著小态图案的黄色OK绷。当时出现的浦川，右手中指确实贴著黄色的OK绷，她还创――「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我唯一挂念的就只有这个。」

我拿起一片拼图。千分之一的拼图，相同的千分之一 ，不晓得消失到哪去了。

浦川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满早以前就有预感了。」

她用指尖戳著拼图片。细长的手指、椭圆形的指甲。

「积木，你也发现了吧？我每次互换时，出现的都是小学生到高中生的我――下限是八岁。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互换的年纪，所以不会有错。」

我当然思考过这件事。年幼的浦川确认过年龄好几次，我不可能不在意。

「那么，上限呢？」

我当然也在意这件事。

「……就我所知，是十五岁。 」

换句话创，就是现在的浦川。

「没错，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从来没和更未来的我互换过。」

明明没必要特地说出口。

但她还是说了。

「我大概会在那段期间消失吧。」

「消失？」

「简单地说，就是迎接终结。」

她凝视拼图片。

「我不知道我的终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或许是在交通事故中失去性命，也或许是在不知不觉中罹患重大疾病，毕竟拥有这种奇妙的体质，所以也可能只会单纯消失。」

不安定地晃动，宛如幽灵的浦川。

我觉得单纯消失最适合她，比起理论，感觉她会消失的可能性还更有现实感。

我摇头。

「那不一定啦。也许只是更末来的浦川主今还没出现而已。」

「你真的这么想吗？」

「可能性并不是零。」

「但极度接近零。」

我无法否定她的话。七午来，她究竟互换了多少次呢？――假设三天一次，那大约是八百五十次，若其中一次也没出现，那就是确定了，如果对象是别人，我会这么回答。

「以前――七年前。贴著这块0K绷的我出现在你面前时，有说过这是上限吧？这表示我的互换，在这时间点已经结束了。」

互换的结束。

「有办法知道那种事吗？」

「你应该也明白，我从来没跟十五岁以后……换句话说，比现在更未来的我互换过吧？」

我无奈地点头。

假设九岁的浦川，和十四岁的浦川互换。在这个情况下，浦川成长到十四岁时，

一定会和九岁的浦川互换，和未来互换的次数，迟早会变得和过法互换的水数相同。

反过来说，如果过去没有互换的经验，之后就不会再互换，否则就说不通了。

「我每次互换，都会留下简单的笔记，按照那份笔记，我还会跟比现在更未来的我互换七次。」

还有七次。

等结束之后，就不会再和过去互换。

她至今没有和更未来的自己互换过。

她的互换即将结束。

「就算变得不再互换，也不代表你得消失啊。」

「可是，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我轻轻摇头。

「我不希望你消失。」

「坦白讲，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或许要是那句话，能让我打从心底不想消失，我就能留在这里也不一定。」

浦川脸上和平常一样缺乏表情。

她轻轻摇头。

「但是，我唯一的遗憾就只有拼图，我希望能完成它。」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同意她

「虽然还不确定你会消失，但总之我也想完成拼图。」

「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找出那块不见的拼图片才行。」

「我记得只要和厂商联络，就能请他们送缺少的拼图片过来。」

「嗯，不过在这种时候。必须告知对方是少了第几行第几列的部分，如果不完成这幅拼图，就无法得知是少了哪个位置的拼图片，等完成拼图联络厂商，到拼图片送来时，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顿了一拍后，她补充道：

「而且我觉得拼图的美，就在于将一块厚纸打散后，重新拼回复成一块这点。

我点头。

「那么我们就来找不见的拼图片吧。」

「嗯，必须尽快――可以确定的是，和第一次遇见积木。那个夏天的我互换前，都还没找到。」

的确，如果在那之前找到缺少的拼图片，就和她的台词矛盾了，当时的她，曾经创过很在意还没找到的拼图片。

「可是，在那之前你也不会消失，至少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她之后确定还会互换七次，以三天一次来算，还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

然而，她静静地摇头

「这两个星期，我互换的频率增加了。」

浦川看向这里的脸，还是面无表情

「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我完全没发现。」

「因为经常是在夜间和早晨互换，所以不怎么明显。 」

即使如此，我还是应该发现，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发现。

「总之，我们来找不见的拼图片吧。」

她说道。

我们先搜索阁楼。 一下靠近地板看，一下从远处环视整个房间。也小心翼翼地在不弄散拼图的情况下，窥视已经完成的拼图下方。

在那之后，我们一点一点地扩大搜索范围，连接阁楼的房间，二楼的走廊，到整栋房子――。

但是，我们没找到那片拼图。

3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们持续寻找纯白的拼图片。我们彻底翻遍了洋房，仔细地搜索想到的地方。

今年的七月下句，浦川再度回到这栋洋房继续拼拼图时，拼图确实是齐的

当时我们一起仔细数过拼图，确认拼好六百三十二片，剩下三百六十八片要处理，从那天到今天为止，大约三个星期的期间，有一片拼图不晓得消失到哪去了。

我们推测拼图卡到其中一人的衣服，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翻遍所有这夏天穿过的衣服口袋。确认洗衣机的底部，甚至趴在厉间的地板上寻找，浦川则是慢慢将平常的散步路线走了一次，并前往常去的超市确认客户遗失物，如果是掉在家外面，将会构成致命的失败。掉在路边的拼图片，对其他人来说根本毫无价值。

虽然很可能已经被丢掉或烧掉，但我们这是不打算放弃搜索。

周圄一变暗，我们就回到阁楼，埋头继续挑战拼图，即使如此，我们乃然遵守两人轮流拼一片拼图的规则。

每次拼上白色拼图，我就会感受到某种类似仪式的强制力，那一定是为了我们自己所必须进行的事情，我在不知不觉中，极为自然地这么想

这不是个好想法，这背后明显代表浦川会消失，我想在她消失前，完成这幅拼图。

我不能有这种想法。

我绝对不想失去她，我必须意识这点，仔细思考方法，然后巧妙地加以处理才行。

然而，浦川变得比以前更加不安定地晃动了。

贴了OK绷的隔天，她再度互换。那天晚上又换了一次。再隔天，竟然换了三次，

直像是为了配合某个条件，慌张地进行准备一样。

开始寻找拼图片的第三天中午，我们来到附近的神社，十天前，我们有来逛过在这里举办的夏季祭典。

我们一会合，她就说道。

「今天早上，又互换过一次了。」

这是第六次

她看向指尖的OK绷，大概是新贴上去，乾净的黄色OK绷，上面印有滑稽的小熊图案。

我把剩下的所有OK绷都给她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用不同的0K绷。总觉得那个OK绷，象徵她的消失。

「只剩一次了，七年前，贴著这个0K绷出现在你面前的那次。已经没时间了。」

我们调查了两人一起观察捞金鱼水槽的地面附近，窥探坐在一起吃章鱼浇的长椅下方，到处都找不到白色的拼图片。

我们坐在那张长椅上，喝著装在宝特瓶里的可尔必思，从七年前开始，我和浦川一起喝饮料时，就一定是喝可尔必思。

「积木，你曾经是我的希望。」

「希望？」

她缓缓点头。

「没错，是鼓励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好比说在发生互换之前，我都会感到头痛，你知道那种时侯，我第一件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那是只有你在我面前时的场合，积木，你这人不笨。应该早就发现答案了吧？」

我本来打算蒙混过去，但最后还是坦率回答。

「躲起来。」

年龄突然改变的样子，本来就不能随便让人看见。

「没错，在发现自己的身体具有这种奇妙特性时，我就认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这是令人悲伤的事，她第一次体验互换，应该是八岁的时候，如果是我遭遇这种状况一定会找人商量，我恐怕无法自己独自应付

「知道会频繁发生互换后，我平常就尽量不引人注目，出门时会尽量走没人的道路并挑选有许多藏身处的地方。之所以决定要在暑假独自回去那个家，其实也是为了这缘故。」

我隐约有发现，互换在她的生活中心。

例如浦川经常在发生互换后去买东西，无论是去医院、搭公车、参加神社的祭典，还是每年夏天结束要回祖父家的时候，都一定是在发生互换之后。

这是因为她透过经验得知，互换不会连续发生。她能安心地出县在别人面前的时机，就只有在互换发生之后。

――但是，现在连这个规则都失效了。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发生不只一次的互换。

「我尽可能过著不引人注目的生活，唯一的例外，积木，就只有你而已，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不是国小三年级时的暑假吗？」

「对你来说是那样没错，但我就不同了，在那前四个月――还是春假的时候，互换的我，和国中二年级的你相遇了。」

「……原来如此，这我倒没发现。」

「你能想像我当时有多惊讶吗？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男生，坐在桌子对面悠闲地吃著布丁。我诅咒未来的自己，明明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独自生活，为什么会犯下这种失误。」

无论再怎么思索，我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况。我的记忆力不像浦川那么好。

「可是，你却若无其事地说『这次变得还真小呢。』」

没印象，大概是布丁太好吃，情緖有点激动吧。

「就在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时，你接著说道――你眼前有个很好吃的布丁，你想吃也行喔，如果等互换结束，国中二年级的浦川回来不会生气的话。」

嗯，稍微想起来了

一脸困惑的小浦川非常可爱。

「结果我一句话也没说，再度回到原本的时间后，我一直在想。等我长大升上国中二年级，吃到那个布丁时，要是难吃就找你算帐。」

「但很好吃对吧？」

「嗯，真是让人生气的事。」

那太好了，能让她生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那之后到暑假之间，我一共见过你三次，因为我只有暑假白天跟你在一起，所以机率并不算高――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希望互换后能够遇见你。」

「毕竟那样比较轻松。」

「嗯。我能够轻松相处的，就只有你而已。」

我无法坦率地为这句话感到高兴，她平常的生活，一定比我所想的还要孤独。

「那连寒假也来这里不就好了。」

「我偶尔会来啰。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和休假无关。你真的认为像我这种体质的人，有办法去学校吗？这怎么可能，你只是笑著接受我的所有谎言而已。」

「……没这回事。」

「我哪里说错了吗？」

无法回答的我，姑且先以微笑回应。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非常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么了解她，只不过是希望能稍微更进一步地了解她而已。

「无论知何，这是令人高兴的事。」

好像浦川认为我是个特别的存在。

坦白讲，我本来以为自己对她而目，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存在。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确定自己对她有什么价值。

我喝下一口宝特瓶里的可尔必思，甜味在口中扩散、消失。舌头上只残留一些酸味。

浦川开口。

「三年前的夏天，我曾经短暂消失过一段时间对吧？」

我点头

互换的唯一例外。

，当然，还有她那张

我还记得浦川在那之后说的话――「我有种被狠狠背叛的感觉」。当然，还有她那难得显露的表情。

「明明互换了，为什么我没有出现呢？简单地推测，就是因为我已径不在了。或许当时我的灵魂，正浮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呢。」

「浦川相信灵魂的存在吗？」

这是个不看场合的愚蠢。

然而，浦川规矩地回答：

「不-这只是单纯的感伤。」

她从长椅上起身，用力伸个懒腰

我也跟著超身，通往神社的石阶旁边，有个老旧且快要崩毁的主屋。那里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我曾经偷偷跑进去那！呢。」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是小学生。

因为突然下雨，我在找能够避雨的地方时，发现那栋房子的门没锁。

「嗯――」

说到这里，浦川突然陷入沉默。

我看向她的脸，她正凝视著那栋房子。

「积木，我几天前，曾经去过那里。」

浦川前几天互换时，曾经造访神社的主屋。她和还是小学生，正在避雨的浦川互换那是在她割到手指之前的事，当时出现的小浦川，头发的确是湿的

她互换的时候，会连衣服，背在肩膀上的包包，或是手上的书，一起移动到别的时问，虽然不晓得这效果的正确范围，但连勾到衣服下襬的拼图片一起移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们走向主屋，然后不自觉地变成小跑步。

入口的门没锁。

我们一握住门把。门便伴随著尖锐的声音开启。

如果这里有拼图片――

「我的头痛起来了。」

浦川说道。

我看向她，白色衬衫、深蓝色休闲裤、留到背中间的长发，右手中指指尖贴了一块黄色的OK绷――

那道身影晃动，变得稀薄。

「这是最后了。」

创完后，她逐渐消失。

最后的互换，发生在找到拼图片之前，她必须和过去互换，问小时候的我说：

「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

接著出现的，是我在七年前遇见的浦川。

小学三年级的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即使是现在看见，我依然觉得她很美丽。

她抬头看向这里。

「你是积木吧？」

没错，我是积木。

「为什么你不说话？」

我轻轻摇头。

「没什么，因为你太漂亮，害我吓了一跳。」

小学三年级的浦川，微偏著头说道：

「积木，我总算见到你了。在现实时间，和我年龄相同的你。」

「嗯。」

「这个时间的我几岁？」

「十五岁。」

「你和我的感情好吗？」

「和以前一样，非常良好。」

地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

我不自觉地朝她伸出手。我后来之所以自制， 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

小学三年级的浦川消失，高中一年级的浦川出现。

「我果然是和小学三年级时的自己互换，这么一来，我以后就不会再互换了。」

她拿出平常使用的便条纸，低喃著：「已经不需要做笔记了。」

我们走进主屋。

一片拼图就这么简单到让人惊讶，很理所当然地躺在地板上。它的颜色变脏带灰，形状受潮而微微翘起，但那确实是一片白色的拼图。

浦川用美丽的手指捡起它，仔细确认。

我开口，我原本就打算在她发生最后的互换后告诉她。

「我喜欢你。」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么单纯的话语。

她看向这里，微微笑了一下，难得充满人味的表情。

「比我预料的还要简单呢。 」

「我想了很多次，决定选择不会让人误解的台词。」

「积木，我也喜欢你。你明明对许多事情都漠不关心，但总是对我非常温柔。」

「那么――」

「可是……」

她打断我的话，然后短暂陷入沉默。

接著她静静摇头，以平稳的语气说道。

「可是，七年实在太长了。积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一样。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积木，你一直在思考让我免于消失的方法对吧。才会想到只要消除我这个会和其他时间轴互换的难解特性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在不造成矛盾的情况下，解释为何我没和未来的自己互换。」

这还用说。

让你变回普通的女孩子。这才是自然的解答。

「接下来，你开始猜测为什么我首具备这种特性。然后，你想起我在我们当初见面时所说的话。」

我非常不安定，跟幽灵没两样。

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将现在行的这里视为自己的归宿

「于是你做出结论，只要打造一个归宿就成了，而你计划让自己成为我的归宿。」

确实就是那样。

没有任何地方错误。

「我不懂你的心，不过，积木，你非常温柔，无论你怎么看待我――无论你对我有没有特别的好感，都会向我告白。」

「不对，因为对象是你，我才会想和你在一起。」

「那只是单纯的感伤。因为就要消失不见了，才不自觉地感到可惜而已。」

「你又不懂我的心。」

「那你就懂自己的心吗？」

要是能点头就好了。

带著自信，理直气壮地点头。

不过，我无法回答。

「三年前的夏天，我消失的时候，我明明互换了，却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我看到未来，而且是比现在还要稍微未来的你。」

她静静地摇头。

那是我看过好几次的动作

「你当时抱著一位女孩子，彷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重要的。」

怎么可能。

「你有看见那个女孩的脸吗？」

「不，我没看见。你心里有底吗？」

「没有。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你而已。」

「可是，如果当时我还存在，应该会互换才对，不可能有两个我同时存在于相同世界。」

她从来没看过自己的身影。

没什么比她更重制的。

至今为止，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

浦川露出笑容。露出不符合她风格的爽朗笑容。

「积木，即使没有我，你也能获得幸福。」

不可能，我很确信。

4

回到阁楼后，我们继续拼纯白的拼图。

那是我们在这个夏天反反持续的行为，每个形状看似相同的拼图片，感觉都拥有独特的个性。只要有一边的长度出现些微差异，就会造成致命的问题。它们相互契合，建构一个纯白的长方形。

我们需要的，一定就是这种工序。

将数量庞大的拼图片，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一片一片地引导到正确位置，其实我们也应该这么做才对。

白色拼图既是我，也是浦川。然而，我们长时间对它置之不理，我们在现实拼凑的就只有这张厚纸而已。

我们轮流拼上拼图片。

剩下的拼图片越来越少。相对地，找到正确拼图片的机率提高，这是可能性的局限。

我思考如果浦川真的消失该怎么办。

那应该不会太晚发生，既然互换的频率为符合道理而攀升，那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她即将消失。

前天两次，昨天三次，这是她互换的次数。

然后，今天早上和中午过后各发生一次。

那么 浦川在今天消失也不奇怪，她本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要是她在我眼前消失，我会流泪吗？

消失的时候，我脑袋里会想什么呢？

她消失的隔天早上，我会几点起床呢？

我到底会吃什么，听什么样的音乐，对什么东西笑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

「换你了。」

我观察拼图的形状，寻找看起来对得上去的拼图片。在收到觉得正确的位置后，才发现突起的部分形状略有不同，于是我伸手拿下一片。

「积木。为什么七年前你会想来这里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一个人独处。」

「为什么？」

「人偶尔会有完全不想见到任何人的时候，浦川，你不会吗？」

「我原本就不喜欢跟人见面。」

「可是，你看小创耶。」

「因为不用见任何人，我才看小说啊。」

「小说里基本上都会有人物登场。」

我找到一个让人觉得「就是这个了」的拼图片，它像是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一样

，与周围的拼图契合在一起。

「换你了。」

浦川仔细地确认拼图片的形状。

「小说里的登场人物不会关心我，他们只为了结自己的故事而行动。我又没实际见到他们。」

那就是浦川的距离感

只要一进入视线范围，她就会仔细观察对方在做什么，但不会让彼此的人生产生关联。

对浦川而言，我和她之间肯定也隔了相同的距离。

「我就是觉得小说这点好。」

她拿起三片拼图，依序对照，最后一个是正确答案。

「换你了。」

七年的时间，确实太长了。

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自己理解她的错觉。

某个冬天的日子，我突然想看这栋洋房而骑脚踏车过来，和小学生的时候相比，要来这栋洋房变得简单许多，但我依然在寒风中持续骑了三十份的脚踏车。

简单来讲，我就是想见浦川，这样的欲望强烈到我知道她人不在这里，还是跑来这栋洋房，不过，当时洋房里的灯是亮的。

认为浦川在家的我，在路边眺望这栋洋房一段时间后，就这样骑著脚陪车回家了

我心想，如果浦川也和我一样想见对方，应该会主动联络我才对。如果都来到这里却没联络我，大概就表示她不想见我吧，我害怕强硬介入她的私人时间会被她讨厌。

如果当时我有敲这扇门，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呢？

要是能够改变，那我有办法在现在获得相同的变化吗？

我抓起她刚才拿的其中一片拼图，放到她刚嵌上去的那片旁边，两者轻易地契合在一起

「如果我们接下来能一片都不弄错地完成这幅拼图，你可以不要消失吗？」

剩下大约十五片拼图，每片的形状都很接近，无法轻易辨认。

她用指尖夹起拼图片，旋转著确认。

「我又不是自己想消失才消失的。」

「那你愿意发自内心，希望自己不要消失吗？」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她都紧盯著我的脸。

但她什么也没回答，直接放下拼图片。

那片拼图完美地和周围契合。

她惊讶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我仔细想过，你将消失的事，我尽可能坦率、又仔细地想过了，其实我应该要早点这么做的。」

我观察拼图片的形状。

想要推测出所有直线和曲线蕴含的意图。

然后几乎潜意识地抓起一片拼图。

「我果然不想失去你。」

即使只是偶然，它依然漂亮地成为拼图的一部分。

我在意的是浦川的动作，简单来讲，就是她拿起拼图片，将其和拼图已经完成的部分凑在一起所花的时间。

我发现这段时间明显变长，她应该也有自觉到这点。这表示，她也的确不想消失。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下山，参杂著红色的光线从天窗照进来，拉长了许多东西的影子。

拼图已经几乎完成。中心偏右下的部分，一共就只剩下九片空格。

浦川再度填满一片空格，剩下八片拼图。

这幅拼图的第一片是我放的，因为数量是偶数，所以最后一片将由浦川放上去。

我们预定最后再放那片在神社主屋待了好几年的拼图片。这并非讨论的结果，只是我们都自然地避开那片拼图，赋予它特别的地位。

拼图即将完成之际，她在想什么呢？

我感到有点寂寞。和她一起拼这幅拼图，已经彻底融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无论如何，失去日常总是令人感伤。

拼图的空洞一片接一片地被填满。

「看来似乎来得及呢。」

她如此说道，她大概是刻意装出满足的样子。

「积木。如果我没有这种奇妙特性，只是个普通人，你觉得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

「肯定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且，你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例如，她本不是什么幽灵。

她只是个看似单纯，但难以参透内心，稍微有点神秘的普通女孩――我花了七年，才注意到这件事。

「那么，要是我父母没遭遇事故呢？要是我一直待在这个家，和家人融洽地生活在一起呢？这样我们根本就不会相遇吧。」

「是吗？说不定我们会在国中和高中相遇啊，然后在放学后的教室或顶楼，一起聊各式各样的话题。」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个可能。」

我放上第九百九十九片拼图。

拼图只剩下一片

浦川用美丽的指尖，轻轻戳了两下最后的那片拼图。

然后地静静地以精密的动作，将它放到最后的空洞上。

被长时间弃置，受潮而稍微变形的拼图片，没办法漂亮地组合上去。

「真是个不乾不脆的结局呢。」

浦川轻笑道。

「其实我稍微有点期待，等这幅拼图完成时，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幸福奇迹呢。」

「或许再等一下，就会发生也不一定。」

「……说的也是。但是，我大概是看不见那幅场景了。」

她起身。

我也站到她旁边

「我开始头痛了。」

那是她开始不安定地晃动的预兆。

然而，浦川已经不会再和过去互换。至今也从来没和更未来的自己互换过。

夕阳的红色变得更加深沉，我看不清楚浦川的表情。

「最后，可以跟我握个手吗？」

她伸出右手。

我温柔地抓住她的手，

「谢谢。」

说完后，浦川的身影开始微微晃动。

她打算放开我的手，但被我紧紧地握住。

我就这样将她抱了过来。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过去一次也没做过。

怀里的浦川，比我想像得还要柔软许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互换的时候，会连身上带的东西一起进行时间移动。既然如此，抱著的对象又会如何呢？」

怀里的她颤抖著

「这次不是移动，而是消失喔？」

我摇头。

「我仔细想过了。

「……你打算和我一起消失吗？」

「不对。」

那种事不可能发生。三年前的浦川必须看见我抱住女孩子的身影，这是我第一次抱女孩子，如果我们就此消失，那就说不通了。

就跟拼图一样，漂亮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你和我都不会消失。」

「可是！我的身影，变得这么稀薄…… 」

「没这回事，你好好地在这里。」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至今从来没有在浦川身影晃动时抱过她。

明明不希望她离开，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我们害怕彼此，动也不动地等待对方主动靠近，所以我们才无法接近彼此。

知道浦川正在我的怀里哭泣，我抱紧她，在她耳边说道：

「我，喜欢你。」

在被我抱紧的浦川正后方，出现了国中一年级的她。我们短暂地对上视镍。国中一年级的浦川，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后消失。

即使如此，高中一年级的浦——确实在我的怀里。

她拥有确切的实体，流著温热的眼泪。

她以尖锐的声音回答：

「我也喜欢你。」

在夕阳消失，夜晚来临之前，我一直紧紧抱著她。

隔天，我在洋房找不到浦川的身影。

这让我紧张不已――难不成她消失了吗？

就在我准备冲出门搜索这一带时，手机响了。外萤幕显示浦川的名字。

「浦川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

她轻轻回答一声「嗯」。

「你在哪里？」

「其实，我今天早上就回到祖父家。」

这是我第一次透过电话听她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感受到一股困惑的奇妙气息。

总而言之，我用力握紧手机间道：

「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今天和她一起去买新的拼图。

她再度沉默好一段时间，才用细微的声音回答。

「……我觉得很害羞，没办法见你。」

我忍不住笑了。

为了见到害羞的浦川，我决定去迎接她。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后记

大家好！我是河野裕

本书名为《重启启咲良田4道别不是容易的事》的书，是《重启咲良田》系列的第四本小说，同时也是最初的短篇集。

本书基本上是由我在(The Sneaker) (杂志)上写的短篇集结而成。觉得「咲良田这

次的新刊出得真快」的各位！本书里只有一篇短篇是全新创作，可不能对我过度评价喔！

本书收录了咲良田的三篇短篇和两篇极短篇，以及一篇和咲良田完全无关的短篇，虽然我觉得冷静地加入一篇无关的短篇很棒，但一想到究竟有多少人同意这点，就让我感到极度不安。

本书全新创作的咲良田短篇，颇有长篇的气息，不仅还算重要的新角色顺利登场，同时也描写了主角们心境上的重大变化，就连过去在作中没明言的事情都确直写进去了。

过去在(The Sneaker)上刊载的短篇和极短篇，其要说起来，比较接近是强化设定和角色，不过，希望各位不用在意背后的含义，自由阅读。

话说回来，这系列的故事内容也是一下跳回过去，一下观望未来，时间非常不稳定，而作品发表的顺序更是乱七八糟。

如果稍微整理一下时间顺序――

O两年前(国中二年级篇)

长篇3 (儿时记忆) →短篇( strapping / Goodbye is not an easy word to say)

O现在(高中一年级篇)

短篇(弹珠世界与糖果抗体)→极短篇(某日的春埼同学~探病篇~)→长篇1<猫

幽灵及星期天革命！>→短篇(去月亮采砂的男孩故事) →长篇2 (魔女、照片及红眼女孩)→极短篇<某日的春埼同学~交友篇->

――就是这个样子。说得更精确一点，极短篇(某日的春埼同学~交友篇~)的时间

是在长篇2的第三章和终章之间。然后长篇2的后面，也收录了长篇3的部分剧情(升上高中一年级的主角们在消波块对化的场景)。

嗯， 真是复杂！就算下集长篇直接写主角老年后的故事，感觉也会被原谅。可是那大概是我的错觉，所以下次真的差不多该写高中一年级第二学期的故事了。夏天总算结束，进入秋天。

由于难得出版短篇集，因此以下将为各个故事进行解说。

(弹珠世界与糖果抗体)

这是主角们刚升上高中，发生在开学典礼时的故事。

虽然是收录(The Sneaker)二○一○年十月号上刊载的短篇，我却把罹志刊载内容做大幅度的改写。

身为作者卖在没资格说这种话，可我有点无法接受刊载于杂志上的那篇文章，印象中那是篇内容过于暧昧，让人难以摸清轮廓的小说，这个系列原本就有很多暧昧不清的场面，但刻意不写白(有意识到效果)和写得太烂无法传达，完全是两回事。

――如果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会变得太过严肃(感觉已经写太多了)，所以赶紧进

下一个阶段。

(某日的春埼同学~探病篇~)

女主角视点的极短篇第一弹。

这篇是刊载在《The Sneaker)二○一○年八月号的作品，事后并没有做太大的更动。

这是考验浣全没有提及能力的《重启咲良田》能否成立，以及这位女主角究竟有没有魅力，极具实验性质的问题作，而重点就在于看起来完全不像间题作。

与长篇3登场，国中二年级时的女主角对照过后，各位是否有陷入见证孙子成长的祖父般感慨呢？我对此深感期待。

(去月亮采砂的男孩故事)

野之尾盛夏，男孩和猫咪的故事，最早是刊载于《The Sneaker) 二○一○年四月号。

至于执笔期间，是在写完长篇2之后，因为当时编辑大人一直缠著我问：「野之尾第二集没登场吗？」「喂，为什么野之尾没登场。」所以才会有这则短篇诞生。

顺带一提，至今登场过的角色们，在后续的长篇应该还会有很多机会再度登场。

(某日的春埼同学~交友篇~)

女主角视点的极短篇第二弹。当初是在《The Sneaker) 二○一○年十月号和(弹珠

世界与糖果抗体)同时刊载。

我想写一开始的场景，所以诞生了这则故事，猫咪真的很棒，我也想让猫咪爬到我身上。

另外，因为我预定加深女主角和野之尾的友谊，才顺便连那部分也写进去。但是和猫咪比起来，这些都是小事。

( Stripping \ Goodbye is not an easy word to car)

唐突的过去篇

这是为本书创作的全新短篇，也是长篇3叙进两年前故事的后续。

为了营造出过去片段的气氛，我还刻意改变写法。不过在反覆修正的期间，又变回接近平常的风格。

顺带一提，本书用的标题和这则短篇用的标题，英文有微妙的差异(有没有an的部分) ，这没有深刻的含意，只是在冲量英文本身的正确性，和外表呈现的美感后，分开使用而已。

(白色拼图)

这是和咲良田完全无关的短篇。

男孩和女孩在洋房的阁楼拼纯白拼图的故事。

当初是刊载于(The Sr eaker)二OO九年六月号(发售日是同年四月三十日)。由于这期的(The Sneaker)是在《重启咲良田)第一集出版的一个月前发售，因此若从刊载时间来看，(白色拼图)就会变成我的出道作(虽然先执笔的是咲良田第一集)。

由于这则短篇同时也有告知《重敢咲良田》的一面在，所以气氛应该和咲良田非常接近，感觉像是偏向恋爱的咲良田。

短篇介绍到此结束！

我自认每个故事的方向性略有不同，但看在旁人眼里，说不定都差不多，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各位能够看得尽兴。

好了 既然本书的介绍已经结束，就来聊点本书以外的咲良田事情吧。

上一集后记曾经提过的漫画版《重敢咲良田》，终于要开始了！

漫画版《重启咲良田》的作者吉原雅彦老师，是位非常知性、认真的人物。

我第一次和吉源老师见面，是盛夏的时候，当初的预定，是打个招呼和确认一些设定方面的问题。

哈哈，确认设定对我来创，根本是轻而易举！别看我这样，我对咲良田的设定可是非常熟悉呢，就连预定不会在本篇登场的过去设定，与能力规则等无谓的知识，我都一清二楚。

于是，我就这样轻松地笑著前往东京的角川总公司，中途甚至还有精力绕去速食店吃汉堡。

等开始讨论后――

吉原老师：「请问这间咖啡厅，外观大概是什么样子？」

我：「咦？……不晓得呢？」

这真是令人冲击的事实。

原来要画成漫画，就得连咖啡厅的外观都设定好オ行，详细的教室座位分布，道路的车线数，以及各种场景都必须一一画出来。

可是，我根太就没做这种设定！每个场景都只有决定暧昧的气氛！

我只能拚命地翻著咲良田(小说)的第一集说「像这样」，把椎名老师的插画给吉原老师看。救救我，椎名老师救救我！

吉原老师：「请问有作为范本的城镇吗？」

我……「大致上是用老家附近(德岛) ，和现在住所(神户)的场景拼凑而成。」

吉原老师：「那么，我去德岛和神户一趟(认真) 。」

不要啊！那绝对是白费工夫！

我只有稍微拿来当成想像的基础，其实根本就没什么范本

总之，在我模糊地创明咲良田的气氛后，才发现吉原老师似乎知道一个形象符合的地方，于是我们决定去看看。

后来在吉原老师的带领下，我和椎名老师与两位编辑(小说版和漫画版)

，踏上我的首次取材旅行(？)。

吉原老师超认真的，拍了许多照片，椎名老师则表示「我是抱著观光心态来的♪」

至于我……在车站前的面包店买到芥菜面包，直的很好吃呢。好幸福。

这样的漫画版《重启咲良田》将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发售的(月刊少年Ace)二月号

(杂志)开始连载！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只请到这里的话，感觉会被人说「你也给我好好工作」，所以最后童是稍微提一些关于下本小说(咲良田第五集)的事。

按照目前的预定，应该会在春天问世，在本书出版时，初稿大概已经完成，再来的关键就是能修改到什么程度。

(注：所有与出版相关的时间。皆指日文版。)

那么，明待之后还能在《重败咲良田》第五集与各位见面。

二○一○年十月

河野裕

第四卷 道别不是容易的事 插图

第五卷 掌中伊甸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words

一位短发女孩从玻璃窗外走过。

将她看成相麻堇的浅井惠望向窗外。但是仔细一看，那女孩和相麻堇一点也不像。即使只看背影也知道。除了头发长度以外，无论身高、耳朵形状还是步伐大小都完全不同。

夏天即将步入尾声，女孩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在九月中的街头上。

大概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吧。惠喝口咖啡，如是想着。久违的热咖啡，和季节还有点不搭。

「从结论来说——」

沉著的女声，将惠的视线拉回咖啡厅店内。

惠的对面坐了一位身穿黑色套装，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女性。对方脸上只有最低限度的淡妆，身上也没佩戴任何装饰品。女子隐藏声息，谨慎地不让自己引人注目。

她的名字是索引小姐。这当然不是本名。惠不知道她的本名，只知道她隶属管理局，有权取得所有能力相关的情报。

像是在对电话留言般，索引小姐以清楚的口吻说道：

「管理局答应你的要求。你能够以服务社社员的身分，调查她的能力。」

惠静静地观察索引小姐的眼睛。

感觉那里面藏著些微的困惑。又或许正真表露出困惑的，其实是映照在她眼里的惠自己也不一定。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获得许可。

浅井惠实在三天前和索引小姐联络。

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某位女性能力的惠，打电话给索引小姐，表示希望能以服务社社员的身分，进行详细的调查。

索引小姐当时的回答并不乐观。听起来像是我姑且帮你和上司联络，但恐怕没办法的感觉。惠原本打算准备别的手段，没想到今天就被索引小姐找出来，轻易获得许可。

「谢谢你答应我这个任性的请求。」

索引小姐摇头。

「这并不是为了你。站在管理局的立场，也希望尽可能详细调查她的能力。而且你的能力，确实最适合找错。」

惠重复索引小姐的话。

「找错。」

考虑到对象的能力，这样形容的确没错。

某间医院里，住了一位长期陷入沉睡的女性。她一直稳定地做著一个梦，一个和现实几乎相同的梦。另外，她还能招待别人进入那个梦境。

用梦创造出虚拟现实的能力，这样解释或许会比较好理解。

那位女性在梦里，打造了另一个和现实相仿的世界。

「我们会让你先重启，在进入她的世界。请你在梦中的世界读过跟现实世界同一天的生活，调查梦世界与现实世界究竟相同到什么程度，如果有相异之处，就调查那个差异是怎么产生的。」

所以才说是找错。

找出两个世界哪里不同。

惠点头。

「我知道了。要立刻开始调查吗？」

「不用，还要花点时间处理手续。预定在下个星期六和星期日行动，没问题吧？」

「是的。」

只要能进入那个几乎将现实重现的梦世界就行了。

惠再度喝口咖啡，微笑地说道：

「不过，我有点意外呢。」

「意外什么？」

「能像这样单独和你见面。」

「当然有其他管理局人员在监视我们。」

「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你会单纯为了传话现身。」

两年前，浅井惠曾经为了从她身上挖出情报而与管理局对立。

索引小姐露出皱眉微笑的奇妙表情。

「这是出自我个人的意愿。」

「喔。为什么？」

「我有些私人的疑问。」

这句话实在不像老是态度冷漠的管理局人员说的话。

索引小姐轻轻舒口气——算不上叹息的吐气。这动作也跟管理局人员不相称。

「你为什么惠想进入梦世界？」

梦世界。

某位女性透过能力创造出来的世界。

浅井惠想进入一个被打造得和现实一模一样，但又不是现实的世界。

惠轻轻闭上眼睛。他的嘴里，还残留著咖啡的苦涩。

一切都发生在上个月——八月二十八日。

起因是某位两年前去世的少女复活了。

相麻堇。惠在消波块上与她重逢。浅井惠回想起两人当时的对话。

天空下方逐渐被染红

红橙色的空气包围著消波块。宛如重现两年前的四月八日，惠与相麻堇首次相遇的场景。

——现在想这个有什么用。

浅井惠在内心叹口气。

情况已经和两年前不同了。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时候。无论是浅井惠与相麻堇的关系，或是浅井惠与春埼美空的关系，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然而，相麻堇却以和两年前相同的身影与表情笑著。她和惠记忆中的一样从容平静，仿佛心里怀抱稳固的自信。

惠紧盯着她的眼睛，提醒自己絶对不能移开视线，接著开口说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相麻堇在两年前去世。

然后在八月二十八日重生。

这样的状况，不知道能不能用复活来形容。惠从照片里的世界，把被复原的她带到外界。

「你的家人和以前认识的人，都认为你死了。坟墓里有你的骨灰，死亡证明也开了。你在法律与世间的规范中，已经被当成死者。在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过普通的生活。」

「嗯，你说得没错。」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少女微笑地耸耸肩。

她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如此适合这幅姿态的国二女生，惠只知道她一个。

「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

这时候点头很简单。

信赖相麻堇不需要理由。她既坚强，又正确。

可是，惠认为目前有许多事情，必须一件一件仔细确认。

「可以告诉我，具体上你打算怎么办吗？」

「你该不会在担心我吧？」

「那当然。让相麻堇复活的人是我，你又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外加你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值得担心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少女轻声笑出来。

表情有些害臊，也有些欣喜。

「话说回来，这下子你比我多两岁呢。十月就满十六岁了吧？」

惠也跟著露出微笑。

「你总是这样，马上转移话题。」

「你不是喜欢这种岔开正题，在周围绕来绕去，累死洄游鱼的说话方式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只有这次，惠认为应该把话题说清楚。

夕阳渐渐西沉，夜晚缓缓步上东方天空。时间不曾停留。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过和普通女孩一样的生活。跟父母住在一起，再去学校上学。」

相麻堇略微垂下视线。

「你觉得有可能吗？」

「只要管理局有那个意思，消除有人死亡的过去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我在咲良田外，也被当成了不存在的人。」

惠是在四年前造访这座城镇——咲良田。惠之前在外面生活的痕迹，都已经被管理局消除。不过，只要待在咲良田，他就能当个普通的高一生。

少女摇头。

「不行。我还不想让管理局知道我的事。」

「你担心和魔女一样被抓走是吗？」

「没错。我还不想被纳入管理局的系统。」

魔女——和相麻堇一样，拥有预知未来能力的女性。

连名字都失去的她，在管理局的监视下，独自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岁月。

预知未来的能力就是有那么大的价值。大到剥夺一位女性的所有自由，将她当成单纯的道具，化为系统的一部分。

「你有办法让窝躲过管理局的追踪，当个普通女孩吗？」

说完后，相麻堇露出挑衅的笑容。

尽管没有自信，惠仍点头说道：

「我有一个办法。」

虽然不确定，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惠曾经思考过让两年前去世，在今天复活的相麻堇当个普通女孩的方法。

「相麻，你要不要考虑和家人一起搬到咲良田外？」

只要离开这座城镇，就会失去和能力有关的记忆。

关于能力的记忆，会以最自然的形式被适当替换成其他内容。

——相麻曾经死过一次，并透过能力复活。

然而，这个记忆也会被替换掉吧。要是没有能力，死者根本不可能复活。相麻针对自己死亡的记忆，也会产生变化。

「只要离开咲良田，你的死应该就会被抹消，也会从你自己的记忆中消失。」

这是让相麻堇恢复成普通女孩的最佳方法。

少女稍微歪头问道：

「事情惠那么顺利吗？举例来说，我曾经死过的事，会被替换成什么样的记忆呢？」

的确没有证据显示事情会顺利。不明白的部分实在太多。而且，让藉由能力复活的她离开咲良田，惠直觉地感到不安。

这样下去，跟赌博没两样。

「可是，相麻，你应该知道事情会不会顺利吧。」

本来两人根本不需要进行这段对话。

既然相麻堇拥有预支未来的能力，那么应该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惠的计划会不会顺利。

「请你告所我。你离开咲良田后，有办法当个普通的女孩吗？」

如果事情能够顺利，至少可以解决相关于相麻堇复活的问题。

不行的话，就必须思考其他的方法。

惠是这么想的。但是——

「秘密。」

少女回答。

惠在内心叹口气。

「吶，相麻。我是很认真在跟你讨论。」

「我也一样。我现在只能非常认真、诚实地告诉你这是秘密。」

「为什么？」

「这是我看见未来后做出的结论。为了未来，这是最适当的回答，所以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是秘密。」

这个说辞算犯规。

预知未来的能力者硕士为了未来时，惠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否定。

「好吧。关于你离开咲良田会有什么结果，我自己想办法调查。」

惠决定先寻找确认的方法。

相麻堇面露难色，轻声笑道：

「其实，你不用在意我的事。」

惠摇头。

「这可不行。毕竟是我让你复活的。」

他必须找出能让她度过平稳生活的正常手段。

不过，相麻堇以强硬的语气否定。

「不对。是我擅自利用你让自己复活的，你不需要觉得有责任。」

「这跟你有什么想法或计划无关。是我自己决定，自己执行的事情。如果你对复活这件事感到后悔，那就是我的责任。」

少女稍稍倾斜头部。

那是带有稚气的动作，就像个小女孩一样。

相麻宛如普通的十四岁女孩，歪着头笑道：

「那就这样吧。我认为一切是我的责任，你认为一切是你的责任。我们互相袒护，多好。」

相麻堇以开朗的语气说道。她的真心总是令人难以捉摸。

仿佛经过仔细包装的礼物盒。尽管引人注目，但无法得知内容。若想打开盖子，就必须先拆开漂亮的包装纸。

为撕开包装纸，惠开口：

「若你觉得自己有责任，那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再擅自死掉。」

可以的话，还希望她只为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活。

相麻紧盯着惠的眼睛。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死？」

「即使是你，也无法完全躲避他人的目光而活。」

法律上已经死亡，在人们的记忆中被当成死者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过着正常的生活？

那种状况太没现实感。

「总觉得你只是为了某个特定目的，才让自己复活，等目的达成后，就会再次死掉。你给我的感觉就是那么不安定。」

惠不可能让相麻再死一次。

他看向远方的天空。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沉落，整个城镇逐渐被深蓝色覆盖。黄昏是个等你察觉时便已消逝的时刻，有如一阵风吹过脸颊，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那是你的错觉。好不容易和你重逢，我怎么可能会死呢。」

少女回答的声音好比夕阳，虽然悦耳，却成空响。

为了让相麻菫当个普通的女孩。

为了让她之后能尽可能过著平稳的生活。

浅井惠决定调查将相麻菫带到咲良田外时，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一切顺利，相麻菫将失去和能力有关的知识，甚至忘记自己曾经死过，变成一个普通的国二生。

如果不顺利――惠也不知道会怎样。

所以，他需要能在万全之下调查那个结果的方法，他不断寻找可以严密精确地进行模拟的实验装置。

最后找到的，就是利用能力创造出来的世界。

打造得跟现实一模一样，但又并非现实的梦世界。浅井惠决定利用那个虚假的世界，以及应该存在于那里的假相麻菫进行实验，好让相麻菫可以拥有平稳的生活。

眼睑内侧仍旧残留著夕阳的红光。

惠轻轻睁开眼睛。眼前是笔直看向这里的索引小姐。

――你为什么会想进入梦世界？

惠必须回答她的问题。

「虽然是在梦里―但我对那个能够创造世界的能力有兴趣。」

「为什么？」

「那不就和神差不多吗？我很憧憬神呢。」

这句话并非全是谎言。

然而，当然也不是真相，他不能现在讲出相麻菫的名字。

索引小姐恐怕也发现惠有所隐瞒。

可是，她并未追究，转而问道：

「说到抄本，你会联想到什么？」

――抄本？

索引小姐突然丢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没想到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圣经之类的吧。」

在与宗教有关的书籍中，有很多都是抄本，自古以来，有必要复制的书籍，应该

集中在那个领域。

索引小姐紧盯著惠的脸，点头回答：

「原来如此，那就这样吧。没其他事了。」

索引小姐从座位起身，她的杯子里，剩下半杯咖啡。

将椅子摆回原位后，她俯视惠说道：

「最后，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忠告？」

「我的上司对你很有兴趣，也清楚你上个月对魔女做了什么，这次的事也一样，要不是他介入，你应该得不到许可。」

「……所以说？」

「你已经被盯上了，希望你别再像两年前那样乱来。我要说的就这些。」

惠尽可能露出浅浅微笑。

「嗯，我明白，感谢你的忠告。」

「那么，关于详细的安排，我会再联络你。」

索引小姐转身离开。

惠目送她的背影。

索引小姐，隶属管理局，有权取得所有能力相关情报的女性。

――虽然不清楚管埋局的组织架构。

她的上司一定握有相当的权力。

可以的话，惠实在不想和管理局的有力人士扯上关系。

――我光是处理相麻的事情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他无声地嘟囔道。

那句话当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

第五卷 掌中伊甸 1章 复制世界

「真要说起来，这里是鸟笼。

是为青鸟准备的隔离世界。」

1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五)――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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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左侧的春埼美空，将手机抵在耳边。

「九月二十二日，十二点四十七分，O八秒。」

浅井惠看向少女。

「好像重启了。」

芦原桥高中的第二学期已经开学二十天，两人坐在通往顶楼的楼梯上，

一处不会有阳光从窗户洒落的位置。

初秋是个阳光与阴影分明的季节，虽然晒太阳还很热，躲到阴凉地方就会很舒服。

春埼美空点头，腿上叠著两个便当盒的她，似乎决定先将其中一个递给惠再说。

惠说声「谢谢」后接下便当盒，然后说道：

「全部都照著计画走，明天，九月二十三日，我们按照管理局的指示，先一起去逛街，吃完晚餐后再重启。」

这是为了调查梦世界所做的事先安排。

为了精确调查现实与梦世界的差异，管理局认为有必要让同一人物针对同一天进行调查。只要利用春埼的重启，就能办到这点。

重启最多能达成类似回溯三天时间的效果。

只要利用这个能力，就能分别在现实跟梦中的世界体验完全相同的一天。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惠已经告知春埼。

「我们明天要去医院，进入梦世界。 」

「这是为了进行将相麻菫带到咲良田外的实验吧？

「嗯，不过表面上，这单纯只是服务社的工作，尽量别提相麻的事比较好。她还不想让管理局发现自己的存在。」

惠边说边打开便当盒，里面是烤鲑鱼和炖菜为主的日式便当。

虽然不是每天，但春埼经常连惠的午餐一起准备，而且，最近她替惠带便当的频率变高了，惠觉得自己应该有所回礼，却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我开动了。」

他双手合掌说完，拿起筷子。

春埼做出相同的动作后，看向这里。

「惠想让相麻菫离开咲良田吗？」

「我认为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这样真的好吗？」

「不知道呢。或许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总之我的目的，是让相麻当个普通的女孩。」

为此，惠将不择手段。

春埼轻轻垂下视线。

「我明白了。」

她露出难得一见的表情回答，感觉有些悲伤，彷佛看到崩塌的沙堡。

――春埼受伤了？

看起来是如此，但惠不清楚原因。他不认为相麻菫离开咲良田一事，会让春埼悲伤。他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春埼，然而，最近偶尔会跟不上她的心情，两年前还那么单纯的少女，如今急速产生变化，日趋复杂。

惠从便当盒里的菜色中，挑出一小块豆腐蔬菜饼送进嘴里。

春埼一脸认真地看著惠。确认惠吞下嘴巴里的食物后，她稍微歪头间道：

「味道怎么样？」

在重启前也曾经这么间过。

「嗯。非常好吃。」

惠提出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这是你做的吗？」

春埼给惠的便当，同时包含她自己敞的菜和她母亲做的菜，平常要分辨两者间的差异并不难。春埼做的料理，口味比她母亲重。大概是因为她照食谱敞。

若是按照那个基准来判断，这道菜应该是出自春埼的母亲。

不过――

「是。今天的便当菜，全部都是我做的。」

春埼回答。

「你换食谱了吧。」

「这次我尝试不看料理书直接做。」

惠理解地点头。

「和平常相比，我比较喜欢这次的味道。」

春埼微笑。

「太好了。」

「嗯，真不错。」

再次道谢后，惠将筷子伸向烤鲑鱼。

他不知道春埼为何不看料理书直接做菜，或许背后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或许只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无论是哪一边都好，总之，这也是春埼美空的其中一项重大变化。

惠慢条斯理地用餐，同时说道：

「话说回来，我们在重启前做了一个约定，如知道是什么吗？」

春埼困惑―会儿，但似乎马上就想出答案。

「是关于学园祭的事吗？」

「没错。」

她将视线从惠身上略徵移开。

烦恼片刻后，春埼开口。

「如果接下来会很忙，就别管它了！ 」

「放心吧。这次的服务社工作，不会花太多工夫才对。」

按照计画，所有作业会在两天内结束。

明天在梦中的咲良田闲逛，要是发现与现实不同的地方，就在后天详细调查。

把结果报告给管理局，这次的工作便结束。

至于将相麻菫带到咲良田外的实验，必须在这段期间内完成，因为服务社的工作一旦结束，想再进入梦世界就没那么容易了。

花不了多少时间。

没必要取消在重启前和春埼做好的约定。

「那么――」将视线移回惠身上后，春埼以这句话当开场白说道：

「惠，请你扮演我的恋人。」

和重启前一样。

惠不打算拒绝这项要求。

当天晚上，惠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用手机打电话。

通话对象，是一位叫冈绘里的少女。惠每个星期打两次电话给她，这是为了培育和她之间的友情。冈绘里似乎不喜欢惠打雷话给她，但仍然会接听。

「下个月要不要来参观我学校的学园祭？」

惠问道。

芦区桥高中的学园祭，是在十月后半举行，尽管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却是这个初就开始准备。

「我没事去学园祭做什么？」

「我请你吃章鱼烧，不然热狗也行。」

「那种食物，还是专门店做的比较好吃吧。」

专家做的章鱼烧和学园祭的章鱼烧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喔。就像古典乐和摇滚乐间之间的差别。 」

「学长，你该不会是膲不起摇滚乐吧？」

「这是天大的误会。我拥有的CD里，查克．贝瑞的数量最多。

「查克？那是谁啊？」

「冈绘里 ，你真的很瞧不起摇滚乐呢。」

话虽如此，其实惠对查克．贝瑞也没那么熟悉，关于CD的事情他并没有说谎，

但那些全是朋友送的。

「算了，就算章鱼烧吸引不了你，你也可以当成是来参i观学校。」

冈绘里现在是国三考生。惠觉得在准备考试的期间来参观学园祭，顺便看看，学校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是，少女否定道：

「我没打算考芦原桥，那里分数高，离家远，又有学长在。」

照冈绘里这么说，还真是没半个优点。

「真可惜。我很期待你能再来当我学妹耶。」

「当学长的学妹这件事，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太可惜了。惠本来有自信，能比国中时表现得更像个学长。

少女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地接著说道：

「话说回来，学长班上要做什么？」

「我们要演话剧。」

「喔。如果是学长演主角，我倒是可以过去笑你。」

「主角是春埼。我演她的恋人。」

「……真的假的？」

每个班级在学园祭都会各自举办活动。

惠的班级是在九月初的班会上决定要演话剧。剧本则是过了三个星期。也就是昨天才完成。

负责写剧本的，是一位叫皆实未来的女孩。她活泼地喊声：「我觉得你很适合！」就这样指名春埼担任剧本的主角。

春埼毫不犹豫地――顺带一提，她连剧本都没看――答应接下这个角色，春埼美空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她从以前就是如此。

皆实写的剧本，基本上是爱情故事，既然是爱情故事，那主角自然需要一个恋爱对象。

为了让主角能好好发挥演技，春埼可以自行选择要由谁扮演恋人的角色，而在今天午休，通往顶楼的楼梯上，这个角色确定由惠扮演，恐怕这也不出大部分同学的预料。

电话另一头的冈绘里惊讶地创道：

「你居然答应了。学长不是讨厌这类的事情吗？」

「不，我很佷期待喔。但是，这件事决定得很仓促，要是有其他同学想演这个角色，我会内疚。」

「放心吧，根本就不会有人想演学园祭的话剧。」

惠很难回答「要是这样就好了」。至少写剧本的皆实应该是希望全班能一起热闹演出，并且热心地帮助春埼。

为了圆场，惠问道：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冈绘里大笑一声后说道：

「怎么可能，坏人才不会安慰别人，只会指出残酷的事实。」

她自称是个坏人。

「总之，你要是有兴致，就来参观学园祭吧。」

「兴致来了再说，应该是不会去。」

道声再见后，冈绘里挂断电话。

惠将手机插进充电座，重新躺回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罪恶感。

类似说谎的罪恶感。

刚才那段和冈绘里的对话，惠在重启前就经历过了。

惠一句不差地重现那段对话，不晓得重启过的冈绘里，也说了和上次完全相同话。就连呼吸和挂断电话的时机都一模一样。

要是知道这件事，冈绘里会生气吗？或者难过呢？还是毫不在意？至少她应该不会高兴。

一想到这里，房间的门铃就响了。

惠看向时钟，正好是晚上七点

照理说，应将去附近的面包店买剩下的三明治和蔬菜汁，再回到房间用餐，吃完后他会看话剧的剧本，将有疑问的地方记下来，再去冲澡，然后看书。

记忆中，九月二十二日的夜晚就只有那样。

重启前，房间的门铃在这时候并没响起。

为了有所觉悟，惠短暂地屏住呼吸，从床上起身，他笔直走向房门，开锁，旋转门把

太阳下山的时间逐渐变早，已经彻底变暗的高空，正挂著一轮再过几天就会满月的月亮。

月光底下站苫一位女孩，彷佛染上月光的白皙肌肤，比夜空漆黑的秀发，以及和惠不同高中的制服。

坦白讲，这位访客让他感到意外

「好久不见，浅井。」

少女说道。

「是啊，野之尾同学。」

野之尾盛夏，这是那位少女的名字。

当下能够准备的，就只有咖啡了。

「喝热的好吗？」

「嗯。」

「虽然还有牛奶，但没有砂糖。 」

「黑咖啡就行了。最好是热到会烫口的温度。」

「我知道了。」

将两杯咖啡分的水倒进水壶加热，然后拿出两个马克杯。

「亏你找得到我家。」

「嗯，我是问别人的。」

「春埼吗？」

说到野之尾和惠都认识的人，也只想得到春埼。然而。惠在内心推测应该不是。如果是春埼告诉野之尾这个地方，她很可能会一起跟来。

野之尾摇头说道：

「不，不是她，是位今天初次见面的少女，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虽然对方好像认识我。」

「那么，你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想拜托你。」

将即溶咖啡粉分别倒进两个马克杯后，惠转过头。

坐在桌子对面坐垫上的野之尾映入眼帘。

有她在的房间，是幅奇妙的光景，惠觉得很尴尬，像是不小心将公共设施的原子笔给带回家了。山路前方的那座小祠堂前面，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不过，野之尾本人却和坐在祠堂石梯上时一样，从容地抬头看向惠。

「我有个想见的人，希望你能带我去找那个人。」

这倒是无所谓。

「野之尾同学没办法独自去见那个人吗？」

「嗯，恐怕是如此。」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人又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都叫他野猫屋的老爷爷。他似乎在梦里面。」

梦里面。

惠在内心叹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要进入别人梦里的事？」

服务社的工作内容，基本上只有相关人士会知道。

「是那位不知名的少女，连同你房间的位置一并告诉我的，她说野猫屋的老爷爷在梦世界，只要拜托你，就会带我一起去。」

「原来如此！」

咖啡两杯份的水，一下就沸腾了。

惠将热水倒进两个马克杯，用汤匙分别搅拌后，跟牛奶一起端到桌子上。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野之尾盛夏。

「请用。」

「谢谢。」

坐到她的对面。野之尾直接喝黑咖啡、惠将牛奶倒进杯子里，牛奶形成旋涡打转，并渐渐散开溶入咖啡里。

「那位少女，看起来像国二生吗？」

「嗯，差不多是那个年纪。」

「短发，大眼，身材瘦瘦的。」

「没错，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啊，她是我朋友。」

那无疑是相麻菫，除了她以外，别无其他可能。

「野之尾同学，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遇见她的？」

「就在刚刚，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地点是神社上方，平常那间祠堂。」

一小时前――即使现在赶过法，也见不到相麻吧。

相麻菫。上个月二十八日复活的少女。

距离那天在消波块上与她重逢，已经快过一个月了，这段期间，她曾数度在惠面前现身。就像两年前那样理所当然地出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突然消失。她不断重复那个举动。

和两年前不同的是，惠无法主动联络相麻菫。

以前只要去相麻班上，就能随时见到她，或是打电话到她家，偷偷在她的鞋柜放信也行，可是现在，惠不知道她人在哪里，只能等待对方自己出现。

他搞不懂相麻菫的意图。

为什么她要和野之尾接触，她究竟期望什么？

――但是，说到这个，我也是在七月的事件才认识野之尾同学，

而那起事件是相麻菫安排的，和名为麦高芬的石子有关。

就算惠与野之尾盛夏的相遇在相麻的预料之中，那也没什么好下可思议的。

惠对加了牛奶的咖啡吹气，再送入口中。

「那女孩还有说什么吗？」

野之尾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要我帮忙传话。」

「……内容是？」

「我记得――是要你仔细阅读剧本的『No.407』。」

果然不出所料，又是个莫名其妙的讯息。

说到剧本，惠只想得到学园祭的话剧，然而，他收到的剧本很短，连二十页都不到。跟「407」这个数字有什么关系呢？

野之尾盛夏将杯子放到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吶，浅井。如果情况允许，我想再见他一面，你可以带我进去梦世界吗？」

带野之尾进入梦世界会有问题吗？

惠也没把握。不过可以的话，惠想实现野之尾的愿望。

「我知道了。进入梦世界需要管理局的许可，我会帮你联络看看。」

惠回答。

就连他点头的动作，恐怕都在相麻菫的预料之中。

裂开的玻璃窗对面，挂著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

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相麻菫坐到失去弹性的床上。

九月后半的天气还算热，但太阳下山就会突然变冷。幸好今晚没有起风。只要

风，这房间的窗户马上咯咯作响

相麻仰赖月光，阅读文库本上的文字。《青鸟》一百年前，由梅特林克撰写的剧本。――在月光下看《青鸟》，也别有一番风情呢。

可是，感觉对眼睛不好。

相麻菫在昔日是商务旅馆的废墟中，找了一个房间住。

当然，这里没电也没瓦斯，尽管有准备手电筒，却没办法使用。要是被人发现废墟里有光，可就大事不妙了。

老旧的床铺铺了床单和毛毯，枕头旁边摆了一个便宜的闹钟，房间角落的运动包里装著换洗衣物和毛巾。再来就是装在钱包里的一些现金、收纳包里的简单化妆品，以及手上这本《青鸟》的文库本。

这些是相麻菫手头上的所有物，除了文库本。其他都是两年前，相麻菫在死前带来这里的。这栋旅馆从俩年丽开始截是废墟，相麻知道两年后也是如此。

相麻翻著文库本。她以前就读过这部作品，知道剧情的故事虽然无聊，但要晚上七点就寝，她也睡不著，而且，她今晚本来就没打算睡觉。

相麻看向窗外。

一旦独处，她就会提不起劲。月色虽美，却无法光靠美丽带来救赎。

简直就是住在墓里的生活。

不发出声音，不制造光亮，尽可能动也不动地生活，白天看蓝天，晚上看夜空。如果只是被月光照耀，而已。那跟死人有什么两样。即使有意识，也只是比真正的死人还耍孤独而已。

为了甩掉负面的情感，相麻菫摇摇头。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要对此感到不平也太没道理了。

啊啊，即使如此。

――好想见惠。

这股心情比两年前还要强烈。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家人还是朋友，都不知道相麻菫存在于这个世界。要是少了浅井惠，也就真的跟死人没什么不同了

要是能闯进他的房间，和他聊天聊到睡著，那该有多幸福啊。

但是，这种行为不能每天做，被人看见自己出入旅馆的废墟就糟了。要是遇见的人认识两年前的相麻菫，事情将会变得非常麻烦。可以的话，她不希望被惠的邻居记住长相。

除了能够确保安全的时间之外，都不能去找他。

相麻必须像个死人，过著连呼吸声都不能被人听见的生活。

――惠。

浅井惠。

名叫野之尾盛夏的女性，现在已经到他那儿了吧。

那女孩应该是惠喜欢的类型，她隐约有种拒绝他人的特质，就和春埼美空一样。

生来孤独，和周围保持距离，拥有属于个人的单纯价值观，他有喜欢这种女性的倾向。

自

然而，就算是野之尾盛夏，也无法像春埼那样引起惠的兴趣，对浅井惠而合，春埼美空果然还是特别的。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相麻菫躺到床上，闭起眼睛。

区区一个野之尾盛夏，根本就无所谓。和春埼美空也没关系，自己并不是为了烦恼那种事情，才从相片里出来的。

――我只有一个希望。

要彻底专注在这件事上。

割舍其他所有事物。无论是野之尾盛夏、春埼美空，还是相麻菫自己，能利用全都要利用，好好活用这些筹码。

只要能实现唯一的希望，那就够了。

她知道自己的记忆力不算好。

春埼美空坐在书桌前，看著要在学园祭演出的剧本。明天和后天有服务社的工作，应该腾不出时间来，而下个礼拜就要开始排演了，她打算趁今晚尽可能把台词背起来。

可是，不管剧本读了多少遍，都无法好好将台词记到脑袋里。词句从意识中滑落，随即支离破碎。

代替这些占据大半意识的，是一位少女的事情。

相麻菫，两年前去世，在上个月底复活的少女。

不知为何，春埼无法不去想她的事情。

不过，这和春埼平常进行的思考，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缺乏顺序，没有导向结论。

几个矛盾的意识碎片，一下浮现一下消失。

春埼不晓得该如何称呼这个不安定的意识。

――我现在很混乱。

春埼如是想著。

翻动剧本，看向第一行，春埼要饰演的女性在哭泣，但是，春埼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她想不起上一页的最后一行，明明刚刚才读过而已。

她整个人很混乱，内心的正中央有块混沌不清的部分，阻挡了所有来自外界的情报。

春埼美空阖上剧本，放到书桌上。

要是不确实消除内心那块混沌，就什么都做不好，为了背熟剧本，那是必要的功课。

她闭上眼睛，依序思考。

开端是上个月的事。一连串和红眼少女与魔女有关的事件是契机，这点应该错不了。

红眼少女――冈绘里。

她曾经一度夺走春埼的重启能力。

那件事带给春埼强烈的恐惧。

――为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若无法使用重启，春埼就失去和浅井惠在一起意义。这让春埼非常害怕，然而。在这个时间点，她的心里还没有出现混沌。原因是问题很简单，解决方法也很好找。

春埼美空希望取回重启，浅井惠替她实现愿望

照理说，一切应该就这样解决了'春埼取回安定的日常，可以过著不再害怕的生活。

可是，过了一阵子后――八月二十八日。

相麻菫复活了。

那是恐惧。和失去重启属于同一性质，并更加绝对的恐惧。

发生问题时。浅井惠会使用重启加以回避。不过，只要有相麻菫的预知未来能力在重启就会失去意义。因为一开始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问题，只要有相麻菫在，浅井惠就不需要春埼美空。

但是，惠却希望相麻菫离开咲良田。

他想剥夺相麻对于能力的知识，甚至让她忘记自己死过一次，在这座城镇之外的地方，过著普通女孩的生活。

这算是得救吗？

――我可以就这样放心吗？

如果一切都按照惠的计画进行，至少自己对他而言，还能维持重启的价值。春埼和惠在一起的理由不会被夺走。

然而，她就是莫名地觉得有疙瘩。

春埼的心中有块混沌的部分，而且还愈滚愈大。就像是面对一个看不懂的题目，连自己的问题是什么都无从得知。春埼只能察觉到有问题占据在那里。

好不舒服，有种类似晕车的感觉。脑袋昏头转向，彷佛失去平衡的不快感，在身体内侧翻腾不已

她觉得自己必须搞清楚内心混沌的真面目，必须找出那块混沌的名字。

如果不先踏出这一步，自己将什么都办不到，也记不住话剧的台词――由浅井惠扮演恋人的话剧台词。

2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第二次

――仔细阅读剧本的「No.407」。

从野之尾盛夏那里得到此留言的惠，虽然反覆将剧本看了好几次，还是完全无法理解「407」这个数字的意义。他试著将字数、行数，句点数等，所有能数的东西全都数过一遍，却找到任何特别的意义。

隔天――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的十二点三十分。惠打著大呵欠，前往小公园。由于某些因素，他昨晚熬夜没睡。

揉了一下因呵欠而泛泪的眼睛后。惠仰望天空，今天的天空呈淡蓝色，尽管日照强却不带盛夏的热气。即使穿长袖也不自觉得太热。

目的地的公园在咲良田东侧，位于七坂中学附近。那里是个稍微靠近海边的地方。

公园里有两名男童在玩荡秋千，春埼美空的身影也在那儿，她坐在长椅上，腿上则放著一叠影印纸。惠一接近，她马上就发现并抬头看向惠。

「午安，惠。」

「午安。准备得怎么样？」

惠看向她腿上那叠影印纸，那是皆实写的剧本。

春埼眨了两下眼睛后回答。

「我有点不安。台词老是背不起来。」

「这样啊，下次我们一起练习吧。」

话剧的台词主要是对话，有练习对象或许会比较好记。

春埼微笑，带著犹豫的口吻回答。

「谢谢，可是，惠已经把台词背熟了对吧。」

「那是我的能力嘛。虽然我都记住了，但能不能演得好又是另一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少女点头。

「那么，等服务社的工作结束后再麻烦你。」

「嗯。」

惠和春埼之所以来这座公园，是为了遵从管理局的指示，进入一位持续在医院沉睡的女性梦境中。她沉睡的医院，就在这座公园后面。

尽管没什么人知道，那间医院恐伯有安插管理局的人在其中当职员、院内似乎聚集了与能力有关的患者，他们两年前遇到，透过某位女性的能力诞生出来的少女，就是在同一间医院检查。

「要马上出发吗？」

春埼间道。

惠摇头。

「不。去医院之前，我想先存档。再消磨个十五分钟吧。」

上次利用重启倒回，是昨天十二点四十七分的事。再过十五分钟，距离上次重启就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么一来，就能够再次存档。

「而且，野之尾同学应该就快到了。」

春埼有些纳闷地间道：

「为什么？」

「梦里好像有她想见的人。」

惠坐到春埼旁边 树荫下的长椅有点阴凉，秋天逐渐取代夏天，头上的树叶也成沉稳的深绿色。

旁边的春埼再度翻开剧本。

「你对这剧本有什么感想？」

惠问道。

「我看不太懂。」

「是吗？」

「惠觉得怎么样？」

「虽然我的判断不太客观，但我觉得还满有趣的。 」

「哪里有趣？」

「意境，不过，这无法靠口头说明。」

这故事的主要登场人物，是女主角和她的男恋人。

男恋人在几年前被卷入某起意外，丧失了所有情感。至少大部分的一般人，都认为他失去情感。

但是，唯有女主角相信他的心里还残留著情感，只是被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她

乾涸的土地下也有水脉，以挖掘坚硬地面凿井的心态对待恋人。

这是为了春埼美空而写的故事。

皆实一定是观察春埼，并以她为范本创造角色，但那个角色不是女主角，而是男恋人。这表示春埼将与自身为范本创造出来的角色，一起登台演出。

皆卖未来应该是为了让春埼从她的角度观察春埼自己，才写出这个剧本，然而，惠没必要连这些事情都一并说明。

春埼美空疑惑地问道：

「你觉得我也能够了解这部作品有趣在哪里吗？」

惠充满自信地点头。

「你一定很快就能理解。」

春埼微笑地仰望惠，然后重新看向剧本。

惠决定看蓍她的侧脸消磨时间。一阵风拍打著她手上的剧本，彷佛要将其吹向天空。

――这座公园

想起两年前的事。

这座公园，是春埼和名叫MA「I的少女相遇的场所。

同时也是让两年前的春埼决定寻找自己情感的契机。

原本在读剧本的春埼，突然抬头看向这里。

「你一直盯著我看，会让我分心。」

在这两年间，少女变得会说这种话了。

她的双眸依然没变，如玻璃珠般美丽，看起来像个人造物，不过，惠知道在那后方，隐藏了确实的庆感。

「啊，对不起。」

笑著道歉后，惠将身体靠到长椅的椅背上。

直到刚才都还在玩荡秋千的男童们跑出公园，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长发少女――野之尾盛夏走向这里。

在大约十二点五十分存好档后―三人前往医院。

或许是因为星期六不看诊，正面的入口并未开启。

三人绕刻建筑物后方，从一扇小门进入医院，那是一扇隐藏在阴暗，不超眼的小

门。

一进走廊，就能看见右手边有个附接待窗的警卫室。警卫室的空间不大，站在中央伸长双手的话，指尖就能碰到左右的墙壁。

警卫室里有位五十来岁的男性。他身穿一看就知道是警卫的制服，坐在接待窗前的摺叠椅上看报纸。那是有名的财经日报。

惠跟那位警卫说明来意，并报上事前得知的医师姓名。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后，警卫要惠等人在这里等一下，便继续看报，好像那才是他的工作似的。

惠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忍著呵欠仰望天花板。天花板虽然是白色的，但角落有些变色，看来这栋建筑物并不怎么新。

「你有住院过吗？」

野之尾盛夏，问道。

「小时候住过一次，那次是得了肺炎。」

惠回答。

「这样啊。我没住院过呢。」

「那并不是什么有趣的经验。」

住院期间的心情不太好，觉得不断被人提醒自己生病了。墙壁、隔帘和床铺全都是白色的，尽管看起来乾净，却毫无生活感。有如纯粹又清澈的水一般，即使用显微镜观察，也找不到水蚤或藻类。

「住院时，我一直在想换风格的事情。」

「换风格？」

「嗯。思考要是将隔帘换成明亮的绿色，将床上的毛毯装进深褐色的被套里，这个房间应该会变得舒适一点。」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到头来，我还是在白色的隔帘，躺在白色的床上看书。」

像这样聊了一阵子后，走廊对面出现一位白衣男子，那是位还很年轻身材修长的男子。

「你们是服务社的人？」

惠点头回应。正确来说，野之尾并非服务社的社员，但是，这点应该没必要特地创明。

关于带野之尾进入梦世界的事情，惠昨晚从管理局那里获得许可，对方答应得非常乾脆。索引小姐只丢了句：「上司交代随你高兴怎么做。」

「我到昨天晚上为止，都还以为是两个人。」

医师说道。

「人数增加会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管理局许可了，我不会多嘴，可是，真要说的话，目前有个单纯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只准备了两张床。」

要进入梦世界，当然必须睡觉。

野之尾和春埼互望一眼后，开口说道：

「没关系，我和她睡同一张床。」

旁边的春埼也跟著点头。

医师看了两人一眼后，再次转向惠。

「我知道了。由我为各位带路。请跟我来。」

男子整个人转过身，穿越走廊，惠等人也紧跟在后。

「片桐小姐的状况怎么样？」

惠问道。持续在这间医院沉睡的女性，名叫片桐穗乃歌。根据资料，她今年二十三岁，是惠很少接触的年龄。

医师沉稳地回答：

「没什么改变，她已经睡了九年，就算明天死掉也不奇怪，但也有可能再过十年还活著。」

「没办法恢复意识吗？」

「这个嘛。从统计的角度来看，机率极低，像她这种昏睡不醒的症状，时间拖得愈长，恢复意识的机率就愈低。九年是令人绝望的数字。」

男子语气平淡地说出「绝望」一词，惠心想，那词汇渗透了医师这个职业。

「昏睡状态也会做梦吗？」

「不一定，要看是大脑的哪部分出现障害、以她的例子来创，脑活动的范围非常广大。」

医师在电梯前停下脚步，将视线移到惠身上。

「创得极端一点，虽然身体完全没动，但她仍在思考。」

说完后，男子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启，四人搭上电梯，电梯厢的空间很大，应该是让病人躺在床上移动的病床电梯。

医师按下一个没有任何标记按钮――三楼上面，

原本是数字「4」的按钮、这层楼很少被当成病房使用。

电梯门关上后，电梯开始移动。

惠问道：

「您有去过她的梦里吗？」

医师摇头。

「没有。我曾提出申请，但没获得许可。」

「是指管理局的许可吗？」

「当然，在我来这间医院任职之前，管理局就得知她的能力，并将她隔离、连亲人都很难探望她，能进去梦里的，只有一部分的管理局人溳，和获得他们许可的人。」

站在两人右边的野之尾盛夏开口：

「那位片桐小姐的能力很危险吗？」

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是在梦里创造另一个世界。

医师轻轻垂下视线回答：

「至少管理局判断那是潜藏重大问题的能力。」

电梯停止后，电梯门开――走廊正面有扇窗户，耀眼蓝天散发的光芒，让人眯起眼睛，进而发现之前走过的走廊有多阴暗。

她的能力所潜藏的问题。

关于那点，惠在调查她的能力时就知道了。

走在医师后面的惠开口：

「掌中伊甸。」

管理局评价能力的方式有很多种。例如持续时间、效果范围，强度、对社会的影响力，或是按照能力的效果来分类。

掌中伊甸是为某类型能力特别准备的分类，同时也是那类能力隐含的问题种类。

片桐穗乃歌的能力也被归在这一类。

医师点头。

「嗯，没错。轻易打造出来的幸福复制品、单手即可掌控，既狭小又封闭的乐园

掌中伊甸、管理局认为那类型的能力非常危险。」

「您也是管理局的人吗？」

「严格来讲不是，我单纯只是协助管理局而已。不过，这不重要。」

医生在走廊深处的某门前停下脚步。那跟防火门一样用无机买材料制成，

是一扇带有重量感的白色门扉，他将两支钥匙分别插进不同的钥匙孔。推开那扇门。

门后方是另一条没有窗户的阴暗走廊。

右侧的墙璧设有另一座电梯，和刚才搭的相比，这座电梯小了许多，而且有像计

算机按键的数字按钮。看来要输入密码，才能启动电梯。

「她在更上一层的楼层。」

医师说道。

惠心想，这里的戒备真是森严。

他开始好奇，为什么他们能轻易获得管理局的许可。

――我的上司对你很有兴趣

索引小姐这么说过。

兴趣，这是恐怖的词汇，有必要加以警戒。

然而，到底该警戒什么，又该如何警戒呢？单纯按照管现局的指示行动并没有意义。必须在梦的世界里，进行将相麻菫带出咲良田的实验，对惠而言，那是使出强硬手段也要达成的目的。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电梯门在医师输入一长串密码后开启。

搭上电梯后，春埼从后面问道：

「掌中伊甸是什么？」

医师回答：

「她在梦里什么都做得到。无论是帮全身疼痛的患者消除痛苦，还是让脚不能动的患者跑来跑去。只要是在梦世界，全都难不倒她。」

单纯去想的话，那是美好的事。是能够让人幸福的能力。可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很容易推敲。

医师接著说明：

「换句话说，只要是在梦世界，她就无所不能。人类不可以沉溺在神会轻易施予幸福的虚假世界里。管理局就是基于这个判断，才禁止别人靠近她。」

掌中伊甸。随意的乐园。轻易打造出来的幸福。

野之尾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就算那是真正的幸福，也会造成问题吗？」

医师笑了。他以低沉的声音冷淡回答：

「管理局判断那是虚伪的幸福。」

但是，虚伪的幸福与真正的幸福，究竟有谁能够区分呢？

想归想，惠还是没说出口。

惠等人被带到一间普通的病房。白色墙壁，两张白色床铺。以及隔间用的白色隔帘。片桐穗乃歌就睡蓬隔壁。只要在她附近入睡，就能自动进入梦世界。这间病房也在她的能力效果范围内。

医生简洁快速地告知这点，便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关上后，春埼将手提包放到摺叠椅上。

「我还是第一次穿裙子睡觉！」

「要是有带衣服来换就好了。我也是第一次在穿裙子的女孩旁边睡觉。」

而且隔壁床上还睡著两名女孩。惠心想，这可是个贵重的经验。

他坐到床上，脱掉运动鞋和袜子。

在隔壁床，春埼和野之尾也脱掉了袜子。一直盯著人家看也很失礼，因此惠拉起隔廉。

他向帘子对面的春埼和野之尾说道：

「我不太容易入睡，会比你们晚点进入梦里。」

回答的人是野之尾。她的声音听起来已有睡意。

「需要等你吗？

「不用。反正我们原本就没办法一起行动，野之尾同学可以先去找你要找的人。」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自己自由行动。」

惠他们在名义上，是为了服务社的活动才进入梦世界。他们必须适度遵从管理局的指示，因此不能和野之尾一起去见野猫屋的老爷爷。

――为什么那个人会在梦里呢？

管理局似乎禁止别人进入梦世界，这表示野猫屋的老爷爷应该得到了特别的许可。

尽管好奇，但现在必须专注入睡。

惠昨晚没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即使如此，仍得费一番工夫才能睡著。

「那么，各位晚安。」

「嗯。晚安。」

「晚安。」

三人互相说道。

隔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惠尽可能不去在意那些声音，闭上眼睛。

就算拉上隔帘，房间还是很亮。一层眼皮造成的黑暗，隐约泛著红色。

虽然必须快点入睡，偏偏愈想睡就愈睡不著，惠认为这是棘手的问题。

就这样过了五分钟，隔帘的另一头传来春埼的声音。

「惠，你还醒著吗？」

「嗯，怎么了吗？」

「我想了一下替病房换风格的事情。」

「你想好要换哪种漂亮颜色的床单是吗？」

「床单可以维持原状没关系，可是，不要有隔帘比较好。」

「……原来如此。」

春埼再次道声晚安。

惠也同样回答晚安。

过了一段时间后，隔壁床开始轻轻传来有人睡著的声音。

看来暂时是睡不著的惠叹口气，后悔应该事先准备安眠药。

挣扎三十分钟后，惠总算入睡。

在梦中睁开眼睛的他，看向和刚才没什么不同的天花板，他躺在隔帘围绕的床上。

即使在梦里，惠还是在病房内。

隔帘对面传来说话声。

「那么，就来准备甜甜的蛋糕吧，我会帮你泡好喝的江茶。」

那是陌生女孩的声音。

惠起身拉开隔帘―眼前是坐在床上的春埼和一名坐在摺叠椅上的陌生女孩，对

方看起来和惠年纪差不多或略小。他环视室内，找不到野之尾盛夏的身影·大概是先去找「野猫屋的老爷爷」了。

坐在摺叠椅上的少女，身穿横条纹的针织上衣搭配短版开襟羊毛衫，深蓝色过膝长袜的双腿套著浅口鞋，肩膀上还停了一只小鸟，那只小鸟拥有天空蓝的羽毛，惠试著回忆小时候看过的图鉴，却找不到那只鸟的名字。

少女抬头看向这里，蓝色小鸟也跟著转向这边。

「欢迎来到梦世界，你就是惠？」

惠点头。

「是的。」

少女瞄了春埼一眼。

「我刚从美空那里听说你的事情，你喜欢甜食对吧？」

「满喜欢的。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谁？」

「啊，对不起，我叫米琪儿。」

少女露出微笑，彷佛只要报上米琪儿这个名字，就不需要再说明其他事情。

首先，必须确认一件事。

――这名少女是片桐穗乃歌吗？

对方看起来实在不像二十三岁，但那位医师曾说过，片桐穗乃歌在梦世界是无所

不能的。想怎么改变外表都行。

想破头也下自有答案，于是惠坦率问道：

「请问你是片桐穗乃歌小姐吗？」

少女觉得有趣般地放声笑道：

「你真是个怪人，我是米琪儿，才不是什么片桐。」

「那么，你知道片桐小姐在哪里吗？」

若情况允许，惠希望能和片桐穗乃歌取得联系。要是能够获得这世界的神相助就

能轻松进行惠想做的实验。

米琪儿摇头，肩上的蓝色小鸟因此滑落。

「不知道。我没听过片桐这个名字。」

小鸟在空中拍动翅膀，绕著病房四周打转。惠让视线追著那只鸟，同时点头。

「这样啊。」

少女说的是实话吗？很难判断，而且，继续追问也不会有收获。

惠换提别的问题。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我不是指这个房间。我是想问，梦世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米琪儿有些困惑地回答：

「就是个普通的地方，有便利商店，有麦当劳，还有这间医院，几乎和外面的世界一样。」

「那么，也有不同的地方是吗？」

「多多少少，不过，大部分都不重要，全是小事。最大的差别只有一个，在这个世界，只要许愿就会实现。例如――」

米琪儿起身，用脚尖敲了几下地板。她看起来非常得意，彷佛脚下穿的是魔法靴，

蓝色小鸟停在她的头上。

「例如，实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我，可以在这里跑来跑去，如果想要飞上天，肯定也没间瓸。好了，你们有什么愿望？不如我帮你们准备一个大蛋糕？还是要冰淇淋？巧克力？或是饼乾？」

「饼乾好了。」

其实没有特别想吃饼乾，但惠想看看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事。

惠本来以为只要米琪儿随手一指，就能「砰」地一声变出饼乾。然而，并没有发生那种魔法般的事情。米琪儿只有用力点一下头。

「我知道了。我帮你们拜托奇尔奇尔。」

奇尔奇尔――奇尔奇尔与米琪见都是《青岛》的主角。两人是兄妹，一起出门寻找带来幸福的青鸟。

但是，眼前的米琪儿已经拥有青鸟，她微笑地让青鸟停在自己头上。

「奇尔奇尔是谁？」

少女「呵呵」地笑了一下。

「奇尔奇尔是我的英雄。他非常强大，又很聪明，像神一样无所不能。而且，他随时都在守护我，因为我拜托他让我当他的妹妹，所以我是米琪儿。」

这个世界的神。

照这说法，奇尔奇尔是片桐穗乃歌啰？那米琪见又是谁？。在梦世界，除了野猫屋的老爷爷之外，还有其他外界来的人吗？

「因为是奇尔奇尔的妹妹，所以你是米琪儿。」

「嗯，对啊。」

「那么，在成为奇尔奇尔的妹妹之前――你的本名叫什么？」

听到惠的问题，少女不悦地瞪向他。

「我的名字叫米琪儿。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努力做出不刺激对方的笑容。

「抱歉，我说错话了！」

进入梦世界的人，会被那个世界束缚，这是随意乐园的问题。

米琪儿再度微笑道：

「没关系啦。每个刚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误以为现实非常重要，他们大概是不晓得能够逃离现实，所以才会妥协、接受并相信现实。」

「这是甜柠檬吧。

「甜柠檬？那是什么？」

米琪儿以天真少女的眼神盯著惠的脸，透露出毫无防备的好奇心。

「简单地说，是一种深信自己拥有的东西最好的心理。」

只要想成是与著名的伊索寓《酸葡萄》相反的状况，便很容易理解。

在《酸葡萄》里，狐狸拿不到长在高处的葡萄，于是嘟嚷著说：反正那个葡萄一

定又酸又难吃。是个像这样说服自己想要的东西没价值，进而放弃的故事。

甜柠檬正好相反，是相信自己目前拥有的东西具备极高的价值。

「明明想吃甜的水果，手边却只有柠檬，于是坚持这个柠檬是非常甜的好水果。」

人们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内心。

米琪儿满足地点头。

「没错。大家明明知道现实真的很无趣，是个只有酸味的东西，却还坚信那很甜

感觉有点可怜呢。」

她所说的「可怜」一词，参杂了幼稚的优越感。

惠假装没发现这点，接著问道：

「可以的话，我想见见那位叫奇尔奇尔的人。」

单纯思考的话，像神一样的奇尔奇尔，应该就是片桐穗乃歌。

然而，米琪儿摇头。

「能和奇尔奇尔自由见面的，就只有我而已，你见不到他的。」

「我很失望。」

「我会连同饼乾，一起帮你拜托他―但我猜他不会答应。」

米琪儿发出带有节奏的脚步声，走向病房的门，接著，她再度转过身。

「我有件事情心须告诉你们。」

「什么事？」

「我忘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道声「再见」后，米琪儿离开病房。她发出轻快的脚步声，关上房门。

为了下床，惠决定先穿袜子。

隔壁床的春埼开口：

「惠认为现实没有价值吗？」

「这个嘛。在情感上，我想相信那有价值。」

甜柠檬与酸葡萄，实在难以区分。

现实的人们，都想相信酸涩的现实是甜蜜之物吗？

或者是决定在梦世界生活的米琪儿，想相信无法得到的现实是酸涩之物呢？

穿好袜子后，惠将脚伸向床下的运动鞋。

「春埼怎么认为？」

她稍微歪头回答：

「我不知道。不过，即使梦世界有它的价值，也无法证明现实没有价值。」

说得完全没错。

惠穿好运动鞋，从床上起身。

「好啦！我们差不多该走了。不好意思，让你等，我还真的很难入睡。」

春埼也跟著起身，抓起手提包，摇头回答：

「我不介意。」

顿了一口气的时问后，她继续说道：

「要不要下次我唱摇篮曲给你听？」

「……这是个非常有魅力的提议。」

可是，这样说不定会更难入睡。

让蓝色小鸟停在头上的米琪儿，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片桐。片桐穗乃歌，那个叫浅井惠的少年所请出来的名字，令她有点难以释怀，就像一根非常细的刺，虽然不痛，却让人觉得不对劲。

――随便怎样都好。

米琪儿如是想著。

如果被刺刺到，请奇尔奇尔帮忙拔除就行了。若是片桐穗乃歌这个名字有问题，奇尔奇尔拉会帮自己忘掉。

在梦的世界里，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把痛苦与悲售的事情全部消除，只要创造快乐的事情就好。

米琪儿将手伸到眼前，小鸟从头顶飞到她的手上，她对著小鸟问道：

「好啦，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看是要集合一百个绝对不曾背叛，也不会让米琪儿伤心的朋友来开派对，还是用自己最喜欢的点心，打造一个可爱的家。反正只要拜托奇尔奇尔，无论什么愿望都能轻易实现。

但是，总觉得提不起劲。

结果，米琪儿回到自己的房间，它就在刚才和浅井惠与春埼美空聊天的病房隔壁

这个房间当然也是病房，只不过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各式各样的点心、布娃娃，以及各种米琪儿有兴趣的小东西散落一地。

「我还是看书好了。」

米琪儿对小鸟低喃。

她打算再看一次自己最喜欢的故事――梅特林克写的《青鸟》

米琪儿打开病房的窗户。

原本停在手上的小鸟飞了起来。

「你想出门吗？」

拥有和天空相同颜色的小鸟，在窗外不停盘旋，像是等待米琪儿的许可。

「要马上回来喔。」

小鸟呼应米琪儿的话，再度于空中画一个大圈，飞向某处。

没什么好担心的，青鸟总是待在米琪儿身边，只要卡琪儿希望。它就会停在她的手上。

米琪儿坐到床上，拿起枕头旁边的书，她再次翻????《青鸟》――那个美丽。奇妙

又有点残酷的故事。

――为什么我会喜欢这个故事呢？

她不知道原因，然而，《青鸟》确实带给她温暧毛毯般的安宁。

虽然故事里的奇尔奇尔有点爱欺负人，却是一个温柔又可靠的哥哥，米琪儿一面受到他的保护，一面展开寻找青鸟的冒险。

――不过，我已经得到那个啰。

想到这里，躺在床上的米琪儿微笑地继续翻页。

浅井惠和春埼美空搭乘两个电梯，经过阴暗的走廊，循原路从同一扇位于建筑物~

方的小门走出医院。

接著，他们一眼就看出现实的咲良田和梦里的咲良田有什么不同，那个差异实在太明显了

走出医院的右手边马路，被一道纯白的巨大墙壁阻断。仔细一看，那面白色墙壁似乎是极其浓密的雾。

巨大的墙壁，即使抬头仰望也看不见尽头，环视周围后，便能发现那是一个超大的圆圈，包围整个咲良田，持续延伸到天空另一端的纯白墙壁，围住这座城镇。

「这太厉害了。」

惠再度看向右方――白色墙壁所在的方向，然后将视线转向左方。

被白色墙壁包围的咲良田街景。

春埼轻轻嘟囔一句，声音小到像是手上的面包屑丢到鸽子前面一样。

「反过来了呢。」

惠附和一句「就是啊」

那也是极大的差异。

这间医院位于咲良田的最东侧，走出医院后，左手边是东方，右手周是西方，照理说应该这样才对。

原本走出医院的左手边，应该看得到大海就在尽头。这里离海边只有公车一站的距离，大概是三百公尺。

可是，现在那个方向变成咲良田的街道。

彷佛镜中映照的世界，眼前是与现实相反，东西向颠倒的咲良田。

―走出医院，马上就发现两个现实的咲良田与梦里的咲良田不同之处。

梦里的咲良田，被白色雾气的巨大墙壁包围，街道的东西向也颠倒过来。

惠走到白角墙壁面前，试著将手伸向墙壁。

伴随著彷佛挤压坐垫般柔软的抵抗感，他的手逐渐进入雾气中，但是，抵抗的力道慢慢变强，大约伸进去三十公分后，再怎么用力都无法继续前进。

看来只能到这里为止。

――怎么会这样。

梦里的世界，难道不是重现现实世界吗？要是不包含咲良田外面，就没有意义了。这样就无法进行将相麻菫带出咲良田的实验。

「现在要怎么办？」

春埼问道。

惠耸耸肩回答：

「只好先按照计画，完成服务社的工作了。」

目前只能一点一点地摸清楚这个世界。

「可是，如果不能进行将相麻菫带到咲良田外面的实验，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即使没意义，也不能忽视服务社的工作。而且，我很在意一件事。」

「在意一件事？」

惠点头。

「告诉野之尾同学她认识的人在这个世界的，恐怕就是相麻，是她诱导野之尾同学和我们一起进来这个世界。」

惠认为这当中应该隐含某种意图。

相麻菫的目的――和她两年前死亡，然后再度复活的理由有关的某种意图。

惠稍微垂下视线说道：

「可以的话，我想知道相麻在想什么，若是这个世界有线索，那就很值得去调查它。」

春埼沉默地看著惠一段时间，她像个古老的纪念碑一样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站著。

她那玻璃珠般缺乏情感的双眸，让人联想起两年前的春埼美空。初秋乾燥的空气

并不会带来压迫。头上也没有像盛夏那样强烈的阳光。即使如此，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春埼为相麻的事情感到烦躁。

惠应知道这点，然而。应试不只如此，惠不太清楚她心里藏著什么问题，无法理解春埼让他感到痛苦。

――吶―春埼。

惠想要这样出声叫她，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总之先叫她的名字。

不过，在那之前――

「那么，我们走吧。惠。」

春埼突然露出徵笑。从两人初次见面的陌生感，一口气缩短两年的光阴，变成现在的亲密度。

「我们今天要一起吃晚饭。」

创完后，她露出天真的笑容。

两人每个月最多会一起吃两次晚餐

病房里有扇大窗户。

但是窗帘放了下来，导致室内有点阴暗。

相麻菫瞄了窗帘一眼，懒得起身的她，最后还是让窗帘维持原状。

她知道布和玻璃的对面有著蓝天，也知道浅井惠在这个梦世界、春埼美空在他的身边，这点也没有确认的必要。

造访梦世界的举动，伴随著巨大的风险。有几名管理局的相关人员，在充当入口的医院内工作，她现在还不想让管理局知道自己的存在。

思及此事，相麻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过，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反正再过不久，管理局就会知道相麻菫的存在。拥有预知未来能力的相麻，知道要怎么持续躲避管理局的耳目。然而，她有其他更优先的事情。

即使不考虑管理局，她也不太想待在这间医院。

相麻菫是在这间医院出生的， 一出生就差点死掉，据说是脐带缠住她的脖子，明明不可能记得当时无法呼吸的痛苦，但她每次来到这里都会喘不过气来。

还是把窗户打开吧，要是有风吹进来，应该会觉得透气点。

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从床上起身时，窗帘突然消失了。而且还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上锁的窗户自动被打开。

一阵仅能稍微晃动前发的微风吹了进来。

与此同时，一只蓝色的小鸟从窗户飞进室内。小鸟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后，停在对面的床上。

「风再稍微强一点会比较好吗？」

蓝色小鸟问道。虽然它的鸟嘴没有张开，但确实发出声音。

相麻摇头。

「不，这样就很舒服了。，谢谢你。」

眨眼之间，蓝色小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男子。一名年约二十岁、身材修长的男子坐在床上。

他翘著脚，微笑地开口。

「好久不见，小菫。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是啊，好久不见。」

相麻原本想露出微笑，但并不顺利。为了掩饰表情，她将脸转向窗外。

「奇尔奇尔，你还在做这种模仿神的事情啊。」

男子――奇尔奇尔发出轻微的笑声。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可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你比我更像神呢。」

「这就难说了。」

所谓的神，是指拥有自己专属世界的存在，就像国王拥有国家一样，相较于相

麻没有自己的世界，奇尔奇尔至少拥有这个梦世界。

相麻原本想纠正对方，最后还是作罢。

不需要用到预知未来的能力，她也猜得出来他会怎么回答。

――这个世界不是我的东西。

而且，她也知道这是实话。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

奇尔奇尔说道。

相麻尽可能以轻佻的语气回答：

「某个男孩今晚要和某个女孩一起吃饭。」

「是你喜欢的男孩，和不是你的女孩吗？」

「没必要问得这么白吧。」

连他们会吃什么都一清二楚。香煎鸡肉佐义大利葡萄醋。搭配含羞草沙拉和南瓜汤的套餐，两人都点同样的餐点。

相麻看向奇尔奇尔。

「话说回来，米琪儿忘记传话了。」

「传话？」

「嗯，不是安排要告诉惠他们，晚上不能在外面走动吗？」

「有，对喔，我也忘记了，晚点再告诉他们。」

真是的。要是米琪儿有好好传话，惠和春埼就不会一起吃饭了。

「那么，你是为了抱怨这件事，才特地来这里的吗？」

「才不是。」

相麻是受某人所托，才会来到这里。只是情况允许，相麻都希望尽可能回应那个人的要求。

于是相麻回答：

「我只是来看一下你的未来。」

「喔，你也看得见我的未来吗？」

「嗯，我正在看。」

相麻菫的能力，是透过对话发动，她只能看见谈话对象的未来。

不仅无法独自使用，也没办法看见相麻自己的未来。就这点来说，她的能力不如被管理局囚禁的魔女，不过。只耍观看亲近人物的未来，也能间接得知相麻的未来。

――不可思议，我明明是为了观看自己的未来，才获得这项能力的。

咲良田的能力，通常都会蕴含某种矛盾。例如重启明明是让人重新来过的能力，光靠春琦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当然也有例外，惠的能力――能确实回想起以前经历过的事情，他的限制，就是绝对无法忘记曾靠能力想起的事情，他彻底地记得过去。

「我们的未来如何？」

相麻听著奇尔奇尔的声音，将注意力集中到透过他看见的未来。

――还没问题。

没必要告诉奇尔奇尔什么，因此相麻回答：

「还是一样，米琪儿依旧是米琪儿，」

「那孩子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 」

「就算你这么努力也一样吗？」

相麻再度看向窗外。外面的街景被巨大的白色墙壁包围，且东西向颠倒。

奇尔奇尔轻轻摇头。

「我曾经怀疑，无论我怎么做都是白费功夫。」

「才没那回事。你的努力会获得回报。」

这个世界的神，露出略带悲伤的微笑。

「小菫，你打算帮助米琪儿吧？」

「我什么都不会做，一切都由惠来决定。」

「可是，他的行动也早就被剧本定死了。」

剧本。完全的真理。有自动性，又不可能回避的未来。

――谁管那种事啊。

即使剧本真的存在，惠仍然会在烦恼后下决定，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在奇尔奇尔准备说下去时，相麻开口：

「对不起，请你稍微安静一下。」

他接下来打算这么创。

――要不要我帮忙把晚餐约会的对象换成你？

真是可笑，那种行为根本构不上任何救赎

奇尔奇尔凝视著相麻创道：

「两年前，你实在不应该死的，如果不想继续活下去，只要逃到这个世界就好

我可以让一切都变得按照你的意思进行。」

或许得再警告他闭嘴才是。然而，他要是真的不出声，就看不到未来了。

「吶，奇尔奇尔，我并不讨厌这里，我觉得有这种形式的幸福，也是一件好事。」

「谢谢你，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对我而言，那没意义。」

那样无法实现自己唯一、绝对的目的。」

奇尔奇尔纳闷地观察相麻的表情。

「我从以前就很好奇，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秘密。」

「凭你的能力，任何事都办得到吧？」

相麻菫摇头。

「才没这种事

正好相反。其实现在几乎陷入僵局。

那个目的无法实现。她本人的预知未来能力，已径看到失败。

「我只是在寻找极为薄弱的可能性而已。 」

相麻菫死亡、复活，并来到这里，都只是为了追求这个目标。

奇尔奇尔用缺乏情感的声音笑道：

「你也会用可能性这个词啊。 」

他接著又补上一句――真是荒谬的玩笑。

管理局指示的内容非常单纯。

在梦的世界里，重现重启前于现实的行动，在这过程中，寻找现实与梦世界的差异。

惠和春埼的午餐是平价西餐厅的蛋包饭，两人在商店街随意漫步，逛逛缩书店和专卖进口杂货的店铺。

这段期间的遭遇，都和重启前没什么两样。不只惠和春埼如此，就连西餐厅从点餐到上蛋包饭的时间、旧书店内摆的书本，以及在杂货店门口与穿著深蓝色洋装的女性擦身而过之事，全都丝毫不差，梦里的咲良田，也会发生和现实的咲良田一模一样的事情。

――这种规模的复制，不可能只靠一个人实现。

浅井惠做出这样的判断。

片桐穗乃歌从九年前就一直沉睡，根本没办法获得现实的资讯。既然如此，梦世界「重现现实」的性质，很可能不是出自片桐穗乃歌的意思，而是能力本身的机能。

在接近下午五点时，惠与春埼一同前往公园。路边掉了一个被压扁的空罐，就连这种地方都和现实完全相同。有如镜中影像，没特别注意的话，甚至不会发现城镇的东西方向与现实相反。

因红灯停下脚步时，右手边吹来一阵风，行道树随风摇曳，树叶摩擦的声音听起来轻盈、乾燥，大概是因为水分减少，正缓缓化为枯叶的缘故。

像夏天那种更热的日子，树木反而较为润泽。惠觉得这种现象满奇妙的，但仔细想想，那是正常的现象也说不定。因为夏天需要水，所以树木才会拼命吸收水分，随著秋天气温下降，就没必要特地在体内储存大量水分。

等承受温暖阳光的工作结束后，树叶就会枯萎。从树上掉落，就这样在地面腐坏，

打造出充满养分的土壤，树木为了度过冬天，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抱持浓烈爱情，将自己委身于树叶。

「你在想什么？」

春埼问道。

「我在想关于神的事情。」

惠回答。

「关于神吗？」

「如果神真的存在。假设某人创造了世界和所有的规则。不晓得那个人在看见秋天凋落的枯叶时，会不会感到悲伤。」

春埼默默地思考片刻。尽管只有眉毛的形状变得些微不同，惠依旧知道她正自发地在思考。

那是这几个星期惠常看见的表情，大约从暑假后开始，她的内心有部分逐渐产生变化，不照食谱做菜便是一个例子。

交通号志变绿灯，惠踏出脚步。春埼慢了一步才跟上，惠稍微放慢脚步，等她走到自己身边。

春琦说出刚才默默思考的结论。

「你觉得没有树叶会枯萎的世界幸福吗？」

惠歪头思索。

「不晓得呢。不过，当我想到乐园时，会觉得枯叶和那里不搭。」

没有严苛的冬天，也没有作为缓冲的秋天，夏天则太热了点，还是春天比较适合乐园。惠没来由地如此认为。

春埼美空确信了什么般地点头。

「你是在思考有关打造这个梦世界的能力吧？」

「嗯，我在想这个世界的神。」

这个世界有神。非常强大，又很聪明，是什么都办得到的神。米琪儿称那位神为奇尔奇尔。

奇尔奇尔与米琪儿，是在登场的兄妹名字，为什么是《青鸟》呢？他们也在不断寻找带来幸福的青鸟吗？可是，米琪儿已经拥有一只青鸟了。

春埼微微张口，拿出用放大镜鉴识美术品的严谨态度，及挑出所有正确话语的决

心，她以慎重的口吻创道：

「要是真的有无所不能的神存在。为何这个世界还跟现实如此相似呢？这点令人匪夷所思。」

「嗯。」

完全正确。

为了知道她的答案，惠问道：

「假设有人获得等同神的力量，而且那个力量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乐园。但是，他却把世界弄得跟现实一模一样，你认为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到两种可能。

春埼说道。

「那个神所假想的乐园，其模样与现实相同，或者神从一开始，就没打造乐园。

答案应该是其中之一。」

思索一会儿后，惠也想不出其他答案。

「大概就是这样吧。」

乐园跟现实的模样几乎没区别。

或是神不想打造乐园。

虽然哪种都有可能，但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含意，如果情况允许，惠想知道明确

答案。

他想知道人在变成神时会想些什么，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奇尔奇尔。

他想见那个人。

惠在桥前面转弯，走向河边的道路。顺著这怎路往前走，就会抵达公园。

河边的道路整齐地铺了浅咖啡色的石头。走在经过整顿的这条路上，惠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是第三个呢。」

第一个，是这里被白雾般的巨大墙壁包围，第二个，是城镇的东西向颠倒――这些―是重启前体验的现实世界与梦世界，有所差异的地方。

而第三个差异，正一直发出脚步声，一面从前面走向这里，彷佛只是单纯路过的人。

那是一位背著小背包，身材修长的女性。她将长发绑在脖子后面。或许是因为眼睛细长，看起来很像在瞪视四周。

「哎呀，好久不见。」

女子说道。

她的外表和以前相遇时一模一样。

――宇川沙沙音。

重启前，惠并未在今天的这个时间点遇见她。

三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这座公园的时钟整整慢了五分钟。

宇川沙沙音用右手递出红色的纸盒，开口说道：

「要吃百吉巧克力棒吗？」

总觉得非常令人怀念。

惠第一次遇见宇川，是在两年前。惠和她立下一个约定，并合作过一段时间。

「谢谢。」

惠从纸盒里拿出巧克力棒，同时偷瞄了一下宇川的左手，那里没有戒指。手上没戴戒指，是她没有使用能力的证据。

「大学还没开学吗？」

问完后，惠咬下巧克刀棒宇川比惠大三岁，从这个春天开始上咲良田外的大学

因此，平常不会在咲良田遇见她。

「课程很无聊。」

宇川也将巧克力棒递向春埼，然后自己吃了一根，伴随清脆的声音，巧克力棒从中间断成两截。

嘴巴里的部分咬碎吞下后，她说道：

「所以我自动将暑假延长了。通识课程就算跷掉两个月，也能拿到学分，课程有趣的教授，根本不会到大学教书。 」

「太惨了。」

「大学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让人自己去学自己有兴趣的东西。上课不是很重要。」

惠理解地点头。

「对了，宇川小姐，你的嘴巴沾到巧克力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

她伸出鲜红的舌头，舔掉嘴上的巧克力。不晓得是否顺著这个动作，她接著开口：

「说到这个，我在找你呢。」

「喔，为什么？」

在发问的同时，惠想起两年前和宇川做的约定， 一个他没打算遵守的约定。

――梦里的我，也有和她做出相同的约定吗？

惠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要不是有那个约定，惠和宇川根本不会像这样熟稔地对话。

然而，她回答的内容跟那个约定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正在打工。就连和你说话的这段时间，也有时薪可以领。」

「……你不回去工作行吗？」

「就是我的工作，到某间医院的床上睡觉，然后在梦里和你见面。」

她将右手的巧克力棒送进嘴里，同时瞄向惠。

「换句话说，我跟你一样，是现实的人类。」

惠点头，回一句「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

今天这个时间，现实的宇川正在医院的床上睡觉，既然如此。当然不可能在重启前的现实世界遇见她。

「宇川小姐的打工，和管理局有关吗？」

否则的话，应该很难进入这个世界。

宇川沙沙音点头。

「嗯，我从两年前开始，就帮管理局做事。」

这件事，惠当然也知道。真要说起来。她之所以得帮管理局做事，也是惠的错。

浅井惠在两年前，寻找能让相麻菫复活的能力。

他不择手段地想达成这个目的。

于是，他决定从管理局那里问出和能力有关的情报，表面上。管理局是一个存在于咲良田，并掌握所有能力的组织。现实上，那应该是不可能的。管理局恐怕还不如道相麻菫的能力。

不过，管理局无疑是最了解能力的机关，因此，若要寻找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问管理局是最快的。

当然，区区一个国中生的浅井 ，管理局哪会提供和能力有关的情报给他，所以惠打算使用强硬的手段，从他们那里间出情报。

当时，惠大致上有三名同伴。一名是春埼美空。另一名是坂上央介―最后一名就是字川沙沙音。

春埼美空单纯是跟随惠。

坂上央介发自内心希望相麻复活。

宇川沙沙音则是基于她个人些微特殊的正义感，才决定协助惠。

可是，就结果而言，那个计画失败了。

管理局表面上将浅井惠引发的问题当成从来没发生过，但这终究只是表面。

像这种时候，管理局主要以两种方法处理引发问题的人。

第一个方法是赶出咲良田、只要离开咲良田，就会丧失所有和能力有关的记忆，今后再也不会引发相同的问题。坂上就是如此，他选择就读咲良田外的高中，只有在暑假会回来咲良田一段时间。

另一个方法，就是替管理局做事。最好的例子，便是被称为「隐藏号码」的情报贩子。

隐藏号码曾经因为使用能力而引发问题，由于事情发生在两人认识之前，因此惠也不晓得详情。据说他为了夺取情报袭击别人，并造就了某座山有吸血鬼山没的传言。

这件事后来被管理局得知，导致他现在仍然替管理局搜集情报。

宇川高中毕业之前，也有帮管理局做事，本来以为她去上外地的大学后，状况会变得和坂上一样，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顺带一提，惠和春埼不在这两种处分名单里。从某方面来看，他们算是替管理局做事，但这并非强制，只是单纯的搁置。这一定是自称魔女的女性在保护他们她基于某个因素――换句话说，为了将来能够利用惠和春埼，她必须保护两人。

瞄了一眼公园那座整整慢了五分钟的时钟后。宇川沙沙音开口：

「我一开始不太喜欢管理局的工作，现在倒还满中意的。」

本来怀疑宇川是在安慰他，然而，应该不是那样。

宇川沙沙音只说真心话。绝对不会说谎――这是她的特性之一。

「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跟以前一样。」

「正义使者吗？」

「嗯。你可以仰慕我没关系喔。」

「我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其实我从以前就满仰慕你的。」

宇川沙沙音敢断言两件事」

一件是她本人信仰正义

另一件是正义这种东西，只能靠直觉导出。

在面对事物时，如果正确就会知道是正确，错误就会知道是错误。人类具有直觉来辨别正义与邪恶的能力。

这是宇川沙沙音的哲学，她的一切都是由这个哲学构成。

因此，她积极地去趟各种浑水，然后做出自己认为最正确的行动――为了持续当

理想中的正义使者。

她拿出另一根巧克力栖，同时说道

「那么，差不多该来谈公事了。」

在心里庆幸她没提起相麻菫的事情，并开口问道：

「你的公事是指？」

「就是听你说明现实与梦世界的差异啦，浅井，你有发现什么吗？」

「都是些一目了然的事情。」

「好比说，咲良田整体被白色墙壁包围。还有，街道的东西向颠倒。」

「嗯。」

这些事用不著惠特别报告。

「没有别的吗？」

「再来只有遇见你的事，其他就跟重启前，我在现实世界经历的一样。」

没有任何差别，完全相同。

「我知道了。总之，我也会在这个世界晃一圈。我们明天再碰头。」

说完后，宇川从长椅上起身。

惠叫住准备离开的她。

「字川小姐。等你明白现实与这个世界的差异后，打算怎么做呢？」

要是没有目的，她根本不需要进来梦世界，只要等惠回到现实向管理局报告就行了。

宇川沙沙音咬住巧克力棒。

「――啊啊！」

后者发出清脆的声响后折断。

「视情况而定，我可能会毁掉这个世界。」

话一落下，她便转身离开。

在那之后，惠与春埼待在公园消磨时间，等到傍晚六点三十分，两人前往一家小餐馆。

那是一间菜单种类众多，让人搞不懂主打哪国料理的店，两人点了香煎鸡肉的套餐，而隔壁桌的上班族在吃红烧鱼定食。

店内墙上著某个东洋国家的照片，以及非洲风情的木制面具，旁边还钉了几张英

文报纸。

惠觉得这间店像旧仓库，狭小的空间里塞了许多杂物，彷佛拉拉杂杂又舍不得丢弃的回忆，而且，五花八门是它们的共通点，营造出不合规则，却又带有奇妙说服力的统一感。若是把某人的一生经历全部塞进小房间里。或许就会呈现类似这间店的气氛。

惠和春埼花了四十分钟吃晚餐。佐义大利葡萄醋的香煎鸡肉，肉质非常扎实鲜美。有野味的口感，充分满足用餐者的味蕾。

桌子对面的春埼，将装在蓝色玻璃瓶里的水倒进杯子，制造咕噜咕噜的有趣声响。

从她背后的窗户看得见夜空。惠试著寻找星星，却看不清楚。不晓得是因为阴天

还是小星星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不足以穿越老旧的玻璃窗。

「耍吃甜点吗？」

惠间道。

「不用，我吃得很饱。」

春埼回答。接著，她堨了一口玻璃杯的水。

惠也吃到肚子有点撑，不想立刻离开小餐馆，他忍著呵欠――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很困――随口说出脑中想到的事情。

「小学的时侯，上学的路上有间养狗的人家。」

「那是惠来咲良田之前的事情吗？」

「嗯，是我在以前住的城镇遇到的事情。」

春埼点头，然后凝视著惠的脸。

两人的目光相对 惠看著她的眼睛创道：

「那只狗是体型庞大的黄金猎犬。它击著红色项圈，被粗绳子拴住，绝对不会乱叫。每次我经过时，它总是静静地盯著我看。我猜它的生活就是观看各种人事物。」

小学时的惠，喜欢经过那只狗面前。

惠偶尔也会停下脚步，望著那只狗。

光是和狗四目相接，哪有可能互通心思，一切都是错觉，然而，惠只要一站到那只狗面前，便会觉得跟它交换了许多话语。

狗的眼睛充满知性，彷佛早已领俉众多事物，也包容那些事物。

惠极为单方面地。对那只狗产生奇妙的共鸣与类似憧憬的感觉。

「每次只要遇见宇川小姐，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只狗！」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他们给人的感觉很像。」

春埼眨了两下眼睛后说道：

「那只狗，现在还在惠以前住的城镇吗？」

惠摇头。

「它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交通意外死掉了。」

这是在惠盯著失去主人的狗屋看时，饲主家的人告诉他的，说是那只狗逃出去了。

惠从来没看过那只狗吠叫。它是一只很温驯的狗。

可是，它那天居然咬断了绑住自己的粗绳子，想必扦是不断地不断地用牙齿去啃咬吧。以粗暴的方式获得自由，遭遇意外，然后死掉。

惠当然不知道那只狗在想什么。

戴上项圈的话，说不定能理解它的思绪，但也有可能是人类绝对无法理解的事情。而且，搞不好连其他的狗也没办法理解它的事。

总而言之，它那天想去某个地方，最后死掉了。

――宇川沙沙音也有类似的危险性。

这并非基于感觉。

事实上，惠两年前和她进行的对话，内容确实极为危险。

两年前，浅井惠为了让相麻菫复活而展开行动。

他寻求强大的能力，以便从管理局那里问出情报，除了使用威胁手段，从管理局那里强硬地夺取情报之外，他想不到别的方法。

知道宇川沙沙音拥有强大的能力，于是请求她的协助。

拜托宇川时，他直接坦白自己想让女孩复活。

她说道：

「你认为让死掉的人复活，是正确的事吗？」

她的语气不带任何责备，像是考试遇到不会的题目，单纯想知道答案的疑问。

惠回答：

「当然。」

有人死掉是件悲伤的事，而消除悲伤的行为，怎么可能会是错误。惠当时是这么说明的。

宇川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晓得呢，这问题好难。」

「是这样吗？」

「嗯。有人死掉是件悲伤的事，这部分的确没错。不过，我不太清楚让死掉的人复活是否正确。所以――」

「所以？」

「肯定要先试著让那女孩后活才对。」

宇川沙沙音露出微笑。

她以坦荡的口吻宣告：

「所谓的善恶，就是那么回事，不管怎样，只要正面迎对，就能直觉地判断是对是错。人的心灵拥有这种能力。」

于是，宇川沙沙音决定协助浅井惠。

说起来很荒唐。宇川沙沙音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判断善恶，才要让相麻复活。

惠提出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

「如果让人复活是错误的，如果你的心灵判断那是错误，你会怎么做？」

「不晓得呢。我猜会马上变成你的敌人。」

「那么，如果是在相麻复活之后，才发现这是个错误呢？」

「我才没那么迟钝，但是，我想想――」

宇川若无其事地回答，当时，她一面将右手的花生巧克力球扔进嘴里，一面创道：

「事情变成那样的话，也只能负责到底，看是我杀了那女孩，还是赔上自己这条命。大概会选其中一种吧。」

退一万步来说，因为不该让人复活，所必要亲手再把对方杀掉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即使无法接受，惠还是能够将它当成没有情感的数学公式来理解。

然而――

「为什么你认为自己死掉，是负责的做法呢？」

宇川有些困惑地歪著头说道：

「对喔。那不算负责呢……啊，不过，我知道了。」

她突然以认真的眼神看著惠说道

「我无法认同自己是出错的人。如果发现自己犯错，又无法纠正那个错误，

那就只能选择一死了。」

宇川沙沙音无疑是正义使者。

她希望能当个永远坚信自己正确的存在。

并非基于算计，亦非出于恶意，将所有判断都交给自身情感的她，本质上极为危险。只要相信是正确的，她可以动手杀人；只要确信是错误的，她甚至连自己都能杀掉。

暧昧地笑了一下后，宇川开口：

「浅井，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擅自让那个女孩复活， 一切都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进行，否则我无法断我的正义。」

「我知道了。」

惠点头。

这当然是谎言。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守约。

基本上，宇川沙沙音真的是个非常正派的正义使者。

他不会放任何需要帮助的人不管，也不会绕过错误的事物，总是努力去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以及提升自己的能力。

惠不认为她最后会杀害少女或是自杀，可是，他对宇川也没熟到可以断言绝对不会有事。既然知道有危险，那还是事先回避比较好。

但是，他仍想获得宇川的能力。

因此，惠立下一个不打算遵守的约定。

看著坐在对面的春埼，惠问道：

「你觉得宇川小姐是怎么看待这个梦世界呢？」

掌中伊甸。随意的乐园。

若宇川判断这个世界是错误的，想必她其的会彻底破坏这里吧，所谓的正义使者，其实就像判断善恶的审判。

坐在桌子对面的春埼稍稍歪头。

「我不太懂她认为正确的基准是什么。」

――我够理解一点点。

但这个想法肯定是错觉，和小学时在那只狗身上感觉到的东西一样，是自以为是的误会。

宇川沙沙音的正义，只靠她的情感来判断。

不是惠用思考就能理解的东西。

就在惠想说「差不多该走了」的时候，的手机响起，外萤幕上，显示来电的名

字。

手机响两声的期间，惠看著那个名字。

「是谁打来的？」

春埼问道。

「奇尔奇尔。」

惠回答。

奇尔奇尔，这个世界的神的名字。

当然不知道那个人的电话号码。通讯录里明明没有奇尔奇尔的名字，为什么会显

示在外萤幕上呢？

――哎，对方是神，没什么好惊讶的。

惠按下通话键，接起电话。

在他说话之前，手机已先传出声音。

「你好，我奇尔奇尔。要给你们一个忠告。」

奇尔奇尔的声音听起来是男性，让惠有点意外。

他本来以为奇尔奇尔的真面目，可能是创造这个梦世界的能力者――片桐穗乃歌。当然，也可能是她在梦世界里变成男性。

「你好，我是浅井惠。请问是什么忠告？」

「这个城镇，禁止在夜间出外走动。」

惠看向店内的时钟。晚上七点三十分。这时问明显算是夜间了。坦白讲，现在才被告知这件事，徒增困扰而已。

「我们现在人在餐厅，接下来直接回家可以吗？大概要二十分钟。 」

这里到惠的住处只要五分钟。

离春埼家则有段距离，即使搭公车，也必须在公车站等车，花费的时间应该差不了多少。

奇尔奇尔回答：

「有点微妙呢。平常应该没问题，但也有可能会来不及。那家伙很任性。」

惠无法理解奇尔奇尔的话中之意。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大致上都按照我的意思在运转。不过，只有一个例外，我实在拿那个人没辄，那家伙一刲晚上就会乱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一时也说不清，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这倒是无所谓。现在似乎不是在意那种小事的时侯。

「总之，我们会尽快回家。要是你愿意帮我们叫辆计程车到餐馆门口，我们会很感激的。」

既然是神，这点小事应该不成问题。

「看你想要计程车还是喷射机，我都能准备，这次是我太晚联络，就让我送你们回家吧。」

按照奇尔奇尔的创法，这时间来不及回家的人，都是由他送回去，仔细一看，这间餐馆确实还有几位客人。

「那么，山发啰。」

奇尔奇尔才刚说完，椅子的触感就消失了。惠的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后方倒，

等他察觉时，腰部受到强力撞击，要不是面前还有春埼在，他可能会发出惨叫。

惠睁开紧急闭上的眼睛。

然而，什么都看不见，周围一片阴暗。虽然没有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但眼睛跟不上亮度的变化，彷佛眼前突然被黑暗包围。

握在手上的手机传来奇尔奇尔的声音。

「到啰。」

光凭这句话，惠就大致掌握了状况。这里是惠的房间、奇尔奇尔一瞬间就将惠送回住处。

「还有，这是礼物。」

某个坚硬的东四砸到头，发出声音掉落地上。惠用左手按发疼的部位。

「那是什么？」

在阴暗的房间里，看不清楚砸头的东西是什么。

「是饼乾啦！」

奇尔奇尔补一句：「你之前不是有拜托我？」刚来这个世界遇见米琪儿时，惠的确有记过想要饼乾。

「谢谢你。」

虽然觉得没必要特地丢头上，却也不是什么令人发火的事，以神的一时兴起而言，这举动算是可爱了。

「不客气。拜啰，记得千万别外出。」

惠赶在电话挂断前开口：

「呃，我有两件事想问你。 」

「嗯？什么事？」

「首先，为什么这座城镇会被白色墙壁包围？」

要是没有那个，惠就能进行带相麻菫离开咲良田的实验了。

「这里本来就是如此，真要说起来，这里是鸟笼。是为青鸟准备的隔离世界。」

摸不著头绪的答案。

奇尔奇尔催促：「第二个呢？」

惠问道：

「奇尔奇尔，你是片桐穗乃歌小姐吗？」

沉默一会儿后，他回答：

「不是，片桐穗乃歌是米琪儿。何是，那孩子不记得这件事了。」

――啊啊，原来如此。

惠总算理解了。这个世界的神、奇尔奇尔，神的妹妹、米琪儿、片桐穗乃歌、他应该毫无差错地摸清了这个扭曲的关系。

「创造你的人，是米琪儿对吧？」

惠相信这是正确答案。

「你的问题只有两个不是吗？拜啦，浅井惠。」

用那句话当结尾后，电话就挂断了。

惠先叹口气，然后脱掉运动鞋，他拎著鞋子起身。

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有办法开灯，他按下位于房间入口的电灯开关，顺便将鞋子放到玄关。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

边思考边转头的惠，看见掉在地上的罐装饼乾，以及坐在床上的春埼，她也被奇尔奇尔从餐厅送到这里。

少女稍微环视周围。

「这里是惠的房间吧。」

「……春埼，如果周围突然变暗，还是要惨叫才行喔。」

直到开灯前，惠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她露出认真的表情点头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这么做。」

惠再度用力叹口气――真是的，这个世界的神到底在想什么，应该把女孩子好好地送回家才对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言难尽，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没付餐馆钱。」

虽说是在梦世界，但也不能构成吃霸王餐的理由。

别说是手机的通讯录，就连通话纪录也找不到奇尔奇尔的名字。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他，特别是希望他能送春埼回家，但是，违背神的忠告带春埼到外面去，风险实在太大了。

春埼打电话跟家里说要睡朋友家，呃，这也不算说谎。

坐在地板上的她挂断电话后，抬头望向惠。

「奇尔奇尔是米琪儿创造出来的吗？」

看来春埼也有听见那通电话的内容。惠点头。

「应该是。奇尔奇尔坦承，米琪儿就是片桐穗乃歌小姐。那样的话。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她了。」

而且，恐怕也是她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

惠接著说道：

「片桐穗乃歌小姐在这个世界，几乎是无所不能。我觉得能够创造神这点，就已经是无所不能了。」

「既然无所不能，为何还要创造神呢？」

「我也不清楚，我猜是因为那样子是最自然的方法……」

「什么用途的方法？」

「让这个世界变成片桐小姐专属乐园的方法。」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比起变成神来帮人排除万难，不如当个在神的庇护下平稳度日的人类，还比较幸福。

比起自己任意改变世界，不如让世界自动迎合自己的喜好，还更像乐园。

片桐穗乃歌在这个世界创造了让自己幸福的神明，那就是奇尔奇尔。

「然后，片桐小姐变成米琪儿。按照奇尔奇尔的说法，米琪儿似乎不记得自己就是片桐小姐。」

这同样也不难理解。

既然创造了专属自己的神，也打造了绝对能让自己幸福的环境，那就没必要记得自己做过哪些准备。就跟生日蛋糕一样，收到别人送的意外惊喜，会比自己准备的还令人开心。」

听完惠的解释，春琦美空点头。

「我懂了。」

「我认为这是非常自然的想法，不过，现在有点问题。」

「怎么了吗？」

「这很像是宇川小姐会讨厌的状况。」

她一定会否定这个世界。

片桐穗乃歌为了自己的幸福，连神都创造出来的世界。

惠不懂宇川沙沙音的正义，但他觉得这个世界违反她的正义。

「那么，宇川小姐会破坏这个世界吗？」

「若是她知道奇尔奇尔和米琪儿的关系，就有非常高的可能性，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宇川小姐。」

另外，惠目前无法判断，从宇川沙沙音手中守护这个世界是否正确，一定有许多人对这个世界的现状抱持疑间，随意创造一个乐园，属于掌中伊甸的问题。

「总之，现在烦恼这些也没用，米琪儿的事情也还不太清楚。」

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判断善恶，是件危险的事，而且，惠相信只要下给别人添麻烦，所有为了幸福而做的努力都是被允许的，让相麻复活，应该也抵触了许多人的伦理。

――比起那个，现在得优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惠如是想著。

他必须单独和春埼在这个房间度过一段时间。

惠看向春埼。她似乎有点困地眯起眼睛。

「想睡的话，可以睡床喔。」

少女摇头。

「不用，没关系。」

「这样啊，不然我们来练习学园祭要演的话剧如何？」

他想不到其他有建设性的事情。况且，即使是在梦世界，惠的房间里也确实摆著皆宝未来写的剧本。

她注意到从刚才开始，自己眨眼的次数就不断增加。

春埼美空对著浅井惠练习话剧的台词，但效率实在很差。春埼认为无法维持集中

的原因之一 ，是强烈的睡意。然而，不只如此。

内心有块混沌的部分。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心中的混沌偶尔会无视春埼的意识，自己进行思考。自动地判断某些事，否定大脑思考出来的答案。

――简直就像有个不是我的人物在那里。

有别人占据内心，侵蚀春埼美空，从内侧一点一点地改写她的人格，也产生那样的异样感。

今天走出医院的时侯。

――可以的话，我想知道相麻在想什么。

浅井惠如此说道 当时春埼感觉自己内心的混沌，又变得更加具备存在感，她总算逐渐理解其中的理由。

――我希望浅井惠幸福。

这是大前提，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这两年来―我没有怀疑过这个结论，现在也一样，我认定那是正确的。

可是，内心的混沌却期望完全不同的事情，持续提出和春埼美空的理性有所不同的答案。

其中最具体的要素，应该就是相麻菫。

惠期望相麻菫复活，春埼的理性当然肯定这点，也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但是

占据内心的混沌，却得出完铨相反的答案，没办法对相麻菫的复活感到高兴，这一定是害怕相麻菫的复活，会让春埼――重启能力失去价值的缘故。

惠选择让相麻菫在咲良田外生活。春埼的理性当然也肯定这点。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而且，若是相麻菫过著遗忘能力的生活，就不会损害到重启的价值。然而，就连针对件事，内心的混沌也提出相反的答案，怀疑惠是否想和相麻菫在一起，春埼忘不了两年前，惠和相麻菫在顶楼相拥的场面。

春埼心中的两个意识，因相麻菫而产生对立。

每当浅井惠提到她的名字，那股对立就会变得更明确。

如果心中的混沌打算违背惠的判断。

――那就是找的敌人。

必须靠理性加以压抑才行。

不过，当思绪开始转向这件事，意识便散漫不集中，明知道惠在面前念著话剧台词春埼却听不清楚他说什么；明明必须回答对应的台词，也却想不出来该讲什么。

好想睡，这也是原因之一吧。她忍不住打个呵欠。眼前的惠也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做出一样的举动。光是这样就让她心情愉快。

少年笑著说道：

「不用勉强，你可以睡我的床。」

才刚过八点，今天却莫名地想睡，他看起来也非常困。

「惠要怎么办？」

他笑著回答：

「我没跟人提过，其实我喜欢睡地板。我每天晚上都躺在这里睡觉。」

说完后，他敲了一下地板。

――骗人。

这点程度的事情―春埼也知道，她犹豫一下后回答：

「你骗人。」

惠摇头：

「我是创真的！」

「那么，我也要睡地板。」

春埼当场躺到地上，等回过神时，她已经行动了。睡意让理性无法好好运作。内心混沌支配了她的行动。

惠露出困扰的笑容，然后创道：

「春埼，拜托你，请你睡床吧，就当作是为了我。」

春埼心想，这说法真稀罕，惠很少会用「拜托」这个词，应该是因为他知道这么说，春埼就一定会遵从。

――不能给他添麻烦。

在内心复诵几次后，春埼点头。

「我知道了。」

她缓缓起身。脚步有点不稳。看来她比想像中要来得困。移动到床那里后，春埼直接趴到床上，将脸埋进枕头，明明是梦的世界，却带有些许惠的味道。

她维持那个姿势开口，发出模糊的声音。

「惠，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我第一次这么想睡。 」

「嗯，我也一样。我有想到一个原因。」

春埼转头看向惠。

再度打个大呵欠后，少年说道：

「即使有办法忍住不睡，也很难忍住不让自己醒来。」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进入梦世界六个小时了。换句话说，我们在现实睡了六个小时，你比我还早入睡，所以又更长一点。」

「这么说也对。」

「当午睡的话，时间明显太长，更别说，人清醒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要长很多。」

「意思是现实的我们正要醒来吗？」

「没错，只要在梦世界睡著，就会在现实清醒。或许就是这样运作的，虽然只是推测，但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春埼在心里想著「原来如此」。

既然惠这么说，那就一定是这样没错，针对这个答案，春埼的理性和心中的混沌都认同。

「晚安。」

惠说道。

「我还醒著。」

眷埼回答，可是，眼皮愈来愈沉重，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他的春埼，勉强睁开眼睛。

然后叫了一声「惠」。

「惠。」

春埼美空以沙哑的声音喊道。

浅井惠望向看起来充满睡意的她。

「怎么了？

维持趴著的姿势，将右脸靠在枕头上看向这里。

「你其实不喜欢吧？」

「你指什么？」

「学园祭的话剧，是我硬逼你陪我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恍神。

春琦断断续续地以细微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只要拜托你，你就会答应。明明犹豫了很久，结果还是依赖你。」

惠微笑地摇头。

「没那回事，不管是学园祭、话剧，还是你的演技，我都非常期待。」

是发自内心地期待。

「真的吗？

「当然。」

为什么会被怀疑呢？昨天冈绘里也说过类似的话――学长不是讨厌这类的事情

吗？

是自己素行不良的关系吗？惠知道自己不擅长将喜好表现出来，像是念小学的时

候，父母应该都不知道惠讨厌什么食物。

――我还以为这算是一种美德。

面对喜欢的东西不欢呼，面对讨厌的东西要笑著接受，惠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但是，如果连春埼都误会了，或许要再多多表现自己的喜好会比较好。

稍微思考片刻后，惠开口：

「其实我不太喜欢香菇。」

少女一副惊讶的模样，将头从枕头上抬起来。

「昨天的便当有放香菇。」

「我假装没事把它吃掉，但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和口感。」

「……对不起。」

「你没有错，总而言之，我若无其事地吃香菇是骗人的，不过，我创期待话剧。是真心话。」

春埼再度将头放到枕头上，闭起眼睛。

「太好了！」

她说道。

惠看了一会儿地阖眼的脸庞，那副光景，看起来就像活泼的孩子玩累睡著的样子。虽然春埼平常的形象很难和活泼的孩子联想在一起，但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过不久，春埼开始传出细微的呼吸声，于是惠起身。

他走向床铺，替春埼盖上脚边的毛毯，后者没有睁开眼睛，看来她似乎睡得很熟。

放心的惠转向厨房，虽然他也想就这样躺在地上睡觉，但必须再撑一下子才行，可以的话―他想知道奇尔奇尔禁止他们夜间外出的理由，为了驱散睡意，他打算喝杯热到烫口的咖啡。

就在惠将水倒进水壶，放到瓦斯炉上时――

窗外传来巨大的声响。

那是彷佛让行星缺了一角，充满破坏感的声音。

咲良田的街道上。

「那个」出现在窗外。

就在这栋公寓旁边的笔直道路前端。

说得极端一点，「那个」有如巨大的厌恶感聚合体。

让人生理上觉得厌恶的东西。例如，挤满无数节肢动物的水槽、一半被压扁的胖虫子，彻底腐败的食物、某人充满恶意的扭曲笑容――若从中抽出纯粹的厌恶，再持续堆积到大楼那么高，应该就会变成「那个」。

有股想吐的感觉。「那个」彻底令人不快。

形状大致呈半球形，也就是俗称的圆顶形。颜色是混浊的黑色，表面像排水沟的堆积物般黏稠、无数让人联想到失败黏土作品的异形手臂，宛如体毛般长在外面。手指的数量也没有统一 ，有些是三根，有些是八根，甚至也有五根，但惠觉得五根才是最奇妙的，因为那样最像人类。

此外，「那个」还有眼睛，无论身体或手臂，都长了无数和人类一模一样，活生生的眼睛，那些眼睛一个个看起来像寄生虫。

「那个」伸展体毛般的手臂，弄倒周围的建筑物，后者只要一被「那个」碰到就会融解，让「那个」变得更加庞大。

「那个」恐怕是边破坏边吸收这个世界，使自身成长。

奇尔奇尔会禁止大家夜间外出，就是因为「那个」吧。―然而，惠不认为待在室内就能确保安全，现在，已经有几栋建筑物在他面前倒塌。

半球形的「那个」突然停止动作，身上横开一道切□ 。彷佛在张开嘴巴。

不对，「那个」确实是张开嘴巴了，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感觉得到空气不断震动。

耳朵深处传来痛楚，惠紧急摀住双耳。「那个」周围的建筑物出现龟裂、甚至倒塌。

现有人拉了一下自己右手的衣袖，惠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不知何时，春埼站到他身边，即使摀住耳朵，也能隐约听见她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悦耳的声音，让人有股在水里痛苦挣扎后，总算呼吸到空气的安宁感。

惠移开摀住耳朵的双手，空气的振动已经消失……

她看著窗外说道：

「有怪物。」

「那个」的确只能用怪物来形容，可是，惠觉得下太对劲，春埼的声音不带任何惊讶之意。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春琦歪著头， 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

「怪物就是怪物。在夜晚现身，破坏世界。」

「被破坏的世界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通常都会在知不觉中修好。」

惠大致理解了状况。

果然睡著后，春埼美空已在现实世界醒来。眼前这个春埼美空的意识，已经换成梦中的她

――不对，或许正好相反。

梦中的春埼一直都在眼前，之前只是意识换成现实的春埼而已，如今现实的春埼美空已经清醒，意识也就恢复成梦中的春埼。

「请问一下，所有人都知道怪物的存在吗？」

「……这是什么哲学问题吗？」

「不是。只要单纯按照字面回答就可以了。」

春埼点头。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怪物会破坏这个世界。」

惠在内心叹口气。

――真是的，这哪里和现实一模一样呢？

怪物。在这个梦世界，那种东西被认为理所当然。

窗外的咲良田十分平静。明明有怪物爬来爬去，破坏这个世界，却没听见任何叫声或是看见有人从窗户探出头。

在思考的同时环脱街景，然后发现一件事。

有人在那里。

怪物前面，远方的道路上，站了一个人，虽然距离有点远看下太清楚，但那似是名少女，惠定睛一看――

「一直看著怪物，心情会变得很差。」

说完后，春埼拉上窗帘。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那里？」

「哪里？」

「这条道路前方，怪物的面前。」

少女恍然大悟地点头。

「户外的话，那是米琪儿。」

「米琪儿？

「米琪儿没关系。神会保护她。」

神，奇尔奇尔，米琪儿的哥哥――片桐穗乃歌创造出来的虚假神明。这世界真正的神是片桐穗乃歌，也就是米琪儿。

为什么她要站在怪物面前？怪物到底是什么？

无法好好整理思绪，差不多到极限了。

惠坐到窗边。

「怎么了吗？」

春埼担心地问道。

「我觉得很困。」

无法抵抗睡意，意识变得模糊。

惠闭上眼睛。

――好暗。

奸暗。

阴暗的房间，触感柔软的床铺。惠知道周围被隔帘包围。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坐在旁边摺叠椅上的春埼―，在阴暗中只能看见轮廓。

两人的距离很近。

「早安。」

少女说道。

头有点痛。惠撑起身体回答：

「早安，其实你可以开房间的灯没关系。」

「但是，这样或许会吵醒你。」

这里是病房。现实世界的病房。惠刚才在梦世里入睡，在现实世界醒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然而，他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证明这里是现实世界

――这也很正常。

早在进入梦世界之前，他们就没有证明自己是活在现实世界的方法。

惠拉开围绕床铺的帘子，从病房的窗户看向外面。

窗外是宁静的夜晚。没有怪物的夜晚。

他只能以此为根据，相信这里是现实世界。

第五卷 掌中伊甸 2章 虚伪的蓝

「为什么青鸟要逃跑呢？」

相麻菫是在下午五点左右，从医院回到旅馆废墟的房间。

她吃著回程在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喝了三分之一的宝特瓶装矿泉水。

之后她坐到床上，闭起眼睛，缓缓回忆未来，相麻一个人无法使用能力。她需要和某人交谈，因此，她只是在回想以前透过能力得知的未来。

在记忆中，相麻菫是浅井惠。

相麻预知未来的方式。是偷看交谈对象未来的记忆，效果类似代替未来的谈话对象，回想过去发生的事情。

在记忆中，浅井惠坐在楼梯上。

芦原桥高中的校舍内，通往顶楼的楼梯中间。

相麻菫在他的旁边，他看著相麻菫的脸――因为这个能力，我已经习惯曾自己的脸了，不过，也只是习惯而已，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

浅井惠缓缓开口。

「假设我们的记忆全都是假的。」

坐在隔壁的相麻菫，有些困惑地笑道：

「是类似世界五分钟前假说的东西吗？」

世界五分钟前假说，是一种这个世界其实可能是在五分钟前诞生的思考实验，比五分钟前还要更早的记忆――例如昨天的晚餐、今年春天看的樱花，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等记忆全是假的，亦即假设这些都是五分钟前世界诞生时，被植入的记忆，让人以为世界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

理论上，谁也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如果所有的记忆，纪录，或甚至实验结果，都是五分钟前被创造出来的，那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相信的过去。

惠轻轻点头。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可是，在这个五分钟前被创造出来的世界之前，或许还有别的世界。或许我们曾经拥有完全不同的其他记忆，在做完全同的事情也不一定。」

「但是，记忆遭到窜改，造就了现在的世界。」

「嗯。即使如此，我们两个还是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吗？」

「那当然。」

相麻菫毫不犹豫地点头。

「根本不用特地搬出那种假设，记忆打从一开始，就是充满错误的东西，下仅会

著时间经过产生混浊与变化，也可能打从一开始就记到错误的内容，我觉得这种

有意义。」

「记忆没有意义？」

「不如说，记忆是否正确这件事没有意义。」

相麻菫竖起手指，彷佛自己是在说明著名的公式。

「我是由错误的记忆构成，并从中产生情感。这和记忆的内容，是否真的发生过无关。即使只是误会，就结果而言，现在你跟我还是在这里，我觉得你可以相信这点。」

还是说，你有办法完全正确地记得过去的一切？相麻姜提出质疑。

浅井惠无法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转而说道：

「有个女孩送我礼物，她用非常迂回的方式，花费比亲手织围巾还要多上许多的工夫，送了我最想要的东西给我。」

相麻菫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然后呢？」

「就跟你说的一样，即使是误会或错误也没关系，我是由我的记忆构成，我的情感是从我的记忆里诞生，所以――」

「所以？」

浅井惠在心里叹口气。

「我喜欢这个世界。有你的笑容在，各种问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这就是最正确的答案。不过，我有属于我自己的记忆。所以，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

他究竟在说什么呢？

在旅馆废墟的房间回想未来的相麻，知道所有的一切。

然而，未来的那个场景，在他面前的相麻菫，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相麻菫完全无法理解浅井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话究竟有多少是比喻，多少是具体的内容。

因此，

――我……

未来的相麻菫皱起眉头。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浅井惠点头。

「呃，对不起，要是我能再创明得更浅显易懂点就好了。」

「可是，唉――」

类似叹息地吐一口气，相麻菫笑了

「总之，我被甩了对吧？」

――没错。就是那样。

相麻菫在旅馆废墟的房间回想未来。

一切都计划奸好了。时间按照计画流逝 在不远的未来。浅井惠将了解这点。

相麻菫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窗户很脏，但是。她总不能将废弃旅馆的窗户擦得亮晶晶的。

天空的夕阳逐渐西沉。

骯脏的窗户，为夕阳的红色单上一层模糊的灰色。

1 下午一点――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唉，结果我没见到他。」

野之尾盛夏说道。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浅井惠和昨天一样来到医院附近旳公园。和春埼美空与野之尾盛夏两人会合。

「野猫屋的老爷爷，就住在我家附近，那是一栋变成野猫住处的老旧洋房。不过，我去了那里后。发现房子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里变成停车场，实际上那陈洋房，在五年前拆掉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就是。 」

「关于那位野猫屋的老爷爷人在哪里，你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我昨天一整天都在梦里的咲良田绕来绕去，但就是找不到人。」

按照野之尾盛夏的说法，她以为对方会在那里。

她无法想像那位老爷爷在其他的地方。

「原来如此。就跟你平常待在山里那座祠堂一样。」

如果在其他地方看见野之尾盛夏，也会觉得不对劲。然而，她现在就站在公园里。

春埼美空纳闷地问道：

「野之尾同学的能力，不是很适合找人吗？」

她拥有和咲良田中的猫共有意识的能力，换句话说，这就等于她在咲良田中拥有无数的耳目。

但野之尾摇头。

「在梦里的世界很难使用能力，那和我不太对盘。」

啊，说得也是。

惠在心里认同。

野之尾盛夏使用能力时，需要进入忘我的意识朦胧状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睡觉。

可是，在梦世界有别的规则，只要在那个世界睡著，就会在现实清醒，被赶出梦世界。

春埼接著提议，可能对象是野之尾的关系，她表现得比平常积极。

「那么，在梦里的医院等待如何？」

这个想法，表面上看起来很妥当。

人不可能 一直维持睡眠状态，只要一醒，就会回到原本的世界，然后再度进入梦世界，一定得通过充当入口的医院―这点野猫屋的老爷爷也一样。

但是，野之尾再度摇头。

「总觉得擦身而过的可能性很高，我只要一醒，就会被赶出梦世界。」

惠心想，这的确很有可能，和睡眠时间相比，人清醒的时间更长，简单来讲，比在梦里的医院守株待兔，意识在现实的时间还比较长。

当然只耍持续等上几天，迟早会碰巧遇上，然而，管理局允许进入梦世界的期限

只到今天为止，如果情况允许，还是希望能够选确实一点的手段。

野之尾张大嘴巴打呵欠后，继续说道：

「所以，浅井，你可以在梦里陪我聊些无趣的话题吗？最好是无趣到能让我意识模糊，陷入忘我状态的话题。」

野之尾的能力，即使不入睡也能使用，只要进入忘我状态就行。使用能天后，她就能透过咲良田中的猫咪眼睛找人。

不过，惠轻轻摇头。

「虽然这个主意也不错，但我知道可以更有效率地找出特定对象的能力。」

村濑阳香。如果是她，应该会比猫咪眼睛更可靠，确实地找出到对方。

――最近好像有点太依赖她了。

话虽如此，地的能力宝在太方便，应用范围太赝了，而且只要情况允许，他通常都会愿意帮忙。

野之尾看向惠。

「那个人愿意过来帮忙吗？」

「我想她会答应，但没那个必要。」

惠他们即将使用的病房，恐怕是跟昨天同一个房间。再怎么说，让春埼、野之尾和村濑三人一起睡也太勉强了。

「如果是直接重现现实，在梦世界里也有村濑同学才对，等进入梦里后，再找她帮忙吧。」

野之尾点头。

「这样啊，谢谢。」

「呃，我只帮忙打个电话给村濑同学而已喔。如果她不方便，再考虑别的方法。」

总而言之，一行人决定先进入梦世界。

还是得花一点时间才能入睡。

惠已经细心地尽量不去想事情，可是，维持不思考的状态，就像在平滑的平衡一样。只要脚一滑，就会掉入烦恼，思考和联想的沼泽。

奇尔奇尔、米琪院，青乌、掌中伊甸、怪物、酸葡萄与甜柠檬、相麻菫，春埼美空――

摆脱和这些有关的种种后，惠总算进入梦世界。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依旧没有变化的病房天花板。

惠起身拉开隔帘。

原本期待米琪儿曾在这间病房，但她并未现身，房内只有隔壁床上的春埼，和坐在一旁摺叠椅上的野之尾。两人似乎远比惠还要早进入这个梦世界。

惠穿上袜子和运动鞋，从床上起身。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不会，没关系啦！比起这个――」

「嗯，我现在就联络村濑同学看看。」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启通讯录。就在惠准备拨打村濑阳香的电话号码时――

在上床前设定为静音模式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外萤幕上显示「奇尔奇尔」。

本应该显示电话号码的位置，出现一排「*」的符号。

――他是在某个地方观察我们吗？

想归想，惠也不认为环视周围'有什么意义，对方是这个世界的神，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没什么好惊讶的。

惠按下通话键，把手机靠近耳朵。

手机里传出奇尔奇尔的声音。

「嗨，早安。」

「我才刚睡著而已。」

奇尔奇尔在电话的另一端笑道。

「对我来说，这边的世界就像是现实一样，所以才说早安。」

或许是这样没错。

「奇尔奇尔，我想跟你见面，可以跟我碰面谈一下吗？」

「之后可能会有机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我没有理由见你，而且，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吧？你得帮一个女孩找出野猫屋的老爷爷才行。」

他连我们这边的状况都知道吗？

「这部分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在我的朋友里，有个很会找人的能力者。」

奇尔奇尔似乎觉得有趣地笑了。

「不可能，没有我的许可，你们根本见不到野猫屋的老爷爷。这个世界是如此设计出来的。」

在脑中咀嚼这句话的意思后，惠问道：

「这是出自管理局的指示吗？」

「这部分就交给你自行想像啰。」

应该就是那样没错。

管理局不想让人接近梦世界，就惠所知，唯一的例外就是野猫屋的老爷爷，那个人确实受到管理局的特别对待。

同时，奇尔奇尔当然也无法违抗管理局。

他是梦世界的神。但是，打造这个梦世界的，是持续在现实医院里沉睡的片桐穗乃歌。

比方说，管理局只要决定将片桐穗乃歌转到咲良田外的医院，这个世界就会消失

管理局不必使用能力，就能彻底消除这个梦世界，相较之下。奇尔奇尔完全没有任何手段，能够对抗现实的管理局。

「那么，你可以让我们和野猫屋的老爷爷见面吗？」

惠问道。

惠并不认为对方会答应，只是姑且问问看而已。

没想到，奇尔奇尔乾脆地回答。

「嗯，好啊。」

「……真的吗？」

「当然，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打电话给你的，我很亲切吧？」

他发出愉快的笑声，并接著说道：

「今天下午三点，去拜访他以前住的家吧。就是那栋住了许多野猫，在高墙之中的洋房。」

「我听说那里现在变成停车场了。」

「不，那里一直有栋洋房，平常在乍看之下只是单纯的停车场，就算进去也不会发现。不过，那里真的有栋洋房。而今天下午三点到太阳下山为止，会恢复原本的样貌。」

真是莫名其妙。

「梦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什么道理。」

奇尔奇尔说道。

惠决定先接受他的所有说词。神是无所不能的。除了这么想以外。惠也无计可施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请说。」

「野猫屋的老爷爷，拥有什么能力？」

既然那个人受到管理局的特别对待，理由想这和能力有关。

奇尔奇尔平静地回答。

「他的能力是复写剧本，他总是不断地制作剧本的抄本，在那间无人造访，甚至无人知晓其存在的洋房里，孤身一人。」

剧本的抄本？

浅井惠的脑海浮现记忆。

――说到抄本，你会联想到什么？

索引小姐这么说过。

――仔细阅读剧本的「No. 407。」

这是相麻菫给的讯息。

两件事突然在惠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确实地连在一起。

奇尔奇尔在电话的另一端说道：

「那么，再见啦，浅井惠。有机会再聊吧。」

「等等，请你告诉我，剧本的抄本是什么？」

然而，奇尔奇尔没给答案。惠只听见「嘟―嘟―」的单调声响。电话挂断了。

――是的，怎么会这样。

惠在心里咂嘴。

要是野猫星的老爷爷受到管理局待别的对待，要是管理局指示不让人接近那里。

和野猫屋的老爷爷见面，可能会直接引发问题，惠甚至开始认为，应该阻止野之尾靠近那里。

剧本的抄本。这句意义不明的话，钳制了惠的行动。

「怎么了吗？」

野之尾问道。

将手机收进口袋，惠问道：

「野之尾同学，你知道野猫屋的老爷爷拥有能力吗？」

「能力？不，我不知道呢。」

「听说他的能力，是制作剧本的抄本。」

「那是什么意思？」

「嗯，我也不能理解，你有什么线索吗？」

野之尾眯起眼睛回答：

「有啊。他总是窝在书房里写东西，虽然我不清楚他在写什么。」

「原来如此。」

惠点头，继续说道：

「管理局恐怕不喜欢别人接近野猫屋的老爷爷，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见他吗？」

野之尾盛夏毫不犹豫地点头。

「嗯，我想见他。」

惠不清楚少女与野猫屋老爷爷之间的关系。

然而，她很难得会强烈地想见某人，惠是在两个月前认识野之尾，尽管不是很了解她，但这一定是件非常稀奇的事情。

少女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

「浅井―你要阻止我吗？」

惠摇头。

「不，我也跟你一起去。」

如果这当中包含了相麻菫的意志。

他有必要知道剧本的本是什么，以及那个「No. 407」里写了什么。

――我的能力，原本应该是出于对「生」的执著。

相麻菫如是想著。

在摆满各国杂物的小餐馆里，她一面吃著午餐的香煎鸡肉，一面思索。

相麻菫一出生就差点死掉。

她从胎儿时期就被脐带缠住脖子，无法获得必要的氧气、离开母体时，已经十分衰弱。

她不认为当时的自己有确实的知性。恐怕是本能地领悟到死亡。领悟死亡，感到恐惧，确切地希望活不去。

然后就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换句话创，她想趁生命即将从婴儿手中滑落的短暂时间内，看穿遥远的未来，藉此获得类似活过数十年时间的体验。她想用这条一出生就会马上死亡的性命，获得和一般生涯同等的价值。

――不，当时的我，应该无法思考这么麻烦的事情。

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只是想看未来而已。

所以相麻菫出生没多久，就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她透过拚命呼唤的母亲看见未来，即使已经不复记忆，但应该是那样没错。

结果看见的未来，就某方面来说，让人有点扫兴，因为到最后，相麻菫并没有死。

而且，曾经那么想活下来的我――

――不对，页正的相麻菫。

居然在两年前的夏天，自己结束了性命，简直是个恶劣的玩笑。

相麻将香煎鸡肉切成小块，送进嘴里。她不太吃得出味道，只觉得有点罪恶感――自己选择死亡的我，有吃生物活著的权利吗？―麻将愚昧的感伤，连同鸡肉一超吞下。

此时，餐馆入口的门开启。

门上的铃铛发出在深邃空洞中回响般的声音。那是个生锈的大铃铛，虽然不太清楚，但跟系在牛脖子上的东西很像。

随著大门开启，光线和一名让蓝色小鸟停在肩膀上的少女进入店内，看起来有点耀眼。

「小菫！」

少女直接冲向相麻，扑进她的怀里。蓝色小鸟慌张地飞到空中。

相麻听著椅子摩擦的声音，同时烦恼该不该提醒少女冲向拿著刀叉的人有多危险

算了。

反正负责教育她的人又不是我――相麻做出这个结论后，看向蓝色小鸟。小鸟在桌上的角落栖停。

拍麻放下刀叉，空出手抚摸少女的头。

「好久不见，米琪儿，你过得好吗？」

「嗯。小董呢？―」

「普普通通，像牵牛花一样。」

「牵牛花？」

「凋谢又开花。」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留下种子，再开出相同的花朵比较贴切。

米琪儿面露困惑，但或许是判断这无关紧要，转而随手指向空中。

「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不直接来找我呢？」

即使知道没意义，相麻还是看向米琪儿指的方向，天花板的角落。装了一个小喇叭。

完全没注意到，从那里传出节奏奇妙，风格稳重的音乐，相麻觉得听起波西米

亚的民族音乐。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对波西米亚也不怎么熟悉，当然也不懂波希米亚的民族音乐，难不成是从波希米亚人联想到的？印象中，波希米亚人是个意近流浪者的词汇。 流浪者这个单字，感觉很适合这间繁杂的店。

「喂，你有在听吗？为什么不来找我？」

听见米琪儿不悦的声音后，相麻点头。

「我打算吃完这块鸡肉就去找你。」

「鸡肉比我还重要？」

「没有，我现在刚好领悟到，鸡肉其实没那么重要。」

坦白讲，她没什么食欲。

「你要不要也吃点什么？」

相麻将手伸向菜单。

米琪儿坐到桌子对面，同时回答：

「那我要吃冰淇淋。 」

相麻打开菜单，确认甜点的栏位。

「好像有香草冰淇淋和义式栗子冰淇淋。」

「嗯~香草好了。 」

「义式栗子冰淇淋是从九月开始的限定口味喔。」

「那种事情不重要啦。」

轻轻举起手，呼唤店员，加点香草冰淇淋后，相麻顺便请店员将吃了一半的餐点撤掉。

米琪儿见状创道。

「不能把食物剩下来喔。」

「这里是梦世界耶？」

「咦？梦和现实是不同的东西吗？」

稍微思考片刻，相麻问道：

「米琪儿，为什么你会觉得不可以浪费食物？

「因为奇尔奇尔是这样说的。」

「原来如此！ 」

看来似乎和成为食材的生命没有关系。

――如果是惠，应该不会说「不能把食物剩下来」这种话。

相麻如是想著。

勉强把食物吃掉和将食物丢进垃圾桶，开者没有太大的差别，相麻不认为被杀掉的鸡，会因为有被好好吃掉感到满足。

要谴责的话，是肚子不饿还点餐的行为，一开始就别点餐的话，或许能让人类少

杀一只鸡。

米琪儿朝这里探出身子。

「我和奇尔奇尔见面。是他告诉我小菫来了。」

「这样啊，你和奇尔奇尔相处得好吗？」

「当然，我们是奇尔奇尔和米琪儿啊。」

奇尔奇尔和米琪儿――《青鸟》的两位主角，哥哥奇尔奇尔以无条件又绝对的爱情一直守护著妹妹米琪儿。

「吶，米琪儿，你对这个世界感到满足吗？」

店员端了香草冰淇淋和热咖啡过来，咖啡是相麻之前点香煎鸡肉套餐附的饮料。

米琪儿用附赠的威化饼挖起香草冰淇淋，然后说道：

「满足？是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幸福的世界了。」

「幸福是吗！」

「当然啰。能走，能跑，又能吃冰淇淋，无论发生什么事，奇尔奇尔都会保护我，完全不缺任何东西。 」

相麻在心里嘟囔了一声「甜柠檬」。

这是昨天惠对米琪儿说的话。

人深信自己拥有的东西是甜美的果实，藉此守护自己的心。

――可是，不可能一切都那么顺利。

谁都会羡慕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像没有食欲，相麻还是来这里吃香煎鸡肉套餐；明知道一切只是白费工夫，也确实得不到任何满足感。

欺骗自己的内心是件困难的事。

彻底欺骗自己的内心，比欺骗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困难。

――我的谎言骗不了自己。

相麻看向窗外遭到破坏的街景。昨晚被怪物破坏的部分街道，至今仍未修复。

「怎么了？小菫，你有点怪怪的。」

米琪儿说道。

「没什么。你说得对，这里确实充满幸福。」

相麻将牛奶加进咖啡里。她一面用汤匙将黑白两色混在一起， 一面在心里补充。

――但是，那个幸福无法救你。

相麻改变话题。

「吶，米琪儿，你不去见野猫星的老爷爷吗？」

「野猫屋的老爷爷？」

「嗯，自己一个人持续复写剧本的那个老爷爷。」

那是除了米琪儿之外，唯一在梦世界生活的现实人类。与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无关的人物。

「喔，没错，好像有这个人。不过，那不重要。」

「为什么？ 」

「就算你这么问，去见那个老爷爷要干么？」

好好地跟他聊天就行了。

然而，在相麻回答之前，米琪儿轻轻「啊」了一声。

仔细一看，一小块冰淇淋沾到她的洋装领口部位 看来是不小心弄掉了。

呻吟出声后，她开口：

「我去洗一下。」

「嗯。慢走。」

米琪儿从椅子上起身，小跑步地前往位于店内深处的洗手间。

相麻看向栖停桌上的蓝色小鸟。

「我不希望你对米琪儿提起那位老人的事情。」

小鸟开口，那是奇尔奇尔的声音。

一定是他把冰淇淋弄掉的，为了支开米琪儿，单独和相麻对话。

相麻菫摇头。

「为什么？只有那位老爷爷，有可能成为米琪儿的救赎。」

其实谁都可以。但是，这个世界只有他才做得到。

小鸟摇头，那动作神奇地充满人味。

「米琪儿害怕那个老人。我必须保护她才行。」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相麻点头。

「是吗？那就随你高兴。」

两人都非常胆小。

因为胆小，所以无法走出乐园。

2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我没读过《青鸟》的故事。」

野之尾盛夏说道。

「我知道主角是奇尔奇尔利米琪儿，也知道他们去找青鸟，可是，其他的内容就完全不清楚。」

公车行驶在东西向颠倒的街道上，惠一面跟著公车摇晃，

一面为野之尾说明《青鸟》的故事，坐在他旁边的是春埼。公车上的乘客不多，三人独占最后面的宽敞座位。

「某个夜晚， 一位妖女出现在奇尔奇尔和米琪儿面前，妖是妖精的妖，写作妖女。」

「换句话创，是妖精吗？」

「我也不太清楚妖女的事，在我的印象中。接近《灰姑娘》里登场的魔女。」

拥有不叮思议的力量，作为现实与非现实的仲介者。这类型角色的女性，下过和《灰姑娘》里的魔女相比，《青鸟》登场的妖女更加自我中心。

「然后呢？」

在野之尾的催促下，惠接著说道：

「妖女想要青鸟，她的孩子生病了，只要有青鸟就能治好。」

「为什么？」

「我不知道理由。总之。只要有青鸟，一切就自顺利，故事就是这样。」

青鸟被当成幸福的象徵。

只要得到那个，大家就能获得幸福。

「所以，奇尔奇尔和米琪儿前往梦世界寻找青鸟，虽然找到好几次，青鸟，但全是冒牌货。经过一段时间，颜色就会变得不是蓝色，且大多数都会死掉。」

真正的青鸟，据说只有一只。

冒牌的青鸟，马上就会变色死亡。

「过程中发生许多事，结果奇尔奇尔和米琪儿没有找到青鸟，他们在床上醒来，回到现实世界。」

「啊，这部分的剧情我知道，最后家里的鸟，变成青鸟对吧？」

惠点头肯定野之尾的话。

「其实在那前后，还有一小段故事。」

邻居的女性，来找清醒后的奇尔奇尔和米琪儿。那位女性长得跟妖女一模一样，

她的，女儿生了重病，连站都站不起来，并且想要奇尔奇尔养的斑鸠。

奇尔奇尔决定将斑鸠交给女孩。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孮的斑鸠变成漂亮的蓝色。奇尔奇尔这才理解，原来青鸟就在家里。

奇尔奇尔将变成蓝色的斑鸠送给女孩。

获得青鸟的女孩痊愈，离开病床亲自来向奇尔奇尔道谢。然而，青鸟在那时候逃跑，飞上天空。

「在一幕对观众说，若是找到青鸟请还给我们的场景后，故事就结束了。」

「观众？」

「嗯，《青鸟》原本是戏剧的剧本。」

公车经过凹凸的地面，晃动了一下。

野之尾纳闷地问道：

「那么，为什么奇尔奇尔和米琪儿会在这个梦世界呢？」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梦世界这个共通点，才使用奇尔奇尔和米琪儿的名字，也或许是因为有其他重要的理由。答案肯定只有那两个人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世界的米琪见已经得到青鸟，幸福的象徵，就在她手中。

可是，那只青鸟是真的吗？她所拥有的，不是马上会变色死掉的冒牌青鸟，而是能构成救赎的真正青鸟吗？

野之尾稍微低著头说道：

「为什么青鸟要逃跑呢？」

「什么意思？」

「我是指剧本上的问题，如果只是想表达寻找的幸福其实就在自己身边，那根本没必要让青鸟逃跑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

或许是想表达真正的幸福，其性质上并非是关在笼子里的东西，这当中包含了其他更深的隐喻也说不定。

惠陷入思索，最后回了一个最单纯的答案。

「你不觉得鸟在天空飞的模样比较美吗？远远胜过被关在笼子里。」

人们在关著鸟的鸟笼旁边幸福生活，惠不认为这种结局是错误的，但是，幸福的青鸟飞向天空的场景还是比较美好。而且，即使青鸟不在了。也不代表被留下来的人们心中没有幸福。

想到这里，惠在内心摇头。

――不过这个世界，是为了只能依靠青鸟的人存在的。

片桐穗乃歌。

彷佛关住青鸟的鸟笼，要是没有这个梦世界，她甚至连起身或睁开眼睛都办不到，所以米琪儿不可能放弃青鸟。

野之尾说道：

「青鸟没办法让自己幸福吗？」

「青鸟让青鸟幸福？」

少女点头。

「既然会逃跑，表示青鸟不喜欢那个地方吧？青鸟无法让笼子内部，变成属于自己的乐园吗？」

惠心想，她的思考方式果然很奇妙，在野之尾心中，人类与其他事物之间的隔阂非常薄弱。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刻意采取这种思考方式。

至少一般人不会从青鸟的视点来解读这个故事。

惠回答：

「我不懂青鸟的幸福是什么。」

青鸟的幸福，乐园的幸福、创造幸福者的幸福。

――对神而言，这个世界有办法成为乐圜吗？

恐怕是片桐穗乃歌认为没办法，才会创造出奇尔奇尔，让自己变成米琪儿，放弃让自己成为青鸟。

那么，奇留奇尔呢？目前担任这个世界的神，负担青鸟工作的奇尔奇尔，有办法让自己幸福吗？

「如果野之尾同学是神，会打造什么样的世界呢？」

「不晓得呢，我没想过这种问题。」

「你会想要打造一个对自己来说是最幸福的世界吗？」

野之尾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稍微摇头。

「要是看见有猫咪打架受伤，我会难过，但我不会夺走猫咪的爪子。 」

野之尾盛夏以平日的从容语调如此说道。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总算抵达目的地。

他们搭公车花十五分钟，下车又走五分钟，和八月相比，天气变凉许多。走这

小段路，不至于让人流汗。

走进低矮建筑物构成的住宅区时，听见蝉的叫声，或许是因为这样，让人觉得夏天似乎还被留在这个地区、九月后半的街上，同时参杂了夏天与秋天。

「就是那栋房子。」

野之尾说道。

「野猫屋的老爷爷，以前就是住在那里。」

她指的是一间老旧的大洋房，入口处的黑色栅栏被确实锁上，四周围绕著红砖瓦砌成的高耸墙壁，从栅栏的空隙，能够看见宽广的庭园，以及位于后方的一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只要将墙壁漆成白色，再于屋顶装个十字架，看起来就会像是教堂。

「昨天这里是停车场吗？」

「嗯，没错！」

惠看向春埼。

「你可以先去找个别的地方等我们吗？」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和野猫星的老爷爷见面，有可能会得罪管理局，没必要让春埼一起同行。

喇疑视著惠的眼睛说道：

―惠要去对吧？」

「嗯！」

「为什么？

「我很在意野猫屋老爷爷的能力！」

――仔细阅读剧本的「No. 407」

相麻菫的留言，恐怕和老人的能力有关。

然而，惠隐瞒了相麻的事。

感觉只要一提到她的名字，春埼就会变得意气用事。

惠努力不表现在脸上，只在内心笑著。春埼美空和意气用事，他实在想不比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搭调的组合。

不过，惠的努力似乎没有意义，春埼摇头创道：

「我也要一起去。」

「为什么？」

「就是想跟。」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有理由的话，或许还有办法说服；就是想跟的话，那就没办法，反正管理局也没

直接叫他们不准去，太过警戒只会害自己绑手绑脚。

――有什么状况，也还能使用重启。

面对管理局，不晓得这么做能保障安全到什么地步，但总比毫无对策要好。

「没关系吗？」

野之尾问道。

「嗯，我们走吧。不好意思，难得和久违的旧识见面。我们这些局外人选跑去搅

和。」

关于剧本的抄本，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是什么。

「不，有你们一起陪著去还比较好。我和他很久没见了，有点紧张。」

野之尾居然也会用紧张这个词，这让惠有点意外，惠原本以为她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安定的心理状态。

野之尾经过玄关前面，走向洋房旁边的一条小路。

跟在她后面的惠开口问道：

「你不从正面进去吗？」

「如果这里跟以前一样，那门应该有上锁，对讲机也坏了，必须从后面绕过去。」

这条路宽不到一公尺，土壤也棵露在外，右手边是洋房高耸的墙壁，左手边则是条狭窄的沟渠，沟渠内传出细细的流水声，茂盛的杂草掠过手臂。只要一离开咲良田的街道中心，就会马上变成乡下。

「真怀念。我小时候曾为了追猫经过这条路。」

「前面有后门吗？」

「没有。 」

「那要怎么进去？」

围绕洋房的墙壁，看起来无法轻易跨越。

「高的地方就用跳的，更高的地方就从下面钻过去，这是猫的真理。」

野之尾指向前方。墙壁的部分崩塌，开了一个洞，是个用爬的可以勉强钻过去的洞。

「要从那里进去吗？」

「没有其他入口。」

「可是，这样野猫屋的老爷爷不会生气吗？」

「没事的。他这个人很怪。」

感觉问题不在这里，却又想不到正确答案，惠决定如果被骂，就坦率地道歉。

野之尾若无其事地趴在地上，钻过洞穴，春埼当然也毫不犹豫地跟在野之尾后面，稍微间隔了一会儿后，惠也钻过洞穴。

洋房的庭院长满杂草，看来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人整理。

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后，惠开口创道：

「你们两位还是稍徵注意一下自己穿的是裙子比较好。」

春琦回答「我知道了」 。野之尾则是默默地迈开脚步。

一行人拨开髙度不一的杂草，一步步走向洋房。映入眼帘的，是乾燥变黄的杂草，

大概是水分不够吧，或是现在已经到了草变枯黄的季节。

前面有个高度到胸口的窗户，开了约十公分的缝隙，窗户前方，摆了个倒过来的黄色啤酒箱。

野之尾从容地踏上啤酒箱，拉开窗户，侵入洋房，春埼也紧跟在后，在抬起脚的时候，她有做出按住裙襬的动作。

无论理由为何，这都是个有问题的光景，即使是穿裤子，一般高中女生也不会从窗户侵入别人家里。

――唉，反正罪责这种东西，是前提要有被害者。

只能希望野猫垦的老爷爷，是个宽容到不会在意有人从窗户侵入的人了，惠一面如是想著，一面踏上啤酒箱从窗户进入室内。

里面是个宽敞的客厅。

整体显得老旧，积满灰尘。看起来没什么生活感，就像失去主人的狗屋。

窗户旁边有套深绿色的沙发，上面睡了一只杂种的条纹猫。

猫咪轻叫一声，野之尾也回了声「嗨」。彷佛在学校的走廊和朋友擦身而过。

「走这边。」

野之尾往门的方向走去，虽说是老旧的洋房，地板却意外地没有发出一「叽拐叽拐」的声音。脚步声只比走在土上时稍微大了一点。

「不用脱鞋子没关系吗？」

春埼问道。

「没差吧？反正是洋房。」

按照野之尾的说法，这个家的主人平常也都穿著鞋子。

三人走出客厅，踏上走廊，那是条窗户不多的阴暗走廊，略微潮湿的空气，让人联想到光线照不进去的深邃森林，深邃的森林阴暗又寂静，话说回来，这个家里也没有声音。和缺乏整顿的庭院，以及充满灰尘的空气相比，没有声音更让人觉得欠缺生活感。

与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的猫咪擦身而过后，野之尾停在一扇门面前，这条走廊不只一扇门，那扇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深褐色的木门上，装了金色的门把，靠著走廊前方窗户照进来的些许光芒，勉强能认出这些东西。

门前有一只白色的猫咪，这间屋子确实有很多猫咪。那

猫咪在门上磨爪子。似乎是想打开门。

野之尾敲门，发出两道低沉的声音，但没得到任何回应。

「我进去了。」

说完后，她打开门。脚边的白猫慌张地从旁边冲进去，在门完全开取前，它已经进入室内。

房间里传出硬物的磨擦声，有如猫咪在专注地磨爪子一般，空气中飘散著些微的咖啡香――书桌前方，坐了一位年迈的男性，是位体格高大的老人，他似乎正在写东西。每次移动钢笔，都会发出书写声。

野之尾对老人的背影喊道：

「好久不见。」

老人像生锈的滑轮，缓缓转向这里，他的头发与胡须同样苍白，就只有眉毛不知为何是灰色的，另外还戴了副圆框眼镜。

「喔，是你啊。」

老人没有笑容，也不带惊讶地说道。

即使将脸转向这里，他的右手仍在持续书写，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他和他的右手看起来像是不同的生物。

或许是太紧张，野之尾以紧绷的声音说道：

「我不记得我们几年没见了。」

「五年十一个月又九天。」

在那之后，书写的声音总算停止。

惠有点意外，这间洋房居然养咖啡豆和四组附杯盘的咖啡杯。

老人在客厅摆上了所有人的咖啡，接著坐在沙发上说道：

「我记得厨房里有巧克力夹心饼乾，但我找不到。想吃的话，可以自己去找。」

会想婉拒，但野之尾抢先回一句「我知道了」。看著她走向厨房的背影，老人板起脸说道：

「真是的，居然忘记把饼乾收到哪里，该不会是年纪大了吧。」

「不过，您刚才还记得上次和野之尾同学见面是什么时候。」

老人摸起自己的下巴。

「野之尾？原来她姓野之尾啊。」

「您不知道？」

老人将身体靠到沙发，顺势点头回答：

「名字只是记号。记号这种东西，简单来讲是区别用的。如果没有区别的必要，就不需要名字。除了猫以外，会来这栋洋房的就只有她。不需要区别。」

野之尾也说她不知道老人的名字。

惠心想，好奇妙的关系。老人记得上次最后和不知名的人物见面是什么时候，野之尾也为了和不知名的人物见面，特地跑来梦中的世界。

老人的声音沙哑，彷佛排气孔出漏出来的声响。他说道：

「我就只有数字不会忘。即使忘了饼乾放在哪里，也还记得剩下十三块，一块热量是五十二大卡，保存期限还剩十天。」

「您喜欢数字吗？」

「嗯，我喜欢数字和算式。但是，我讨厌喜欢这个词。」

「真对不起。」

「不，你用不著在意。」

这位老人的讲话方式很独特。

表面上看起来不好应付，却又让人觉得心胸宽大。似乎他总是对什么感到焦躁，却又连同那份焦躁都一并包容。

老人眯起眼睛。

「你们是她的朋友吗？」

厨房传来回答：

「我不会将认识的人区分成朋友或不是朋友，若是您这么认为，称为朋友也没关

系。」

野之尾盛夏从厨房拿了一个细长的饼乾罐现身。

将罐子放在桌上后。野之尾坐到老人的隔壁。

「您为什么要把饼乾放在烧焦的锅子里？」

老人耸肩。

「天晓得，话说回来，你现在讲话有礼貌了。」

「我好歹也升上高中了，跟长辈说话会注意用词。 」

「这样啊。」

两人简短地聊几句，然后陷入沉默。这阵沉默。让惠联想到久久见一次面的父子。如果自己现在和父亲重逢，或许也会陷入相同的沉默。

一只猫咪爬上沙发的椅背，再从那里跳出窗外。

春埼喝口咖啡，将杯子放回杯盘。瓷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那阵余韵消失后，野之尾开口：

「为什么您会在梦世界？」

老人盯著手上的杯子回答：

「我的肺，肾脏和腰都不好，已经没办法好好坐著了。」

「这里的生活舒适吗？」

「嗯，在这里，我能过著和你初次见面那时的生活。」

「您没有家人吗？」

老人露出在脸上刻出皱纹的笑容。

「想不到你会问这种问题，没有啦，我没生小孩，妻子也在二十年前走了。」

「这样啊。」

「嗯，」

惠觉得这两人很像，无论是遣词用字，语气，呼吸的方法等诸如此类的部分都很像。想必两人一定曾在同一个空间里度过漫长的时间。

野之尾有野之尾的历史。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的历史，一定和这位老人有很深的关联，连名字都不需要。如果借用老人的创法，就是不需要将对方替换成记号的确实存在。

寂静的沉默再度造访，如同将各种颜料混在一起会变成黑色，将各种话语混合之后，就会产生沉默也不一定。

果然应该让野之尾盛夏独自来拜访老人，跨越些许紧张后的对话与沉默，该由他们独自承受才对。

――然而，就算不考虑他们的事情，我在这里还是有意义的。

相麻菫刻意将惠引导到这里的话，那这位老人的能力一定有什么意义。

不太想破坏属于老人和野之尾的沉默。

但惠还是开口：

「可以请教您的能力吗？」

老人瞄了惠一眼后出声――这同时也是为了逃避沉默。

「简单来讲，就是记録真实的能力，与我的意识无关，我的手会自动在笔记本上写出真实。」

「真实？」

「没错，虽然不清楚是针对什么的内容，但是，那毫无疑问是真实，我的能力会将绝对正确的事物化为文字。」

老人喝口咖啡―吐出温暖的气息。

他单手拿著咖啡杯，接著说道：

「世界会刻划真实，无关过去或未来，单纯正确的事实。管理局将这一连串的事实称作剧本，抄写剧本，就是我的能力。」

惠的脑袋陷入混乱。

剧本――绝对的事实。

比起继续问不去，还是亲眼见证比较快。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惠开口问道：

「可以借我看您写的东西吗？」

彷佛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在书房里，你自己去看吧。」

老人如此回答。

「剧本。」

宇川沙沙音轻声嘟囔道。

原本以为这句话会被引擎和风声掩盖，但后座的男子似乎听见了。

「没错，剧本。」

他以夸张的语气回答。

神完成它后，交给被拉普拉斯命名为『智能』的存在，后世称智能为拉普拉斯的

恶魔在一九二七午被海森堡杀害。可是，也有人主张那是假消息。他只是被藏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例如爱因斯坦。例如薛丁格。虽然经常被误解，但薛了丁格并非想主张箱子里的猫咪半死半活，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男子滔滔不绝地说著。

他的声音既清晰又容易听，却不会残留在意识里。

说极端贴、宇川沙沙音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想必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每次发表长篇大论时，内容都没什么意义。真正重要的事情，他都会说得非常简短。

宇川沙沙音正在一辆玩具般的小汽车里，她打开副驾驶座的窗户，将手肘放在上面。

坐在驾驶座的，是一名穿黑西装的管理局人员，印象中他的名字是叫加贺谷，他

是个缺乏表情 很少开口的人，不过，以前曾经因为妻子的感冒恶化而请假，也就是创他是个普通人，只是沉默寡言而已。

后座也坐了两名管理局人员。

在宇川正后方的管理局人员是位女性，宇川不知道她的本名，只知道她被称作索

引小姐，索引小姐也很少开口，但比加贺谷还要有人味，给人一种并非不想说话，而是刻意少讲话的印象。

恐怕不多嘴这件事，也是管理局人员的工作义务吧。想是这样想，索引小姐旁边就有个例外。那是一名姓浦地的管理局人员。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高谈阔论。

「拉普拉斯的恶魔，简单来讲是因为物理的极限而死。人类并非证明了未来的不确定性，只是证明了在人智所及的范围内，不可能正确地计算未来罢了。而咲良田的能力，能够轻易超越物理的极限，视能力而定，甚至能让拉普拉斯的恶魔复活。」

拉普拉斯的恶魔，宇川对这个名词有印象。

试著思圩这到底是什么，尽管没什么兴趣，但现在也没事可做，载了四个人的老

旧小汽根本开不快，窗外那些她从出生就看到现在的咲良田景色，更是早就看腻了。

在更强的阳光从云里探出头来的同时，也想到答案。

――啊，对了。就是头脑好到甚至能精密地预测未来的人。

不对，不是人，是恶魔，拉普拉斯的恶魔。

要是有智能可以观测全世界的一切，将其转换成资料来做解析，那就能够透过计算引导出未来，印象中那个能够观测必定会造访的确实未来，并加以解析与计算的智能。就叫做拉普拉斯的恶魔。

只因为头脑太聪明，就被称作为恶魔也太可怜了，难道没有其他比较好听的名字吗？

宇川花了点时间，思考要给拉普拉斯的恶魔什么样的新名字，总之，她现在很闲。

宇川沙沙音正在打工中。

即使像现在这么闲，还是能照领薪水，这就是所谓高度的资本主义社会吗？如果是这样，那高度的资本主义社会实在太方便了。

回过神后，宇川发现浦地已经结束漫长的演讲。

车内只剩下引擎和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声时，宇川再度嘟囔道：

「所以，剧本究竟是什么？」

后照镜映出索引小姐叹气的模样。大概是认为浦地又要开始讲一堆没意义的话吧。

在狭窄的车内听著身旁的人持绩长篇大论，确实会很烦。宇川有点后悔自己开启这个话题。

然而。浦地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挚，内容也变得较有意义。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个舞台。」

「舞台？」

「没错，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按照脚本行动与对话。不管是起风。还是太阳的东升西落，全都是按照脚本在进行。」

「只能说规定的台词，感觉满拘束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完美的演员，十分投入自己的角色，甚至忘记自己读过脚本，以及遵照脚本行动的事情，可是，我们绝对不会犯错，一切都会按照神写的脚本进一。」

按照浦地的说法，那个脚本，就是所谓的剧本。

宇川试著想像所有人都按照脚本面对人生的世界。然后开口问道：

「这只是举例而已吧？」

浦地以充满确信的语气回答：

「不，剧本确实存在。 」

「你怎么知道？」

「你知道重启这个能力吗？

宇川点头。

那是她两年前认识，一名叫浅井惠的少年所拥有的能力，错了。她经常搞混，重启是春埼美空的能力。

浦地接著说道：

「就算使用重启，未来也不会产生变化，人们在重启后的世界，仍曾采取和重启前完全相同的行动，即使是那些看似随兴的行动，实际上仍旧被严格地注定好了。」

浅井的确提过重启前后的事情，基本上并不会产生变化。

「浅井告诉过我，有位少女在重启前没死，重启后却死掉了。」

并非一切都完全相同，还是有些地方会产生变化。

但是，浦地泰然自若地否定这点。

「姐果重启前后的事情产生变化，那一定是和某种能力有关。」

「换句话说，只要拥有能力，就能采取和剧本不同的行动？」

「不。不可能。」

才没那回事，宇川反驳道：

「浅廾惠拥有重启前的记忆，所以能够改变重启后的行动。」

「从重启到发生改变未来的行动，全都被注定在剧本里，就算是想要改变，或自以为改变了的未来，其实都在遥远的过去就被注定好了。

发出接近自嘲的细微笑声后，浦地继续说道：

「事实上，无名系统早就透过预知未来的能力，看穿将来重启会被如何使用。」

无名系统，透过预知未来的能力，持续监视咲良田未来会发生什么问题的女性，据创她自称为魔女。

宇川听浦地说过那位女性的事情，那是几个星期前的事，宇川知道那位女性的存在时，魔女已经不在管理局了。

――真想和她见一次面。

宇川如是想著。

连自己的名字也失去，一辈子都花在守护一座城镇的安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的内心一定有著严密的正义。

浦地以压抑的语气说道：

「就连她预知未来的能力，恐怕都在剧本的范畴内。如果有比无名系统更优秀的预知能力。应该也能预见她将看见什么样的未来。或将以什么样的形式改变未来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剧本的抄本曾经正确地记载魔女的话，用来改变未来的话。那段内容在魔女开口后被写下来，直到她说出□后，才波管理局发现，这证明了剧本能够说中比预知未来还要严密未来。」

虽然听不太懂――

「原来如此。」

宇川敷衍地点头，感觉许多事情都变得很麻烦。

浦地在那之后陷入沉默。闭上嘴巴的话，浦地就是个正常的管理局人员。

宇川看向窗外。

再开一段距离，就会抵达持续书写剧本――正确来说是抄本的男性他家。

野之尾盛夏坐在老人身旁。

这里只剩他们两人、浅井和春埼去了老人的书房。

――嗯，真尴尬。

想到这里，她咬口饼乾。

老人默默看著手上的咖啡杯，他难道不想说话吗？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野之尾试著思考这些问题，但答案显而易见。

――所存有的一切，肯定都跟我一样。

并非不为重逢感到高兴，只是害怕随便开启话题，沉默的时间虽然尴尬，要是勉强回避这段过程星，总觉得会错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原本就不太擅长沟通。

在心里找藉口的野之尾。喝一口冷掉的咖啡。

仔细想想，野之尾和这名老人，从以前就很少跟彼此说话，两人沉默的时间，远比对话的时间多很多。

那段期间和现在的差异，就只有能否自然地接受沉默而已。

以前，沉默是有意义的。类似握手，接近亲昵的意义，那曾经是种自然与安详的状况。 要打破沉默开始说话并不困难。

――现在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她也须好好寻找正确的话语。

抱持著这样的想法，野之尾盛夏开始缓缓挖掘老旧的记忆。

老旧的记忆――

七、八年前。正确的时间已经不复记忆，大概就是那段时期。

年幼的野之尾坐在沙发上，当时还在就读国小低年级的地，坐在老人对面的位子上。他也和现在一样是个老人。

野之尾忙著拆解智慧环，想不起来自己头发的长度扣老人衣服的颜色，但不知为何，就只有智慧环的形状记得特别清楚，她甚至能想起问题点在哪里，以及当时的自己为何无法解开。

「智慧还，是一种寻找正确的工具。」

老人创道。

野之尾一面用蛮力拉扯智慧环――即使是当时的她，也知道那么做是徒劳无功――一面以不悦的语气问道：

「那个正确。是像算数题目的解答那种东西吗？」

无论用词，思考或产生疑问的方式，野之尾都是从这位老人身上学来的。

从以前就不擅长沟通的她，没有其他的熟人，她不想和不喜欢的人说话，而整个小学里，没有野之尾喜欢的人，小孩也好！大人也好，感觉大家都活在与野之尾无关的世界。唯一的例外，就是这名老人。

老人摸著下巴回答：

答：

「世界上没有比数字要正确的东西，要是使用比放大镜还要大的镜片来观察，

就会发现所有事物都是由整齐排列的数字构成，可惜的是，人类的眼睛无法看见那些数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孩子下可以用『你』来称呼老人。」

根本没将这种事放在心上的野之尾，继续摆弄智慧环，她差不多快玩腻了，却又不想这样放弃。

「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正确事物呢？」

野之尾问道 。

老人眯起眼睛看向野之尾的手，然后回答：

「在脑袋里准备两个箱子，A跟B的两个箱子。」

「A跟B。 」

野之尾心想，是英文呢。

「这部分随便怎样都好，只要能区分两个箱子，看你是要红与蓝，圈圈与叉叉，是罗密欧与茱丽叶都可以。」

「嗯。然后呢？

「把你想得到的所有事物，全都放进A箱里，B箱则是让它空著。」

「所有事物？」

「没错，所有事物。例如这个世界有什么？」

「猫咪。」

「除了那个以外，还有别的吧？

「我，你爸爸、妈妈，牛奶，和饼乾。」

「没错，其他还有鞋子、洋装、法律、谎言或是欧拉公式。」

「公式？」

「这个世界最美的一样东西，总而言之，将所有各式各样的事物，全都装进那个箱子里。」

野之尾先在脑中准备一个大箱子，然后将想得到的事物全塞进去。

「狗跟猫会吵架喔？」

「让它们吵吧，那是狗跟猫的自由。」

「是这样吗？」

床单、洗衣精、鲜奶油、秋千、太阳，夜晚。

等全部都装得差不多后，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将手上的智慧环放进去。

「不司能全部放进去，一定会有东西忘记。」

「这是正常的，不用在意，等觉得几乎都放进去后，再看一下那个箱子。」

「A的箱子？」

「没错，A的箱子，你的一切都被装在里面，从里面找出不正确的事物，放到B箱里。只要觉得有一点不正确，就要毫不留情地放进去。」

「谎言和袜子是不正确的呢。」

「谎言我能理解，袜子也是吗？」

「我偶尔会搞错左右脚，而且站著穿的话，感觉容易跌倒，所以极危险。」

「原来如此，就照这个方式去做。」

这个方式吗？野之尾不是很懂，但她仍旧在脑中将A箱里的事物移到B箱、狗不行，猫会害怕，洋装容易脏，鞋子感觉很拘束。

「鲜奶油应该没问周题？」

甜甜的，白白的，有种幸福的感觉。

然而，老人摇头说道：

「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嘴巴周围也会变得黏黏的。」

「原来如此，那就移到B箱。秋千有问题吗？」

「有。明明是给人乘坐的东西，却不会移动。」

「这无所谓吧，那本来就不是用来移动的东西！」

「坐太久会不舒服。」

「这样啊。那算了。」

野之尾无奈地将秋千侈到B箱。

「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直到A箱里的事物全都移到B箱为止。」

「一个都不留？」

「没错。这个过程的目的，是让你找出所有事物不正确的地方。」

「全部都不正确吗？」

「这世界的事物，全都有某个地方不正确。只要改变观点，无论是多好的事物，都至少会有一个坏处。」

野之尾陷入迷惘。

印象中，这个过程是为了找出正确事物才开始的，如果全部都是错的，一开始就不成立了不是吗？

总之，她先将A箱里的事物都拿出来，找出问题点，然后再移到B箱，这样的过程持续五分钟后，野之尾低喃道：

「我腻了。」

而且她早就忘记 箱里装了哪些事物。

「嗯，这样啊，那好吧。」

「没关系吗？」

「嗯，我们来进行下一个步骤。等A箱里的事物全都移到B箱后，要仔细观看B箱。」

会发现里面装满了不正确的事物。

老人接著说道：

「从那里面，挑出最好的事物。那一定就是属于你的正确事物。」

野之尾直到最后，都还是无法理解。

「不过，那个事物也有哪里不正确吧？」

「没错，正确的事物包含了某种不正确。只有在理解不正确的部分后，依然将其归类为正确的事物时，那才是名符其实的正确事物。」

老人的声音含糊，彷佛在说梦话。

不管怎样，野之尾从B箱中挑了一个映入眼帘的事物。

「你觉得什么是正确的呢？」

老人问道。

「猫咪。」

野之尾回答。

猫咪用爪子抓人，而且经常目中无人。不过，抓人的猫咪还是很可爱，目中无人也是猫的自由。

「正确的事物，就是这样找出来的。」

老人说道。

野之尾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她试著思考解开智慧环的方法，她将漫不经心想到的拆解方法放进A箱，分别想像这些方法失败的状况后，移到B箱。

B箱里看起来最值得信任的，就是解开智慧环的方法，拉著智慧环的两端，像搅拌著麦芽糖地回转，转几圈后，智慧环解开了，感觉这是最可行的答案。

野之尾按照自己的想像，摆弄智慧环。

伴随著金属摩擦的声响，智慧环乾脆地一分为二。

看著手上被解开的智慧环。

「原来如此，就是像这样啊。」

野之尾嘟囔道。

「那只是单纯的偶然。」

老人如此回答，他从野之尾手上取走智慧环，重新接回原本的样子……

――那实在不是说给小孩子听的内容

成为高中生的野之尾盛夏，面带笑容地想著。老人用来找出正确事物的方法，确实是种颇有效率的思考方式。可是，在日常生活使用就有点累人。

野之尾将数种说词放进A箱，再一个个地移动到B箱，其中有些话像鲜奶油一样又黏又甜，有些话则像秋千那样没和任何地方连结。野之尾心想，我果然还是觉得猫咪最好，随兴，有些冒犯，但又能被原谅的话语。

「您一直都过著沉浸在自己能力的生活呢。」

野之尾说道。

在记忆中，野之尾每次造访这栋洋房时，老人总是在桌子前面写些什么，剧本的抄本――虽然不太清楚这个能力，但她能理解持续使用能力生活的心情

老人点头。

「嗯，你要针对这点指责我吗？」

「不，我也过著跟您一样的生活。」

他缓缓摇头。

老人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野之尾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和我们的能力很像。」

老人将原本固定在咖啡杯上的视线，转到野之尾的额头一带。

「我也这么认为。」

野之尾能与猫共有意识的能力，以及老人能持续书写真实的能力，两者看似截然不同，但同时也极为相似。过于相似到令人悲伤的程度。

野之尾盛夏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在与猫共有意识的情况下度过，因为她喜欢猫

换个创法，就是她不太会应付人类，说她讨厌人类也不对，用不擅长来形容会比较接近。如果周围人太多，就会觉得自己逐渐出现崩坏。

彷佛被人强迫吃下自己不喜欢的食物。

至少对野之尾而言，吃难吃的食物并不怎么痛苦、只要忍著吞不去就行了。相较之下，他更讨厌自己有不擅长的事物，讨厌这种遭到否定的感觉，她不希望不擅长什么的这件事，被说得好像是一件坏事，不希望对某事物不擅长的自己，被人随意践踏。

在这方面，猫咪就很棒―它们不会强制任何事情，它们与集团连系的方式，明显

人类不同。即使有猫咪不吃难吃的食物而消瘦衰弱，其他猫咪也不会感到烦躁，甚至不会加以怜悯。那只猫咪很单纯地死掉而已，猫的世界拥有人类世界没有的自由。

对野之尾而言，猫的世界是乐园。

野之尾沉浸在乐园中生活。

――他也一样。

老人过著持续书写真实的生活，他不与现实接触，沉浸在舒适，正确的世界。

即使是野之尾，也知道那是多么病态的事情。同样地，她也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有问题。

就像逃进这个梦世界一样。

老人和野之尾，肯定只能活在自己的乐园。

「这都要怪我不好。该教小孩子的事情，我都没办法教。」

老人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哭声。

两人相遇之时，他就是个老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发现，直到听见这个声音，野之尾首次意识到他真的老了。

野之尾盛夏摇头。

「但是，在我小的时候，就只有您救了我。」

老人仅仅转动眼球看向这里。

「救了你？我没印象呢。 」

「所以没关系。不自觉地被人拯救，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令人安慰的了。」

如果他是那种会奋力拯救年幼孩童的老人，恐怕就无法拯救野之尾，她会逞强地认为，别开玩笑了，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生活，根本就不需要别人拯救。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认同野之尾盛夏的人格，很自然地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就这么简单的行为，只有他接受了年幼的野之尾，

「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吗？」

老人点头。

「那是九年两个月又二十七天前的事。你追著猫来到这里，」

「您还记得当时我们说了哪些话吗？」

老人摇头。

野之尾指向客厅角落，那是厨房的方向。

「那附近有个装了牛奶的小盘子，猫咪们都会过去那里舔牛奶。」

「然后呢？」

「我当时在看猫咪们舔牛奶。您出现后，问我要不要一起喝。」

「我完全不记得了。」

野之尾记得非常清楚。她当时很惊讶，没想到居然会有大人像喂猫喝牛奶般，请人类的小孩喝牛奶。

「我拒绝了牛奶，然后问了那只猫的名字。」

「我还是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会回答什么。

野之尾点头。

――我不知道。

他是这样回答的。

「我不喜欢帮猫取名字，我觉得那样非常傲慢，可是，不管我怎么主张，也没人愿意理解。」

老人再度摇头。

「我兵不是为了守护猫的尊严，只是懒得叫名字而已。」

「您的理由不重要。，总之，那时候我觉得您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两人初次见面那天说的话，就只有这些。

老人替小盘子补充牛奶后，马上就失去身影。大概是回书房了。

野之尾继续观察猫咪一段时间，才因为太阳下山回家。

隔天，野之尾再度造访这间洋房。两人第二次的对话更短。老人说「你又来啦」，野之尾回答「我又来了」。就只有这样。

老人既没有特别理会野之尾，也没有拒绝她，他用对待迷路野猫的方式对待她，这让女孩觉得自在。因此，不知不觉中，野之尾变得喜欢和他说话。

「我没办法适应人类，人类创造的社会让我觉得厌烦不己。但是，无法适应人类的人类小孩，多少会有点辛苦。」

好比年幼的野之尾，就是疲惫到获得能够逃进猫社会的能力。

因为您什么也没做，因为您是不具备人类社会的烦闷之人，所以才能拯救我。」

少女当时讨厌人类。

不过，现在至少变得不讨厌了。虽然还是一样不擅长，但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偏向喜欢人类，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多亏这位老人。

「您是我第一个朋友。」

她不喜欢区分认识的人和朋友，却认为这位老人是朋友。

老人发出咳嗽般的笑声，又或许是因为想笑才咳嗽，野之尾无法分辨是哪一种。

他喝口咖啡后说道：

「身为你的朋友，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

「嗯，我就听听看吧。」

「你和我不同，你还年轻。不能将虚伪的蓝色，信以为是真正的蓝色。」

「蓝色？」

「就是幸福的象徵。」

蓝色，幸福、冒牌货与真货。

「虚伪的蓝色和真正的蓝色，两者要怎么分辨？只要将所有的幸福事物放进A箱，再移到B箱就行了吗？」

老人摇头。

「去跟别人待在一起吧。这样就行了。身边的人露出笑容，就是幸福。」

难以想像这是独自恃在书房里，持续书写真实之人说的话。

正因为如此，才让人觉得他的话是正确的。

当一个人硬是说出自己没资格创的话时，才更显得那些话有多切实，因为他宁愿伤害自己，也要说出那些话。

野之尾笑道：

「不用担心。其实，我把跟我一起来的那两人当朋友。」

「那真是太好了。」

「而且，您当然也是我的朋友。」

「我不行，我在现实世界，一天只能清醒几个小时，肯定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了。」

除了依靠这个世界以外，老人已经找不到活不去的意义。

野之尾思考正确的话语。

应该回答他的话语。

然而，她找不到答案。在那之前，背后传来敲打窗户的声音。

回头一看，那里站了几个人。两名男性，两名女住，总共四个人。

敲打窗户的男子，脸上浮现笑容。

「我们是管理局的人，可以帮忙打开玄关的门吗？」

他如此说道。

浅井惠将封面写著「No. 853」的笔记本，放回书房的书柜里。

这间书房的东西不多，两个附玻璃门的大书柜、木头书桌，以及加装柔软坐垫的皮椅，再来就只有壁橱里放著几个纸箱，纸箱里全是笔记本和钢笔的墨水及笔尖。

书柜、书桌、壁橱。除了这三个地方以外，根本没有其他能找的地方，而且这些地方都找不到写著「No. 407」的笔记本。

在找到的笔记本中，最小的号码是刚才的「No. 853」。，笔记本按照顺序摆在书柜里，看来「No. 407」不太可能被混在其他号码之间。

「没有呢。」

春埼美空说道。

她也在帮忙找「No。407」的笔记本。

「『No. 853』之前的笔记本， 一定是被移到别饮地方保存了。」

向那位老人询问地点会比较快，再怎么说，也下能在别人家里随便走动。

随手翻了几下笔记本后，春埼说道：

「剧本是什么？」

「按照那位老爷爷的说法，就是真实。」

无法逃避，绝对正确的事物。真实。

――真是的！怎么可以有这种能力。

惠从刚才开始。就确认了好几本笔记本的内容。

上面写的，大多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再来就是数学公式或物理方程式等，具备严密解答的东西，里面也包含了许多惠不知道的公式，或许有些还是人类尚未发现的公式。不过，这部分不会造成特别的问题。

剧本的抄本，那位老人的能力，他记下的真实，偶尔会罕见地提到未来的事情这才是问题。

惠见过两名可以预知未来的能力者，魔女与相麻菫。如果换个角度想。春埼的重启也是一种类似预知未来的方法。

这些能力都有一个绝对的条件。

简单来请，就是能预先得知未来的人，可以改变那个未来。

如果看见在街角右转的未来，那就实际往左传就行了。这样未来就会改变。

――可是，剧本的抄本不同。

假设知道五分钟后，地球的另一端会发生意外，那要怎样才能阻止呢？即使知道百年后会有某个婴儿诞生，又有谁会想要以阻止呢？

能够改变的未来，不算是真实。

没办法称为逃避不了，绝对正确的事情。

在预知未来方面，这个能力恐怕是毫无意义的。

只会记述即使看过也无法变更的未来，读者想要改变，并且实际上能够改变的未来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记述下来。

这是个无意义的能力，但同时也证明了一件事。

――不可能回避的未来，确实存在。

换句话创，就是这个世界的未来已经确定了。

若是过去和未来只有一条路可走，那等于是否定了可能性这个词。一般来说，这种想法被称为决定论。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剧本。

「要回客厅吗？」

就在惠正打算点头时。书房的门被人打开。

原本以为是野之尾或老人来察看状况，没想倒并非如此。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住 他的脸上挂著温柔的笑容。

男子带著忍住不笑的声音――

「哎呀，已经有人先来啦。」

如此创道。

――这真是出乎意料。

惠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曾经见过男子两次。

惠隐藏内心的动摇，微笑地说道：

「好久不见，我记得你是管理局的人。」

「你――」

脸上挂著笑容的男子，用右手中指轻敲自己的太阳六，然后开心地点头。

「我认识你，对了，我记得是浅井同学。」

伴随著坚硬的脚步声，男子走进书房。

男子后面还站了三个和管理局有关的人。―惠对每个人都有印象。宇川沙沙音，索引小姐，以及不清楚名宇――以前曾带惠他们去魔女所在楼房――身穿黑西装的管理局人

「你居然跑来这种地方。」

索引小姐稍微板起脸说道

脸上挂著笑容的男子，以夸张的动作在惠面前竖起食指。

「浅井同学，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听。」

「但是，我非说不可，听好了，这间书房禁止一般人进入。」

这点惠早就料到了。

剧本的抄本，当然不能随便让人观看。奇尔奇尔不让别人进入这栋洋房，也是理所当然的卢置。

男子耸肩创道：

「我今天计划要过来，才请人让这段时间变得能够进入。没想到你居然趁机进来了。真是天大的巧合，」

原来如此。所以今天下午三点到太阳下山前，才能够进入这栋洋房。

惠尽可能维持原本的表情问道：

「这个房间里没有『No. 853』之前的剧本抄本，是被管理局回收了吗？」

「这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吗？」

「对不起，请你忘记刚才的问题 。」

男子放声笑道：

「开玩笑的，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我不记得详细的号码，但在现实世界

的抄本，全都由现实的管理局保管。放在这里的，都是那位老人进入梦世界后才写的抄本。」

原来如此，「No. 407」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那么，相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让惠知道有剧本的抄本这种东西存在吗？

是想让惠和这位脸上挂著笑容的男子见面呢？

无论何者，都没理由指定「No. 407」。该不会是要惠偷走被管理局回收的抄本吧？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惠想到这个可能性。

就现实而言，要从管理局手中夺取资料几乎不可能，至少不是凭著女孩的一句话，就能够实行的事情。

然而，在这个梦的世界里，管理局应该不是那么绝对住的存在，如果这里完整地重现了现实，那这个世界的管理局里，或许也有「No. 407」的抄本。

――无论如何，先跟奇尔奇尔见面再说。

他的话，要偷本书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下定决心后，惠微笑道：

「我知道了，既然这里禁止进入，那我马上离开。」

「这样啊，不好意思，―好像在赶你似的。」

「我才不好意思，―擅自闯进来。

「不，真要说起来，是我们这边的失误，大概，一定，没有问题。」

一说完，男子再度露出笑容。

口头告退后，惠走向出口，中途和宇川沙沙音对上视线，于是惠挤出徵笑。

就在他将手放到门把上时――

「啊，对了。」

脸上挂著笑容的男子说道。

惠停下脚步，重新做出笑容后回头。

「怎么了吗？」

受不了，这简直是刑警剧的场景。能干的刑警在犯人准备离开时叫住对方。

「浅井同学，你的工作是调查现实和梦世界的差异吧？」

惠点头。

「是的，没错。」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又是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

「我是陪我朋友来这模洋房，是在客厅的女孩。」

惠在心里感谢这话并非谎言。

男子点头。

「原来如此。算了，这不重要。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颐。」

总觉得对方会问相麻菫的事情，但惠的预测落空。

「知道剧本确实存在，会让你感到绝望吗？」

男子问道。

惠刻意露出苦笑回答：

「我还不清楚，直说的话，我很震惊。」

然后这次他真的穿过房门，踏上走廊。

浅井惠与春埼美空。

索引小姐在脑中回想刚才离开房间的两人，皱起眉头。

――真是的。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索引小姐当然知道他在梦世界，毕竟他获得调查梦世界的许可后，就是由索引小姐本人负责转告。

打从他们将在相同的时间点前来确认剧本的抄本时，她就有股不祥的预感，即使如此，没想到他真的会在这里。

「浅井同学刚才有说谎吧？」

脸上挂著笑容的男子――浦地正宗说道。

索引小姐的能力，是透过颜色分辨情感，她能在别人说话时，从话里看见各种颜色。

对索引小姐而言，谎言是红色，是非常显眼的危险颜色，她不可能漏看这种颜色。

索引小姐回答：

「他只有最后那句话是谎言。」

「最后那句话。」

――直说的话，我很震惊。

只有这句话是谎言。

「他接受了剧本的存在。」

浦地一如往常地笑著。

「喔，原来如此。」

有点在意的索引小姐问道：

「亏您记得他的名字。」

浦地正宗的记性不好――这是他喜欢挂在嘴巴上的谎言，带有红色的话语。

必要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忘记，而不必要的事情，他从不打算记住。

至少他判断浅井惠，是应该记住的名字。

「只是碰巧而已。那个少女，叫什么来著，就是浅井同学的学妹。」

「冈绘里。」

「没错，我曾经为了她，详细调查过浅井同学的事情，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记住吧。」

搜集浅井惠资料的人是我。明明忘了冈绘里的名字，却还记得浅井惠这点也让人感到矛盾，虽然索引小姐很想这么说，恐怕也得不到有意义的答案。

索引小姐提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您以前曾经说过对浅井惠有兴趣，请问您到底是对他的哪里有兴趣？」

「各方面。两年前与管理局的对立，上个月与魔女有关的事项，任何人都会对他感兴趣的。」

索引小姐忍住叹气的冲动。

「他出现在这里，会造成问题。」

「无论谁出现在这里，都会是个问题。」

浦地看向宇川沙沙音

「对了，你也不能待在这里。这里禁止一般人进入。」

宇川沙沙音并非管理局人员，只是单纯的帮手。

「啊，果然如此。」

宇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应该是对剧本的抄本没兴趣。

她离开房间，顺手关上门……

寡言的管理局人员――贺谷用右手触摸那扇门，他用右手触摸过的东四，绝对不

会产生变化，除非他自己用左手解除。

索引小姐说道：

「浅井惠来过这件事，比其他人都还要严重，有任何方法能够从他脑中夺取情报。」

剧本的抄本，理局无法容许写在里面的情报外泄。

――不对，内容本身并不构成问题。

问题在于剧本的抄本确实存在，世界的未来其实早已确定，这件事绝对不能让

人知道。

浦地以爽朗的声音笑道：

「没那么严重啦，只要拿把刀刺进他的心脏，他就没办法泄漏情报了。」

「您以为那种事情能被允许吗？」

「开玩笑的，不过，没有管理局不能允许的事情。」

他的话，某方面来说，算是确切的真理。

咲良田兵不存在能够制裁管理局的机关，咲良田内没有的话，就表示全世界都没有。

唯一能制裁管理局的，就只有管理局而已。管理局是由几个部门组织而成，市公所和警察局各有一个大部门，剩下的视需要而定，通常会另外租借办公室。

部门间没有明确的上下关系――错了，应该说明确地没有上下关系才对。管理局没有统括所有部门的总部，每个部门都是各自独立的机关在运作，同时监视其他部门。

但是，部分也极为松散。

管理局的各个部门比起公开，更注重于保密，不仅无法得知邻近的部门在做什么，有时甚至连自己跟伙伴在做什么都不得而知。就像齿轮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仍会持续运转一样。

能确切掌握管理局全貌的，就只有三位创始者。

创始者。构思出管理局，换句话说，就是设计这个系统的三个人，可是他们――至少确定无法对话――已经不在了，最后一位的魔女已在上个月中失踪了。

――唉，简单来讲，总会有办法解决，看用什么方法而已。

只要管理局有心想要隐蔽，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藏得住，让一位高中生失踪。算是非常轻松的工作。

索引小姐心想。这实在不是有趣的话题。有这种想法的公务员存在，这城镇果然已经扭曲，公务员本来是个只要烦恼如何避免加班就好的职业，至少大学时的索引小姐是这么想的。

――我明明是为了过安定的生活，オ当上公务员。为什么得思考这肿好像邪恶秘密组识才会想的事情啊？

身为一个人，绝对不能舍弃这种烦恼。

浦地正宗突然开口说道：

「浅井同学的背后，还有其他人在。」

是谁？

「意思是有人在对浅井惠下指示吗？」

「嗯。他在申请进入这个世界的许可时，还不晓得剧本抄本的存在吧？」

「是的，这点可以确定。」

「不过，会来到这里，不可能只是偶然。他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遵从指示来这里的。这个可能性最高。」

是这样吗？

浅井惠是按照某人的指示在行动吗？

「到底是谁在对他下指示呢？」

「谁会知道那种事啊，选项要多少有多少。说不定是无名系统在离开咲良田之前

透过预知未来的能力对他下达指示。可是，单凭想像也无济于事。」

浦地从书柜里抽出一册剧本的抄本。他靠著书桌，开始不断翻页。

「我们需要确实的情报。看来有必要质问他。」

「质问。」

浦地轻轻一笑。

「我们传唤浅井同学……因为他来过这个房间，果然还是酿成问题。有必要好好谈谈，再整理成文件，跟他只要营造一个正式的场合，在能够将一切以资料形式保留下来的空间质问他就行了。务必彻底调查。」

这就是原因吗？

「所以您才把浅井惠叫来这个世界？」

涌地一脸无趣地浏览笔记本。

「有很多理由。首先，我想知道浅井同学的目的。若他找到剧本的抄本，就能藉此推测他是受到某人的指示，这样就有必要质问他。在这个房间偶然遇见他的情况正合我意，之后就有正式传唤他的理由了。」

没有人能够对管理局――索引小姐说谎。

如果真的有人在对浅井惠下指示，应该很快就能掌握对方的真面目。

然而――

「这样的话，用无名系统的事情传唤他不就好了？」

没必要特地做这些麻烦的事。

「不，那事件的规模太大了，负责的部门也不太一样。状况会在我无法控制的地方产生变化，让他看见剧本抄本这种程度的事情刚刚好。」

浦地阖上笔记本，他已经确认完一本的分量了吗？不管怎么看，他都只是边讲话边随便翻页。

他将笔记本放回书柜，抽出新的笔记本，接著说道：

「把他找来梦世界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管理局的问题还是多一点比较好，而且可以的话，我想让这个梦世界消失。更重要的是浅井同学，必须让管理局觉得他是个问题才行。」

「……为什么？」

「因为碍事，他的能力非常碍事。即使没有能力也很碍眼，若情况允许，我想让他消失。」

浦地正宗又补上一句：

「感兴趣这件事，不是有好意，就是有恶意喔。」

「宇川沙沙音。」

野之尾盛夏说道。

惠和春琦一起回到客厅，然后开始创明来到这间洋房的四位管理局人员。

「宇川小姐帮管理局做事，她是大学新鲜人，喜欢巧克力零食的正义使者，拥有破坏世界的能力。」

换成她的说法，是「修正世界的能力」。

野之尾皱起眉头。

「破坏世界？」

「只是依用法会变成破坏而已，其实还能做别的事。」

「要怎么破坏？」

「怎么破坏都行，大概把整个星球砍成两半也没问题。

当然实际上，惠没有亲眼看过她做那种事，既然本人说过大概做得到，那应该就是做得到吧

「她的能力，是能够随意改变物质。似乎不能对生物使用，除此之外则毫无限制。无论是任意改变形状、消除，或无中生有都办得到。」

「甚至能够改变星星的形状吗？」

「嗯，恐怕是如此。」

她的能力，没有尺寸的限制。

野之尾啃著饼乾问道：

「那个能力会不会有点太危险了？

「这可以放心。至少她不希望人类灭亡。」

初次见面时，宇川打算用那个能力做出防止跌落的栅栏。

她基本上是个好人，不会做出给人添麻烦的事情，做糖果给哭泣的小孩，或是把卡在大树上的球弄下来，她通常只将能力用在这类的事上。

顺带一提，她的能力对树木无效，她无法让生物产生变化。她是先将卡在树上的球变小掉下来后，再让它恢复原本的尺寸。

宇川沙沙音的能力很强，但是按照惠的基准，春埼美空的重启或村瀬阳香的消去要来得更有价值。

宇川的能力无法将相麻菫从相片里带出来，或许有办法将魔女从房子里带出来，却会造成更大的问题，惠也不认为她的能力有办法拯救遭遇意外的猫。

并不是造成大规模影响的能力就比较强，能在需要的时候，发挥需要的功效就好。视情况而定，光是能够传递声音的能力，就比什么都要来得有用。

宇川也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用可以破坏世界的能力做栅栏和饼乾吧。

「宇川小姐的能力虽然方便，但大多是些不靠能力，多花点时间就能办到的事情。只要不是拿来破坏世界这种蛮横的用途上。」

就算破坏世界也没意义，谁也不会因此变得幸福。

说著说著，惠在内心补上一句。

――那是针对一般的情况

这次的问题点，在于宇川真的有可能打算破坏这个世界。

惠不认为她会破坏现实世界。然而，要是她不中意这个梦世界，说不定会破坏殆尽。宇川和奇尔奇尔――在这个梦的世界，实在很难判断谁的力量比较强。

惠将手伸向桌上的饼乾。

此时房门正好打开。宇川沙沙音站在那里。

「怎么了吗？」

惠问道。

「我被赶出来了。因为我不是正式的管理局人员。」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让单纯的帮手看剧本的抄本也是个问题。

惠把拿起来的饼乾递给她。

「要吃吗？」

「这是饼乾？

「巧克力口味的夹心饼乾。」

「那我要吃。」

宇川沙沙音有相信巧克力比什么都来得正确的倾向。

惠从沙发上起身，将饼乾递给她。

宇川开心地撕破包装。

「对了，浅井，我想单独跟你聊一下。」

说完后，她咬了一口饼乾。

3 下午四点――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走出洋房来到庭院，太阳的位置下降许多。

现在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当这个时段暗示一天的结束时，就会让人觉得秋天正式来临，目前还不到那种程度，属于看得见终点的感觉。

浅井惠看向站在旁边的宇川沙沙音。

「是要问现实与梦世界的差异吧。」

关于这部分，今天应该要再报告一次。

不过，宇川摇头。

「不，那已经无所谓了。」

「为什么？」

「我昨天在镇上逛了一圈。今天，管理局的人告诉我有关奇尔奇尔和米琪儿的事情。所以，我心里大致有答案了。」

答案。

宇川垂下眼睑，那动作并非闭上眼睛，而是看向自己的脚边。

「浅井，你觉得这个世界正确吗？」

惠有点意外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宇川沙沙音无论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判断，她拥有能够相信自己内心的坚强，不会向别人徵求意见。

想到这里，惠才注意到。

――啊，这个人知道我会如何回答。

她不是想要交换意见，恐怕连说服的意思都没有，单纯只是告知的第一步。

浅井惠回答：

「我不觉得正确。搞不好是错的，可是，那不是别人能够随便否定的类型。」

掌中伊甸。

廉价的幸福。

这个世界能够实现愿望，让不够坚强，无法在现实世界幸福生活的人逃进这个手掌大小的乐园，给予他们复制的幸福。

米琪儿――片桐穗乃歌追求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宇川沙沙音摇头。

「我讨厌这个世界，我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何讨厌这里。」

「你找到答案了吗？」

宇川点头。

「我以前看过一张海报。上面画了圆圆的地球，一群人手牵手围绕在周围。我的内心判断那是正确的。」

惠也曾看过那种海报，因为有好几种类型，所以算是满泛用的样式。

「这个世界――米琪儿―片桐穗乃歌并没有和其他人产生互动。」

「你觉得这种躲在自己的世界，为自己准备神明的生活方式有问题对吧？」

「嗯。那跟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玩娃娃是一样的事情，逃避，欺瞒，躲藏。」

宇川突然看向惠。

「我的内心，判断那很恶心。」

判断米琪儿、片桐穗乃歌，以及被创造成她专属乐园的这个世界很恶心。要是在说这些话时，宇川的眼神有变得险恶就好了。如果那里面包含了攻击性的恶意，至少还有救，但是，她用一如往常，缺乏起伏的平静眼神看向惠。

宇川没有践踏什么的意思。

不具备软弱的她，并未意识到这句话会伤害别人。

为了好好观察这个世界，惠尽可能看向远方，从起风到树叶掉落，他尽力不遗漏任何细节。

「无论是逃避、欺瞒还是躲藏――」

这些都是否定的字眼，绝对称不上正确的字眼。

惠说道：

「只要是人拚命想让自己幸福的行为，都不应该被人说得像是坏事 」

也是有被酸葡萄与甜柠檬守护的幸福

软弱者的战斗方式，不应该被人说得好像脑袋有问题一样。

宇川沙沙音困扰地皱起眉头。

「别那么生气啦。啊，要不要吃士力架？」

她是认真地相信只要给人巧克力零食，就能让所有人的心情变好，看著宇川翻找背包，惠叹了口气。

「我没有生气，但要请你对自己的特异之处再多点自觉。」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宇川沙沙音这样，或许真的只要有巧克力就能变幸福。

宇川沙沙音太过相信人了。

她深信每个人都能变得像她那样坚强。

惠收下她递过来的士力架，却没心情撕开包装，这个用巧克力包裹花生、焦糖和牛糖的零食太有分量了。惠先塞进口袋。

「我对这个梦世界，并未抱持多么肯定的态度。见到总是孤单一人的小孩子，会建议他法交朋友比较好。不过，我不认为抢走那孩子的娃娃并加以践踏，是正确的事情。」

宇川从容地吃著巧克力，同时说道：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想先跟米琪儿好好地谈谈。如果我能在这个世界成为她的朋友，至少她就不再是孤单一人。

「会那么顺利吗？我也见过米琪儿，根本就无法好好对话。无论讲什么，她都会说拜托奇尔奇尔就好。看来无论巧克力、朋友还是幸福，奇尔奇尔邦会全部帮她准备好。」

「一开始都是这样，只要多花点时问，或许就有办法了。」

「我是觉得这样不去不行。米琪儿太依赖这个世界了，她忘记自己是片桐穗乃歌，过著忽视现实的生活。这样果然不太好。」

惠摇头

「片桐小姐只剩下这个世界。如果不在现实醒来，就只能在这里获得幸福。」

「不对！就算只剩梦世界，也没必要是这个世界。我不会否定在梦中创造世界的能力、创造奇尔奇尔，以及变成米琪儿才是问题。这里太扭曲，让人觉淂恶心。」

宇川舔了一下沾到指尖的士力架碎片，接著说道：

「如果问题出在玩娃娃，那就应该破坏那种东西，没有必要犹豫。」

「要不要丢掉那个娃娃，得让本人做决定才对。」

幸福不是靠工厂量产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形式就算是娃娃外型的幸福，又

有什么关系呢。

求我

的心

感重

宇川沙沙音微笑道：

「浅井，你很残酷呢。」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宇川这么说。

「虽然你说我太过坚强，但其实坚强的人是你；你说我太过相信别人，但其实相

信别人的也是你。人无法一直靠自己选择正确的选项，有些事情，只能靠强硬的方法传达。」

宇川又补上一句：「因此，正义使者要战斗。」

错误的事情，不可能只靠对话就能解决。

惠摇头。

「我也那么认为，可是。我不知道这次的状况，是否该用强硬的手段解决。」

「我知道，这个世界在寻求救赎。」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如果不是如此，为什么一到晚上，就会有怪物破坏街道，我认为创造这个世界的片桐穗乃歌，其实也讨厌这里。」

宇川沙沙音从口袋里拿出铁块般的戒指。

「请等一下！」

惠说道。

「我不要。」

宇川沙沙音回答。

她将戒指套上左手小指。将有点紧的戒指用力套上去。

跟两年前一样的动作。她使用能力时的动作。

她的能力，是让世界产生变化，虽然对生物无效，但除此之外想怎么改变形状都行。也能无中生有地创造出物质，或是消除既有的物质。

在使用能力时，必须花费一分钟持续想像变化后的状态，要是中途分心，就得重新来过，而且，一旦她忘记想变化的事情，对象就会恢复原状。

所以她使用能力时，会戴上略紧的戒指。透过将意识集中到手指根部的不自在感，想像世界变化后的状态。

「对话结束了，我要修正这个世界。先破坏掉，让一切回归白纸。」

「那会怎么样？ 」

「只要虚假的乐园变得乱七八糟，米琪儿就会回想起自己是片桐穗乃歌。只要让她下次打造出更好的世界就行了。」

宇川沙沙音闭上眼睛。

她正在脑中想像这个世崩坏的样子。

惠说道：

「宇川小姐，我尊敬你的坚强。但是，我不认为你是正确的，至少我从来下认为你比春埼美空正确。」

惠不知道比两年前的柔弱少女还要正确的事物。

另外，如果是春埼，绝对不会轻易破坏这个世界。

「浅井，你说这种话会让我分心。」

宇川沙沙音闭著眼睛说道。

「比起你的心，我更相信自己的心。

一分钟。

浅井惠烦恼的时间。

殴打宇川沙沙音的话，就能暂时阻止她使用能力，或是在她耳边大叫，可能也有相同的效果。总之，只要让她的集中力中断、宇川沙沙音就无法使用能力。

让他犹豫的理由也非常明确……

――如果奇尔奇尔是这个世界的神。

如果在这个世界，也真的是可以被称为万能的存在

说不定至今的一切，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说不定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按照他的计画在进行。

惠曾经做过这样的推测，但无法确信。

惠忍不住思考。

若是相麻有看见这个未来。

或是这个未来早已被剧本所注定。

――换句话说，若是我的行动早已有所定案。

到底那个内容，会是什么情况。到底应该思考什么，又该怎么判断才对。

真是愚蠢，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

阳光被飘动的云遮住。

一阵风擦过鼻尖。

惠在最后的几秒做出决定。彻底基于利益考量的决定。

――现在还是先放任宇川沙沙音自由行动好了。

他轻咬嘴唇，下定决心。

宇川沙沙音睁开眼睛，之后――

所有的人造物都从梦里的咲良田消失了。

奇尔奇尔待在米琪儿当成自己房间使用的病房内。

米琪儿睡著了。在白色的床上，她抱著自己缩成一团。奇尔奇尔看著这副景象。

她是唯一能在梦世界睡觉的人，换个创法，是唯一在这里睡著，也不被允许在现实清醒的人。

不晓得是做了什么悲伤的梦，米琪儿皱起眉头，奇尔奇尔轻轻握住她的手，米琪儿的表情仍不见舒缓，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即使奇尔奇尔握住她的手，也无法拯救米琪儿。

他想起相麻菫说的话。

――只有那位老爷爷，有可能成为米琪儿的救赎。

野猫星的老爷爷。

这种事有可能吗？米琪儿最害怕的，就是那位老人。

那位老人在奇尔奇尔诞生前，就住在梦世界里。换句话创，是从米琪儿还是片桐穗乃歌的时候开始。

那段时期，管理局还没发现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没有管理局人员想调查持续躺在病床沉睡的她，片桐穗乃歌也没有引发会被无名系统的预知未来能力注意到的问题。

在片桐穗乃歌还没被隔离时，睡在她附近病房的人们都能进入这个世界。

当时、片桐穗乃歌是这个世界的神。

她给予造访这个世界的住院患者无偿救赎，是乐园的管理者。

虽然片桐穗乃歌变成米琪儿时，舍弃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但奇尔奇尔代替她继承

那些记忆。

野猫屋的老爷爷――那位老人跟其他住院患者一样，毫不知情地造访这个世界。

还是神的片桐穗乃歌，对每个住院患者都会提出相同的问题，面对那位老人时也不例外。

「你有什么愿望？」

她一直都在实见所有人的愿望。

然而，那位老人是唯一没有任何愿望的人，即使见到神，知道对方能实现所有的愿望，他还是没有任何愿望。

不只如此，他还问道：

「如果你是神，那神与恶魔的差别在哪里？」

奇尔奇尔心想，怎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

那是破坏乐园的问题，是不该说出口的话语。

片桐穂乃歌回答：

「神会无偿地给予救赎，恶魔则要求灵魂作为赋予力量的代价。」

老人发出咳嗽般的笑声。

「不过，向你许愿的话，就会被你囚禁在这里吧。」

「我不会夺走任何东西。」

「有得就有失，乐园赋予人安定与幸福，得到的同时，就无法离开那里。」

他开始说明被管理局命名为「掌中伊甸」的问题内容。

在管理局知道梦世界，将片桐穗乃歌的能力视为问题之前，那位老人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对片桐穗乃歌创明了那个问题。

「姐果会被囚禁在神给予的乐园里无法离开，那跟被夺取灵魂有什么不同？」

那是破坏乐园的话语，破坏片桐穗乃歌依靠的价值观的话语。

她无法承认这点。

因此，她将那个给了老人。

片桐穗乃歌给了他所有来到。这个世界之人都想要的东西――健康，以及不会为任何疾病或伤害所苦的身体

然后等待他的愿望。

等待老人变得和她一样，必须依靠这个世界活著。

然而，他还是没有任何愿望，独自窝在洋房里，从不走出家门。

所以片桐穗乃啾怕他。

她无法不害怕那个否定她自身的救赎，能够承受孤独的他。

奇尔奇尔用力握紧米琪儿的手。

――时间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时，米琪儿睡的床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只如此，天花板，墙壁，地板，医院，所有看得见的人造物都消失了。

眼前是彻底的空荡。尽头则是包围这座城镇、白色雾气般的墙壁。

病房原本位于五楼。奇尔奇尔握著米琪儿的手，从五层楼的高度落下，他抱著睡眠中的米琪儿，在不让她感觉到冲击的情况下静静著地。

将米琪儿放在裸露的地面上后。奇尔奇尔松开她的手，米琪儿还是一样皱著眉头沉唾。

奇尔奇尔闭上眼睛。

他变成一只蓝色小鸟，拍动翅膀。

在空中绕了一圈后，小鸟飞上高空，前往远方白色墙壁的另一侧。

米琪儿不久就会睡醒。

在一切都消失的街上醒来，然后独自哭泣。

让奇尔奇尔悲伤得无以复加。

所有的人造物都从梦里的咲良田消失了。

浅井惠环视周围，只剩下零散树木的宽广平地。被巨大的白色墙壁包围，世界末日般的景色。

他听见远方传来几声惨叫，人们大概陷入混乱了。

附近也响起惨叫，仔细一看，春埼和野之尾等原本待在洋房内的人，都跌倒在地，大概是因为地板突然消失，才会跌到地上吧。

宇川沙沙音的能力除了生物以外，什么都能操作。惠(原本以为这项能力在梦世界可能会失效，看来她似乎仍然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思操作。

「宇川小姐，你太乱来了，要是有人正好待在高楼怎么办？」

「我当然有事先确认过。即使在梦里受伤，现实的身体也不会有事，所以没问题。」

惠叹口气。问题不是出在那里。

他走向野之尾――单纯因为她跌倒在最近的地方――伸手扶她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问道。

「宇川小姐把建筑物隆都消除掉而已。」

「……真是乱来。」

就在野之尾低喃的同时，其他人也各自站了起来。不对，只有一个人没这么做，脸上挂著笑容的男子被压在门底下，还保持笑容地趴在地上――不知为何，只有那扇门没被消除。

男子从那里爬出来后，坐到门上。

「变得清爽很多呢。」

「话说回来，我连那些笔记本也消除了，这样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你能晚点再行动，不过算了，比起那种东西，我倒比较希望你能把床留下来。」

这么说也有道理。毕竟想回归现实，就必须先睡觉。

惠问道：

「这么一来，梦世界真的会变正确吗？」

宇川回答：

「我不知道，如果她又做出奇怪的世界，我就再破坏。直到变得正确为止。」

这实在不像正义使者会说的话。

4 下午四点三十分――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索引小姐在心里想著，不晓得上次躺在裸露的地面上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高中的时候吧，索引小姐参加过手球社，她在练习到精疲力竭时，曾直接躺在操场上，话虽如此，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就这样睡著。

――唉，这也能算是贵重的经验。

在内心如此嘟囔后，她从现实的床上起身，仔细想想，只要请宇川做张床出来就行了。可惜现在讲也没用。

她不自觉地拍了拍裙子，在地上睡觉是梦里的事情，身上的衣服不会因此变脏。

床的周围被帘子包围，这间病房有四张床，隔壁就是能力的使用者――片桐穗乃歌的病房。

索引小姐戴上睡前脱掉的手表，下午四点三十分，在梦世界只待了两小时，真是下上不下的睡眠时间。头好重，基本上在梦里必须持续用脑，所以头脑没有好好休息到也说不定。

虽然还想再梢微睡一下，但情况应该不允许，看来其他三人也已经醒了。

隔帘的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她无奈地穿上鞋子，用力将套装皱掉的地方弄平，然后拉开隔帘。

坐在摺叠椅上的浦地，正忙著在记事本里写东西。

他的字非常潦草。尽管本人主张是草书，看在旁人眼里，就只是潦草而已，她实在提不起劲去看他写什么，基本上，下属原本就不该偷看上司的笔记。

浦地阖上记事本，交给另一位管理局人员――加贺谷。

「可以请你帮忙把这个锁上吗？」

浦地说道：

加贺谷接过记事本，将右手放上去。加贺谷施加过能力的对象，绝对不会产生变化。

只要对记事本使用，就无法开启或烧掉。宇川沙沙音在梦世界消除所有人造物时，也，有被他施加过能力的那扇门没被消除。

大概是必须用到能力保护的机密事项吧？索引小姐原本这么认为，马上又在内心否定刚才的想法。如果是这样，那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做笔记。浦地的记忆力并不差。

「您认为浅井惠会使用重启吗？」

索引小姐问道。

说出口后，她才发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如果不是那样，浦地也不会将记事本上锁。

之前已经证明过，加贺谷的能力强度高于春埼美空的重启，如果没有这点程度的保险，根本就不可能放任重启这种能力。

浦地应该是为了让笔记的内容在重启后也能留下，才让加贺谷锁上的。

宇川轻声问道：

「如果让加贺谷先生对我使用能力，我也能不受到重启影响吗？可以的话，我不想失去今天的记忆。」

浦地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回答。

「通常他的能力被禁止对人类使用。」

宇川感觉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浦地说的不是「办不到」，而是「被禁止」。换句话创，只要有那个意思。还是可

能办得到。

但是，宇川并未追问，只点头回了句「这样啊。」

不知何时。周围都看不到人了。

浅井惠推测梦世界的居民，恐怕都被奇尔奇尔消除了，剩下的就只有从现实进入这个世界的人。

老人坐在某棵树的树根上，看来是打算在那里待到想唾为止，野之尾一语不发地坐在老人旁边，就跟坐在祠堂那里被猫包围时一样。

惠暂且迈开脚步，他没有说要去哪里，春埼也跟在惠后面离开。

虽然宇川沙沙音将所有建筑物及内部一并消除，但似乎没有连道路都消掉，地面到处都是空地，道路呈格子状持续延伸。

惠走在路上，没有车子也没有驾驶，他直接走在马路的正中间。

「还不需要重启吗？」

春琦问道。

「你觉得重启比较好？」

被这么一问。少女困惑似地皱起眉头。

「我不太清楚。可是，感觉世界好像终结了。」

惠深感赞同。

宇川沙沙音是抱著终结一个世界的意图使用能力，她判断破坏旧的世界，就会诞生新的世界。

不晓得会不会顺利。不过，至少目前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个幸福的场所。

惠想起口袋里还有一根从宇川那里拿到的士力架，于是拿了出来。

「你要吃一半吗？」

「那是什么？」

「世界知名的巧克力零食，宇川小姐给我的。」

他撕开士力架的包装，打算把零食分成两半。巧克力棒有加焦糖的关系，摸起来黏黏的，但惠还是漂亮地将它分成两半。

惠将有包装的部分递给春埼，她说了一声「谢谢」后收下

两人同时咬一口。

吞下口中的浓厚甜味，惠说道：

「奇尔奇尔到底想怎么处置这个世界呢？」

春埼，一面用指尖擦掉嘴巴旁边的巧克力，一面回答：

「我不知道。要是宇川小姐的能力比较强，他也束手无策吧。」

的确，或许是那样没错。

可是，也或许完全不是那样。

「我有一个假设。」

这个假设能让很多事情都说得通，尽管还有几个疑点，创不定背后有什么惠不知道的因素。

「首先，前提设成奇尔奇尔是这个世界的神。一切都会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他比米琪儿还要厉害吗？」

「这部分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就先假设他无所不能吧。」

「我知道了。」

「再来是关于进入梦世界的能力，我们先来确认规则，只要在能力的使用者――片桐穗乃歌小姐附近入睡，就能自动进入这个世界。」

而入ㄩ就在医院

即便进入梦世界，也不会出现在和现实不同的场所，要是在病房的床上睡著，就会在病房的床上醒来。

「其他好像还有几个规则，总之重要的是，梦世界的入口是那间医院。」

春埼用门牙咬下一小口土力架。

惠也啃了一口士力架后，接著说道：

「就只有入口，恐怕连奇尔奇尔也无法改变，针对这部分，我们稍微思考一下医院的位置。」

院位于咲良田的最东端，再往前一段距离就是海边。

「但是，在梦世界里，东西方向是倾倒过来的。换句话说，在咲良田的西端。」

惠拿出地图，在医院的旁边摆了一面镜子，映照在镜子里的地图，就跟惠他们目前所在的咲良田一样。如果把镜子移走，那个位置就在海上。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有什么理由吗？」

「一定有，按照我的假设，梦世界的方向，其实没有颠倒。」

春埼思考一会儿，最后还是歪头问道：

「我不太懂。」

「简单来说，或许我们一直都在海上。」

惠指向前方。

那是医院所在的方向。再更前面，是雾气般的白色墙壁。

「这样一想，就能知道为什么会有那面墙壁，以及那面墙壁的对面有什么。」

此时，春埼似乎也理解了。

「那面墙壁的对面，是真正的梦中咲良田？」

「大概吧。这样就说得通了。」

将剩下的士力架放进嘴里后 ，惠环视四周。

人造物消失，土壤裸露的世界。

「这里甚至不是梦里的咲良田。」

恐怕是奇尔奇尔准备的城镇复制品。」

奇尔奇尔在海上另外复制了一个城镇。

然后在四周围上一层白雾，让人看不见真正的梦中咲良田。

然而，即使是他，也无法移动梦世界的入口。想在不移动入口――那间医院的情况下，在海上打造虚假的城镇，就只能反转城镇的方向。

所以才会有这个被白雾包围，东西方向颠倒的城镇。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我不知道， 目前看来最能让人接受的解释，是为了从宇川小姐手中保护梦世界。」

宇川沙沙音只破坏了复制的城镇。

真正的梦中咲良田，还在那面白色墙壁的对面。

「换句话创，奇尔奇尔事先就知道宇川沙沙音会破坏这个世界吗？」

「是这样没错。」

「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晓得，因为他是神吧。」

这当然是谎言。

如果这次的事情和相麻有关，奇尔奇尔就能更加名确地预知未来。

也能事先准备一个用来对付迟早会来访的字川沙沙音，专门让她破坏的城镇。

「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些的？」

「我哪知道啊，只是推测而已，搞不好我完全猜错了。 」

因此，之前他才会迷惘。

或许一切都只是误会。

可是，他找不到其他能解释城镇的方向颠倒，以及被白雾墙壁包围的答案。

「我唯一不明白的，就只有怪物的存在。」

宇川沙沙音认为怪物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梦世界的创造者讨厌这个世界。

当然，她的推测也有可能是对的。不过，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答案，惠决定去问应该了解状况的人。

「总之，我们先去见奇尔奇尔吧。」

如果惠的猜测正确，奇尔奇尔会在那面白色墙壁的对面。

总算吃完士力架的春埼，在旁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惠和春埼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抵达雾气般的白色墙壁前方。

白色墙壁依旧高耸到让人即使抬头仰望，也看不见尽头。

「怎么办？」

春埼间道。

「我本来期待手机会在这个时候响起。」

奇尔奇尔主动打电话来是最好的。

也无可奈何，只好对著白色墙壁对面大喊：

「奇尔奇尔，我想和你见面。可以让我通过这里吗？」

若是对方不愿意配合，惠考虑下次要请村濑阳香帮忙，只要利用她的能力，或许就能消除这些白雾。

然而，看来没这个必要，雾的一部分突然散开，空出尺寸正好能让一个人通过的洞。

这比进入野猫屋要轻松多了。

雾看起来大约有十公尺深。

两人互望一眼后，穿过纯白的隧道。

墙壁对面的景色映入眼帘。

「真的有呢。」

既没有东西向颠倒，也没被白色墙壁包围，所有的建筑物当然也都没被宇川

的能力消除。

熟悉的咲良田，就在那里。

惠根本不必特别做什么，梦里的咲良田打从一开始就毫发无伤。

镇上确实有人在生活，前方不远的公车站，传来公车开门的声音。

「太好了，其实我本来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完全猜错呢。」

惠嘟囔道，旁边的春埼从容地回答：

「只要是你想的事情，就绝对不会有错。」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明明惠在地面前失败了好几次。

「奇尔奇尔应该就在街上的某处。」

「要怎么找到他？」

惠环视周围。

他本来以为奇尔奇尔会站在附近，既然都让两人通过白色墙壁，应该不可能拒绝和他们见面才对。

然后，惠注意到了。

停在前方的公车，和原本的行驶时间不同。惠指向那辆公车的路线标示。

「看来不用找了。」

公车的路线标示简洁地写著「奇尔奇尔」四个字。

「要搭吗？」

「当然。」

两人走向公车站，上了公车。车上没有其他乘客。

他们挑了一个双人座，车门关闭，公车开始行驶。

「这辆车耍开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

公车以一定的速度前进，像个不断旋转的招牌，速度完全不会产生变化，只要公车ㄧ靠近，交通号志就会全部变成绿灯，惠心想，怎么不乾脆让它在空中飞就好了。

原本看著窗外的春埼，突然转过头说道：

「宇川沙沙音否定了这个世界。」

「是啊。」

「你肯定这个世界吗？」

惠摇头回答：

「其实我不怎么肯定这里，甚至可说否定的成分很高，如果你在这个世界定居，我会想尽办法把你带出去。」

「那么，你要向管理局报告梦中世界没被破坏的事吗？」

「将来或许会这么做，但不是现在。」

惠看向窗外，整个城镇逐渐被夕阳染红。

「宇川小姐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五成，而且，搞不好比五成这多一些。我不认为她绝对是错的。」

这个梦世界并不正确。

他还没有具体的想法，却觉得应该有更正确的形式。

和宇川沙沙音一样，惠的内心也是如此判断。

「可是，你不会向管理局报告这座城镇的事对吧？」

「为什么？」

「我不懂别人的幸福，或许在这个世界生活，对米琪儿来说是真正的幸福，我是真心认为，她在这里有可能获得幸福。」

即使对某人而言是真正的青鸟，对他人而言却是冒牌货也说不定。

冒牌的青鸟对他人而言，说不定是真货。

另外，也有不管再怎么找，都找不到真正青鸟的人，更别创，还有得将冒牌货当成真货相信，才能获得最大幸福的人。

――具备预知未来这种能力的世界。

早已被剧本注定好一切的世界，只会发生会发生的事情。

人无法选择未来。

如果剧本早已注定青鸟最后会逃走，无论奇尔奇尔再怎么努力，青鸟都还是会逃走。

――那是絶望

至少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构成绝望。

惠发现自己的思绪偏了。

剧本确实存在，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去在意，但果然还是需要再花点时间才能接受这一切。

惠摇摇头，接著说道：

「我还在烦恼怎么做才正确，我每次下决定都很花时间，姑且不论情况危急的时候，如果不先怀疑许多事情，我就会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她不像宇川沙沙音那么坚强。

要是不能好好理解米琪儿和奇开奇尔的事情，他就无法决定该拿这个世界怎么办。

――我担心的，大概是怪物的意义。

遮不是用理论能够说明的事情，但是――

只要可以明白怪物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理由，就能做出某个判断。

他有这种预感。

过不久，公车开进一所国中。

那不是惠他们读过的国中，但同样是公立的学校。

大概是星期天的关系。学校里没有人。公车穿过操场，停在校舍前面，由于车门开启，惠和春埼便走下公车。

高处传来「咚、咚」的敲击声。

校舍二楼，左边边间的教室， 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性，从内侧敲打窗户玻璃。

春埼说道：

「那就是神吗？」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奇尔奇尔。」

昨晚，惠只有跟对方通过电话而已。

两人走进校舍，玄关摆了几个鞋柜，走廊上有两双绿色的拖鞋，惠和春埼脱掉鞋子换上拖鞋，走廊上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校舍内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是间普通的国中。两人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前往刚才男性所在的教室。

从窗户望出去的天空，彻底被夕阳染红。

「这气氛很适合播《梦幻曲》呢。」

惠一说完，春埼抬头看向他。

「《梦幻曲》是什么样的曲子？」

惠哼出旋律。

《梦幻曲》。罗伯特．舒曼的钢琴曲，《儿时情景》钢琴曲集的其中―首。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片桐小姐从十四岁就持续沉睡。

她现在二十三岁，九年前开始持续沉睡，十四岁，正好是国中生的年龄。她对现实的记忆，停留在国中生时期，米琪儿的外表，恐怕也是十四岁。

惠打开目标教室的门。

窗边正中央的桌子上，坐著一位双手抱膝的青年。

青年开口：

「欢迎。我等很久了。」

惠和春埼走进教室。

「你是这个世界的神吗？」

「没错，我是奇尔奇尔，在这个世界，以虚假的神明之姿诞生。」

青年笑道。在夕阳的照耀下，他的脸庞蒙上厚重阴影，夕阳西沉的教室，有如盖上盖子的玩具箱。而奇尔奇尔就像被收进玩具箱的人偶。

喧嚣的残渣融入夕阳，散布在大气中，那是令人感伤的空气，无色透明也没味道，一旦吸入便渗透整个人心。

坐在桌上的奇尔奇尔―指著眼前的椅子。

「请坐，如果要谈话，就坐下来吧。 」

周围的桌椅突然动起来，远离奇尔奇尔所在位置。只有奇尔奇尔指的椅子当场旋转，最后面向他停下来。

一张椅子――惠环视周围。

不知何时，春埼美空消失了。

第五卷 掌中伊甸 3章 虚构之夜

「我是为了跟你一起寻找青鸟，才会来这里。」

１　下午五点五十分――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侧照镜映照出深橙色的夕阳。

驾驶座上，加贺谷一如往常地挺直背脊握著方向盘，他开车非常安静，就跟平常沉默寡言的他一样。无论是发车或停车的时候，都能发现他细心地尽量不让乘客感觉到惯性。

索引小姐从后座看向窗外，坐在她旁边的是浦地正宗，三人要回管理局的事务所。他们在医院前面就和宇川沙沙音道别。

将视线拉回车内后，索引小姐问道：

「您讨厌梦世界吗？」

浦地夸张地表现出疑惑的模样。

「讨厌？为什么？」

「否则，您没理由带宇川沙沙音到那个世界去。」

她认为浦地想要破坏梦世界。

「要说是喜欢还讨厌的话，我讨厌它。那个世界跟我最讨厌的东西很像。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请问是什么？」

浦地受不了地嘟囔著「至少也稍微想一下嘛」，然后指向窗外。

「就是这里，那个世界跟现实的咲良田很像。」

那是理所当然的。

「梦世界是模仿现实创造出来的。」

「不只如此喔。掌中伊甸，随意的乐园，那个性质本身和咲良田酷似，跟随处都有只要希望便可获得结果的能力，如此奇妙的这个城镇很像。 」

浦地看向自己指的方向。

他望著被夕阳照耀的咲良田，接著说道：

「这里和梦世界一样，被打造成随意的乐园。我认为咲良田的所有能力必须被遣责。这种东西，理应被人视为不该存在才是。」

「您很讨厌能力呢。」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创是畏惧。个人居然拥有轻易破坏世界的力量，怎么可

让这种事发生呢。」

确实有理。宇川沙沙音的能力非常恐怖，所谓的世界，不该是个人的任性就能破坏的存在

「可是，无名系统已经证明她这个人无害了。 I

透过预知未来的能力，判断宇川沙沙音是安全的。

「那么，又有谁能够证明无名系统的正当性呢？到头来，比起管理能力，她更重视自己个人的幸福。」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摇头。

「能力这种东西光是拥有，就等于主张自己具备身为人类的缺陷。曾随意追求特别的力量，一直处在软弱的心态。」

索引小姐很难反驳他的言论。

咲良田的能力，据说都是使用者本质上祈求的东西、认为必要的东西，换句话说

能力就是那位使用者想要却欠缺的部分，若是毫无欠缺的人类，根本就不会获得能力。

――不过，真的有那种对自己毫无不满的人吗？

就连索引小姐也拥有能力。她确实获得了符合自己期望的能力。

浦地正宗突然看向她，微笑地说道：

「你讨厌你自己的能力吧？」

那是当然，她不可能喜欢这种看透他人所有情感的能力。

「那又怎样？」

「我最认同的，就是这个部分。能力者应该要讨厌自己依能力。―只要拥有冷静的头脑，应该都会那么想。」

前方的交通号志变成红灯。

车子降低速度，无声地停住，彷佛垫著脚尖走路。

浦地说道：

「就我所知，很少有人在获得能力后变得幸福，每个人都不晓得该如何处理那股力量，浅井同学应该也发现了才对，无论是哥哥遭遇交通意外去世的少女，还是无名系统，都是受到拥有能力的影响，才会更加痛苦。」

梭引小姐之所以无法反驳浦地，是因为她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

能力这种东西，原本就不该存在。

能力反而会让人不幸。

浅井惠也一样，要是没有能力，他现在应该在某个遥远的城镇，当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和父母过著平凡的生活。

「但是，能力这种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明明没被任何人强制，还是会拿来使用。

因为能力是使用者本质上祈求的力量，只要希望，就能发挥效果。

在获得那种东洒的瞬间，就已经凑齐了使用的条件。

「没错，咲良田的能力，就像是用甜言蜜语诱惑人的恶魔，回过神来时，已经掌握手里，无意间地使用它，明明没有任何坏处，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不幸的源头，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使用它。所以我才害怕能力，」

浦地正宗创这些话时，仍然扬起嘴角笑著。

看在索引小姐的眼里，简直是恶魔的笑容，她当然没看过真正的恶魔，不过，所谓的恶魔，就是笑著在别人耳边轻声说理的存在吧。

索引小姐看向窗外的夕阳。

那片红光，看起来也有恶魔的感觉。

太阳在这个空无一物的世界下山。

可惜被白色墙壁阻挡，看不见夕阳。

就只有天空，空气，以及空荡的地面被染成红色。

野之尾盛夏发现即使没有建筑物，还是有许多能形成阴影的存在，地面上的细微凹凸，制造出一个个黯淡的阴影。野之尾这才意识到，原来连小石了都有影子。

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怎么否定这个所有建筑物都消失的世界。

空无一物的世界，光是空无一物这点就充满幻想，景色与自己之间有种奇妙的距离感，彷佛身在千年前就灭亡的文明遗址，明明野之尾自己也被包含在景色内侧，却觉得与自己无关。

――然而，这就是世界的基础。

野之尾平静地理解到这点。

咲良田这座城镇，建立在这种虚幻又事不关己的场所上，无论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都没什么差别。

在树木的细长阴影中仰望天空的老人开口：

「真美。」

心里很认同。

但野之尾还是摇头。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点无趣。」

好久没有说谎了。真的隔了很久。

可是，总觉得现在就是不想同意。这是为什么呢？少女自己也不清楚。

野之尾也学老人仰望天空。

「我可以去现实的病房探望您吗？我还想再跟您见面。」

老人摇头。

「不，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的病房禁止有人进入，管理局规定的。」

原来如此。

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老人的病房位于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效果范围内，既然管理局禁止别人进入梦世界，当然也禁止别人进入他的病房。

「那请您来见我，到医院大厅就行了，我会在那里等您。」

但是，老人再度摇头。

「那也不行。我已经没办法从床上起身了。」

少女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

野之尾知道生物会衰老死亡，恐怕她比同年代的任何人，都还要正确地理解这点。她至今见过无数的猫咪死亡，也多次利用能力，和陷入死亡深渊的他们共有意识。衰老的触感、味道与滋味，她都亲身体验过。

衰老是自然且绝对的事，没有方法能避免，也没有言语能蒙混过去。因此，她吐不出一个字。

老人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就忘了我，继续活下云吧。」

「那您怎么办？」

「不怎么办，如果这世界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就在这里独自看著天空过活，窝在书房和仰望天空，其实没什么差别。」

可以的话，野之尾希望梦世界能够恢复原状。

这位老人适台待在书房，适合专注地疾笔振书，虽然他说这个空荡的世界很美，但应该不想活在这种世界吧。

「您觉得这个世界会怎样？」

「很难说。有可能明天就会全部恢复原状，也有可能永远都是空空荡荡的，一切都由神来决定。」

「神？」

总觉得这个词跟他不太搭。

老人突然看向野之尾。

「我见过祂，这里的神，是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女性。」

「然后呢？」

「如果她爱这个世界，就会让一切复原。不然，我也没辄。无论如何，住都不是我能干涉的事情。」

「有神会不爱自己的世界吗？」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跟人一样。既然有不爱自己的人，当然会有不爱自己所创世界的神。」

老人明明是在谈论神，却怎么听都不像。

感觉他是在谈更私人的话题。

野之尾跨越内心的些微犹豫，开口问道：

「您为什么要窝在书房里，持续使用能力呢？」

「因为这样最自在，不必听烦雑的声音，也不必在意其他人，独自过著只观看真实的生活，让我觉得自在。」

野之尾能够理解那种感受。

她也一样，无视所有烦杂，沉浸在猫世界的生活让人感到自在。然而――

「那样的生活幸福吗？」

「嗯，我觉得独处很幸福。」

可是，他曾经说过。

――去跟别人待在一起吧。

还有。

―― 身边的人露出笑容，就是幸福

他是这么说的。

不能将虚伪的蓝色，信以为是真正的蓝色。

回过神时，浅井惠不见了。

春埼美空独自在夕阳余晖笼罩的教室内，面对奇尔奇尔。

「惠在哪里？」

春埼问道。

奇尔奇尔耸耸肩地回答：

「别担心。我不打算加害你们。」

「请告诉我。」

「很难解释耶，呃，大致上是在跟这里相同的教室里。」

「哪间教室？」

「那不是走得到的地方。不用担心，我马上就会让你们见面。」

迷惘了一会儿后，春埼点头。毕竟她也没办法怎样。

「总之，先坐下吧。」

奇尔奇尔指向位于他前方的椅子。

春埼美空在椅子上坐下。奇尔奇尔背后的窗户外面，是黄昏的天空、或许是因为室内阴暗，感觉明亮的天空有点刺眼。

奇尔奇尔说道：

「欢迎来到梦世界。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来，告诉我你有什么愿望。」

愿望。

「没什么愿望。」

「真的吗？」

「是的。」

喉咙不渴，肚子也不饿。虽然有点想睡，但在这里睡著就会回到现实世界。现在还太早。

春埼认为自己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但是，奇尔奇尔摇头。

「不可能。」

「我是说真的，我没有愿望。」

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就连自己本身也不特别，所以才没有任何愿望。这就是浅井惠定义的春埼美空。

――所以，我什么都不期望。

这就是答案。

然而，奇尔奇尔摇头。

「你被一名少年强烈地束缚了。」

「是的。 」

春埼不打算否定这点。

在夕阳的照耀下，奇尔奇尔露出接近恶魔的表情笑道。

「简直就像诅咒一样。被一名少年束缚，让单纯的你变得非常复杂。」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吗？这很简单。他所定义的春埼美空和现实的你，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乖离。其实你明明有很多愿望，却一直戴著什么都不期望的面具，你拥有两个矛盾的自己！」

「我只有一个人，没有任何矛盾。」

「我知道唤醒另一个你的咒语，我们来试试吧。」

青年在睑滑边以食指画圈，彷佛要使用什么魔法。

「这样下法，浅井惠可能会变成相麻菫的人喔，浅井惠可能不再注意你，反而去追求相麻菫。」

相麻菫。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那个名字。

――这是我的情感。

一点都不美，一点都不理性，意识马上被捣乱，将正确的判断踢到一邉。混乱的象徵，

――我必须对抗它。

必须靠理性压抑，选择正确的答案才行。

她听见奇尔奇尔的声音。

「春琦美空，我帮你找出自己的愿望吧。」

「帮我？」

「没错，只要好好地对谈就行了，跟知道你愿望的另一个你。」

奇尔奇尔弹响手指。

等那道声音消失时，他人已不在教室内。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少女现身面前。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不过，春埼不会不知道对方是谁。

「迩讨厌我。可是，那很矛盾。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应该连讨厌某人都没办法。」

出现在少女面前，另一个春埼美空如此说道。

回过神时，春埼美空不见了。

浅井惠独自在夕阳余晖笼罩的教室内，面对奇尔奇尔。

「你做了什么？」

惠问道。

「我将春埼美空送到别的我那里。」

「别的你？」

「我能自由操纵这个世界。若是有必要，也能做出另一个自己。来，坐吧。」

惠依言坐到奇尔奇尔面前的椅子上。

青年开口：

「欢迎来到梦世界。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话说回来，第一次见到米琪儿时，她也问过相同的问题，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尽管有点在意，但这样正好，惠原本就有事情想拜托奇尔奇尔。

「我有两件事想拜托你。」

「真贪心呢。什么事？」

「首先是剧本的抄本，请让我看其中的『No. 407』。」

奇尔奇尔摇头。

「那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吧？只是小堇的指示。」

小堇，这是让人介意的称呼。

「你认识相麻菫吗？」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相麻菫过去果然经常拜访这个世界。

惠想起以前从她那里听来的话。

――我小时侯也曾在那间医院接受治疗。

她被叫「小堇」的时期，到底是几年前的事呢？惠不太能想像她小时候的样子。

奇尔奇尔盯著惠的脸。

「那么，另一个愿望是什么？我想听的，是你真正的愿望。」

惠点头。

「我想知道当相麻菫离开咲良田时，会发生什么事。可以让我在这个梦世界做实验吗？」

他是为此才进入梦世界的。

奇尔奇尔板起脸。

即使有注意到那个表情，惠仍继续创明。

「具证来讲，我会先请一位叫冈绘里的女孩帮忙窜改相麻父母的记亿。」

冈绘里拥有窜改他人记忆的能力。

从父母的记忆里消除相麻菫死亡的事实，再灌输他们决定带相麻搬到咲良田外的想法。然后，让相麻和她的父母一起离开咲良田。

「我想试试看用这个方法，能不能消除相麻两年前去世的事实，让她过普通女孩的生活。」

只要离开咲良田，就会失去和能力有关的记忆，与能力有关的记忆，会以最自然的方式替换成其他东西。

只要眼前有个活著的相麻在。她曾经死过的事实就会自然消失，但是，行政机关那里的文件，会产生一些矛盾吧，惠想连同这一切，进行精密的模拟。

「有可能办得到吗？」

惠问道。

「当然可能。」

奇尔奇尔虽然点头，但表情似乎不太高兴，也用瞪视的眼神看著惠。

「不过，对我而言，这个世界才是现实。 」

「嗯，是这样没错。」

「那你应该懂吧？我没办法让你用白老鼠做实验那样，利用这个世界的小堇。」

「无论这个世界的相麻发生什么事，你都有办法救她吧？」

「即使如此也一样。难道只要将来能幸福，就可以不管现在有多么不幸吗？只要约好会让人复活，就可以随便杀人吗？」

当然不行。

就算这样，若是知道有必要，惠还是会去做。

――话虽如此，眼前这位可是神。

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方法。

「实际上，就算不用梦世界的相麻做实验也无所谓，只要能知道结果就好。」

「不可能，我做得到的，就只有改变这个世界而已。没办法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原来如此。

看来神也不是万能的。

「那果然还是只能请你让我实际试试看了。」

奇尔奇尔摇头。

「我听说你是个聪明人，别愚蠢到让我一直讲下样的话，我不打算利用这个世界的人做实验。

惠露出微笑。

「没那回事。你前不久才牺牲了一整个城镇的人。」

在宇川沙沙音破坏假的咲良田时，奇尔奇尔什么也没做，这表示至少对他而言，有即使牺牲冒牌的城镇，也要优先处理的事情。

「再做一次相同的事情就行了，如果使用这个世界的相麻会造成问题，那就再准备另一个相麻给我，只要能够得测正确的实验结果，无论采取何种形式都无所谓。」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奇尔奇尔都紧盯著惠，像是要一一确认惠的眼、耳、鼻、口似的。」

这段期间，惠的脸上一直挂著笑容，惠同样笑著观察奇尔奇尔的表情。

两人维持互瞪的状态，任由时间流逝。

――这样不去不会有进展。

厌倦沉默的惠，决定改变方法。

「奇尔奇尔，如果对你而言， 这个世界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会有怪物存在？」

怪物，那东西会在夜晚现身，破坏梦世界。

若是奇尔奇尔真的希望这个世界不会出现任何牺牲，就不会有怪物这种东西存在。

奇尔奇尔没做任何回应。

惠接著问道：

「创造怪物的，是米琪儿吗？」

米琪儿。片桐穗乃歌，有能力创造这个世界的女性，真正的神，奇尔奇尔无法应付的话――怪物的力量比奇尔奇尔更强的话，那创造怪物的就是米琪儿。

奇尔奇尔略微烦躁地说道：

「那又怎样？」

惠点头。

「嗯。我总算确定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这是非常单纯的误会

甚至让人纳闷，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这个可能

「不只米琪儿是片桐穗乃歌小姐。」

惠说道。

「这整个世界都是她。」

出现在面前的另一个春埼美空开口：

「你讨厌我。可是，那很矛盾，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应该连讨厌某人都没办法。」

春埼美空回答：

「没错，这样确实很矛盾。」

接著她发现――我也会不对自己用敬语呢。

感觉真奇妙。春埼就连跟小孩子创话，部会使用礼貌的词句，无论对谁都一样，没想到，自己似乎另当别论。

少女开口：

「为什么讨厌我？」

春埼回答：

「理由只有一个。」

――说我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是错的。

她只有一个绝对特别的东西，浅井惠，他是唯一的特别。

――如果眼前这个我，是我的情感。

是占据内心，陷入混沌的另一个自己。

「你对惠没有帮助，所以我讨厌你。」

「可是，我是从你的内心诞生出来的，就跟咲良田的能力一样，你本质上希望我

在。」

不想管这种事。

好想摀住耳朵。

我不该倾听自身情感的话语。

她不理性。她会屏弃正确的判断，这样不好。

然而，少女却说：

「你不想让相麻菫复活。只要有相麻菫预知未来的能力在，重启对惠来创就没用了。你害怕事情会变成那样，」

春埼点头。

「没错。但是，那种事不重要，既然惠做出选择，我就遵从他的指示。」

「当惠决定让相麻菫离开咲良田时，你很高兴。因为这样就不会让重启的价值消失。」

「跟我的事没关系。只要是惠的选择，我就会加以肯定。」

春埼美空的情感歪头创道：

「可是，我讨厌那样。相麻菫或许应该留在咲良田。」

「为什么？」

「惠肯定想跟相麻菫在一起。如果我纯粹地，纯粹到忘记自身存在地希望浅井惠幸福，或许应该让相麻菫留在这座城镇。」

春埼到现在都还忘不了两年前，惠在顶楼和相麻菫相拥的场景。

眼前的少女――春埼美空的情感，面无表情地看著春埼。

她窥视春埼美空最深处的部分，做出宣告：

「你真正厌恶的，其正发自内心恐惧的，是你自己并未将浅井惠的幸福摆在最优先的可能性。你情感性地厌恶自己想独占他的情感。我跟你，都是情感。」

开始感到头痛的春埼美空按住额头。

――她说的话，一定都是对的。

恐怕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在春埼自身的内侧，理性正持续磨损消耗。她不知不觉变得感情用事，只是为了不被浅井惠讨厌，才听从他的指示，她早就知道了，却装作没发现。

――我不是为了惠。是为了自己，才遵从他的指示。

要是承认这点，春埼至今拥有的价值观会崩溃。

然而，眼前的少女说道：

「惠的幸福。不是你的幸福，你只是为了你的幸福，在利用他而已。」

一定就是如此

春埼美空在国中二年级的夏天寻找情感，在那之后过了两年。

――即使获得情感，我也无法理解。

就像故事里的青鸟其实在家里一样，春埼没发现自己一直拥有那个。她假装没有发现。

春埼美空的情感创道：

「你躲在自己的小乐园里、在非常安逸的地方，保护你自己。」

春埼美空闭上眼睛。用力、用力地闭上眼睛。

这样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不过，不可能因此听不见情感的声音，即使摀住耳朵，还是听得见她的话语，因为她就在春埼的内侧。

「来！告诉我――」

少女的声音突然改变。

「――你的愿望是什么？」

春埼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经不是自己的情感。

不知何时，奇尔奇尔坐在桌子上。

窗外的タ阳西沉，换上黑幕落下的夜空。

「说说看你的愿望。」

奇尔奇尔说道。

这是非常单纯的误会。

浅井惠只见过米琪儿一次，所以一直认为自己无法理解她。

――但是，还有其他方法能够认识她。

因为米琪儿就是片桐穗乃歌。

无论昨天还是今天，惠都在梦世界待了很长的时间。

打造梦世界的人是片桐穗乃歌。这里是片桐穗乃歌的梦境。

梦世界的一切，都与片桐穗乃歌相连，就像直接窥探内心一样，只要观察这个世界，就能理解她。

「我知道为什么会有怪物了。」

惠创道。

答案十分单纯。

「那是米琪儿想要的，想要怪物跟神一样是存在的。」

奇尔奇尔警戒地看向惠。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没被袭击的话，就不会有人保护自己。」

宇川沙沙音曾经如此评论这个世界。

――那跟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玩娃娃是一样的事情。逃避、欺瞒、躲藏。

惠完全认同这个意见。

米琪儿――片桐穗乃歌独自演出了这个世界，用怪物的娃娃袭击自己，用神的娃娃保护自己，她持续重复相同的游戏，有如重复演出相同剧目的舞台。

「米琪儿希望被别人保护？」

「没错。」

「这肯定是为了和其他人有所互动。」

「嗯，没错。」

想被保护，就表示希望有人对自己伸出手。希望有人靠过来，为了米琪儿伸出援手，消除孤独，这就是她的愿望。

带著战战兢兢地踏出却步的心情，奇尔奇尔用徐缓的语调创道：

「你认为那种做法是错的？」

「那样并不正确，目的和手段搭不起来。」

扭曲的构图。

因为她这个神，替自己准备了一切。结果她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帮助自己而已，这种方法，无法和其他人产生互动。

米琪儿的愿望，绝对不会实现。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无可奈何啊，米琪儿――片桐穗乃歌只有这个世界。」

现实的片桐穗乃歌，持续沉睡了九年。

惠无法想像那种孤独。

――然而，想与别人有所互动，是很自然的。

就算是虚假，就算是欺瞒，希望有个人能让自己依靠，是很自然的，这种事，谁都无法否定。

「我们来聊点往事吧，关于神话时代的故事，并非像我这样的冒牌货，而是真正的神明还在这个世界时的事情。」

奇尔奇尔说道。

「那时候，米琪儿还是片桐穗乃歌，这里是她为了和外界的人对话所准备的场所。只要能跟隔壁病房睡著的人聊天。那样就够了。」

那才是能力正确的使用方法。

换个说法，就是否违反宇川沙沙音内心正义的使用方法。

女性无法伸手，也无法睁开眼睛，即使如此，她仍希望和别人有所互动，这样的

她就算获得有梦境的能力，也没有人能够否定。

奇尔奇尔继续说道：

「她非常胆小，所以持续实现来到这个世界之人的愿望，消除身体的痛苦，给予想要的东西，她相信只要进入梦世界的人们幸福，就会愿意当她的同伴。」

于是，片桐穗乃歌成为这个世界的神。

对从现实来到这里的人们而言，是非常方便的神。

「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们非常任性，因为他们能够醒来，所以在梦世界就一个人任性妄为，你知道吗？神是让人幸福的存在，但没有任何人想让神幸福。」

无法说自己知道。

他不可能有办法理解神的烦恼。

「可是，她不在乎，她相信只要能让某人幸福，就表示自己和人有所互动，没想到，管理局却禁止别人进入这个世界，他们判断她打造的乐园是冒牌货。」

掌中伊甸。

对神明而言，只是伸出一只手就能创造出来的随意乐园。

管理局判断那是虚假的蓝色。

「失去与他人互动的片桐小姐，就是因为这样才创造出神和怪物吗？」

就算再度变回孤单一人，还是想要有别人在，想和别人有所互动。

所以，会保护她。大哥般的奇尔奇尔诞生了。为了确保他会对自己伸出手，怪物也跟著诞生了。

「没错，我和怪物诞生，她则是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米琪儿。」

奇尔奇尔垂下视线。

「但是，人不可能完美地欺骗自己，米琪儿遗忘过去的一切，反覆强调这里是乐园，不过，她的内山深处，知道这是谎言。她理解自己的孤独。」

米琪儿反覆强调，手中的水果是甜的。

其实她知道那是酸的，知道甜的水果，在自己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个世界，就是片桐穗乃歌。

整个梦世界，无论奇尔奇尔、怪物，还是这个和现实一模一样的冒牌城镇，全部合起来就是一个人类。这个世界是由一个人类的苦恼，挣扎与欺瞒建构而成的。

在奇尔奇尔背后，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暗许多。深蓝色的天空，夜晚的开始，怪物的时间。

夜晚会让人意识到孤独。

「米琪儿还在那个白色墙壁里面吗？」

被宇川沙沙音破坏的复制城镇里面。

「嗯，没错。」

「你是为了她，才准备了那个地方吗？」

奇尔奇尔之所以打造一座复制城镇，一定全都是为了她，他做的这些准备，全都是为了让米琪儿独自留在被宇川沙沙音彻底破坏的城镇。

青年点头。

「虽说是乐园，但终究是个晚上会有怪物捣乱的世界，打造出这种场所的她，不可能变幸福。米琪儿必须想起自己是片桐穗乃歌的事实。」

这次的事件，肯定全都跟这个目的有关。

――和唯一的一则讯息有关。

神是为了将这讯息传达给少女，才准备了那个城镇的复制品。

「米琪儿现在，正在那个被破坏的城镇哭泣。她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去救她，非常寂寞地在哭泣。」

米琪儿以为那个被白色墙壁包围的狭窄范围，就是梦世界的一切。

以为梦世界崩坏了，所以米琪儿オ悲伤地哭泣。

「等哭累后，她一定会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摆脱孤独。即使只是冒牌货，但至今守护她的那个乐园，究竟在哪里，米琪儿只知道那个被白色墙壁包围的小镇，但片桐穗乃歌知道这个世界其实还要更广大。因为打造出这个世界的，就是她本人。」

惠稍微垂下视线。

「等米琪儿回想起片桐穗乃歌的记忆后，就会从那个白色墙壁里出来吗？」

「我相信会那样。」

为了让少女能够好好想起自己是谁。

为了让她想起自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而准备了所有一切。

就连宇川沙沙音会破坏这个世界都包含在计画内，神打造出目前这样的状况。

然而――

「这样就能拯救米琪儿吗？」

清楚想过去希望遗忘的悲伤时，少女有办法获得救赎吗？

「我不知道，可是，照现在这样不去是不行的。这个世界有点过于悲伤。」

空气中已经找不到夕阳的红色。

从窗外照进来的光量一减少，反而让人觉得黑暗也变得稀薄。

「你深爱著米琪儿呢。」

青年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当然。我就是被创造成这个样子。」

奇尔奇尔笑道，虽然在黑暗中，无法清楚看见他的脸，但惠觉得他在笑。

脸部模糊不清的青年带著笑容说道：

「所以我才无法拯救米琪儿。 」

因为创造他的人，就是米琪儿。

因为他被创造成无条件地爱著米琪儿。

所以无法拯救米琪儿，并非她本人设定的神，只有人类能够拯救米琪儿。

――差不多了。

惠心想。

该问的事情，都问出来了。

再来只剩下交涉而已。

「奇尔奇尔，我无法成为神，但或许我能成为米琪儿的朋友。」

如果米琪儿希望能与别人有所互动，光是这样就能拯救他。

少年知道对方正在黑暗中看著自己。

惠接著说道：

「我想尽可能努力，将这个世界变成她真正的奱园。」

这是真心话。惠发自内心想要为了拯救米琪儿而努力。

――但是，奇尔奇尔不会相信。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惠实在不觉得奇尔奇尔会相信。

浅井惠笑道：

「所以。奇尔奇尔，拜托你。相对的，可以请你协助我进行将相麻带出咲良田的实验吗？」

只要有拯救米琪儿的可能性，奇尔奇尔应该不会拒绝吧。

真是过分的做法，简直是引人掉入陷阱，然而，惠早就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地让相麻菫当个普通的女孩。

一段时间，奇尔奇尔都紧盯著惠。

他的表情还是一样看不清楚，但过一会儿后，他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好吧。」

奇尔奇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宛如哭声，既纤细又软弱的声音。

「我也想实现一次别人的愿望。」

冒牌的神明如此说道。

「说说看你的愿望。」

被奇尔奇尔这么一说，春埼美空陷入思考。

矛盾的情感，胸口内侧的痛苦，比浅井恵的幸福还要重要的东西，以及内心深处期望的事情。

将这一切全部纳入考量后，春埼回答：

「我没有想要向你许愿的事情。」

奇尔奇尔困惑地问道：

「这怎么可能。别客气。我在这个世界无所不能，就算要让浅井惠变成你的人也

行。」

「我的人吗？」

「他的手是为了抱紧你而存在，他的话是为了向你诉说爱意而存在，只要把他变成像那样就行了。」

啊啊，那多美好啊。

要是变成那样， 一定会很幸福。可以过著非常舒适的日于。

不过，春埼摇头。

「那是我最不希望的事情。」

完全按照春埼意思行动的他，已经不是他了。

她不希望改变浅井惠。对春琦来说，最有价值的，纯粹就是现在的浅井惠。

「奇尔奇尔，我总算理解自己的愿望了。」

「是什么？。」

「是你无能为力的事情。」

是梦世界的神明，无法给予的东西。

如果他的力量能影响现实就另当别论，仅限于梦世界的话，就没有意义。

「我想成长，若是对惠而言，我是比什么都要有价值的人类，那我就不用害怕任何事物。」

这是最正确的答案。

无论是在理性上或情感上，皆属正确的答案。

不必依靠重启的价值也能待在他身边，和相麻菫站在一起也能吸引他的视线，拥有那样的价值，就是春埼美空的希望。

这么一来，她一定能为了浅井惠而期望相麻菫留在咲良田。

奇尔奇尔说道：

「这样的话，我来改变你好了。」

「只在梦世界改变没有意义，他会回到现实。」

「这个世界，也有和浅井惠完全相同的人存在。」

「那种事情没有意义。」

不能只是在春埼面前，有个和惠一样的人存在。

而是要在惠的面前，有春埼在才行。

「所以，奇尔奇尔，我没有想要向你许愿的事情。」

奇尔奇尔缓缓点头。

「这样啊。」

嘟囔一声后，他弹响手指。

清脆的声音响彻阴暗的教室。

那道声音一消失，春埼便整个人往后倒，她坐的椅子突然消失了。

紧急撑住身体的手掌，传来冰冷的触感，她睁开之前不自觉闭上的眼睛。

奇尔奇尔消失了。

春埼独自坐在学校的走廊上。

走廊十分阴暗，但眼前有一间从门透出灯光的教室。

冒牌的神明说道：

「我也想实现一次别人的愿望。」

他的声音沙哑，感觉像是哭声，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神的话语。反而比较像是经历悲伤事情的小孩声音。

奇尔奇尔弹响手指，清脆的声音响彻阴暗的教室，日光灯瞬间亮起。

灯光让人更加意识到窗外已经变暗。夜晚进展到室内必须点灯的程度。

「那么，米琪儿就拜托你了。」

那确实是奇尔奇尔的声音，可是，即使看向他刚才在的地方，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蓝色小鸟。

――不对，这只小鸟就是奇尔奇尔。

米琪儿期望的幸福，她的青鸟，是奇尔奇尔。

从各种痛苦保护自己，宛如兄长的存在，就是米琪儿的幸福。

窗户开启，风吹了进来。蓝色小鸟振翅高飞，消失在夜空中，一下就不见踪影。

而奇尔奇尔刚才坐的桌子上，放了一本笔记本。惠从椅子上起身，走向笔记本。那是个老旧的笔记本，封面写著「No. 407」。

剧本的抄本，里头有絶对的真实。

惠模仿奇尔奇尔坐到桌上，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上记载的内容，大多都是些让人觉得没什么价值的东西。例如弄丢的另一只鞋子在哪里，啄木鸟用嘴巴啄树木的理由，以及遥远国度的车祸死者相关资料。

惠快速浏览内容寻找关键字，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页数时，他突然看见熟悉的词汇，咲良田、能力、管理局――

惠停止动作，仔细看向潦草的粗体文字。

文章的开头，是「最初的第一年」。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从最初的能力在咲良田诞生，到管理局设立为止，一整年间所发生的事，成立了管理局和咲良田城镇的，是极为强大的三项能力，而关于那三项能力的记述，就在笔记本里。

――相麻想透露的，一定就是这个。

但是，他猜不出用意。摸不清这项情报，究竟有什么意义。

无论如何，这个内容不该被管理局以外的人知道，惠不想马上告诉春埼美空这些事。

惠阖上笔记本，收进桌子的抽屉。

与此同时，教室的门在他背后打开。

往那边一看，发现春埼站在那里。惠对她露出微笑。

「嗨，你跑去哪里了？」

「我在某间教室，见到了奇尔奇尔。」

「这样啊。有发生什么事吗？」

春埼沉默一会儿，然后摇头说道：

「没什么特别的。奇尔奇尔间我有什么愿望，我回答什么也没有。」

少女说这些话时，不仅速度比平常快，声音也比较大，想必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惠对小跑步过来的春埼说道：

「太可惜了。叫他变个蛋糕出来也好啊。」

「我不像惠那么喜欢甜食。」

「那么，家里没有的猫咪商品如何？」

少女平常有搜集猫咪商品的习惯。

「没那个必要。只有看到才能买。」

春埼美空的行动，很像受到严格的规则限制，因此，直到现在，她偶尔还是曾被人认为没有情感。

惠知道那只是误会。因为他知道春埼美空本质上是个非常普通的女孩，所以对她徵笑道：

「不过，你不讨厌猫吧？」

「嗯，真要说起来，算是喜欢。」

春埼点点头，接著说道：

「惠刚才在做什么？」

「跟你一样，见到奇尔奇尔，被问有什么愿望。」

少女表现出疑惑的模样，于是惠补充道：

「奇尔奇尔是神，有必要的话，他似乎可以变成两个人。我们应该是在不同的地方。！同时见到奇尔奇尔。」

「你有许愿吗？」

「嗯，按照最初的计画，我请他帮忙调查带相麻离开咲良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相对的，我必须解决米琪儿的问题。」

「米琪儿的问题？」

「没错，也可以说是片桐穗乃歌小姐的问题，或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宇川沙沙音做的事情是错的吗？」

惠点头。

「这个世界整体加起来才是片桐小姐，有人犯错就强硬破坏一切，这种做法果然不合我的理念。」

如果套用宇川沙沙音的说法，就是浅井惠的正义判断那样是错误的。

惠从桌上跳下来，窗外传来巨大的声响。

那是世界本身――片桐穗乃歌的世界本身发出惨叫的声音。

两人看向窗外，位于远方的海边方向，被雾气般的白色墙壁包围，有复制咲良田存在的位置。由于被墙壁遮住，因此从这里看不见海。

那面墙壁――

冒牌的神明为了让一位少女回想起自己是谁，抱著这样的心意所打造出来的白色墙壁，裂开了。

白色墙壁出现龟裂，某种和夜晚颜色相同的黑色物体满溢而出，持续扩散。

不明物体长了无数的手臂，身上充满无数的眼睛。那东西伸长手臂，将世界抓来吸收，然后变得更加巨大，彷佛要吞兹世界。

「那是什么？」

春埼问道。

「是片桐穗乃歌小姐。跟这个世界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那个也是她。」

怪物突然停止动作。张大嘴巴

声音聚集起来，对周围造成冲击，怪物附近的建筑物全数倒塌，就连位于远处的学校窗户也剧烈摇晃，产生龟裂。

「那是人类吗？」

「嗯。」

一旦知道真相，就变得非常单纯。

片桐穗乃歌希望睁开眼睛，所以怪物有无数的眼睛。

片桐穗乃歌希望有人牵自己的手，所以长出许多手臂。

因为孤单，寂寞，并害怕得想大叫，才会张开嘴巴。

简单来讲，那就是片桐穗乃歌的情感。

想和别人有所互动。却苦于无法实现的情感，就是那个怪物的真面目。而她的情感，正持续侵蚀、破坏这个孤独的世界。

愈是吸收孤独世界，怪物就变得愈巨大。

「那个怪物在做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在找东西，找青鸟。」

将周围的所有东西都抓过来，还是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最后陷入混乱，连自己在找什么都忘记了。

「用那种方法，是绝对找不到青鸟的。」

即使如此，片桐穗乃歌的怪物。依旧持续寻找青鸟。

――救救我

米琪儿说道。

然而，这句话未能化为声音。

世界正逐渐被怪物填满，而米琪见就位于中心。她在巨大怪物的内侧，像个胎儿将身体缩成一团。那里是个阴暗，恐怖的地方。

――救救我！奇尔奇尔。

可是，就算流泪，他也没出现。米琪儿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哭。为什么，我应该没办法哭才对。

想要伸出双手，却没办法做到。

想要睁开眼睛，却没办法做到。

想要开口呼救，却没办法做到。

即使如此，她还是伸出双手，睁开眼睛，大喊出声。

怪物呼应般地伸出无数的手，睁开无数的眼睛，散布破坏的声音，怪物抓住周围的一切，吸收到自己内侧。

但是，米琪儿还是无法动弹。

――救救我。

她想这么创，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怪物在不断捣乱。

少女知道这种痛苦。

它曾经占据米琪儿的世界。

米琪儿无法动弹，只能待在黑暗中。

――吶，为什么？这里明明应该是乐园。

明明不用担心任何事，只有幸福存在的场所。

她孤单一人。在黑暗中孤单一人，到处都找不到青鸟。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乐园。

怪物吸收世界，持续变大。

――那我就不需要这种东西。

直到将世界破坏殆尽为止，怪物都不会消失。

少女大声呼救。

然而，她也知道这个声音，这个愿望，会破坏这个乐园。

2 晚上七点――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浅井惠在晚上七点醒来。

没有在梦世界睡著的记忆。只记得整间学校，都被漆黑的怪物吞噬。

穿上袜子和鞋子后，惠从床上起身，春埼和野之尾应该已经醒了

他一拉开围著病床的隔帘，就听见病房外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不只一个人，看来似乎有很多人在外面走动。

不久，门被打开，出现一位穿著白衣的男子。那是昨天带惠他们来到这个房间的医师。

男子用比记忆中还要大的声音说道：

「你在梦世界有做什么吗？」

真是个模糊的问题。想不到正确答案的惠反问：

「发生什么事了？」

「片桐小姐的脑波变得非常微弱，只剩下脑干还维持生存所需最低限度的活动。」

「换句话说，她已经完全没在思考了？」

「一般状况是这样没错，人类在昏睡状态使用能力的数据，目前就只有片桐小姐的而已，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她的脑波变得如此微弱。」

――这并未出乎惠的意料。

惠事先就把这个状况，作为米琪儿取回片桐穗乃歌的记忆时，可能会发生的结果之一。

「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片桐小姐或许停止使用能力了。」

「为什么？」

「能力这种东西，只能在当事人希望时使用，如果地认为梦世界没有意义，或许就会停止使用能力。」

当米琪儿取回片桐穗乃歌的记忆时，有可能会认为自己的能力无法成为任何救赎。

医师摇头。

「不可能，她从来没醒过，停止使用能力，就等于是自杀。」

的确如此。

隔壁床的隔帘被拉开，春埼美空探出头。野之尾盛夏不在。大概是早一步醒来。离开病房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问道。

「我不知道。说不定梦世界消失了。」

「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非常不好。」

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正确的结局。根本不能容许这种展开。

「要重启吗？」

「还不用。我想再多厘清一点状况。」

惠重新看向医师。

「我要再一次进入梦世界。」

片桐穗乃歌不再使用能力的话，就算在她附近入睡，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话虽如此，惠才刚醒，根本就睡不著。

「可以帮我准备安眠药之类的吗？」

医师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请跟我来。」

他发出吵杂的脚步声，走向病房门口。

「我马上回来。」

对春埼说完这句话后，惠跟在医师后面走出病房。

他想不起来自己睡了多久。

四肢有股如同麻痹的异样感。胸口上明明盖了棉被，他却完全感觉不到。

老人在白色的床上微微睁开眼睛。

旁边站了一位肌肤白皙，留著长黑发的少女，一开始，他以为是幻觉，但看来并非如此，少女正以快哭出来的奇妙表情看向这里。

老人像是勉强开启生锈的窗户般地张开嘴巴。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有顺利讲出话，但那声音似乎没有传达到少女那里。

少女弯腰，将耳朵凑到老人嘴边。觉得再重复一次相同的话也很愚蠢，于是老人保持沉默。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自己的身体想必十分消瘦，头发也稀疏到看得见头皮吧，老人的身上一共插了四支管子，他已经想不起来那些东西的功能，但若想让这副衰老的身躯继续活不去，就少不了那些管子。

上次在现实和这位少女见面，是六年前的事。

这六年里，老人年岁渐增。一旦无法从床上起身，衰老的速度就会变快。

少女仍是一张快哭出来的险，她说道：

「身体状况还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

可是，那样回答很愚蠢。

老人微笑道：

「你忘了我吧。 」

少女摇头。

「我办不到。」

「办得到的。」

每次呼吸，气管都会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就连吸一口气都会耗费体力。

老人勉强将吐出的气息化为声音说道：

「只要跟这六年来一样就行了，我们没有见面的理由。」

少女摇头。

那个动作，和幼儿任性时的样子有点像。

「您不是说过吗？身边的人露出笑容，就是幸福。 」

啊，原来如此。

老人总算理解了。

这位少女是想笑，却失败了。

她那张快哭出来的脸。其实是想勉强自己笑的失败作。

「就算待在我身边，你也没办法笑。」

――所以你还是忘了我吧。

老人原本想补上这句，但没办法好好付诸言语，他静静地放弃，光是能说这么多话，就很不得了。

少女想必也知道自己没能成功笑出来。

她的表情又变得更像要掉泪了，但她还是持续装出笑容。一定是因为除此之外

她根本无能为力。

看著想为了自己笑，却又笑不出来的孩子，是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与其这样，不如面对孤独还比较自在。

「我一个人就行了。」

说完后，老人闭上眼睛。

少女似乎又在旁边说了一会儿话。

可惜，老人听不清楚，他没打算再对少女多说什么，也不打算睁开眼睛，他非常疲累。

说不定有小睡片刻。

等回过神时，已经听不见少女的声音。老人松了口气。

他轻轻睁开眼睛。眼前没有任何人在，只看得见白色的隔帘。

――很习惯孤独了。

很长一段时间，老人都是孤身一人。久到他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以前是个优秀的数学家，过著将公式写在笔记本上的生活，虽然得了几个奬，却从没参加过任何为他举办的典礼，他曾经在周围的人劝说下结婚。即使如此，他仍旧是孤独的，他并非不爱妻子，但也没有产生心灵相通的感觉。

正因为人生的大半都是独自度过，所以他才知道。

――身边的人露出笑容，就是幸福。

老人知道那是真实。

若是在那个梦世界，在那个能和六年前一样活动身体的世界。

他能够和那位少女一同欢笑吧。不需要将她赶走，可以两人一起聊天吧。

――我被囚禁在乐园里。

那就跟被恶魔夺走灵魂是一样的。

他极度渴望能回到那个世界。

走出老人的病房，少女擦掉稍微累积在眼角的泪水。野之尾盛夏直到现在才思考。

――为什么我这六年来都没想到要去见他呢？

已经太迟了。

明知道人老了就会死。

却在内心的某处残留著天直。六年前，在野之尾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坚强的一个。少女相信他拥有能够接受一切，不会被任何事物伤害，以及一个人从容生活的坚强，当时还是小学生的野之尾盛夏，无法看出老人的弱点。

所以她才没勉强自己去找他。

轻率地想著既然他人不见了，那也无可奈何。

――是有六年的时间。

就知道该对逐渐衰老的他说什么。

就能保持笑容，直到他去世为止。

一切都太迟了。

回到原本的病房后，野之尾发现春埼美空独自坐在床上，浅井惠不见了。

野之尾坐到春埼旁边。后者看向她，但一语不发。

「浅井呢？」

「他说要再睡一次。」

「这样啊。」

之后两人都没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

这并不难得。春埼美空最近大约每个星期，都会拜访野之尾一次，两人经常像这样默默地并肩坐在一起。

野之尾盛夏闭上眼睛。

一点都不困。

可是，心情上很想睡著。

――去洗把脸好了。

想著想著，野之尾睁开眼睛起身。某人突然抓住野之尾的手。

――是谁？

这种事连想都不用想，这个房间除了她，就只有春埼一人。

她抓著野之尾的手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很伤心。」

这真是出乎意料。野之尾重所在春埼旁边坐下。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对我完全没兴趣。」

「你错了。我对你多少有点兴趣。」

「像这种时候，不应该若无其事地用『多少』这个词。」

「下次我会注意。」

这位少女说话时，一定完全没隐藏自己的真心。

春埼依然抓著野之尾的手，她说道：

「我以前曾经做过区分哭脸和笑脸的训练。」

「好特殊的训练呢。」

「因为有必要。在我看来，你的表情比起笑脸，更接近哭脸。」

「所以呢？」

「这是困难的问题。我觉得可以想难过就难过，想哭就哭。」

「嗯，你说得对。」

「不过，如果看见有人难过，或许要安慰对方才对。」

少女笔直地看向野之尾说道：

「你希望我安慰你吗？」

能若无其事地提出这种问题，才是春埼美空。

要是拜托她别理自己，她应该会乾脆地答应。像是想到什么愉快的事情，野之尾轻笑道：

「这个嘛，我现在很难过。难过到有猫的话，我会毫不顾虑地直接抱紧它。」

「我有猫的吊饰。你要抱抱看吗？」

「不，不用了。还是请你来安慰我吧。」

「我知道了。」

春埼美空轻轻点头，这才放闭野之尾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

「在某个地方，有一位老人。」

「野猫屋的老爷爷？」

「是的，我希望他能够幸福。」

「我也觉得比起不幸，还是幸福比较好。」

野之尾点头。

「他说身边的人露出笑容，就是幸福。但是，我没办法在他旁边露出笑容。」

春埼歪头问道：

「为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纯粹。

「因为他已经非常老了，总觉得他在受苦，让我忍不住悲伤起来。」

变老这种事，是自然且绝对的。明知道必须接受这点，但就是无法做到。

――实在非常愚蠢。

仔细想想，自己过去从来没对老人笑过，而猫咪完全不会在意自己的状况，所以才能尽情在它们面前流露悲伤。

「我真软弱。」

野之尾说道。

「惠说过，人本来就应该软弱。」

春埼回答。

「那要看状况，我想露出即使虚假，也能骗过对方的美丽笑容，我需要那种坚强。」

「没有办法可以顺利露出笑容吗？」

「如果是在梦里，应该笑得出来。可是，已经不能进入那个世界了吧？」

管理局禁止有人这么做。

春埼美空点头。

「惠说梦世界或许已经消失了。」

野之尾不知道这件事。

「那他不就连梦世界也失去了吗？」

这对老人而言，是悲伤的事吧，他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窝在书房里了。

野之尾听见病房门打开的声音，大概是浅井惠回来了。

为了结束话题，野之尾开口：

「说出来后，我舒坦多了，谢谢你。」

没想到，春埼摇头。

「还没找到解决方法，或许你也找惠商量一下比较好。」

「要再说一次刚才那些话吗？」

野之尾心想，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浅井惠在片桐穗乃歌的病房入睡。

两颗白色药片，就让他轻易地睡著了。

然而，他无法进入梦世界。醒来后，无论怎么仔细回想，睡著的那段时间都只是在睡觉，惠理解到梦世界真的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靠药物勉强入睡，感觉头很沉。

惠踩著不稳的脚步，回到原本的病房，往房内一看，就发现春埼美空和野之尾盛夏并肩坐在一起。

「请你听听野之尾同学要说的话。」

春埼美空说道。

没什么好拒绝的，于是惠坐到摺叠椅上。

在听野之尾说明事情的这段期间，惠在意的不是野之尾，反而是春埼。

打从见过奇尔奇尔后，春埼的样子似乎和平常不太相同，然而，他现在只是坐在野之尾旁边，实在看不出什么变化。

「难道完全无法可想吗？」

野之尾说道。

惠勉强将涣散的意识集中到她身上。

「总而言之，野之尾同学希望野猫星的老爷爷能够幸福对吧？」

「嗯，没错。」

「为了这个目的，不能让他孤单一人。」

野之尾点头。

「会喂猫牛奶的人，本质上一定讨厌孤独。」

原来如此。或许真的是那样。

惠敲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开口问道：

「野之尾同学，你是希望野猫屋的老爷爷能够不再孤独，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待在他的身边呢？」

野之尾盛夏大概正确地理解了这个问题的意图。

她毫不勉强地回答：

「只要他能幸福就好。」

「页的吗？」

「嗯，我有六年都没去找他。」

如果是这样，或许还有办法。

「我知道了。」

惠看向春埼。由于后者也正看向惠，因此两人视线交会。

「要重启吗？」

少女问道。

稍微迷惘一下后。惠问道：

「春埼，你和奇尔奇尔见面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看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这让惠很在意。如果重启，或许会连春埼的变化也一同夺走。

春埼美空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

惠在内心叹口气。

「我有自信比谁都还要了解你的声音、表情和举止。」

「嗯。」

「我知道你有隐瞒什么。」

「嗯，我知道。」

「这样啊。 」

那就没办法了。

惠轻轻吸一口气，在这段期间做好觉悟，然后说道：

「春埼，重启吧。」

至今每次说出这句话时，一定也都夺取了什么东西。

这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能够消除一切的能力，不可能永远正确。

不过，浅井惠早已下定决心，只要能消除眼前的悲伤，就要持续使用重启。

3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晴朗的秋日天空，呈现清凉的淡蓝色。

空气乾燥，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

浅井惠、春琦美空和野之尾盛夏，正在医院附近的公园里。

小公园里只有他们三人。惠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春琦腿上放著学园祭的话剧剧本。

「九月二十三日，十二点四十八分，四十一秒。」

春琦说道。

惠回想起从现在到明天晚上将发生的事情――奇尔奇尔与米琪儿，老人与野之尾――困在小乐园里的人们所遭遇的事情。

他用力吸一口气―再全部吐出来。彷佛要把体内的空气全部换掉。

「好像重启了。」

春埼美空抬头看向惠。

「发生什么事了吗？」

「很多事。梦世界里有神明，有怪物，还有宇川小姐在，真是棘手呢。」

「宇川？是宇川沙沙音吗？」

「没错，她仍然是正义使者，所以打算破坏梦世界。」

春埼歪著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件事非常复杂！」

接下来， 惠还得创明关于奇尔奇尔、米琪儿、怪物，野之尾盛夏、野猫屋的老爷爷，宇川沙沙音，青鸟，以及乐园的事情。

惠对在春埼旁边打呵欠的野之尾说道：

「我要创明一切，会花点时间，请你仔细听好。」

野之尾揉著眼睛回答：

「是我也必须听的事情吗？」

惠点头。

「没错。有一半是关于你和野猫屋老爷爷的事情――啊，在这之前……」

惠仰望天空说道：

「相麻，你有在看这个未来吗？如果有的话，拜托你，请你在我们进入梦世界时，让我和奇尔奇尔见面。」

野之尾板起脸。

「你在干么？」

「这是类似魔法咒语的东西。」

或许该创是保险比较贴切。

跟重敏启一样的话，奇尔奇尔会在今晚怪物出现之前，主动打电话过来。然而，这一次惠打算采取和上次极为不同的行动，所以无法确认之后会变成怎样。

「那么，我开始说明吧。」

看著两人创道。

浅井惠创出重启前发生了哪些事，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花了三十分钟，才把该说的事情都说完。

之后三人前往医院，在那位医师的带领下进入病房。惠和平常一样，花了点时间才入睡，等进入梦世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惠，穿好袜子和运动鞋，从床上起身，按照计画，他将与先一步睡著的春埼和野之尾分头行动，她们应该不在这里。

惠一拉开隔帘，就发现有位女孩坐在摺叠椅上。

米琪儿，她让青鸟停在肩膀上。

看起来和惠年纪差不多或略小的少女，这恐怕是片桐穗乃歌陷入长期沉睡时的十四岁外貌。

米琪儿微笑地说：

「欢迎来到梦世界，你就是惠？」

「是的。 」

「我刚才从美空那里听说你的事情。她说你马上就会来。」

「真不好意思，我让你等很久了吗？」

「三十分钟左右。你不容易入睡吗？」

惠点头。

「我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很多事，所以很难睡著。」

惠无法遗忘透过能力回想起来的事情。闭上眼睛后，在脑中浮现的记忆，感觉更是特别地鲜明。

惠微笑地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是米琪儿吧。」

少女惊讶地抬头看向惠。

「嗯，对啊，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惠摇头。

「没有，但我是为了见你，才来到这里的。」

米琪儿抿嘴，稍微低下头。惠凝视著她的脸。

――她的表情好像在哭。

オ刚这么想，米琪儿就抬起头，她露出满面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是来见奇尔奇尔的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奇尔奇尔是神，只要向他许愿，无论什么愿望，他都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是什么？」

惠再度摇头。

「错了，我真的是来见你的。神那种东西，根本就不重要。」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

「我没有说谎。」

「我不相信。」

「是真的，我是为了和你一起寻找青鸟，才会来这里。」

米琪儿从摺叠椅上起身。

她以接近冷漠的表情瞪向惠。

「胡说八道，我已经找到青鸟了，只要待在这个世界，我就能获得幸福。」

米琪儿的肩膀上，停了一只蓝色小鸟。

不过，米琪儿的话是谎言。

「你抓到的青鸟是冒牌货，是只要过一段时间就会变色死掉，虚假的青鸟。」

「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找到真正青鸟的方法。」

浅井惠笑道。

「如果你认为我在说谎，那就来试试看吧。请暂时跟我一起行动。 」

「……你有什么企图？」

「什么也没有，而且，知果我是坏人，你可以请奇尔尔 把我赶走。」

「那种事――」

「奇尔奇尔一定会守护你对吧？」

在漫长的沉默后，米琪儿点头。

「说得也是，好吧，我就陪你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

坦白讲，惠原本认为现在这个阶段，就算和她吵架分开也是无可奈何。

米琪儿――片桐穗乃歌想和外界有所互动。她非常强烈地盼望这件事。

「米琪儿，你吃过午餐了吗？」

「还没。」

「那我们先去吃午餐吧。」

「好啊，我请你吃非常好吃的东西。」

说完后，她像是在生气地快步走了出去。

蓝色小鸟从他的肩膀上飞走。

――那只鸟是奇尔奇尔吧？

想归想，惠还是没向他搭话。如果是相麻，应该能处理得更好。

――相麻，你有在看这个未来吗？如果有的话，拜托你。请你在我们进入梦世

界时，让我和奇尔奇尔见面。

浅井惠在公园里说的话，相麻当然有听见，不。说听见其实不太正确，她是从过去观看他的未来，所以才知道他说了什么。

因此，相麻正在梦世界，她希望尽可能完成惠的要求，她一个人在阴暗的病房里，等待奇尔奇尔现身。

过不久，窗帘突然消失，上锁的窗户也被打开。

伴随著一阵仅能稍微晃动前发的微风，一只蓝色的小鸟飞进室内，小鸟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后，停在对面的床上。

「风再稍微强一点会比较好吗？」

蓝色小鸟问道。虽然它的鸟嘴没有张开，但确实发出了声音。

相麻摇头。

「不，这样就很舒服了，谢谢你。」

眨眼之间，蓝色小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男子。一名年约二十岁。身材修长的男子坐在床上。

他翘著脚，微笑地开口。

「好久不见，小菫。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是啊，好久不见。」

相麻原本想露出微笑，但并不顺利，因为知道奇尔奇尔和米琪儿的关系，一看见他的身影就悲从中来。

为了掩饰表情，相麻将脸转向窗外。

「奇尔奇尔，你还在做这种模仿神的事情啊。」

男子――奇尔奇尔发出经微的笑声。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可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你比我更像神呢。」

「这就难说了。」

相麻菫的能力，是透过对话发动。

她能看见谈话对象的未来。

简单讲是预见未来，但并非能实际看见影像、对话时，能知道的就只有对方的未来。

以回想过去记忆的形式，得知对方的未来，这种感觉非常奇妙。相麻心想，或许就跟惠回想被重启消去的时间那种感觉很像。

――好像重启了。

相麻在心里低喃。

只要观看未来，就能判断是否使用过重启，例如今天是九月二十三日。惠他们在

二十四日使用重启，再度重现了二十三日。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还没使用重启，她就能将透过重启重现的二十三日，当成

二十四日的未来观看。重启无法改变时间的流动，只是完全重现和存档时间点相同的状况，所以在二十四日的未来里，包含了二十三日。

然而，现在二十四日的后面。确实有二十五日，这表示现在已经是重启之后。

相麻的嘴角流露笑意。

「你的心情好像不错。」

奇尔奇尔说道。

相麻菫可能以轻松的语气回答：

「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

由于种种问题，惠和春埼今晚共进晚餐的计画取消了，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有点过分。但暗自窃喜而已，应该不为过。毕竟她没有为了阻挠两人的晚餐，做出什么坏事。

相麻决定先把事情处理好。

「奇尔奇尔，你必须和浅井惠见面。」

「喔，为什么？」

「因为这样不去，梦世界会消失不见。米琪儿――片桐小姐将放弃使用能力。」

奇尔奇尔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

「你从来没提过那样的未来。」

「对不起，但是，这么做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不光是为了浅井惠。对奇尔奇尔和米琪儿来说也一样，用这个方法才能让事情进展得最顺利。

如果事先警告奇尔奇尔，他有可能不让米琪儿想起自己是片桐穗乃歌的事实。可是这么一来，米琪儿就会永远是米琪儿，持续欺骗本质上是孤独的自己，活在这个世界。

「只要我去见浅井惠，问题就会解决吗？」

「没错！只要你遵从他的指示，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奇尔奇尔凝视相麻的脸一段时间。

然后缓缓摇头。

「我没有根据相信你！」

相麻露出无所不知的魔女笑容。

「不过，你还是会相信我，我看见了那样的未来。」

他会迷惘，但即使如此，还是不得不相信。

奇尔奇尔看向窗外，用力叹口气后说道。

「你说的话，简直就跟剧本一样。」

剧本，完全的真理，有自动性，又不可能回避的未来。

一旦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就会陷入窥见世界剧本的错觉。

然而，那是误会。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晃动窗帘和相麻的前发。

相麻菫像是为了摆脱那阵风地摇头。

「不，我看见的未来并非绝对。」

至少，透过这个能力看见的未来，是能够回避的。

她想如此相信。

米琪儿从桌上探出身子问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

浅井惠摇头回答：

「先暂时待在这里。」

两人正在商店街的咖啡厅里面对面坐著，惠前面放的是柠檬汽水，米琪儿前面则是冰淇淋。

米琪儿板起脸，挥动银色的汤匙。

「真无聊。」

惠喝口柠檬汽水。

「总之，先把你的冰淇淋吃掉。」

「吃完后要去哪里？」

「等吃完再想。」

坦白讲，惠已经累了。

――果然不该做不习惯的事情。

要解除米琪儿的警戒心并不困难。

她本来就追求他人，追求与他人聊废话，为琐事欢笑的时光。

吃完午餐后，两人去了游乐场，他们比赛摩托车和跳舞机游戏的分数，在夹娃娃机夹了类似熊猫的玩偶。接著他们又ㄊ了卡拉0K，各唱几首摇滚歌，好久没像这样用吶喊般的声音唱歌了，感觉喉咙有点痛，惠又喝一口柠檬汽水。

他不太能忍受待在充满声音的空间，虽然不讨厌游乐场或卡拉0K，但马上自被吵杂的声音影响，整个人不舒服。

米琪儿吃著冰淇淋说道：

「你缺乏年轻人的活力。」

惠耸肩回答：

「我满喜欢用厚纸板滑草之类的事情呢。」

「咦？真的吗？」

「大概吧，我没实际试过就是。」

他纯粹觉得那样感觉很开心。

米琪儿笑道：

「或许很适合你，你看起来不像年轻人，却意外地和幼稚的事情很搭。」

惠将身体靠到椅背上。

「我喜欢幼稚的东西，不管是火柴盒小汽车，还是乐高积木。」

「我喜欢著色图。只要先画出轮廓，就能涂得很漂亮，我好怀念那些东西。」

「我们去买吧？附近有间书店。」

「嗯~今天就算了。」

米琪儿的汤匙碰倒玻璃盘，发出清澈的声音。

惠看向嘴巴里含著冰淇淋的她。开口问道：

「你认识野猫屋的老爷爷吗？」

米琪儿困惑地回答：

「不认识，那是谁？」

「是位从现实进入这个世界的老爷爷。虽然他住在一间洋房里，却因为奇尔奇尔的力量，平常谁都没办法进去那里。」

「啊，我好像有听说过。」

「你没见过他吗？」

「嗯，这很重要吗？」

「不，没什么。」

米琪儿将最后一口冰淇淋送进嘴里。

「你看，我全部吃完了。」

她端起冰淇淋的盘子，秀给惠看。

「是啊。」

惠回答。

「喂，我们接下来去游乐园玩吧。」

游乐园？

「咲良田没有游乐园。」

「不用担心，只要拜托奇尔奇尔，他就会做给我。」

「太阳快下山了。」

咖啡厅的时钟指向接近下午五点的位置。

「有什么关系，我们从摩天轮看夜间游行。」

虽然这是个非常好的提议。

惠摇头。

「其实晚一点，我有其他的行程，今晚没空去游乐园。」

米琪儿喘不过气地轻轻抱怨一声。

她用瞪视的眼神看著惠。

「你的目的不是来见我吗？」

「嗯，没错。」

「那不就得了，其他事可以不用管啦。」

惠摇头。

「我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们明天再见吧。」

米琪儿继续瞪惠片刻，接著突然以冷漠的表情说道：

「你明明说会帮我找到真正的青鸟。」I

「不对，我是说会和你一起找，」

「都一样啦。」

米琪儿从座位起身，她露出冷淡，寂寞的表情，那就像梦见小时候的梦，等醒来后才领悟到已经回不去那段时光的表情。

「我无法相信不愿意在天色变暗后，陪在我身边的人。」

米琪儿走向咖啡厅的出口。

她走得不快，应该是在等惠叫住她，可是，惠默默地喝著柠檬汽水。

冰块融化而变淡的柠檬汽水。

微弱的碳酸被咽下喉咙。

咖啡厅的门打开又关上。

「你不追上去吗？」

惠听见这样的声音。

仔细一看。旁边的桌子不知何时停了一只蓝色小鸟。

奇尔奇尔――太好了，他真的来见我了。」

惠点头。

「今天先这样就絇了。」

明明没有移开视线，小鸟仍突然间消失，不知何时变成青年姿态的奇尔奇尔，耸著肩膀说道：

「你到底想干么？」

「我想完成跟你的约定。」

「约定？

「没错，在重启前，跟你立下的约定，我会解决米琪儿的问题，而你也会帮忙我。事情就是这样。

「那你怎么不乾脆跟地一超去游乐园呢？米琪儿很难过。」

「―言难尽。」

今晚，必须让米琪儿叫出怪物才行，她有必要好好面对那个怪物。

「米琪儿――片桐小姐害怕孤独。她想跟别人在一起对吧？」

奇尔奇尔点头。

「嗯，想必是那样没错。」

「那么，为什么你不介绍野猫屋的老爷爷给她认识呢？」

这个世界，只有他不是片桐穗乃歌创造出来的存在，而是从现实世界来到这里的真正人类，只有他，有可能成为米琪儿渴望他人的救赎。

奇尔奇尔垂下视线。

「在变成米琪儿之前的片桐穗乃歌，害怕那位老人。」

「害怕？为什么？」

「在管理局开始管制外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是实现许多人愿望的神。」

原本这个世界的神，是片桐穗乃歌。

这点惠在重启前也有听说过。

「但是，只有他否定了这里，只有他指出，愿望轻易实现会带来后遗症。」

――喔，原来如此。

这的确是足以让片桐穗乃歌感到恐惧。

因为这句话否定她唯一能依靠的这个世界。

奇尔奇尔，这个世界的神，用强忍泪水的少年声音说道：

「梦世界有什么不对？我问你，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行？」

浅井惠转动脑袋。

这个梦世界的构造，直接反映片桐穗乃歌的内心。

为了无条件地守护她而诞生的奇尔奇尔，他是幸福的象徵――等同于青鸟的存在。在夜晚现身，破坏这个世界的怪物，那是她害怕孤独的情惑。

米琪儿被怪物袭击，被奇尔奇尔保护。

然而，即使是奇尔奇尔，也无法消除怪物。

少女为了逃避孤独而创造出神，但因为神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所以还是无法逃离孤独。

忘记一切变成米琪儿的片桐穗乃歌，还是为了找扠不到幸福而痛苦。她不断地说服自己是幸福的，即使知道那是谎言。

这个世界全部总合起来，是一个人类。

九年来一直躺在床上沉睡，被囚禁在孤独场所的一个人心，就是这个世界。

因此，惠回答：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不对的理由。」

有错误的部分，也有矛盾的部分，有逃避，欺瞒、躲藏，而且还全数失败，最后无法逃避，无法欺瞒，也无法躲藏。

这些全部合起来，才是片桐穗乃歌。

谁也无法对她加以否定。

――不对，只有一个人可以。

米琪儿，片桐穗乃歌。在重启前，她自己否定了这一切。

她放弃使用能力。

「所以，奇尔奇尔，我需要你的协助，为了不让任何人否定这个世界。」

为了让片桐穗乃歌本人，能够接受这个世界。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想让你和米琪儿，能够一直维持现状。」

「让我们维持现状？」

惠点头。

「我要漂亮地欺骗米琪儿，让她深信这里是她的乐园。」

她本人必须接受这个世界才行。

为了这个目的，为了仅仅一位少女，惠要演一场戏。

直到她找到真正的青鸟才会停止的戏。

老人振笔直。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为了知道什么而写。

无法活用的知识没有意义。但是，他想不到有什么比追求无意义的东西更有价的事情。

孤独的他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个。

笔记本上毫无脉络地罗列真实，尚未被发现的公式、世界的部分构造，球遭狗藏起的地点，都被他以同样的节奏记录下来，他的视线依序追逐自己右手写下的文字。

背后的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大概是有猫咪在用爪子抓门吧，不晓得是因为想进这个房间，还是希望他去把盘子装满牛奶。

猫咪从以前就经常造访这间洋房，这让他联想到一名少女。

一名拥有白皙到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透明的肌肤，留著黑色长发的少女。老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和那个孩子有著微妙的共鸣。

她一定是我的同类，一想到这里，就会有点难过，希望她能走上和自己不同的人生。尽管自己已经习惯寂寞，但也只是习惯而已，本身并不喜欢。

背后仍旧持续传来猫咪用爪子抓门的声音。

正当老人心想该去理会时，听见了不同的声音。

门外传来两道感觉得到人味和理性的坚硬声 。那是人类用手背敲门的声音。

――管理局人员应该是明天才要来。

他想不到还有谁会来拜访这栋洋房。

老人没有回答，之后门的对面传来声音。

「我进去了。」

来人的声音缺乏温度。彷佛冬天早晨的湖面薄冰，锐利又清澈。

老人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他怀疑这或许是错觉，因为这声音正好属于他刚才回想起来的少女。

斗发出声音开启，一只小猫冲进房内。那只猫咪在书桌前停下脚步，像是感到失望地左右张望。大概是没找到期待的东西吧。

门前面站了一位少女。

不出意料的白皙肌肤，以及黑色长发。就像老人记忆里的她，直接成长后的模样。

「好久不见。」

少女说道。

尽管内心惊讶，老人依然以平稳的声音回答：

「喔，是你啊。」

老人的右手仍在笔记本上持续书写。

虽然没打算继续阅读，还是要花一点时间オ能解除能力。

少女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走向老人。

「我不太记得我们几年没见了。 」

老人回答：

「五年十一个月又九天。」

在那之后，右手总算停止。―为了摆脱不上不下的疲劳感，老人甩了一下手。

「你是怎么进来的？」

按照管理局的说法，应该没有人能进来这栋洋房。

「是朋友帮我拜托神，让我进来这里的。」

喔，原来她也有朋友啊。

老人微笑道：

「找我有什么事吗？」

既然少女不再孤独，应该没有必要再来这里。

少女回答：

「我反省了很多事。」

「反省？」

「我将您当成真正的祖父，像孙女一样跟您撒娇。」

老人原本想回答「我也把你当成自己的孙女」，但最后作罢。

「我不记得你有对我撒娇过。」

「是吗？您没发现而已。」

「所以呢？」

「所以，我反省过了。好比人类不会想到让神幸福，小孩子也不会想到要让守护自己的祖父幸福。」

老人点头。

「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小孩子的职责，不是让大人幸福。」

可以更任性一点没关系。

一面任性，一面成长，等哪天成为大人后，再守护自己的小孩和孙子就好。

不过，少女摇头。

「如果我想成为您的朋友，就不能那么做。」

「朋友？」

「对，朋友，我试著思考朋友的职责是什么。」

「你找到答案了吗？」

「是的。」

她的声音平静、缺乏温度，却蕴含了强力的确信。

「朋友的职责，就是消除对方的孤独。」

过了好一段的时间，老人才回答「原来如此」。

这位少女，在这六年里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和老人完全不同。这位少女获得了一个人绝对无法取得的坚强。

没想到，少女说道：

「我是从您那里学到这件事的。我小时候明明有在这里学到，后来却忘了。」

嗯，没错。

以前和这位少女在一起的时间，感觉并不孤独，两人很自然地，在同一个空间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少女一定是老人的朋友。

「可是，我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要进入这个世界，非常费工夫。」

「嗯，我知道。」

「所以――」

少女露出美丽的笑容说道

「所以，请您听听我的请求。」

米琪儿在哭泣。

在一条被夕阳照耀的巷子里，她双手撑在大楼的墙壁上，低著头安静地啜泣。

泪水突然涌出，无法止息。

她不晓得理由。但她知道，这些泪水一直都在自己体内。

一到晚上，她就会开始想哭，想将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

就像装满玻璃杯的水一样，泪水一直都在眼皮内侧，米琪儿知道泪水就在满到只要多放一枚硬币，就会倾泻而出的地方。

――明明就没什么好哭的

明明一直在忍耐―而目也一直忍耐过来了。

――到底在哭什么啊，笨蛋。

我很幸福，我很满足，我活在人人称羡的乐园里。

即使不断这样说服自己，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只要从胸口中央往上看，就会发现那里开了个大洞，泪水不断从那里涌出。

「救救我。」

奇尔奇尔，救救我。奇尔奇尔，奇尔奇尔。

少女一次又一次地呼唤。

感觉头上多了一只温暖的手，那是奇尔奇尔的手，不用抬头，也知道他就在自己身边。

不过，奇尔奇尔也没用。

他无法填补持续涌出泪水的那个洞，无法填补心中的空白。

少女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其他办法。

米琪儿只能感受著那只温暖的手，无法看向他并继续低喃。

「奇尔奇尔，救救我，奇尔奇尔。」

除此之外，她无能为力。

除了向他求助以外，少女没有其他救赎。

――都怪浅井惠不好。

制造这些眼泪的不是他。

可是，是他害这些眼泪满出来的。

――你抓到的青鸟是冒牌货。是只要过一段时间就会变色死掉，虚假的青鸟。

都怪他创了这种话。

――我知道找到真正青鸟的方法。

都怪他说了这种话，一切才会乱了调。

导致乐园崩坏，青鸟逐渐死去的状态。

――我是为了跟你一起寻找青鸟，才会来这里。

既然如此，就好好保护我，待在我身边啊，即使全都是谎言，也要骗我到最后一刻啊。

唉，不行了。不过是和别人在一起几个小时，就回想起孤独了。

理解自己是孤独一人的事实。

米琪儿嘟囔道：

「救救我，奇尔奇尔。」

奇尔奇尔回答：

「我无能为力。 」

米琪儿一抬头，就在被夕阳染红的世界里，看见奇尔奇尔泪流满面的脸。

他微笑地说道：

「其实你也很清楚吧？片桐穗乃歌。我救不了你。」

嗯，我知道。

「我不叫那个名字。」

米琪儿瞪向奇尔奇尔。

奇尔奇尔摇摇头，失去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鸟，那并非青鸟，而是一只变黑的普通小鸟。

黑鸟拍动翅膀，消失在夕阳下的某处。

彷佛奇尔奇尔一开始就不存在，彷佛这里一直都只有米琪儿一个人，手掌在头上留下的温度，也马上就溶入风中，消失殆尽。

「救救我。」

米琪儿低喃。

但是，除了奇尔奇尔，她不知道该向谁呼救。

某处传来巨大的声响，宛如将世界颠倒过来，摔落坚硬柏油路面的破坏声响。

晚上六点，夕阳还没完全下沉之前。

漆黑的阴影诞生，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一个黑色的巨大怪物。

米琪儿一个人仰望著怪物哭泣。

她早就知道，这种地方根本不是什么乐园。

米琪儿踩著不稳的脚步，走向怪物，她走出狭窄的巷子，笔直走向位于两线车道的怪物。

泪水像脚步声一样，啪哒啪哒地落下。

怪物身上的无数眼睛，似乎正看向米琪儿。

其中几只手臂伸向这里，随著那些有如体毛的手臂接近，便能发现那其实有人类手臂的好几倍大。

米琪儿停下脚步。

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即使如此，米琪儿仍低喃道：

「谁来，救救我。」

就在怪物的手臂逼近眼前时――

某个巨大，温暖、柔软的东西撞上身体，身体因为冲击而摔倒，视野不断回转，天空，黄昏的天空――看得见深蓝色的天顶。

米琪儿做好身体撞上柏油路的觉悟，用力闭上眼睛，然而，她并未感到疼痛。

反倒是听见一道声音。

「让你久等了，米琪儿。」

少女对这个声音有印象。

她睁开眼睛，发现视野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就算那样，她还是清楚看见了。

浅井惠出现在眼前。

自己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抱住。

「为什么？」

惠牵著米琪儿的手，在拉她起身的同时回答：

「因为我听见你的声音。」

米琪儿站起来后，他也没放开手。

在夕阳的余晖照耀下，少年笑道

「只要你希望，我就会保护你。」

他以坚定的声音说道。

话一落下，旁边的建筑物倒塌，大量瓦砾朝这里倾注而下。

「只要你希望，我就会保护你。」

浅井惠如此说道。

虽然这是谎言，但他决定要义无反顾地说谎。

这次的目的，是演一出能骗倒米琪儿的戏。

旁边的建筑物响起巨大的声响。惠拉著米琪儿的手奔跑。伴随著剧烈的声响，大量瓦砾落在两人先前所在的位置。

――他全都知道。

怪物并没有特别做什么，弄倒建筑物的是奇尔奇尔。进一步而，是惠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换句话说，就是单纯的演出。是为了巧妙骗过米琪儿所准备的舞台装置。

为了展现出不顾任何危险也要保护她的样子，按照剧本发生的事情。

惠更加用力地握住米琪儿的手。

「就算没办法打倒怪物，我还是能够保护你。」

虽然觉得抱著她跑会比较像英雄，可惜他没有足以抱著女孩跑来跑去的体力。因此只能无奈地拉著对方的手跑。

夕阳西沉，夜晚开始。

怪物在吸收周边的物体后，变得更加巨大。，近距离看起来就像海啸，或是如同夜晚，逼近，包覆这座城镇。

为了逃离那个巨大的黑色聚合物，惠拉著米琪儿的手不断奔跑。

「为什么？」

惠听见她的声音而回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米琪儿问道。

关于这个世界，没有奇尔奇尔不知道的事情，所必要找到米琪儿的所在位置并不难，但那种事不重要，从刚才开始，惠就一直待在附近计算出现在她面前的最佳时机。当然他不可能告诉米琪儿这种事。

少年很有自信地回答：

「我说过了，我知道找到你专属青鸟的方法，只要你愿意伸出手，那我也找得到和你握手的方法。」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你还是会得救的。」

「不可能，不可能有办法从怪物手中逃掉。」

「是吗？不过，你已经没在哭了！」

米琪儿用空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原本湿润的脸上，现在没有泪水。

「无论能不能从怪物手中逃跑，我都会在你身边。」

惠和米琪儿发出激烈的喘气声与䏰步声，踏过黑色柏油路与白线持续齐跑。即使到红灯也不停止脚步，无视人行道与车道狂奔。

怪物吸收两人跑过的柏油路，不断紧追在后。

「骗人。」

米琪儿以压抑的声音说道：

「我们去不了游乐园了，你一定也会马上消失。」

惠心想，的确是那样没错。

――我马上就会消失。

他不可能一直符在米琪儿身边，不可能一直让她撒娇。

――说真的，要是能那么做就好了。

要是能够只说甜美的谎话，一直过著温暖假毛皮披在身上的生活就好。如果可以持续守护她的乐园，持续在她耳边轻声诉创温柔的谎言。那对米琪儿而目，或许才是最大的救赎。

然而，惠办不到。

其实办得到也说不定，但惠不打算实行。

他没有将未来所有的一切，都耗费在米琪儿身上的觉悟。一直都是知此，对他而言。春埼和相麻比谁都重要。

惠没办法在真正的意义上拯救米琪儿。

所以冒牌货只能用冒牌货的方法，来守护米琪儿。

用速成的方法，成为跟故事一样充满戏剧性，虚有其表的英雄。

因为下定这样的决心，浅井惠现在才能渡无反顾地说谎。

「在你找到幸福的青鸟前，我是不会消失的。」

怪物发出吶喊，头上的玻璃窗碎裂，惠将米琪见抱进怀里，碎片轻轻划破他的脸颊，但米琪儿毫发无伤。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是奇尔奇尔按照惠的指示，在背后操作。

怪物的黑色海浪 从后面逼近，但那追不上惠他们。奇尔奇尔改变这个世界，在惠他们跟怪物之间制造了绝对无法缩短的距离。

所有的危险，都是虚假的。

――接下来只要一直跑到时间到就行了。

一直跑到能够永远用美丽的谎言欺骗米琪儿就行了。

化身黑色小鸟的奇尔奇尔，在高空飞翔。

他从絶对不会被米琪儿发现的位置，适当地重塑世界。一切按照浅井惠的指示。

米琪儿轻轻跌倒，浅井惠扶住她。怪物的手臂从后方追上来。奇尔奇尔拍动翅膀，在空中绕了一圈。两人与怪物间的距离稍徵变长，怪物的手臂也因此挥空。

接著两人再度奔跑，他们大口喘气，在彷佛随时会被黑色巨大怪物吞噬的情况下，跑在夜晚刚开始的街道上。

――真是的，这种做法简直是诈欺。

明明知道绝对安全，却还装得好像一直在面临危险，奇尔奇尔不认为欺骗少女是正确的。

但是，看见眼前的景色时，他很难判断少年是坏人。

黑色的巨大怪物吞噬街道，不断扩大。

少年抓著少女的手持续奔跑―只看向前方，用尽全力，满身大汗地奔跑。

真拿他们没办法。

是奇尔奇尔第一次 见米琪儿咬紧牙关，拚命奔跑的样子。

少年和少女一面喘气，一面牵著彼此的手在深蓝色的天空下奔跑，这真是一副充满戏剧性的场景，说得夸张一点―就是令人感动。

――所以才无何奈何。

身为神，怎么能不帮少年和少女一把呢。

奇尔奇尔心想，只要能漂亮地骗过米琪儿就好了。

喘不过气。

只有这点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复制的街道、事先准备好的怪物，以及充满装饰道具的夜晚，靠演出，演技和谎言，真的有办法拯救少女吗？

握紧的手掌，传来微烫的体温，浅井惠持续奔跑。胸口好难受，呼吸也需要耗费体。

「我已经，不行了，」

米琪儿说道。

惠有点惊讶她居然还有说话的力气。

他硬是露出笑容，勉强挤出声音：

「你可以的。」

「可是，你看，怪物已经这么接近。」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在意。」

就差一点了。

就快到惠期待的时间了

――如果不是只差一点，可就麻烦了。

从开始跑到现在，不晓得已经过了多久。

虽然不太清楚，但天空已经彻底变暗，距离满月还有几天的饱满月亮高挂天空。是放眼观看整个天空，或许还能惟见夜晚的第一颗星星，不过，惠现在只能看向前方持渎奔跑。

即使是演戏，也不能用慢跑的速度逃离怪物，距离一开始用参加百米赛跑的决心奔跑后，已经过了多久呢？

脚好沉重，侧腹部好痛，血液莫名地滚烫、氧气不足，视野模糊，惠咬紧牙关。然后也继续拉著米琪儿的手。一旦放慢速度，就会失去被怪物追的真实性。

「你、你到底想怎样啊？」

上气不接下气的米琪儿，勉强挤出声音问道。

「我要抓住青鸟。」

一说话头就开始晕，他缺氧了。

惠无视这点继续说道：

「单手是无法打造出乐园的。」

他不能放开手。

因为光靠一只手，无法打造出米琪儿期望的乐园。

没办法让她相信独善其身的幸福，是真正的幸福……

是谁都可以，必须要有一个她以外的人，握住这只手才行。

「乐园现在就在我们两人的手掌之间。」

那就是青鸟居住的乐园。

不能让两只手之间诞生的乐园被破坏。

即使是冒牌货，即使是手一滑就会摔破的玻璃谎言，只要现在看起来像是美丽的真实就行了。惠想聚集所有的冒牌货，骗倒这位少女。

「乐园这种东西，是像这样做出来的，只要这么做，就能抓住你的青鸟。」

米琪儿比谁都清楚，只有不会被任何人握住的单手，有多么痛苦。

她知道光是有人在一旁牵著自己的手，光是这样的事实，就具备了多少的价值。

少女摇头。

「你骗人。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我意外地了解你喔。」

惠和米琪儿没碰过几次面。

重启前，他在这个世界待了两天。今天是第三天。

「我看了这个世界后，意外地了解到你的事情。」

他一直在看米琪儿――片桐穗乃歌的内心。

无论是她的扭曲方式，矛盾点，还是痛苦，他全都非常清楚。

怪物破坏街道，掀开路面，弄倒建筑物，某处的招牌掉落，发出嘈杂的声音，两人踏过招牌，持续奔跑。

在噪音之中，穿插了米琪儿的声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要是完全听得懂，你就能够打败怪物了。」

而且，其实她完全理解一切。

在米琪儿产生自觉之前，浅井惠持续奔跑。

相麻菫从稍微有点距离的大楼屋顶，眺望浅井惠牵著米琪儿的手，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从知道他的未来那时起，她就明白会变成这样。

虽然知道一切，相麻还是希望像这样眺望他，毕竟浅井惠全力奔跑的场景，可是难得一见。

――真不可思议呢，惠。

你四年前来到咲良田时，明明是因为受到能力吸引，才选择留在这座城镇。当时的你，明明相信能力是非常有价值的东西。

现在却选择与能力无关的方法，试图拯救米琪儿。

你想靠单纯的言语和行动，解决能力引发的问题。简直是在肯定那个讨厌能力的管理局人员――浦地正宗。

然而，惠不否定能力，无论亲眼见到多少由能力引发的问题，你都持续相信那应该被正确地使用。

相麻看著少年的身影，少年敏感地受到各种问题刺激而受伤，却不放弃当个理想主义者，相麻觉得那样的他很美。

背后突然传来有人开门的声音。

――有人来了？是谁？

感觉脖子附近窜起一股寒意。

――我不知道这个未来。

相麻董的能力，是透过对话发动，只要和别人说话，她就能看见对方的未来，因此，她无法知道自己的未来。

应该没问题才对。

――这时候还不会发生对我不利的事情。

如果现在发生状况，只要对惠他们大喊就行了。

这么一来，过去的自己就能事先察觉到危险，只要知道有危险，应该就会回避这个未来。

――未来的我，不打算回避这件事。

所以，应该没问题才对。

相麻菫回头。

在大楼屋顶的入口旁边，站了一位少女，这完全出乎相麻的预料，直到亲眼看见为止，她都没考虑到这个可能。

站在那里的，是春埼美空。

她笔直地走向相麻。

有股奇妙的紧张感。相麻觉得和春埼见面有点尴尬。

「好久不见，相麻菫。」

「嗯，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还不错。」

「这样啊，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春埼歪头回答：

「因为惠什么都没拜托我，我没事可做。 」

「真可惜。然后呢？」

「所以，我来找你。」

是的，居然说得这么轻松。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直觉而已。坦白讲，我没想倒你真的会在这里，但是――」

少女看向在马路上奔跑的惠。

「若要观察惠的情况，这里是最合适的地点，我想能预知未来的你，应该会待在最合适的地方。」

相麻菫在内心叹口气。

没想到让自己出其不意的既不是浅井惠，也不是管理局人员，而是春埼美空，相麻理性上对春埼有不错的评价，这个少女的思考方式既确实又不会犹豫，但在感觉方面，不管怎样都会将她当成惠的附属品。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呢。」

国中时，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这是第一次。

「是这样吗？我不太记得了。」

在视野的角落，能看见米琪儿失去平衡，以及惠抱著她给予支撑。

相麻朝那里看了一眼后，转为看向春埼。

少女刚好也正看向相麻。

恐伯她们彼此都在窥探对方的脸色。视线相会后，相麻笑了。春埼则是面无表情。

「虽然只是演戏，但居然能若无其事地抱住女孩子，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只要认为有必要。惠就会实行。」

「我知道。可是。讨厌的事情还是一样讨厌。」

「总比不是演戏来得好。 」

这么说也有道理。

如果站在米琪儿立场的是春埼美空，相麻菫恐怕不会来这里，她不想看到那种光景。

春埼以夜空般宁静的语气创道：

「相麻菫，你的目的是什么？」

「秘密，我连惠都没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么，你的行动，会让惠感到悲伤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相麻轻轻闭上眼睛。

她本想说谎，却找不到什么好说词。最后还是坦率回答。

「可能曾让他悲伤，不过，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就算自让他悲伤或痛苦，我的目的也不会改变。」

怪物吞噬街道，持续变大。

那波黑色海浪也撞上这栋大楼，让地面随之晃动。

在剧烈的震动中，春埼美空以人工语音般的声音，泰然自若地创道：

「既然如此，相麻菫，我不希望你接近惠。」

不久，震动停止。

大楼虽然倾斜，但没有倒塌。

因为站的地方不稳，相麻靠在护栏上回答：

「春埼美空，我也在想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事情，我不想让你靠近惠。」

「可是，是你让我和惠相遇的。」

在倾斜的大楼上，抬头就能看见白色的月亮。

刚入夜的天空，还没完全变暗，现在是浓密到接近黑色的深蓝色，平静、鲜艳的

颜色。

「没错，无论再怎么悲伤、痛苦或讨厌，我还是选择让你们俩个相遇。」

反正即使相麻什么也不做，惠跟春埼还是会相遇。

在两年前以不同的形式相遇，建立起和现在没什么不同的关系，相麻曾经见过那样的未来。

现场刮起一阵风。

不知道是否以此为契机。

脚边的地面和大楼变得更加倾斜，是失去平衡，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吧。

无论在梦世界发生什么事，都只会在现实清醒而已。没什么好慌张的。

――如果对象是惠，发出惨叫抱住他也不错。

但眼前的人是春埼，做那个也没意思。

相麻静静地看著少女。

埼美空也同样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最后，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嗯，什么事？」

「你是浅井惠的敌人吗？

啊，就只有这件事，她能够骄贱地回答。

「不是，我之所以在这里，全都是为了他。」

照理创在两年前去世的相麻菫，至今仍在咲良田的理由，就只有这个。

――我只为了浅井惠而存在。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

「这样啊。」

春埼说道。

以接近放心的温和声音。

大楼发出声音崩塌。

坠落的感觉和漂浮很像。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已经看不见春埼美空。

头下脚上地往下坠的相麻菫，笑著眺望深蓝色的天空和皎洁的月亮。

她带著笑容，沉入由漆黑怪物构成的海里。

「救救我，奇尔奇尔。」

米琪儿以和之前截然不同，强而有力的声音喊道。

虽然声音很小，但浅井惠确实听见了。

――终于是时候了。

这句话成了关键字。

米琪儿总是向奇尔奇尔求助。

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其实知道那构不成任何救赎，因为奇尔奇尔是由米琪儿――片桐穗乃歌创造出来的，希望被其他人拯救的米琪儿，不可能被自己力量化身的奇尔奇尔拯救。

因此，她向奇尔奇尔求助的话，大多是谎言。

为了欺骗自己而不断重复的谎言。

但是，她发自内心向奇尔奇尔求助的话，那就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她依靠了自己的力量。

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

惠一直在等待这个变化。

――幸好赶上了。

他已经没力气再继续跑不去了。这个充满谎冒的夜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奇尔奇尔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片桐穗乃歌，只要用你的力量，就能消灭怪物。」

恐怕是出于反射性的举动。

少女摇头：

「我不叫那个名字。」

惠打断她，继续说道：

「回想起来，清醒吧。不用担心，你已经不足一个人了。」

虽然有点不安，但一定没问题。

――差不多该交棒了。

到头来，惠也只有现在能待在她身边，他想将后续的事情，托付给能待在她身边久一点的人。

托付给能够不靠谎言守护她的人。

「片桐小姐，片桐穗乃歌小姐。」

惠用力拉住她的手，脚使不出力，身体失去平衡。

惠使出全力撞开她的身体，这已经是极限了。他就这样直接倒在地上。

「接纳你的怪物吧。」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否有传到她的耳里。

惠勉强朝睁大眼睛的她露出笑容。

――一切都会顺利才对。

带著这样的确信，浅井惠被怪物的黑色海浪淹没。

片桐穗乃歌睁大眼猜看著那副光景。

她全都想起来了，片桐穗乃歌。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拜托你，不要管我，让我忘记那个冰冷的孤独。

然而，就在她犹豫的期间，他消失了。

好不容易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好不容易能和自己以外的人说话，变得视密。

――都怪我逃跑了。

因为假装成米琪儿，才会再度变回孤独一人。

理解剉这点后，片桐穗乃歌哭了。多么愚蠢啊。明明一直寻找的青鸟，刚才就在自己身边，结果却让对方飞走了。

怪物的海浪朝这里逼近，无所谓了，她只是不断哭泣。

让一切全都被那个淹没算了。

乾脆让一切都消失算了。

――我明明是抱著这样的想法在哭泣。

模糊的视野 ，少女发现眼前突然站了一个人。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之后换猜可能是浅井惠，最后才想到应该是奇尔奇尔。没想到抬起头后，才发现全都猜错了。

那是一名老人。

少女认识这位从好几年前开始，就待在这个世界的老人，唯一一个对过去还是神的片桐穗乃歌说自己没有愿望，否定这个世界，并持续窝在洋房里的老人。有如孤独象徵的那个人。

他板著脸看著少女，然后伸出右手。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跌倒了就应该要站起来。」

老人创道。

无法掌握状况的片桐穗乃歌，抓著老人的手起身。

「你是谁？」

老人微微摇头。

「我也搞不太懂，一位旧识跑来找我，说她朋友的朋友在哭，希望我去帮助那个人。我刚才还在和她说话，却一回神就站在这里了。」

看来对方也同样搞不清楚状况。那位旧识是谁？朋友的朋友，是指我吗？

总而官之，他似乎是因为非常间接的理由来到这里。

――为了救我？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少女理不清头绪地说道：

「谢谢你。」

老人咳嗽似地笑了。

「谢谢这种话，应该要边微笑边说才对。」

用笑著道谢会比较好吗？

搞不太懂，脑筋一片混乱，无法顺利回想起笑容。

「对了，我们以前见过面吧。」

「咦？」

「我记得你是这个世界的神。」

少女原本想否定，最后作罢。

「没错，是我创造了这个世界。」

「这样啊。那么，我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 」

老人摸著下巴说道：

「我总算知道神和恶魔的差别了。」

「……差在哪里？」

「神会为了别人而笑，恶魔只会为了自己而笑。虽然剧本的抄本还没写到，但这一定是真实。」

不过――

「这两者有差吗？」

既然结果一样，那这两个不也一样吗？

少女如是想著，但老人一脸确信地摇头。

「不对，如果是为了对方而笑，那就跟朋友一样，我的朋友，一定也是为了我而笑。」

啊啊，如果是这样。

――我果然不是神。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只想著要怎么要让自己笑。

「话创回来，神啊，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老人指向背后。

「我家被那东西弄坏了。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老人指向怪物。

怪物被白色雾般的墙壁挡住，无法流向这里。

奇尔奇尔。

――他直到现在，仍在保护我。

没来由地好想哭。少女再次体认到自己的愚昧。

片桐穗乃歌走向那里。

「奇尔奇尔，已经够了。」

白雾之墙突然中断，视野扩展开来。往上升到足以遮蔽月光的怪物，正准备拥向这里。

少女原本想叫怪物消失，但又觉得应该不是那样。

怪物。

――我的情感，真正的愿望。

「回来吧。」

轻声说完这句话，怪物就消失了。消失到片桐穗乃歌的心里。

虚假的月光，照耀著梦世界。

彷佛时光倒流，彷佛一切从未发生过。建筑物恢复原本的样子，光明重祈照进窗户，甚至听得见喧嚣的声音。

人们说话的声音、电视的声音，以及汽车的引擎声，这些声音歌唱般地重叠在一起。

片桐穗乃歌转过身，笔直地面向老人。

「这样可以吗？」

老人点头。

「喔，真了不起。我可以顺便再拜托弥一件事吗？」

「嗯，尽管说吧。」

「我想要一个咖啡杯。」

「咖啡杯？」

老人表情严肃地点头。

「我的旧识拜托我的，她希望我明天能请她和她的朋友，还有你一起喝咖啡。这样我家会不够一个咖啡杯。」

老人补上一句：「我无法忍受家里的杯子不齐。」

月光洒在复制的街道上。

奇尔奇尔――梦世界的冒牌神明，眺望著这副光景。

位于片桐穗乃歌背后的大楼屋顶，在她看不见的位置。

青年听见她的声音。

「奇尔奇尔，你在吧，奇尔奇尔。 」

冒牌神明凝视月亮。

「你不回应她吗？」

浅井惠问道，这位少年事先就拜托奇尔奇尔，在他被怪物吞下时救他出来。

冒牌神明摇头。

大楼底下，又再次传来呼唤青年的声音。

像是突然想到，冒牌神明用手掌遮住天空，接著掌上出现一只青鸟。

单纯的青鸟，没有任何特别力量的小鸟。

青鸟离开那只手，飞上天空。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只鸟在少女的头上不断打转。

冒牌神明静静地偷看那副场景。

少女仰望青鸟。

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露出笑容。

她笑了。

用冒牌神明一直想看见的表情笑了。

青鸟继续飞翔。

飞得愈来愈高，愈来愈远。

远到让人无法区分是本尊还是冒牌货。

转眼之间，就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

可是，它确实存在。

青鸟仍在这个世界某处的天空飞翔。

４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结果，片桐穗乃歌做了两个新的咖啡杯。

她的和奇尔奇尔的，一共两个。

宇川沙沙音对这个世界发表了「没什么不好」，以及「昨天感觉有点讨厌，今天看起来还不错」的意见。

这两件事，应该就是梦世界暂时的结局。

浅井惠和春埼美空、野之尾追夏、奇尔奇尔，以及变成片桐穗乃歌的米琪儿，一起在野猫屋的老爷爷家喝咖啡。

在那之后，他独自和奇尔奇尔一起走在河边的道路上。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天空非常晴朗，阳光在水面上映出粼粼波光。

「谢谢你。」

奇尔奇尔说道。

浅井惠微笑地回答：

「其实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

「没错，奇尔奇尔，在重启前，我们立下一个约定。我会全力让米琪儿获得幸福。相对的，你必须帮我一个忙。」

奇尔奇尔点头。

「好啊，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情，我都会帮你现。」

惠仰望天空，深蓝的色彩映入眼底。

「请让我和相麻菫见面。」

「这样就好吗？」

「或许之后还会再麻烦你一点事。总之，先这样就够了。」

奇尔奇尔点点头，停下脚步。

「你直接继续往前走就行了。小堇就在前面。」

「谢谢你。」

惠踏著一定节奏的脚步，走在河边的道路上。

小鸟在天空飞翔，那并非青鸟。那只白色的鸟，和蓝天非常搭配。

小鸟过不久就离开，浅井惠垂下视线。

相麻菫就在眼前，她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喝著可乐。

「嗨，相麻。」

惠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她也看向惠微笑。

两人一起坐在长椅上。

阳光非常温暖，感觉就像用手掌触摸脸颊一样。

「你是哪一边的相麻？」

浅井惠间道。

「什么意思？」

「是梦里的相麻，量是从现实进入这个世界的相麻？」

「是哪边都没差吧？」

「说得也是。但是，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少女轻声笑道：

「我是现实那个，我正在医院的顶楼睡觉呢。」

「顶楼？」

「没错，你可以记起来，片桐小姐的能力有效范围是球形，只要在她的正上方入睡，就能进入梦世界。」

「原来如此。」

如果哪天想和神说话，就剩医院的屋顶上睡好了。

「谢谢你帮我联络奇尔奇尔。」

「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啦。我喜欢来这个世界，可以不必在意热量，尽情吃喜欢的食物。」

「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明明跑了那么久，实际上却完全没运动到，这让我有点沮丧呢。」

惠有很多事情想问她。

他先从中挑了一个不怎么重要的部分问道：

「七月，我和野之尾同学的相湡，也在你的计画之内吗？」

惠和野之尾盛夏的相遇，也是间接受到相麻菫准备的麦高芬影响。

相麻乾脆地点头。

「没错 是为了让你和剧本的抄本产生连系的其中一条线。」

惠忍不住笑了，相麻菫，这位少女实在太过优秀。

「在我目前的想法当中，究竟有多少是你的计画啊。」

说不定惠的所有行动，全都在相麻的计画之中，惠认为是自己在思考，却有可能全是相麻让他思考的。

相麻仅以微笑回答。

惠一开始就没特别想知道答案，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相麻，我想让你离开咲良田，可以的话，我想了解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倩。」

「上次见面时你就问过了吧。我应该也回答过是秘密，不是吗？」

「嗯，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是秘密。」

「我有点兴趣了。可以让我听听看吗？」

「当然。」

此时吹起一阵搔弄肌肤，让人感到舒适的微风。

「你想将我引导到这个梦世界。理由或许是希望我拯救米琪儿，也或许是想让我

阅读剧本的抄本，无论哪边都无所谓，总而言之，你知道只要不回答那个问题，我就会来到梦世界。」

想调查相麻菫离开咲良田时，会发生什么事。

这原本是惠来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

只要她回答「秘密」，就能提高惠来到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少女开心地笑道：

「惠难得也会猜错呢。」

真可惜。

「我原本还满有自信的。」

「你怀疑我太深了。答案其实要更单纯一点。」

她一口气喝光可乐。

然后笔直地看向惠。

「我不想离开咲良田，我想一直留在这里。就只是这样而已。」

「原来如此。」

惠心想，总算缓缓接近核心了。

他确实地迈向今天最想聊的话题。

「惠，你在这次的事件中非常残酷。」

「是吗？我倒觉得跟平常差不多！」

相麻菫摇头。

「举例来说，你计划在昨晚拯救米琪儿，如果是平常的你，应该会挑今晚，因为今天中午，你能再存一次档。」

「如果拖到今天，不确定要素会变得太多，管理局的人会来这个世界。」

现在这时候，那三位管理局人员应该正在野猫屋的老爷爷家里。可以的话，惠不想见到他们。

「是这样吗？」

相麻愉快地微笑。

「难得有人准备了这个被白色墙壁包围的复制城镇，只要在墙的外侧实行，应该就不会牵扯到管理局的人了。」

「因为我知道这次的事件跟你有关，才会认为就算使出有点强硬的手段也没关系。如果我的判断错误，你会来阻止我吧？」

「不晓得呢。总之，你宁愿冒失败的风险，也想要在昨天晚上结束一切。为了将今天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留给自己使用。换句话说，就是为了知道将我带出咲良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惠无奈地点头。

「你说得没错。」

惠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昨天处理完和米琪儿有关的问题。因为他能待在梦里的时间，就只有两天而已，如果不尽快解决米琪儿的问题，就无法达成惠原本的目的。

「结果好像没什么意义呢。既然你想留在咲良田，那就没办法了。」

相麻点头。

「真要说起来，这次的你打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平常的你，应该不会想到要用梦世界的我来做实验。」

惠刻意板起脸说道：

「可以的话，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尽管这是惠的真心话，相麻仍旧继续说道：

「你不会因为对象是复制品。就认为可以随意牺牲，特别是在跟我有关的事情，毕竟我自己就是从照片里诞生的复制品。」

惠没料到相麻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白。

「我认为有很高的机率，将你带出咲良田也不会产生问题。 」

「这根本不能当成藉口。若是你真的确信不会有危险，大可一开始就拿现实的我来做实验。」

惠心想，今天的相麻还真是不肯罢休。

感觉自己似乎愈来愈无路可逃。

于是惠只好无奈地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我宁愿冒一定的风险，或甚至伤害到你，也想知道答案。我想知道能不能把你带到咲良田外面。」

「为了春埼美空。」

「没错，为了春埼。」

惠知道相麻菫复活的事情伤害了春埼美空，所以才想尽早处理。

结果还是连原本不想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相麻菫这个人果然很有趣。简直就像小说里的名侦探一样。或许就算没有能力，她也能完全看透惠的思考。

「我可以重新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见我的吧。」

惠轻轻吸口气后，开口问道。

「相麻，为什么你坚持要留在这个城镇？」

相麻菫以乾脆的语气回答：

「这是因为，惠，这里有你在啊。我最喜欢你了。」

――我倒是觉得你单纯只是想利用我的话，那还比较轻松呢。

或许就连这个告白，也只是用来利用自己的手段之一。惠忍不住这么想，但又马上在心里咂嘴，怀疑这点，实在是太差劲了。

惠原本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回答：

「谢谢你，可惜，比起你，我更喜欢春埼。」

「这我当然知道。」

少女纳闷地说道：

「可是，那份感情是真实的吗？搞不好一切都只是误会。也许是共鸣，熟稔、好奇、慎悯、尊敬，嫉妒等感情重叠在一起后，所产生的错觉。」

浅井惠回答：

「我说啊！相麻，如果对一个女孩子产生那么多的情感，就等于是喜欢对方喔。」

相麻菫观察惠的表情一会儿。

就连这种时候，她都是很开心地微笑。

――我实在猜不透地。

正因为猜不透，才对她有好感。而且仅次于春埼美空。

她带著笑容说道：

「因为我是会欺负喜欢对象的类型，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虽然我不喜欢被欺负，但还是听听看吧，是什么事？」

「关于你这次重启消除了什么的事情。」

惠在心里叹口气，他害怕听这件事。

郄又非听不可。

「我到底消除了什么？

到底对什么说了重启。

相麻菫以微风般的语气宜告：

「虽然整体来说很复杂，但简单来讲，就是春埼好不容易做好脱离这个虚假乐园的觉悟。她不再只于能力方面追求和你的连系。不再追求那种随意、安宁、扭曲，类似掌中伊甸的连系方式。而是想以两年前你所追求的，作为一个普通女孩拥有接近恋爱的情感，和你连系在一起。」

相麻紧盯著惠。

她的眼睛，和春琦那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眸不同，是混合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带有复杂浓厚色彩的眼睛。

「而那个被你用重启消除了。」

原来如此。

「那真是太差劲了。 」

比预期的要来得残酷许多。

他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你不是早就做好觉悟了吗？毕竟会因为重启改变最多的，无疑就是春埼本人。」

的确是这样没错。

要是不知道重启的事情。人就会采取跟重启前相同的行动。大部分的情况，只有惠和他周围的人，会采取跟重启前不同的行动。

既然如此，会因为重启改变最多的，自然就是春埼美空。

距离惠最近的她，也因为重启失去最多的东西。

至今为止，她肯定不断地消除了许多情感。惠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持续对她下远重启的指示。

相麻菫笑道：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会停止使用重启。」

惠点头。

「因为我已经决定，那么做才是正确的。」

直到尽可能让多一点的人幸福为止，都要判断重新再来才是正确的。

――就连现在，我依然相信那是正确的。

所以，他以后一定还会再下达重启的指示。

一面害怕， 一面小心不要犯错，却怎么样都避免不了犯错。

继续依赖春埼美空的能力。

第五卷 掌中伊甸 终章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

听得见秒针前进的声音。

这个房间在大部分的时候都非常宁静。

索引小姐「咚咚」地用桌子将印出来的资料侧边对齐，再用钉书机于右侧钉了两下后起身。

她走了几步，站到浦地正宗的桌子旁边，递出资料―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反覆翻阅黑色记事本的特定几页。

浦地以极为慵懒的动作看向索引小姐。

「这是什么？」

「是和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有关的资料，以及记录了在梦世界里发生事情的相

关报告。」

「还真厚呢。」

「我把宇川沙沙音和芦原桥高中服务社各自做的报告书附在后面。」

服务社的报告书，表面上是指导老师津岛的名义，但实际上内容是由浅井惠负责撰写。

「这两份报告有矛盾的地方吗？」

「看起来是没有明显的矛盾。」

「这样啊。」

浦地收下资料，但翻也没翻就直接放到桌子旁边，索引小姐心想，看来这些资料是不会有被人翻阅的一天了，真是浪费纸资源。

浦地再度看向黑色记事本。

似乎将大部分的意识都集中在那上面的他，以缺乏干劲的语气创道：

「上面有关于剧本抄本的记述吗？」

「服务社的报告有稍微提到，但宇川沙沙音的完全没有。」

「帮我把那部分另外印出来。」

「我已经印好了，就放在资料的最后面。」

「喔，真是优秀呢。」

「因为我今早也收到了同样的指示。」

「喔，这样啊。」

浦地泰若自然地翻阅记事本。

索引小姐在内心叹口气，轻轻行了一礼后，返回自己的座位。

――浦地正宗。

大约从半年前开始，他被称作对策室室长，配合无名系统――自称魔女的预知未来能力者的死期，管理局内部在这个春天进行了大规模的人事异动，作为异动的一环，他爬上了这个位子。

管理局的工作，讲得极端一点只有两种。

调查能力，以及处理和能力有关的问题。两边的工作都被分得非常细，并分别由复数的部门专职负责，他们将组织建构成只要一发生问题，就会自动联络适合的部门处理。

然而，能力可能引发的问题千差万别，也有可能发生不晓得该分到哪个部门的问题。像这种时候，就会被送到对策室。

送到对策室的问题，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

第一种是没有前例的状况。

第二种是问题严重到原本应该负责的部门，没办法处理的程度。

基于工作的性质，对策室室长拥有管理局内最能自由运用能力的权利，而负责辅佐对策室室长的人――这几年全是由索引小姐负责――则拥有取得所有和能力有关资料的权利。

例如，能够索取和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有关的正确资料，以及在判断资料不够充分时，自己进行调查。

但是，也只是能这么做而已。

实际上并没有另外调查的必要。

片桐穗乃歌的能力可能产生的问题，并不包含在和对策室有关的种类里。

「比起那个……」

浦地说道。

「我想以管理局的名义，对浅井同学进行正式的质问，主要是针对他出现在保管剧本抄本的书房里那件事。」

「已经把申请公文提交出去了，应该过不久就会下达许可。」

「嗯，拜托了。」

浦地说完后，索引小姐的手机开始响起。

浦地以手势表示不需要在意他。

索引小姐轻轻行了一礼后，按下手机的通话键。

浦地的注意力，就这样完全从索引小姐的身上消失。

他专注地看著黑色记事本――记载了重启前情报的记事本。

几分钟后，索引小姐再度回到浦地旁边。看来那通电话还没结束。

「对方想请您听电话。」

「喔，是谁打的？」

「不知道，是位年轻的女性。还有，她主张是自己在背后指使浅井惠。」

「原来如此。」

那真是令人愉快，自己寻找的对象，居然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浦地接过手机。

「你好，我是浦地。」

「你好。很遗憾，我这边不能主动报上姓名。」

「 喔，为什么？」

「有很多原因。」

「这通电话，是用公共电话打的吗？」

「是的。没错。」

「你知道咲良田的所有公共电话，管理局都设了小型摄影机吗？」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这句话是谎话。」

「喔，这是我高中时从朋友那里听来的。看来传闻真的就只是传闻而已。」

「这也是谎话。」

创完后，少女在电话的另一端笑了。

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感觉就像是个孩子，因为浅井惠是高一生，所以浦地推测对方的年龄应该也差不多。

「话说回来，浦地先生。我想跟你进行交涉。」

「嗯，请说。」

「可以请你别再打探我的真面目吗？」

「这也包含质问浅井惠的事情吗？」

「当然。」

「只要你乖乖报上名字，我就不曾找他过来。」

「那我就告诉你吧。」

以呢喃般的语气，像是要在耳边传达无关紧要的传言――

「我是魔女。第二代的魔女。」

她如此报上名号。

「……魔女？」

「叫我无名系统也行，我和她拥有相同的能力。」

――预知未来吗？

「那可直是厉害 毕竟她被称为咲良田最优秀的能力者。」

如果少女真的拥有预知木来的能力，那就麻烦了，不能让这件事被太多人知道，这可能会大幅打乱预定的计画。

「想跟我进行交涉了吗？」

「这要看内容决定。要是不打探你的真面目，我们这边有什么好处？」

「一个月后，我会协助你。」

一个月后。

「为什么是一个月后？」

「因为你预定在那时侯执行一个大计画。 一个规模很大的计画。」

「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我偷偷替部下准备一场庆生会吗？」

「这是实话。不过，不只如此。」

少女发出细微的笑声。

「你不可能骗过魔女的眼睛。我知道你的目的。」

「喔，我的目的是什么？」

「简单来讲―就是消除这个城镇的所有能力，将拥有能力的这四十年回归于无，重新来过。 」

彷佛无名系统在诉创未来。

少女以充满确信的声音说道

「重启咲良田，这就是你的计画。」

浦地压低声音笑道：

「原来如此。唉，大致上都说对了。」

「这是当然的，我已经实际看过变成那样的咲良田。」

「很舒适对吧？特别是对你这种拥有强大能力的人来说。」

「的确，我觉得很棒――对了，你的回答呢？你愿意回应我的交涉吗？」

「既然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吧？」

「嗯，只是礼貌上确认一下。混入一些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是会话的诀窍。」

「原来如此，受教了。」

其实浦地还没决定答案。

――难道就没办法得知这位少女的真意吗？

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少女开口：

「啊，我投的钱差不多快用完了。三天后，我会再跟你联络。」

「要是我在这段期间调查你的真面目会怎样？」

「我会做出反击，例如向你的部下爆料，你准备了一只特大的泰迪熊当生日礼物。」

「那样我会很困扰啊。」

观察加贺谷这位平常沉默寡冒的管理局人员，在收到特大泰迪态时会有什么表情，可是个饶富趣味的实验。

少女道了声「再见」后，便挂断电话。

浦地将手机交给索引小姐。

「刚才的通话有录下来吗？」

「当然。」

「现在马上删掉。」

索引小姐皱起眉头。

「这样好吗？」

「嗯，毕竟是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容。我不太想让别人听到。」

「我知道了。」

预知未来的能力者。那是事实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虽然不是没有警戒，但根本就没有完全防范那种能力的方法。

「对了――」

浦地随口问道：

「我刚才说的话，是谎话吗？」

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容。

索引小姐惊讶地看向浦地，然后摇头说道：

「不，我觉得看起来不是谎话。」

「原来如此。谢谢。」

――想消除咲良田内的所有能力，果然算是私人的案件。

浦地正宗讨厌能力，畏惧能力。

他相信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第五卷 掌中伊甸 后记

大家好！我是河野裕。

这本书名为《重启咲良田5拿中伊甸》的书―是《重启咲良田》系列的第五本小说。在我的规划中，本系列到第三集为止是前半，中闲夹了短篇集的第四集，到本书算是后半开始！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在这次的故事中，找将梅特林克的《青鸟》当成满重要的主题使用。《青鸟》真的是个美丽到令人有点难以置信的奇妙故事，明明是以单纯的方式叙述单纯的事情，要解读就会突然觉得非常复杂，然而，在变得复杂后，如果不重新取回以单纯形式接受作品的感觉，就会无法确实理解这个故事――我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那毫无疑问是个很棒的故事，还没看过的读者请务必趁这个机会找来翻阅。

那么，一直以来在延迟出版方面颇负盛名的咲良田系列(耻辱)，这次也不例外地

拖延了一个月才出版。

我勉强在上个月赶出原稿，椎名老师的插图当然也是完美无缺，但考虑到Sneak文库整体的出版行程，最后还是决定延期一个月会比较好。这次似乎曾经预告会在上个月发售，因此给许多人添了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话说回来(虽然在谢罪后马上写这种事很过分)，我想跟各位分享一件「热水消失事件」。

那件悲剧，是发生在1月中旬的寒冷夜晚。当时我因为对工作完全没有进展产生危感，于是就在网咖窝了三天，结果久违地回家一趟后，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一头乱发加上完全没刮的胡子，无论是在健康还是文化方面，都很难称得上符合最低限度的生活水准。

总之我心想，现在的我最需要的就是洗澡。话虽如此，我有把握目前异常想睡的自己，等不到浴缸的水放满就会睡著。

于是我就直接跳进了在放热水的浴缸里面，进空浴缸的感觉非常空虚，不过，从水龙头流出来的热水确实给我很大的安慰。

没想到―不久就发生异变，浴室外响起神秘的警报声，从水龙头流出来的热水也突然变成刺骨的冷水，在这个时间点，浴缸里的热水才累积了十公分。我这不能失去热水。

冲出浴室的我，跑去确认警报声的源头――热水器。然后在平常用来显示温度的外萤幕上，发现了陌生的文字「E―23」 。

……喔喔，E―23 ，这是什么符号啊，大概是第二十三号错误的意思吧，但我连一号是什么鬼东西都不知道。我只好无奈地翻开说明书――「E―23表示瓦斯外漏，请尽快进行换气。」

怎么会这样！一月的晚上，我就这样在腰上围著毛巾，打开房间里的所有窗户。如前所述，我还顶著一头乱发和没整理的胡子。拜托文明快点回来啊！

希望像这样经历了种种事情后才完成的本书(没什么关系) ，能让各位看得开心。

最后，我还是要学不乖地讲点关于下集的事情。我想下集应该会在秋天时出版。因为编辑大人说「拜托请写会在九月发售」，所以我才这样写，但这其实不是什么可靠的情报。我会努力让下一集在冬天来临前出版。(注：所有与出版相关的时间，皆指日文版。)

那么，期待之后还能在《重启咲良田》第六集与各位见面。

二〇一一年三月

河野裕

第五卷 掌中伊甸 插图

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WORDS

那个房间的墙壁被书架包围。

书架上摆了各种童话，这个房间里，充满在各个时代，各个国家创造的童话。

房间中央有位女性。身材娇小的她，坐在一张大椅子上。看起来有点像是在森林深处抱著树木的精灵。

从她的外表难以判断年龄。尽管有许多白发，四肢也像枯木般纤细，但女子的脸上没什么皱纹，那些理应会在欢笑或哭泣时一点一滴刻下的痕迹，显得极端稀少。

女子自称为魔女。

男子发自内心感到赞同。魔女是被诅咒的存在。而她被管理局――亦即咲良田施加了无法逃离的诅咒。

魔女缓缓抬头。她改变表情的方式，就像是用电脑特效加工一样。经过不自然的过程，做出自然的笑容。

魔女开口说道：

「你有办法喜欢上石头吗？」

男子笑著摇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还用说吗？

魔女像个天真的少女般歪了一下头。

「当然是你母亲的事情。」

「喔。」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对。

那个人曾经爱过石头。

在心爱的人变成石头后，依然持续爱著那块石头。

「你恨她吗？」

「不，没这回事。」

「那么，你觉得她可怜吗？」

「这我无法否定，我的母亲是个可怜的人。」

魔女点头。

「所以你才讨厌能力吧。你无法原谅夺走你父母的能力。」

原来如此。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或许就是如此。

「真是个浅显易懂的好说法，拿来对人说明也很方便。我无法原谅夺走我家人的能……力嗯，真有说服力。」

男子轻笑一声后摇头。

「不过并非如此。」

大错特错，和这种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么，为什么你会讨厌能力呢？」

「为什么？」

真是愚蠢的问题。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能力蕴含了许多问题，每个问题都让人无法原谅。真要细说起来，应该随便都能举出有说服力的理由。

但那些都不是问题的本质。

这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感情。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感。

「我单纯只是觉得能力很恶心，因为讨厌，所以讨厌而已。」

魔女盯著男子问道：

「人有办法毫无理由地讨厌某样东西吗？」

当然可以。

「创明感情由来的话语。绝大部份都是谎言。」

用理性来解读，只会让感情变得混浊。

爱情和憎恨也一样。这些全都是自然的产物。与逻辑无关，是更加任性，更加纯粹的存在。憎恶本身不需要理由。

魔女的表情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她以彷佛失去所有感情般的真实面貌创道：

「能够毫无理由地否定某样东西的你，简直就像个怪物。」

男子笑道：

「不。我是人类，是个比谁都要纯粹的普通人。」

正因为是普通人，才无法允许能力的存在，那些依靠能力生活的人，全都可怕得不得了。

男子觉得肯定能力的人们才是怪物。那些接纳了超越人智力量的人，才真正脱离了人类的常轨。

魔女以悲伤的眼神望向这里。男子无法判断那是她刻意做出的表情，或是自然产生的表情。

「吶，浦地正宗，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别讨厌你父母喜爱的能力。」

男子――浦地正宗摇头。

「不管被谁喜爱，都无法构成我喜爱那种东西的理由。」

这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的感情，只有自己能够决定。

????

看来自己似乎睡著了。

浦地正宗努力睁开眼睛，肩膀上有股沉重的不协调感。看来以后还是尽量避免在座位上睡比较好。

以模糊的视野环视周围后，浦地总算理解状况，这里是管理局拥有的其中一间事务所。 隶属于被称做对策室的部门。而浦地是对策室的室长。

稍微打了个呵欠后，或许是发现浦地已经醒来，一位女性走向这里。

女性名叫索引小姐 浦地应该知道她的本名，但后来忘记了。

她厌烦似的望向浦地。

「早安，室长。」

「嗯，早安。」

在回答的同时，浦地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

上面显示下午两点

「有梦到什么好事情吗？」

「不。」

那不是什么好梦。

他看见的，是以前与魔女――无名系统见面时的记忆。梦境直接重现了那段回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边睡边笑。」

「那真是恶心。我以后会注意。」

虽然不晓得该怎么注意，但浦地还是随口回答。

无意与索引小姐闲聊的他，接著丢了句：「有什么事吗？」

「我们刚才收到第二代魔女的联络。」

「喔。」

第二代魔女――，与无名系统相同，拥有预见未来能力的少女。

「内容是？」

「她想和室长面对面谈话。」

「太好了。这时机正好。她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些，她说还会再联络，然后就挂电话了。」

「再怎么无聊的内容都没关系。你有和她闲聊吗？」

「没有，电话马上就挂断了。」

浦地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

他事先指示索引小姐，如果第二代魔女打电话过来，就说「浦地不在」。这是个简单的实验。

――这样可以确定一件事。

第二代魔女，第二个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即使她拥有强大的能力，还是有方法能够对抗。

――她也有看不见的时间。

她无法事先得知电话的结果。否则不可能在对方无法接电话时打来。

没问题，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浦地打开桌上的记事本，拿起原子笔。

他在上面草草写了一些字。

．现在是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零五分。

．魔女会再联络。讨论关于见面的事。

另外写了几件在意的事情后，浦地闭上眼睛。

然后使用能力。他对自己使用了令人厌恶的能力。

轻徵的头晕――感觉就类似突然起身时的晕眩。

不过那种感觉没持续多久，等头量消失后，他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

宛如强制将记忆连接在一超般，这俩个小时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从他的脑

消失。无论是刚才作的梦，还是与索引小姐的对话，全都被忘得一乾二净。

浦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拿著一本敞开的记事本。

上面凌乱地写了几行字。看完后，他理解了自己目前的状况。

没有问题， 一切顺利。

「谢谢你的报告。」

他看著索引小姐说道。要是让她记得多余的事情也很麻烦，还是找个适当的时机夺走她的记忆比较好。

――一切即将结束。

咲良田扭曲的故事，将要迎接终焉。

准备工作已经逐渐完成。

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第一章 某个结局

１　下午一点――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几天前还冷冰冰的走廊。现在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海报，被装饰得非常热闹。

走廊上熙熙攘攘，有拿著纸箱制招牌的男学生，也有咬著热狗的大姊姊。边走边看导览手册的三位女孩外表年幼，大概是国中生吧。 别著学生会臂章的青年。看向挂著咖啡厅招牌的教室，露出满意的微笑。

只要一踏进走廊，就能听见声音。简短的话语，构成许多交谈声――「要去哪里？」「欢迎光临。」「有鬼屋耶。」「好想吃可丽饼。」――每个声音的语调都非常轻决，充满欢乐的气氛，让浅井惠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是学园祭的日子。

惠的班级决定演戏。上午和下午，各演一次约三十分钟的舞台剧，上午的演出已经结束，现在刚过下午一点。第二场预定将从两点半开始上演，惠只要提早十五分回教室就好，他还有一个多小时能自由地逛学园祭。

走廊上摆了一个用纸箱做的应急垃圾桶，贴在上面的纸张写著「可燃垃圾」

，惠将拿在右手上巧克力香蕉的竹签扔进垃圾桶，走向连接校舍的走廊。

移动到另一栋校舍后，他在前方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 一位长发及肩的女学生，虽然对方比他年长一岁，但因为某些原因，她和惠一样是一年级生。

惠加快脚步，将距离缩短到再三步就能追上的地方时，开口搭话。

「你好，村濑同学。」

女学生停下脚步，惊讶地回头，在两人隔著眼镜对上视线后，她以不悦的语气回了一句「你好」，由于她平常就是这副不高兴的样子，因此惠不在意地问道：

「你一个人吗？」

「这种事，看就知道了吧。」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体育馆？」

女学生稍微皱起眉头。

「体育馆？」

「在广播社的主导下，有各种乐团在那里举办演唱会。」

「你对那种东西有兴趣？」

「算有兴趣，我有朋友是广播社的，他也会上台。」

还说希望惠一定要去看。

村濑惊讶地睁大眼睛。

「原来你有朋友？」

真是失礼，虽然觉得自己的朋友数低于平均值――

惠仍夸张地挺胸说道：

「我们可是好朋友呢。连国中都是上同一问。」。

村濑若有所思似的轻声复述「好朋友」这个词

「你偶尔也会说些难懂的笑话呢。」

这哪里是笑话了。

强调一切都是真的之后，惠再次问道：

「回到正题，你要跟我一起去体育馆吗？」

「是可以啦……」

她窥视般的将视线移到惠的背后。

「春埼呢？」

「在教室看剧本。」

春埼美空在剧中饰演女主角。惠则是扮演那位女性的恋人。

「你没关系吗？」

「我也不太确定。但我不可能弄错台词。」

惠拥有能确实回忆起过去的能力。

虽然记忆力和演技没有直接关系，但惠饰演的男性，在设定上曾因为过去的事故失去感情，由于只要持续以平板的语气念出台词，因此算是非常轻松。

然而，村濑轻轻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放著春埼不管没关系吗？」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稍微思索了一下后，惠做出和刚才一样的回答。

「我也不太确定。」

惠本来也想和春埼一起对台词，但最后还是被赶出教室。春埼表示想自己一个人集中精神看剧本。

今天上午已经先演过一场。

大家的表现绝对不算差，虽然这只是从高中生在学园祭演出的水准来看，但仍是个令人满意的好舞台，只是内容和剧本的撰写者――皆实未来的理想有几分差距。

剧本的大纲如下：

在不远的未来，人们透过将意识连上电子网路，成功让各种情报能直接在脑与脑之间传达。

无论是工作，娱乐还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都会用到网路，传达悲伤时不必流泪，表达好感时也不需要诉创爱意。一切都只要将意识连上网路就够了。

然而某天，那个网路发生错误，所有人的感情都毫无限制地流向网路，让人们陷入恐慌。

担任网路系统工程师的男性――惠饰演的角色――为了解决那个错误，将自己意识连上不安定的网路，虽然在他的努力下、网路上的错误被顺利徘除，但由于太过勉强自己，男子失去了所有的感情，至少周围的人们，都认为他失去了感情。

唯一的例外，就是春埼饰演的女性。

他相信自己的恋人，仍残留深沉的温柔。

在故事的结局，那位女住――春埼美空必须露出非常自然的微笑。 看见她的笑容后，惠终于也笑了。按照剧本的记载，故事就在这个场景结束。

可是在上午的舞台中，春埼并没有笑。

即使她有扬起两边的嘴角，看起来也不像笑容。惠在最近的距离凝视她的表情。照明随之消失，为上午的公演划下句点。

――这对故事来创，不算严重的破绽。

只是为原本应该让人联想到快乐结局的最后场景，多添了一丝悲剧的味道。观众应该也觉得故事原本就是这样吧，或许还会有人认为这个故事的价值，就在于没有以完美的笑容作结，不过那并非皆实未来预想的结局，而春埼也知道自己没有笑。

再过一个多小时，下一场演出就要开始了。

春埼美空有办法在结局露出笑容吗？

「她遇到的问题，只有她自己能解决，我帮不上忙。」

惠如此回答。

不过这是应用来保护自己的谎言。而且他知道这是个非常差劲的谎言。

????

同一时间，春埼美空正看著跟同学借来的小镜子。

她打算笑。

可是映照在镜了上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笑容，反而比较像是提重物时咬紧牙关的表情。

她在心里低喃。

――扬起嘴角，放松眼角。

这就是笑容的定义，但结果还是不顺利。

她没想到做个笑脸这么困难，明明自己前不久还能笑得更自然，现在却连脸部肌肉该怎么动都搞不太清楚了。

教室里人不多，在最后面的座位，有一位男学生正在使用笔电。他负责处理这场戏的音源，用电脑与舞台两侧的喇叭连线。

此外还有两位女学生在将厚纸板贴到窗户上。上演时必须让观众席维持阴暗，不方便让光照进来，因此有必要用遮光性强的东西来挡住窗户。虽然这项作业在昨天就已经结束，但她们似乎不太满意后面仍有一些光漏进来，所以又仔细地重新贴好。

教室里就只有这些人，看不见浅井惠的身影，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是春埼自己对他说想要一个人练习。

春埼再次望向镜子。

她试著念了几句台词，然后重新再笑一次。

但果然还是不顺利，怎么看都不像笑脸。

就在她这么想时，有两只手出现在镜子里。那双手抓著春埼的嘴唇两端往上抬。

「要像这样再夸张一点。」

春埼改变镜子的角度，确认背后的状况。原本在窗户那里贴厚纸板的其中一位女学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她的背后。

皆实未来将长发绑在头部两侧。

少女将嘴巴凑到春埼耳边问道：

「美空一个人吗？浅井呢？」

「惠去体育馆了。」

春埼原本想这样回答，但嘴唇两侧被人按住的她，根本没办法好好讲话。

不过皆实似乎有听懂她在创什么。

「啊！原来如此，马上轮到中野登场了。」

春埼点头。

此时皆实总算将按在春埼嘴角的手放开。镜子里的少女双手扠腰，露出责备的表情。

「为什么你不跟他一起行动？」

「因为我必须练习演戏。」

「应该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吧！」

春埼没料到皆实未来会这么说，皆实是今天这个舞台的实质领导人，除了撰写剧本以外，皆实还会对所有演出下达指示。

「什么重要的事情？」

皆实皱起眉头，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困难的事情。

「嗯~我觉得美空应该比谁都清楚。」

皆实未来坐到春埼旁边的椅子上，摆在这里的椅子被当成观众席，两人一起望著教室前方――舞台的方向说话。

「啊啊，真是的，难得我和中野共谋，一起想了各种作战。」

「共谋？」

「我们原本预定让春埼和浅井一起去看演唱会。」

「我没收到这种指示。」

就算听到这种没被知会过的预定，也只会让人困扰。

「我们本来以为只要浅井邀你，你就会跟著一起去。」

皆实未来夸张地垂下肩膀，皆实不管做什么事，动作都很大。

「我应该要现在去追惠吗？」

「……不用了，既然浅井已经去看演唱会，那暂时就没问题。而且我也有话

想对美空说。」

少女用力转向这里，绑在头部两侧的头发也跟著晃动。

「美空，你和浅井吵架了吗？」

吵架？

「不，我们没有吵架，」

「嗯〜这样啊。 」

皆实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总觉得美空好像在回避浅井。」

春埼点头。

「是的。我在回避他。」

这样的看法应该没错。

皆实挑起眉毛，将身体探向春埼。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仅有各种要素复杂地牵扯在一起，就连春埼本人都无法掌握全貌"

――不过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无法好好地笑。

那是发生在一个月前，两人第一次练习这出戏时的事情，春埼变得无法顺利露出笑容，虽然原因不明，但春埼内在某个用来笑的零件坏掉了。

必须修好那个零件才行，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春埼叹息般的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类似罪恶感的东西。」

她不自觉地如此说道。

不过感觉罪恶感这个词，和她现在的心情微妙地契合。

她有件事情，必须向浅井惠道歉。

????

体育馆的窗户上挂著暗幕。

室内的光源只剩下照亮舞台的聚光灯。观众席一片阴暗。摆在舞台前面的折叠椅大约坐满了六成。

浅井惠指著前方问道：

「要坐吗？」

「不。算了，我想尽何能离舞台远一点。」

村濑走向与舞台反方向的墙壁，惠紧跟在后，假设村瀬不在，他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设置在舞台两侧的喇叭声音实在太大，而且还掺杂了杂音和爆音，让人完全不想靠近。

两人一起靠在墙壁上。

舞台上有四位男学生在演奏乐器，两人使用电吉他，剩下两人各自负责贝斯和打鼓。

一旁的村瀬皱起眉头。

「好旧的曲子。」

「是吗？」

「大约十五年前的曲子。因为歌名是我不认识的英文单字，所以没什么印象。但我记得封面有一张坏掉的自由女神的插图。

「你对摇滚乐很熟吗？」

「只是偶然，因为我家也有，所以才会听过。」

想到那应该是她哥哥的东西后，惠停止询问

村濑的哥哥在约一年前，遭遇事故去世。

「有机会我也想听听看。」

「那首歌才没你想的那么好。、

村濑兴趣缺缺地回答。

惠心不在焉地望著舞台。

声音像是只想著让自己变大般将周围搞得天翻地覆。

惠不喜欢太大的声音。也不太会应付卡拉OK或游戏中心之类的场所。不过就算在从喇叭里播放出来的声音响到令人头晕，听起来还是很舒服。

他不自觉地想到在教室看剧本的少女。

――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宛如无法填满的饥饿感、永无止境的睡眠欲，或是人生幸福的总量。

还不够，还少了什么，离理想还有一段距离。他一直这么觉得。

――不过欠缺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即使真的少了什么，难道真的有什么事是必须先填初欠缺，才能继续进行下去吗？

鼓手敲响铜钹声讳音炸裂，乐曲加速，无法判断这是他们刻意的演出，还是单纯节奏乱了。

惠仰望天花板，看见并排在一起的聚光灯。

他闭上眼睛。

宛如回忆过去般，思考她的事情。

春埼美空，现在已经拥有几种复杂感情的女孩。

相麻堇曾经如此提过她。

――想以两年前你所追求的，作为一个普通女孩拥有接近恋爱的情感，和你连系在一起。

――而那个被你用重启消除了。

直到现在依然如此，惠一次又一次地消除了她的感情，基于自己的任性牺牲了春埼美空。

这样居然还有脸觉得不够。

只要重新环顾四周，就会发现惠两年前追求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凑齐了。根本就没有缺少什么。

――若真的还有所欠缺。

那一定是他这里少了什么。

春埼美空没有错，这是浅井惠的问题。

至今依然无法从虚伪但安定的幸福，两人之间平稳但残酷的连系，以及两年前的记忆走出来的人是惠。

――明明她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切都要怪我裹足不前。

这一定就是春埼笑不出来的理由，也是他们唯一欠缺的东西。

声音戛然而止。

看来演奏已经结束了。惠的意识因此被拉回现实。配合稀疏的掌声，惠也跟著拍手。

「好旧的曲子。」

村濑再次说道。

由四人组成的乐团，在宣传他们的班级有卖章鱼烧，希望大家一定要来捧场后，就走下舞台。

下一个乐团现身、开始设置乐器。 一共有三人。全都是惠认识的一年级生。他们是惠的同班同学。

惠指向舞台。

「中间那个就是我的朋友。」

中野智树，虽然智树也会弹吉他和打鼓，但今天是拿贝斯。少年穿著和平常一样的制服站在麦克风架前面，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真是难以置信。」

唉，反正也不是什么必须勉强别人相信的事情。

广播宣布乐团名称：「moon puppy」――月之幼犬。这是智树从以前开始就很爱用的名字、站在麦克风前面的智树环视观众席，然后马上就笔直看向这里，害羞地笑了。一下 少年一举起单手，鼓手便开始敲打鼓棍。

空气振动。

声音宛如不带任何杂物的乾燥阵风，穿过身体继续扩散。被这股清澈的声音冲撞过后，感觉就连心脏也跟著晃动。

惠只听一开始的四小节，就发现这是认识的曲子。

他以前曾经和智树一起听过，是首像个笨蛋般直率地呼喊爱的歌曲。

智树在舞台上笑著，同时以日本人也能轻易听懂的发音，唱出英文歌词。

――你就在正中央。

少年笑著大喊。

看海的时候也好，眺望夕阳的时候也好。你总是在正中央。只要你一流泪，我就会觉得包含整个宇宙在内的所有地方都在哭泣。歌词大致是这个意思。

智树大喊著：「所以才要呼喊爱！」

其他事情都无所谓。希望你能够展露笑容。像这样祈祷与呼喊爱，就是我的一切。惠觉得自己似乎和如此呼喊的智树对上了视线。

这是首非常单纯的歌，无论节奏或歌词 都像笔直的直线般美丽。

惠再次想起在教室看剧本的少女。

中野智树大喊：「希望你能展露笑容！」

少年持续呼喊著与爱有关的话语。

村濑低喃：

「好蠢的歌。」

惠回答：

「所以才好啊。」

他心想，如果是智树， 一定会这样回答。

体育馆内的所有灯光。现在都集中在舞台上的智树身上，廉价的光芒，只要将租灯光的费用和电费加在一起，就能算出金额的光芒，虽然这样讲有点夸张，但仅限于此，少年看起来十分神圣。

唱完一首歌并做了个深呼吸后，中野智树开始创道：

「我念国二时，曾经在收音机上听见这首歌，当时朋友跟我讲了一些关于相对论的事情。」

惠心想：「亏他还记得这件事。」

以前收音机播出这首呼喊爱的歌曲时，惠正在和智树讨论有关相对论的事情。

「我头脑不好，所以不太懂什么相对论，但简单来说。大概就是这世界充满了多到能够扭曲各种法则的爱。」

当时是用信赖这个词来说明相对论。

智树将信赖换成爱。应该是有什么理由吧，或许是单纯记错，也或许是为了配合曲子所做的变更。

这段话里不太可能隐藏什么复杂的讯息，但即使只是偶然，惠还是不得不认为这包含某种意义。

是爱还是信赖，问题一直都在这里。

若是单纯的信赖，那爱就不够。会让人觉得还不够。

「我们今天将演奏四首曲子，刚才的是第一首，接下来还有三首。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后，少年带著悠然的笑容补了一句：

「Heigh-Ho，」(译注：英文中用来表示惊讶或喜悦等情绪的感叹词。)

演奏再次开始。

听到第二首歌时，惠就大致猜测智树想做什么，并在第三首时获得确信。

是两人那天在收音机上听到的歌，智树依序演奏那些曲子。

而惠当然记得所有的曲子，就连智树最后将演奏的曲子，他都能确实地回想起来。

台上的乐团没讲什么多余的话。加紧脚步开始演奏第四首曲子。

之前用收音机听时，这是首用木吉他演奏的静谧歌曲，但或许是被改编成乐团用的曲子，这次听起来的感觉比较活泼。

惠在心里低喃。

――真是的，这也太刻意了。

最后一首歌，是关于雨天的歌曲。

????

重点在于从爱之歌开始，然后用雨天的歌收尾，中野智树如是想著。

从舞台上看观众席，显得非常壮睍。虽然不到座无虚席，观众也没狂热到沉醉在音乐之中。

不过所有人都看著相同的方向。在那当中，只有舞台上的三人，是站在反方向与观众们面对面，这点非常棒。

上场前，他的手还在抖，心里也想坦著「喂喂喂。真的假的，这样晚点要怎么弹奏啊」

不过一上台后，许多事都变得无关紧要，在阴暗的观众席内，大家都以看起来没特别期待的表情看向这里，只有舞台被炙热的灯光照耀。

――这简直就像勇者挑战魔王军的场景。

传创的武器是特价的吉他，二手的贝斯，以及由某位中年业者送来的爵士鼓，这末免也太帅了。

然后最终头目，就站在离舞台最远的地方。

浅井惠，明明是演唱会，那家伙依然一脸从容地看向智树。那副实在太过一如往常的姿态，让智树忍不住笑了。

他不认识惠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女孩。

――给我带春埼过来啦。

智树在心里如此嘀咕，不过虽然今天的四首曲子，是为了打倒那两人所准备的东西，但只要惠有来，那目的姑且就算达成了。

那个聪明的笨蛋，明明很聪明却是个笨蛋， 所以才把许多事情想得太难了。

虽然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但智树曾经听惠证明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这问题似乎拥有非常复杂的证明式。

尽管就算听了也听不懂，但总之是个非常麻烦的话题。

――关键就在于反证法。

浅井惠如此说道。

――Heigh-Ho。

中野智树如此回答，这没什么道理。

随便怎样都好。

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总之一加一等于二。这点小事，只要直接相信就行了吧？就是因为扯到证明。事情才会变得麻烦。

――你就是这种家伙。

头脑根本用错地方了。

就是因为频频为了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停下脚步，才会变得无法前进，如果不相信地面，就无法走路、是一样的道理。

事情可以再更单纯一点。一加一等于二，只要呼喊爱就能让女孩子笑，只要女孩子笑，宇宙就会和平。

怀抱著祈祷，中野智树举起一只手。

两支鼓棍敲打的声音，就像心跳声，贝斯的弦一被拨动。空气就会振动，宛如血液送至整个空间。

因为是只要有空就会练习的曲子，手指已经会自己行动。喉咙也会自动唱歌。虽然智树英文不好，但事先查过字典的他，知道歌词的意思。

他大喊著「所以才要呼喊爱」。

其他事情都无所谓，希望你能展露笑容。像这样祈祷与呼喊爱，就是我的一切。

智树一面大喊， 一面紧盯著站在体育馆最后面的浅井惠。

同时使用能力。

他直率地使用这项只能传达声音的能力。

????

最后一首歌，是关于雨天的歌曲。

以平静的语气，唱出某个普通的雨天，就是这样的曲子。

浅井惠当然记得所有歌词。

包含两年前的一切在内。

那天下著雨，惠在某个公车站，目送相麻菫离开。之后没多久，相麻菫就死了。这件事，惠只告诉过中野智树。

智树宛如在悠闲地聊著雨天般歌唱。

想起那个公车站。

不过，他同时也听见另一个声音。

――所以才要呼喊爱

第一首歌的副歌。少年的呼喊跨越了十几分钟，只在惠的脑中重新响起。这是智树的能力。

――其他事情都无所谓。希望你能展露笑容。像这样祈祷与呼喊爱，就是我的一切。

这声吶喊，瞬间盖过雨天的歌。

惠忍不住笑著低喃道：

「真啰唆。」

一旁的村濑看向惠。

「你刚才说什么？」

惠凝视著舞台说道：

「我还满憧憬那家伙的。所以他在我面前过度要帅时，偶尔会让我感到不悦。」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简单来讲就是嫉妒。」

「这应该不是能够笑著说出来的台词吧。」

「因为要是讲得太认真，智树会得意忘形。」

智树的能力，是惠见过最美的能力。

而能力与使用者的内心息息相关。

他偶尔会觉得中野智树看起来非常帅气，而且是帅到令人不甘心的程度。

惠闭上眼睛，雨天的歌仍在持续，明明应该已经听不见呼喊爱的歌曲，但歌声依然在脑中萦绕不去。

――是随处可见的歌。

无论是雨天的歌，还是呼喊爱的歌都一样。

智树的演奏很棒，后面那两人也不差。

不过若真要比较，学园祭LIVE的音乐，还是比不上一首只要几百圆就能买到的单曲。专业之所以被称做专业，还是有它的理由在。

中野智树的歌，并没有特别令人感动，也无法打动听众的内心。

――这种东西居然也能成为契机，这未免也太愚蠢。

十年后，智树或许还会得意忘形地说出「其实他们啊――」之类的话。

不过从刚才开始，惠就一直无法克制地想起那位在教室看剧本内少女。「希望你能展露笑容」――智树的歌声，再次于惠的脑中回响。

惠睁开眼睛，看向村瀬。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你愿意听吗？」

「什么事？」

「我想去南校舍的顶楼。不过，我们学校的顶楼禁止出入。」

村濑讶异地皱起眉头。

「总而言之，只要帮你开锁就行了？」

「是的，拜托你了。」

她拥有的能力，是消除所有碰触到的事物，而被她的能力消除的东西，过五分钟就会复原。消除门把和锁，打开门，然后再等五分钟，完美的开锁就完成了。

「我是不在意这点小事，不过为什么？」

「以前发生过很多事，南校舍的顶楼，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地方。」

「我听不太懂呢。」

「对不起，这很难说明。」

村濑困扰地皱起眉头后，点头回答：

「唉，好吧，反正不过是开个锁。」

「谢谢你。」

雨天的歌结束了

「我去见一下朋友。」

「要是被老师发现，你要负责喔。」

「这是当然的。」

惠走向舞台边绿

智树在舞台上替班上的戏剧宣传，是非常美丽的爱情故事，结局十分感动，

请大家一定要来看。

????

皆实未来重复春埼美空的话。

「罪恶感？」

与此同时，皆实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她在心中恍然大悟。

春埼美空与浅井惠之间，有股奇妙的距离感。

两人看起来极为亲密，但又绝对会保持一定以上的距离，彷佛隔了一道由犹豫或困惑组成的墙壁。

那道墙壁的真面目，想必就是被春埼形容为罪恶感的某样东西。

春埼美空以机械般的动作点头。

「我其实没有演这出戏的资格。」

才没这回事。

这出戏原本就是特地为春埼美空准备的，让其他人演就没意义了。

皆实努力以轻松的语气问道：

「咦，为什么？」

「有必要进行试镜。」

「让全班一起参加吗？没问题啦，针对让春埼演主角这件事，大家都没有意见。」

这个班上。本来就没人想在学园祭的戏剧里演主角，大家都觉得只要能一起热闹地进行准备，偶尔在学校留到很晚，获得所有人一起完成某件事的满足感就够了。

学园祭这种东西，在正式开始后反而没那么重要。

但春埼摇头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有人比我更适合演惠的恋人。我不应该在没跟她比较过的情况下，被选为主角。」

浅井惠和春埼美空之间，还有第三个人。

「那是谁？」

「你不认识的人。」

「谁啊？」

皆实忍不住加强语气问道。

「一个在国中时期，和惠感情很好的女孩子。」

皆实未来刻意笑了一下。

尽可能露出单纯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开朗女孩。

既然不是同班同学，那就和这场戏无关啦。

「说的也是，我说了些语无伦次的话。」

回答完后，春埼也笑了，那是个好像摆脱了什么，类似放弃的笑容。

「你刚才……」

皆实指向春埼的嘴角。

「笑了。 」

春埼看向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镜子

「这个表情可以吗？」

「嗯〜还差约两大匙的幸福吧。」

恢复成原本接近扑克脸的认真表情后，春埼将脸转向皆实。

「我不晓得该怎么测量幸福。」

这种事情，皆实自己也不知道。

稍微犹恐了一下后，她开口问道

「吶，把你们国中时期的事情说给我听吧。"」

春埼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我在二年级的四月遇见惠，在九月加入国中的服务社。」

这件事，皆实也曾听中野智树说过。不过他不太愿意告诉她这两人的事情，他曾创过「这不是可以随便跟别人讲的事情」

「那位和浅井感情很好的女孩子呢？」

「暑假结束后就不在了。」

「她搬家了吗？」

「不。」

春埼摇头。

「是更单纯地不在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皆实想问得更清楚一点，但春埼已经翻开剧本。

「那么，我该开始练习演戏了。既然她跟我们不同班，那的确和这出戏没有关系。」

春埼以彷佛在念贴在墙上的注意事项的语气如此说道。

例如不能在走廊上奔跑，或是关门时要小声点。

皆实心想，就像那些虽然正确，但谁都不会认真理会的话。

????

在舞台边等了几分钟后，中野智树现身了。和他一起登台演出的吉他手和鼓手也跟在后面。

惠举起单手向智树打招呼。

「嗨。」

「呦。」

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露出如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有被我感动到吗？」

「还好啦。不过你的英文发音真差。」

「没关系啦，反正是唱拾日本人听。」

原来如此，这么创也有道理。

「你接下来有空吗？」

「能边吃炒面边说吗？我肚子饿了。」

「你可以晚点再吃炒面吗？我时间有点赶。 」

距离下一场演出。只剩下四十五分，惠必须提前十五份回到教室。所以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能自由行动。

「为了让班上的戏能有个感动的结局，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喔。如果是为了我们班，那我什么都愿意做。」

智树和另外两位乐团成员简短地聊了一下后，就跟他们道别。

和他一起走出体育馆，绕到建筑物背面。

整个学校的宁静，彷佛都流到了体育馆后方。这里感觉不到学园祭热闹的气氛。只能隔著墙壁，隐约听见下一组乐团的演奏。

惠停下脚步，最后一步刚好踩到枯叶，在鞋底留下踩碎乾燥树叶的触感。

智树靠在墙壁上，低喃著「是门户乐团呢」，――大概是在讲馆内的演奏吧。

「我想请你帮忙传话。」

说完后，智树笑道：

「传给春埼吗？」

「跟她也有关，不过，我真正想传达的是其他讯息。」

如果想传话给春埼，只要用手机，或是去教室找她就行了。不需要特地仰赖中野智树的能力。

「那要传给谁？」

「相麻菫。」

「相麻？」

智树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一定是因为只要一讨论起相麻，就不得不提到她的死亡吧，他不知道相麻已经复活了。

惠尽可能轻轻微笑。

「如果是你的能力，或许能将声音传给天国的地也不一定。」

智树以严肃的表情看向惠。

「你太在意她的事情了。」

「这是我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

「不过，还是活著的人比较重要吧。」

「这对还活著的我们来说，也是必要的事情。」

必要？真的吗？

有点不同。像这种阶段，即使跳过直接前进，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或许这才是正确的方法也不一定。较正确，也较温柔的方法。

不过，惠还是开口。

「拜托了，智树。真要说起来，这是类似仪式的东西，就像对神明宣誓永远的爱后，再交换戒指那样。」

「那是对谁的爱？」

「对活著的人。」

中野智树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这样就没关系。只要呼喊爱让女孩子笑，宇宙就会幸福。」

「你才是太过在意我们的事情了。」

「唉，因为你是浅井惠啊。」

智树扬起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可别搞错了，消除女孩子的眼泪，是你的工作吧？」

要是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但不管什么事，都不可能这么顺利。

所以惠才想先努力让春埼能笑。

「你还记得相麻的长相吗？」

「当然记得。」

智树使用能力前，必须先知道对象的长相。

他打开手机，确认时间。

「你准备好帅气的决胜台词了吗？」

「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只是陈述事实。」

「好，那开始吧。」

吸了一口气后，智树露出笑容并加快语气说道。

智树的声音，能够传进给相麻吗？

这同时也是对相麻自己提出的问题的回答。

――你听得见这个声音吗？

两年前，相麻菫曾经在死前送了一道讯息给从照片里走出来的相麻菫，复活后的相麻是否为真正的相麻菫？只要用这个方法就能确认。

――我相信能传达到。

所以惠现在才以这种方法传话给她。

「有请我们的英雄，浅井惠登场。」

智树大喊完后，看向惠，

惠缓缓开口。

????

嗨，相麻。这通留言从你的角度来看，是来自五分钟前，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的下午一点四十三分！

咦，天国有时间的概念吗？算了，总之以地上时问来看，现在是十月二十二日的下午一点四十三分。我们已经成为高一生，是高一生的十月二十二日。

距离你掉进河里，已经过了两年。

好久没联络了，你现在过得好吗？

虽然我很想多花点时好好说明这边的近况，但可惜我没什么空，仔细想想，高中生活可是人生中最忙碌的时期。当然小学生也有小学生的事情要忙，国中生也有国中生。就算长大成人，果然也无法免于忙碌。

不过高中生的忙是特别的。和小学生不同，高中生活只有三年，和中学生不同，我们会对不远的未来惑到不安，并体验更加现实的恋爱，再加上今天是学园祭，你试著从云端上窥探一下芦原桥高中附近吧，应该能发现有块区域的时间像是被压缩过般，充满愚蠢的骚动。

我们为了今天，可是准备了将近两个月。你有办法想像吗？两个月份的青春，将在今天进行清算。就算不愿意也会变得热闹，我好担心这股热气会不会就这样产生出积雨云呢。

哎呀，我离题了。

这次的主题并非学园祭的事情。

惠似乎有些话无论如何都想对你说，你就听一下吧。

那么，开始吧。

有请我们的英雄，浅井惠登场！

于是浅井惠缓缓开口：

「我接下来要再次前往南校舍的顶楼。睽违两年一个月又二十一天，再次前往南校舍的顶楼。在那里与春埼美空见面。」

接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低喃似的说道：

「相麻，我要为那个夏天划下句点。」

他总算为这件事下定决心。

????

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想见浅井惠。不想见浅井惠。

非常想见他，非常不想见他。

这之间存在矛盾，白色与黑色没混在一起，他们没有成为灰色，而是构成斑驳的花纹。

春埼美空走上楼梯。

浅井惠的声音，在几分钟前传到春埼的脑中。明明应该是如此，但感觉上次听见的声音，好像是几秒钟前，又好像是几小时前，脑中似乎仍在响著他的声音，又似乎只是幻听。

他创希望春埼能去南校舍的顶楼。

所以春埼美空走上楼梯――即使她连自己走的速度是快是慢都搞不清楚。她希望这段楼梯能无止境地延伸下去，又希望能马上看见浅井惠的脸。直是矛盾。

春埼美空经过校舍内最高的楼层，然后再继续往上爬，她甚至连自己远离了学园祭的喧嚣都没发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她走过平常和惠一起吃午餐的楼梯平台。

通往顶楼的阶梯，也被当成仓库使用、装著标本的木箱，天球仪，以及被捆成一束的模造纸、少女穿过被杂乱放置的纸箱空隙。

从正面照进来的光芒，照亮楼梯停滞的空气。

打开门后，外面就是顶楼。春埼美空想起两年前的事情，就像一张相片一样，感觉至今依然能在门的对面，看见浅井惠和相麻菫相拥的场景，她祈祷这是错觉。

少女爬上最后一层阶梯。

天空一片蔚蓝，浅井惠就站在髙耸护栏的前面。

他和平常一样露出微笑，光从他的方向照射过来。

春埼在门前面停下脚步，她也想跟著一起笑，但即使不透过镜子，她也知道自己失败了。

「过来吧。」

少年创道。

浅井惠很卑鄙，等回过神时，春埼已经踏出脚步――笔直地走向他。

春埼在顶楼的正中央问道：

「要走到多近？ 」

「再过来一点，到我的前前，」

脚步声响起。

浅井惠就在眼前，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胸口好难受，那里正被罪恶感压制。

她有件事情必须向他道歉。

????

她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在哭？

明明她的五官就和平常一样端正到不像是自然的产物，让人罢以判断感情。

但总觉得她今天看起来很悲伤。

――一定是因为她低著头的绿故。

那对平常总是直视惠的眼睛，现在正望著地板。所以惠才会觉得她好像在哭。

不过就算指出这件事也没有意义。这种话根本就是多余的。

在春埼美空抵达顶楼前，惠一直在眺望南方的天空，思芳著该对她说些什么。

他想了一百种说法，但每一种都让他觉得不太对。

所有话感觉都不太适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若想正确地表现感情，光靠现有言语根本就不够。

春埼美空开口：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惠尽可能温柔地徵笑。

「嗯，什么事？」

「相麻菫的事情。」

少女抬起头，以清澈的眼神笔直看向惠，惠觉得那个眼神很坚强。春埼美空不会别开视线，即使可以，她也不会这么做。

「对不起。」

春埼开口涗道。

「对不起。我讨厌相麻堇。」

那又怎么样？

人只要活著。就一定会讨厌某个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她不会别开视线，所以才会过度烦恼这种事情。两年前连自己都不觉得特别的少女，还不习惯自己的感情，所以完成不懂得敷衍。

不过。惠喜欢会把这种事情讲出来的她。

他觉得直率面对自己内在的感情，并因此怀抱罪恶感的她非常美丽。

春埼美空稍微探出身子，拚命地诉说：

「我好几次都希望要是相麻菫不在就好了，要是她没从相片里出来就好了，我好后悔自己当时为何要参与将相麻菫从相片里带出来的计画。」

少女的眼睛笔直看向惠。

「对不起，惠，我太任性了。我害怕『重启』会因为相麻堇失去价值。」

两人之间无论何时都存在著能力。春埼美空的「重启」与浅井惠的「记忆保持」。

这两种能力无论少了哪一方，都会变得没什么用，算是不上不下的能力。

――我们透过能力连系在一起。

就像钥匙和钥匙孔一样，不凑齐两者就没有意义，基于能力这个理由，两人注定会见到彼此。

可以说是自动自，可以说是理所当然，这两年来，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即使分开也相信一定会再见面。

这是多么轻松扭曲又安逸的连系方式。

同时也是多么残酷的连系方式。

而如此期望的人，是惠，想透过能力界定两人关系的不是别人，就是惠自己。

所以他点头回答：

「我知道。」

惠知道对在埼美空而这，「重启」具备什么样的价值，他也知道春埼美空害怕相麻菫的理由。

要是有比「重启」更方便，预见未来的能力。

――我们就没有理由见面。

不过那又怎么样？

即使没有理由，那又有什么关系？

想见面就见面，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只要这样不就好了吗？

这种事情，他从两年前就知道了。

明明知道，却没有勇气说出口。

惠觉得自己现在总算有办法说出口，总算能让从两年前的夏天开始便停滞的时间继续前进。

「吶，春埼。」

就算试著呼唤对方，惠还是不晓得该说什么。说「喜欢」感觉有点廉价。说「我爱你」又感觉有点虚假。不过，他也只能不断累积这些廉价又虚伪的话。

「春埼，既使没有能力，我还是会想见你。我希望我们能共同觉得某种东西美丽，希望我们在眺望相同的景色时，能够想起相同的回忆。」

春埼的表情还是一样没变，显得悲伤又不安――我的话，有正确地传达给她吗？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惠不认为有办法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传达给她。在某个地方，一定会产生误解。就连纯粹的话语，都有可能让人觉得掺杂谎言。

不过，相麻堇两年前曾经说过。

――假设我这段话，与你所知的语言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即使如比。我还是相信能够跟你对话。

――即使不懂彼此的语言，即使误会彼此，我还是理解你所创的话，并相信能将自己的话语传达给你。

结果，还是只能相信这点。

就像不会说话的小婴儿，相信母亲那样，惠只能像透过这种方式学会语言的小婴儿那样，选择天真地相信。

春埼美空笔直地看向惠。

浅井惠露出微笑。

「所以春埼，我们来好好聊聊吧，」

将过去的事情，未来的事情，以及现在的事情，都尽可能正确地传达给彼此吧。

虽然诉诸话语非常困难。

――希望你能展露笑容。

仔细告诉她，这是我唯一的心愿吧。

????

下午两点十五分，中野智树站在教室前方的走廊。

教室里面，正忙著替戏剧做准备。十五分钟后就要开演，现在已经差不多是观众开始进场的时间。

「你觉得会怎样？」

站在一旁的皆实未来问道。

她负责指挥今天这场戏，虽然智树纳闷皆实怎么还能在这里闲聊，但她应该对自己的工作心里有底。

「什么意思？」

「这是是那两个人啊。」

「一定会很顺利吧。」

这点毫无疑问。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十分明白。

「不过，浅井不是喜欢其他人吗？」

「嗯？」

「除了美空以外，他以前还和另一个女孩子感情很好吧。」

「你知道啊。」

「我刚才听美空说了。」

因为觉得好笑，智树用力伸了个懒腰后，笑著说道：

「浅井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最喜欢春埼美空了。」

只不过那家伙表现爱情的方式有点难懂，所以才会被误会。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就知道啦。你以为我和那家伙认识多久了。」

从小学六年级的夏天到念完国中为止，俩人一起在同一个家生活了三年以上。中野智树有自信比谁都了解浅井惠的事。

「我可以断言，今天对他来说，是最幸福的纪念日。」

是每年买日历时，都会在上面画花朵圈起来的日子。

皆实靠在背后的墙壁主，双手抱胸。

「嗯〜浅井居然也会喜欢上别人，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其实所有人他都喜欢呢。」

「如果是那种博爱情怀，那我还能理解。不过喜欢上特定的某人，就让人觉得不对劲。」

「是吗？惠其实是个比你想像的还要普通许多的高中生喔。 」

让人希望能正常获得幸福的普通高中生。

「是吗？

皆实歪了一下脖子，然后露出类似苦笑的笑容。

「嗯，算了，或许你说得没错。」

她看向远方的走廊。

智树也跟著望向那里，那是南校舍的方向。

浅井惠和春埼美空拨开人群与喧嚣，快步走向这里，皆实看著两人的脸说道：

「要是她演戏时也能像那样笑，就能迎接最棒的结局了。」

智树深感赞同地笑著点头。

????

用握紧的拳头打了一下后，已经失去弹性的床垫发出比想像中还要巨大的声响。手腕附近有点痛，或许扭伤了也不一定。

抱著受伤的手腕，相麻菫躺到床上，直接用毛毯盖住脸，心情意外地平静，光是打床垫一拳，就让她没心情再做其他事情。

――一切都如同预期。

无论是浅井惠，春埼美空，还是相麻菫。他们沿著早已被注定的故事前进， 一步也没走偏。一切都没有问题。

相麻菫在床上翻了个身，仰望天花板。天在板脏兮兮的。毕竟是好几年前就已经倒闭的饭店天花板，没办法要求它维持美丽。

看著骯脏的天花板，相麻堇思索某个少女的事情。

全世界最讨厌的少女。

――你太狡猾了。

只让自己免于受苦。

用惠当藉口，独自待在不会受伤的地方。

――痛苦的部分全都推给我，只有你一个人轻松。

就连惠也因为那个少女而受伤。

那个少女既愚蠢又任性。而且还无比软弱。

相麻堇以沙哑的声音低喃：

「我已经累了。」

对无法逃避的时间感到疲惫。

对没有希望的未来感到疲惫。

对配合那个少女，对持续怨恨她感到疲惫。

――不过，就差一点了。

再过不久， 一切就会结束。只要有终点，我就能继续努力。

相麻菫闭上眼睛。

她今晚和人有约。接下来一定，会变得更加疲惫吧。

在那之前，她打算先闭眼小睡一下。

２　　下午六点二十分，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闭幕仪式，在下午六点二十分结束。走出体育馆后，天色已经完全变暗。

浅井惠远离由学生组成的人潮，眺望体育馆的出口。

过不久，春埼美空从体育馆现身。她的旁边是皆实未来、惠挥了一下手，春埼在发现他后自然地露出笑容。那是象徵和平的表情。

「你有好好称赞美空吗？」

皆实应该是在问演戏的事情。

春埼的演技，简单来讲就是完美。

她直接将惠阅读剧本时想像的女性给表现出来。以非常多愁善感，令人感动的形式。

「当然，我可是把所有想得到的赞美词都用上了。」

「是这样吗？ 」

皆实看向春埼。

春埼点头。

「他创我演得非常好。」

「就这样？」

「我想不出其他话。」

如此回答后，皆实双手扠腰，瞪向惠，皆实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最近经常看她摆出这个姿势。

「应该还可以再多说一点吧？」

「我不擅长称赞赞女孩子。」

「不过机会难得，你再试著多努力一点啦。」

真是个麻烦的要求。

惠将手抵在下巴，稍微思考后开口。

「如果你浮在空中，那或许连太阳和月亮都会嫉妒到不再继续照亮世界也不一定。你演得就是这么好。」

皆实露出泄气的笑容。

「有种因为太刻意而不真切的感觉。」

真遗憾，虽然尽力了，但努力并非总是能够获得肯定。

皆实将食指比向惠。

「重来。」

这女孩意外地严厉。

会对春埼投以求助的视线。

或许是察觉惠的意图，轻轻点头后开口创道：

「惠偶尔会很笨拙，就像现在这样。」

「欸〜亏我还对浅井有所期待。」

「不可以对惠要求太多。他是那种就连意外的缺点也很可爱的类型。」

「喔喔。居然直接在我面前秀恩爱。 」

春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歪著头说道：

「试著创出口后，我发现这意外地难为情。」

真是前所未闻，春埼美空居然会害羞，她的表情，乍看之下和平常一样，但感觉嘴角的角度似乎有稍微上扬。

趁皆实再次要求称赞春埼之前，惠赶紧转移话题。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皆实同学，你家住哪里？」

惠曾经在上下学时见过皆实几次，所以他们应该能一起走一段路。

皆实夸张地摇头。

「很遗憾，我住的地方刚好和你们两个反万向。」

皆实应该是替这两人制造机会。

「是吗？那就明天见了。皆实同学。今天辛苦你了。」

惠朝皆实挥了一下手，踏出脚步。春埼也和皆实互相挥手道别。

等春埼走到自己身边时，惠轻声说道：

「你真的演得很棒。」

他想不到其他的称赞方式。

春埼害羞地微笑道：

「谢谢。」

她如此回答。

两人尽可能放慢速度，

一起走到春埼家。每次经过路灯，两人周围的两道影子就会旋转交叠。

他们在她家前面，交谈了约二十分钟，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浅井惠觉得那是段幸福的时间。

然后，两人在下午七点整时「存档」，为了让今大发生的事情无法被「重启」而存档。

听见春埼回到家，关上大门的声音后，惠迈出脚步。

他独自走在夜晚的道路上，仰望比半月稍微大一点的月亮。和春埼在一起时，他完全没注意到这种事，越觉得自己有点兴奋，但他不能就这样一直兴奋下去。

准备转弯时，相麻菫的脸在他的脑中浮现。

她差不多该现身了吧。出来单方面谈些关于恋爱，关于爱情，或是关于春埼美空

的事情。

这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愿望。惠想见相麻菫。

只要提到他和春埼美空的关系，这不能省略相麻菫。 所以惠希望能见她一面，和她好好聊聊。

不过即便弯过转角，依然没看见相麻菫的身影。眼前只有以充满效率的方式排成一列的路灯。

惠对著夜空低喃。

「吶，相麻。如果你有看见这个未来，可以出现在我面前吗？」

自从上个月在梦的世界里碰面后，惠就再也没见过相麻。

总觉得很不安，两年前，在惠与春埼于顶楼见面――这项事实被重启后没多久――相麻菫就去世了。

才刚想到这里，惠就听见声音。

「你真爱操心，我还活得好好的啦。」

惠忍不住再次环视周围，不过相麻菫不在。

他知道这种感觉。

而且还非常熟悉。

她的声音，只在惠脑中响起。

――虽然我也想见你，但因为种种原因，我现在不能这么做，所以我就先请中野同学帮忙了。

做出这种事情没问题吗？

一度死而复生的她，可以和中野智树见面吗？

相麻以从容的语气轻声说道。

总而言之，先跟你说声恭喜吧，感觉这应该算快乐结局？

惠不禁笑著回答：

「离结局还早呢，不过，嗯，我很幸福。」

――你还真是能够若无其事地说出让我受伤的话呢。

「我想不出能骗过你的谎言。」

――真遗憾。如果对象是你，不管让你骗几次都行。

感觉相麻菫就在身边。

不过实际上，惠只是在入冬前的夜晚独自吹著冷风。

中野智树的能力，能够跨越距离与时间，确实地将声音传达给对方。惠正在与过去的相麻对话，相麻透过预见未来的能力掌握这边的话，与未来的惠交谈，这段距离感令人焦急不已。

惠正听著她不晓得从何时，从哪里传来的话。

――我有几件事情想拜托你。

「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过，前提是你要告诉我理由。」

――等一切结束后，我就会告诉你，而且是全盘托出。

「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我？」

――这个理由，等一切结束后，我也会告诉你。

惠叹了口气，相麻菫究竟看见了什么样的未来，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呢？

「我到底该怎么做？」

这个嘛，首先，就请你明天上午和春埼一起去捡垃圾吧。

捡垃圾？

「我明天预定要去学校帮忙收拾学园祭的东西。 」

――不好意思，请你请假吧。

这话题实在让人提不起劲。将自己也有演出的舞台丢给同班同学收拾，让惠感到难过。

――如果从早上九点开始，会不会有点太早？

「我会忍耐。平常那已经是上学的时间了。」

――太好了，再来是地点。

相麻指定某个十字路口，那里距离春埼，走路只要五分钟。

大致听完她的说明后，惠开口问道：

「这些是必要的事情吗？」

相麻语气肯定地回答：

――没错，非常重要。

「为了谁？」

为了我。

那就没办法了。

「我会跟学校那边说我感冒了。」

――谢谢。对不起。不过……

她以莫名温柔的语气说道。

――这是最后了，再过几天，一切应该就会结束。

她在最后提到会再联络。

接著惠便再也没听见声音。

惠独自走在夜晚的路上，陷入刚才好像还在身边的少女体温消失的错觉。

他仰望天上的月亮，拿出手机，从电话簿里找出中野智树的名字后，拨打电话。

在短暂的拨号声后，响起有人回应的声音。

「哟，惠。」

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大概是学园祭刚结束非常兴奋吧。

「嗨，智树。我有件事情想请问你。」

「喔，什么事？」

「你最近有遇见以前认识的人吗？」

「以前认识的人？」

「嗯，例如国中时代的熟人，」

「有几个有来学园祭喔。」

智树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不自然。至少不像隐瞒了和相麻菫见过面之类的事情。

直截了当地问道。

「刚才有人传声音给我，而且明显是透过你的能力，你心里有底吗？」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智树回答：

「不，我没印象。」

正常来想，这表示中野智树之前见过相麻堇，并在对惠使用能力后失去了这段记忆。

――怎么做到的？

相麻堇用了什么方法消除中野智树的记忆？

她一个人不太可能办得到这种事，应该有其他能力者介入。

目前想到两个可能的对象，但也可能是他完全不认识的能力者。

――与相麻菫合作的人。

到底是谁？

智树难以启齿似的说道：

「明明自己用过能力却不记得，感觉有点不太舒服呢。」

「这没什么好在意的。在这个城镇，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我传了谁的声音？」

「这是秘密，改天我有心情再告诉你。」

智树什么都不记得，这样就好了。

惠刻意转换话题：

「对了，我明天可能没办法去学校帮忙收拾。」

「嗯，跟我传的声音有关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惠出言否定：

「不，是因为完全无关的事情，总之，我想先跟你道个歉。」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啊。 」

「因为你会连我的份一起帮忙吧？」

「这要看情况，如果是要和春埼约会就没关系。」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只不过是要在十字路口捡垃圾。

「真的假的。快教我跟女孩子培养感情的诀窍。」

「正常来讲，我觉得你应该比我受欢迎才对，不如去约约看有来看你演唱会的女孩子怎么样？」

「我根本没闲工夫确认那些人有来。啊，话说站在你旁边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孩是

谁？」

「你说村濑同学吗？她不太擅长应付漂浮冰咖啡和猴子，」

智树轻声笑道：

「这是什么没用的情报，她有对我的歌发表感想吗？」

「有喔。」

「喔喔，地说什么？」

「好蠢的歌。」

「所以才好啊。」

「你太大声了。」

边像这样聊天，边走在夜晚的路上。

相麻的话，持续盘据在他脑中的某个角落。

――这是最后了。

对惠而言充满戏剧性，对一般人而言充满平凡，但也因此幸福的一天背后――

感觉相麻菫的故事正在悄悄进行，至今依然让人无法窥见全貌。

????

结果即使闭上眼睛，还是睡不著。

相麻菫独自走在夜晚的街角，她隔著玻璃自动门望向便利商店内部，藉此确认间。

晚上七点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约十五分钟。

她向一位刚好走出便利商店，穿著套装的女性搭话：

「不好意思，我在找咖啡厅，是一间叫小森咖啡的店。」

「喔，那间店啊――」

女性简洁地告诉她该怎么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后直走，再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就会看见。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相麻低头致谢，按照那位女性的指示踏出脚步。

她在心里嘟囔。

――看来还没重启。

相麻并非真的想问路。

她只是想窥视未来――为了确认春埼是否有使用重启。

右转并穿过十字路口后，相麻立刻发现目标的咖啡厅。

推开门后，她环顾室内，但没找到目标的人物。

她挑了一个靠墙的四人桌坐下后，店员马上就过交送水，相麻没拿菜单，直接了一杯浓缩咖啡。

店员离开后。她再次缓缓环顾店内。

――简直就像电影的布景。

这间店并没有漂亮到让人觉得虚伪。

老旧的木桌上有细小的伤痕，菜单也随著日晒变色。墙壁上不知为何有用铅笔画的短线。从位置来看，就像有人拿著铅笔伸懒腰，然后不小心画上去一样。

这一切都带有确切的现实感，但又让人觉得像电影的布景。

原因不难察觉。

相麻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间咖啡厅，不过她早就已经看过这副景色好几次，无论是桌上的伤痕、退色的菜单，还是墙上的铅笔痕迹，她都事先透过浅井惠知道了。

惠和春埼经常来这间咖啡厅，相麻菫正待在已经透过预见未来的能力，看过好几次的景色里。

反覆观看店门和时钟几次后，店员端了浓缩咖啡过来。

相麻将白色的小陶瓷杯凑到嘴边，味道非常苦。仔细想想，这是她第一次喝浓缩咖。若太常观看别人的未来，偶尔会迷失现在的自己。

她将视线移向玻璃窗。在正常情况下，那里应该会映照出一位国中二年级的女孩，一个不自量力地跑来咖啡厅，并为此感到紧张的孩子。她很清楚，那就是现在的自己。

要是这能让对方掉以轻心就好了。

希望这能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个思虑不周，只有能力可取的孩子。

就在相麻勉强喝下浓缩咖啡时，咖啡厅的门开了，相麻再次看向时钟。正好晚上七点三十分，跟约定的一样。

一名脸上挂著笑容的男子和一名表情僵硬的女子走进门。男子看起来约三十几岁，女子则稍微年轻一点。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相麻菫知道这两个人。浦地正宗与索引小姐，两人皆隶属于管理局。

他们笔直走向相麻。

浦地站在桌子旁边开口：

「你就是第二代魔女吗？」

「嗯。幸会。」

两人一起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店员端了两人份的冰水过来后，浦地点了松饼和奶茶，索引小姐点了热咖啡。

店员一离开，浦地便开口问道：

「是本人？不是代理人？」

「没错。」

他看向索引小姐。

索引小姐回答「她没说谎」。索引小姐的能力可以用来看穿谎言，直接在本人面前确认，应该是为了警告吧，告诉对方即使说谎也只是浪费时间。

浦地大略将相麻全身打量了一遍。

「你有遇过能操作记忆的能力者吗？」

相麻花两秒思考这个问题的意义后回答：

「有喔，不过我的记忆没被操作。」

大概是只要本人不认为自己在说谎，索引小姐就无法识破对方的谎言吧。只要事先让人对谎言信以为真，就能应付她的能力。所以他们当然会警戒可以操作记忆的能力者。

浦地点头

「我就相信你吧。啊，希望你别觉得不愉快。我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怀疑你，这只是例行公事 」

「你想怎么怀疑我都没关系。」

被人怀疑，是获取信任的必要程序。

――不对，就算不被信任也无所谓。

只要他们决定利用这边就行了。结果不会改变。

浦地开心地笑道：

我有遵照你的指示，这一个月都没对你进行搜查。」

这是谎言。

相麻知道他们调查到什么程度。

之所以不特地指出这点，只是因为不想延长对话的时间，她不想在索引小姐面前说太多话。

「我会协助你们，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

「谢谢，说到这个。」

浦地翻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黑色记事本。

他看著记事本说道：

「我可以问些问题吗？」

「嗯，当然。」

浦地轻轻点头后开口：

「为什么你要对管理局隐藏自己的能力？」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控制。我知道无名系统的事情。谁都不想变成那样吧？」

「不过。你还是主动联络我们了。」

「那是因为你不属于管理局。」

他虽是管理局的人员，但不属于管理局。

「你是基于更加私人的目的在行动。所以你会将第二代魔女隐藏起来。管理局还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笑道：

「换句话说，管理局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没把管理局当成敌人。不过你要这样讲也行。」

两人对话的期间，索引小姐一直保持沉默。

她应该正在仔细地寻找谎言。不过应该找不到吧，因为相麻堇的每句话都不是谎言。

相麻喝了一口手边的浓缩咖啡。

「不过，浦地先生，管理局的人居然把管理局称做敌人，这样没关系吗？」

他带著笑容回答：

「没问题，反正没人听见。」

「因为物理上不可能。」

相麻菫环视周围，店内还有好几名客人。当然，也有店员。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全都停止动作。

简直既像除了相麻他们三人以外，其他人的时间都停止了，周围的人以不自然的姿势静止不动。

――不对，不是这样。

只有一个人在动， 一个穿著黑西装，外表朴素的男人。

名叫加贺谷的管理局人员，踩著机械般的步伐穿过店内，站到浦地旁边。

他什么时候来店里的？相麻试著回想，但想不起来，她一直有在注意入口，所以他应该在相麻进来之前就到了。

无论如何，她总算理解发生什么事了，被加贺谷的右手碰过的东西，绝对不会产生变化，除了相麻等人以外，店内所有人的时间都被他停止了。

相麻听见快乐的笑声，是浦地的声音。

「你看起来很惊讶呢。」

相麻将视线移回正面。

浦地疑惑地说道：

「直不可思议，为什么能预见未来的能力者。会感到惊讶呢？明明你应该无所不知才对。」

「这问题真坏心眼，浦地先生，这一切都符合你的计画吧。」

浦地用右手中指敲了几下自己的侧头部。

「这表示你看不见这个未来，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相麻堇将身体靠到椅背上，然后顺势点头。

「没错，我的能力对你无效。」

相麻曾经和浦地通过几次电话。照理说，这样就已经满足相麻发动能力的条件。

然而她无法看清他的未来。

――我预知未来的方式。是窥视谈话对象未来的记忆。

像是变成未来的那个人般，以回想过去盼方式发挥效果。这就是相麻菫的能力。

「你用异常的方法，回避了我的能力。」

「异常？真遗憾。我觉得那是非常正常又符合逻辑的方法呢。」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

在相麻首次和浦地联络后，他只花了一个星期，就找到应付她能力的方法。

「你会定期消除自己的记忆，只要未来的你没有记忆，我的能力就无法发挥效果。」

浦地正宗能够立刻忘记眼前的情景。相麻无法回想起对方不记得的事情。

坦白讲，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一般人根本不曾想到要刻意消除自己的记忆，即使想到也无法实行。居然只用一本记事本代替记忆生活，正常来想根本就不可能。」

「不是一本，是两本。」

他阖起手上的黑色记事本，交给站在旁边的加贺谷。加贺谷收下记事本后，又拿出另一本外表一模一样的记事本。

「记事本上的备忘事项，原本是为了应付名为重启的能力，所以我才有两本。」

只要将记事本「上锁」 ，就能保存重启前的资讯。不过可想而知，浦地无法在被锁定的记事本上书写，为了能让其中一本记事本维持上锁状态，浦地轮流使用两本记事本。

相麻菫摇头。

「这不是一本或两本的问题，居然能这么乾脆地消除自己的记忆，这实在太过异常。让人不禁怀疑你是不是疯了。」

浦地若无其事地笑道：

「可是对我而言，这是唯一能够对付你能力的方法，既然只有一种手段，那当然只能实行了。」

浦地正宗果然和浅井也很像。

不过两人也拥有完全相反的要素。浅井惠获得绝对不会遗忘的能力、浦地正宗则是使用能力，消除自己的记忆。

――虽然他的能力，并不是只能遗忘而已。

既然也能这样使用能力，那他果然和浅井惠相反。

浦地正宗。

――他很优秀。

就连能预见未来的能力者，都无法窥探他的未来。

就连重启都无法从他身上夺取情报。

然后他的身边，还有能够立刻拆穿别人谎言的女性。

现在所有状况都是对他有利。浦地正宗以彷佛这个状况是理所当然般的语气笑道：

「那么，我们继续聊吧、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相麻原本想再喝一口咖啡，但还是放弃了，她不想让对方发现她在紧张。

「什么问题？我什么都愿意回答。」

他笔直盯著相麻的眼睛问道：

「第二代魔女，我的计画会成功吗？」

这问题还真是直接。

相麻菫点头。

「你的计画成功了。我看见那样的未来。

浦地以粗鲁的动作在记事本上记录。

「这样啊，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

浦地将视线从记事本上移开。

挂在他脸上的笑脸，看起来已经不像笑容。

而是更加冷酷、暴力的表情。

「你会阻止我的计画吗？」

相麻菫摇头。

「不，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希望能力能尽早从这个城镇消失。」

「她没有说谎。」索引小姐如此说道。

????

记事本上写了两个问题。

．我的计画会成功吗？

．你会阻止我的计画吗？

两个都是单纯的问题。

追根究柢，浦地正宗之所以与第二代魔女见面，就只是为了问这两个单纯的问题。

第二代魔女肯定了第一个问题，并且否定了第二个问题。她没有说谎，这点已经透过索引小姐的能力获得证明。

浦地正宗确信。

――这样就确定了。

在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者回答这两个问题时，她的话便包含绝对的意义。

因为只有一个人能够改变透过能力预见的未来，那就是能预见未来的能 力者本人。

她预见计画成功，而她本人也没打算反抗，这样结局就确定了。

――我的计画一定会成功。

他注定获得绝对无可动摇的成功。

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第二章 提出问题

「若执行我们订定的计画，你一定会变得不幸。」

1 上午八点三十分――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隔天早上，浅井惠比平常早半个小时醒来。

然后他简单地用涂了蓝莓果酱的土司解决早餐，在冲完澡后走出家门。

他走在熟悉的路上。

只有一线道的马路，被太阳晒成灰色的柏油路，以及装在黄色柱子上的反射镜。分隔车道与人行道的白线，到处都有类似裂开的剥落痕迹。

惠在将近上午八点半时抵达春埼美空的家。

早上很容易起不来的他，打了个呵欠，然而他这次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来到目的地。

惠靠在对面的围墙上仰望天空，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充满开放感的淡蓝色天空。想必是直接延伸到宇宙的尽头。

惠看著天空，同时想起相麻菫的话。

――这是最后了。再过几天，一切应该就结束。

这说法真令人在意。一切应该就会结束，她创的一切是指什么？到底是什么将结束？

就在他思考这件事时，有人打开了眼前的门。

是春埼美空。她小跑步地冲向这里，刚才大大敞开的门。在发出声音后关闭。

她露出笑容――

「早安，惠。」

然后如此说道。

惠也微笑地回答：

「早安。你出来得真早。」

「因为我从窗户看到惠。」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虽然还有点早，但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两人并肩踏出脚步，他们接下来预定遵照相麻的指示，去附近的马路捡垃圾。

「话说昨天晚上，坂上学长打电话给我。」

春埼美空如此说道。

「喔，这直是稀奇。」

坂上央介，惠等人国中时的学长、坂上目前在咲良田外念高中，只有休长假时会回来这里。

「坂上学长，好像收到了相麻菫寄的信。」

惠忍不住板起脸。坂上应该不知道相麻复活的事情，虽然惠在八月时，也有拜托坂上协助将相麻从相片里带出来的计画，但他应该已经因为重启而失去那段记忆

相麻为什么要寄信给他？

「是什么样的信？」

「上面只写了希望他能回咲良田一趟，所以他好像已经回来了。」

「他没想到可能是恶作剧吗？」

「坂上学长自己也说这个可能性很高。」

「不过他还是回咲良田了，真令人佩服。」

虽然坂上不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但只有和相麻有关的事情是例外，两年前为了让相麻复活，他甚至还参加了反抗管理局的行动。

「他问我是否知道些什么，所以我就回答不知道。」

在目前这个时间点，这应该是最正确的回答。

「他希望我也能帮忙和惠确认一下，所以我才告诉你。」

「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你呢？」

「大概是觉得会有点尴尬吧。」

坂上不喜欢惠。

而惠本人也觉得利他讲话有点累，虽然惠觉得他是个好人，但两人的想法在根本上有些不合。

「坂上学长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吗？」

「我不太清楚，他马上就挂电话了。」

「原来如此。」

「为什么相麻菫要叫坂上学长回来呢？」

「谁知道呢。」

大概是迟早会需要他的能力吧？

由于现在似乎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结论，因此惠决定将这件事留在意识里的某个角

落。

「比起这个，我比较想知道相麻对我下的指示有什么意义。」

「捡垃圾吗？」

「嗯，不晓得会不会捡到什么让人吓一跳的东西。」

如果不实际去捡捡看，就什么都无法得知。

「为什么相麻菫不告诉惠理由呢？」

梢微思考了一会儿后，惠摇头回答：

「我完全不晓得。总而言之，也只能先照做了。」

春埼看向惠的脸。

「你很信赖相麻菫呢。」

惠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啊。我无法想像她犯错的场景。」

她非常坚强，头脑聪明，而且还能预知未来，简直是优秀到犯规。

春埼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不过相麻堇，在两年前犯错了。」

她在两年前死掉了。

「相麻真的犯错了吗？」

「你觉得她的死是正确的吗？」

不知道。无论是她的理由，还是目的，不过――

「你说得没错。那是错的，无论有什么原因，我都无法认为死而复生这种事情是正确的。」

虽然惠能相信她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但果然还是不正确。

「只要一扯到相麻菫，你就会变得有点不冷静。 」

「或许你说得对。」

尽管相麻堇绝对不会弄错手段。

但视情况而定，或许她有可能弄错目的也不一定。

「我会反省。」

如果不怀疑这件事，会有点危险。

一抵达目的地，两人马上开始捡垃圾。

他们发现便利商店的塑胶袋、空罐、菸蒂，以及好几种广告传单，惠戴著工作手套捡起这些东西，丢到垃圾桶里。这手套是春埼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春埼问道。

惠摇头。

「看来好像开了一间新的可丽饼店。」

在那些传单里，掺杂了可乐饼店的广告。巧克力香蕉□味只要三百七十圆，说到令人在意的情报，大概就只有这个了。

虽然在黄色影印纸上看见色彩鲜艳的可丽饼照片和粉红色的广告文字的确令人兴奋，但似乎和相麻的目的没什么关系。

「中午要去那间店吃吗？」

「好主意。好像也有加了沙拉和香肠的可丽饼。」

感觉有点像在平静的假日参加志工活动，尽管这没什么不好，但一想倒在学校收拾学园祭残局的那些人。就让惠感到有点难过，这样不如去打扫学校的走廊。

「我们该捡垃圾捡到什么时候？」

「她没说何时结束。只有说会再联络。」

惠打手机。确认时间。

现在大约是九点半，由于两人是在快九点时开始捡垃圾，因此周围的垃圾已经都被清得差不多了……何况相麻指定的地点就只有一个十字路口，打扫起来原本就不需要多少时间。

惠用视线指向路边的自动贩卖机。

「休息一不好了。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去买吧。」

在脑中预测对话的走向后，惠判断最后应该会麻烦春埼。

即使如此，他还是试著说道：

「没关系，我去就好。」

「那我们两个一起去吧。」

「应该要留一个人在这里观察附近的状况。毕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那果然还是应该让我去买，考虑到能力，还是惠比较适合观察周围。」

想不出来该如何反驳。这段对话就像是在解将棋的残局一样。

从皮包里掏出三枚硬币，交给春埼。

「我要冰的罐装咖啡，最好是有一点点甜。」

「我知道了。」

春埼收下硬币，小跑步地冲向自动贩卖机。

笼统地眺望周围的状况。

普通的十字路口，朝东西向延伸的四线道交通量还满多的，南北向的马路只有二线道，对面转角有个小停车场，一辆银色的厢型车正在倒车改变方向。

人行道比车道高了约十五公分，路边围了一排花圃，虽然有一座ㄈ字形的天桥，但很少行人利用，现在也能看见一位男性，正在斑马线前面等红绿灯。

――让我们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究竟有什么意义？

惠目前心里完全没底。

行人交通号志的绿灯开始闪烁。人行道对面，有位年幼的少女跑了过来，她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感觉连小学都没毕业。

少女似乎打算在交通号志改变前冲过斑马线，然而在冲出车道前，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

――啊。

惠想起刚才捡垃圾时，有看见人行道的地砖裂开，而且刚好在少女跌倒的位置形成一个小凹洞，那位少女大概就是被那个绊倒了。

公车弯过街角，从眼前经过，遮住少女的身影。

然后，异变发生了。

眼前的景象突然旋转，在短暂的混乱后，惠立刻理解状况。

――我自己弯脖子了。

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将脖子弯了约七十度，他想将头转回原本的方巷，但脖子彷

佛被强大的力量固定住般无法动弹，连眼球都没办法动。

――身体以视野为中心被固定住了？

这是谁的能力？只有能力有办法做到这种事。

就在他纳闷发生什么事时，附近响起巨大的声音。

声音有两道，首先是尖锐的煞车声，再来是两样庞大的物体互相碰撞的低沉声。

――发生事故了。

不过从这里看不见。惠的视野依然被固定，无法移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惠脱掉右的工作手套，拿出手机，看来脖子以下能够自由行动。

就在他按下一一九时，视野总算移动了。

摸著脖子，确认事故现场。

在十字路口的转角，刚从停车场开出来的银色厢型车，和深蓝色的轿车撞个正著。

此时手机正好接通，请问是需要救护车还是消防车？

「救护车。发生事故了。」

惠告知对方事故现场的地址。以及周围几座能当成地标的建筑物资讯，然后创明事故的状况。

银色的厢型里，很快就有人走出来，不过从后面撞上去的深蓝色轿，状况至今依然不明，引擎盖被严重撞烂，驾驶座的男住，维持抱著方向盘的姿势动也不动。

惠在说明状况的同时思考。

――相麻是想让我看见这副场景吗？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不过这样就剩下一个疑问。

――她应该有办法将事故防患于未然才对

只要对银色厢型车的驾驶说句话，就能改变未来，只要让那位驾驶稍微晚一点出停车场就行了，只要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就能轻易回避这种突发的事故。

而且虽然只有极为短暂的时间。

――但我确实无法转头。

简直就像是有人为了不让惠确认事故现场，而操作了他的视野――宛如有人使用了超乎寻常，但在这个城镇随处可见的某种能力。

说明完后。惠挂断电话。

春埼站在他的旁边，她的双手各拿了一罐咖啡。

惠问道：

「你有看见事故发生时的状况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强硬。

春埼摇头。

「不，我听见声音后本来想往那边看，但没看见。」

「为什么？」

「虽然不晓得理由，但我无法转向那里。」

和惠一样。

「春埼，可以把手机借我一下吗？」

消防局晚点或许会打惠的手机，要是到时候打不通会造成问题。

春埼用左手夹住原本用右手拿的罐装咖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什么事？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给我，真是难得昵，」

津岛信太郎，芦原桥高中服务社的顾问，同时也是管理局的人员

「早安。我是浅井。」

「原来是你啊，那就不怎么稀奇了。」

大概是因为惠用的是春埼的手机，所以让他误会了吧，唉，这种事情随便怎样都好。

令人在意的，是从手机的另一端传来的声音，那种低沉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引擎声。这个时间，津岛应该还在学校里才对。

惠脑中闪过各式各样的推测，不过现在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他。

「我人在交通事故的现场。」

「嗯？你没去上学吗？」

「我跷掉了收拾学园祭的行程。」

「这种事不要告诉老师啦。」

厌烦地说完后，津岛开口问道：

「那么，事故怎么了？」

「在发生事故的同时，可能有人使用了某种能力。」

如果事故跟能力有关，那就是管理局的工作。

????

结束与浅井惠的短暂对话后，津岛信太郎挂断手机。

「不好意思。」

他轻轻向坐在隔壁的男子低头致歉。

津岛正坐在车子的后座。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索引小姐。津岛从索引小姐进管理局前就认识她，所以很清楚她的事情。不过当时的她还不叫「索引小姐」，所以津岛至今仍不太喜欢这样称呼她。

副驾驶座上，坐了一位和现场不太搭调的国中女生，虽然只看过照片，但她和津岛知道的某位少女很像。不过那位少女应该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相麻菫。

那浅井惠已经达成两年前的目的了吗？他曾经为了让这位少女复活，而与管理局对立。

――不过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女孩会和管理局的人在一起。

无论脑中的疑问再怎么多，津岛都不能说出口。

坐在津岛旁边的，是一位自称浦地的管理局人员。

津岛听过这个名字，管理局没有明确的首脑，所以硬要形容的话，浦地就是个地位极高的管理局人员，这个男人隶属于对策室，那是个能最自由地运用能力的部门。津岛记得浦地是那里的室长。

浦地看著津岛笑道：

「你真会演戏。」

接到浅井惠打来――正确来讲，是从春埼美空的手机打来――的电话时，浦地命令津岛必须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但津岛摇头。

「浅井惠应该已经大致察觉这里的状况了。」

「喔，为什么？」

「他应该有听见引擎声，平常这个时间，我应该都待在学校里，结果接电话时却在车类。这表示我应该在处理与管理局有关的工作，而且我自己开车时，是不会接电话的。他知道这件事。」

所以浅井惠应该已经察觉津岛在和其他管理局人员一起搭车。

那个少年发现的事情，或许比想像中还多，不过这并非津岛所能得知的事情。

――我自己也还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早上醒来后，津岛很快就接到索引小姐的电话。

对方命令他留在家里待命。

津岛照做后，就来了一辆车停在他家前面，然后他目前正坐在对策室室长的旁边。

真是莫名其妙。

在所有管理局人员当中，津岛信太郎应该是位于与对策室，离能够运用所有能力的对策室最远的位置。

「他在电话里讲了什么？」

「好像发生了交通事故。事故本身非常普通，不过可能与能有关。」

「喔。原来如此。」

浦地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少女。

「跟你说的一样呢。」

少女以莫名冷静的语气回答：

「那当然，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不。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到底哪里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浅井同学会在现场。是你下的指示吗？」

「不。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真的吗？」

「真的。」

回答完后，少女看向驾驶座的索引小姐。

「她没说谎。」

索引小姐如此回答。

「即使只是偶然，也未免太巧了。算了。」

浦地再次转向津岛。

「话说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请你暂时加入对策室。」

这要求真是奇妙。

「这是人事部的决定吗？」

「不，我没跟他们提过，对策室有权短期徵召管理局内的人才，我并没有逾越权限范圔。」

津岛摇头。

「那是为了让对策室运用能力者所订的规则。」

「嗯。你说得没错。」

「我并不包含在内。」

浦地笑道：

「无论当初订立的由来为何，规则都明订对象为管理局的所有人才。所以你也包含在内。」

真是麻烦，虽然不晓得目前的状况，但津岛有预感事情一定会变得很麻烦。

作为最低限度的反抗，津岛刻意叹了口气。

「我不晓得你为何要我加入对策室，」

浦地点头回答：

「有两个理由。首先，你不具备任何能力。」

「这算是优势吗？」

「算，这非常重要。」

依然搞不太懂的津岛接著问道：

「第二个是？」

「你是浅井惠最信赖的管理局人员。如果他想与管理局联络，一定会先跟你接触。」

浅井惠。

「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

不是值得对策室室长在意的人物

然而浦地缓缓摇头。

「不对。能力者光是拥有能力，就已经算是特别。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高中生。」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不过在咲良田，根本就没人会在意这个事实。

????

确认救护车抵达后，惠离开事故现场。

就算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接下来警察一定会来，如果被问到为何要跷掉收拾学园祭的工作跑来这里捡垃圾。惠没把握能提出足以说服对方的理由。

春埼也先回家一趟了。她回去放工作手套，以及处理两人收集的垃圾。

春埼在家门前将罐装咖啡递给惠。

「要进去喝吗？」

「不，我在这里等吧。」

「我知道了。」

目送春埼走进家门后，惠打开罐装咖啡，咖啡的苦涩中包含些许甜味，或许是加了许多牛奶，喝起来的口感非常温和，形成一股复杂的味道。」

喝到第二口时，脑中响起一道声音。

――放心吧。那场事故没有出现死者。

是相麻菫的声音。

虽然这无疑是透过中野智树的能力，但他没有相关的记忆。相麻之前到底做了什么。而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惠轻声问道：

「你要我去那个现场，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再过不久，你就必须正确地理解咲良田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

「那场事故看起来是由能力引发的。」

若驾驶的视野和惠一样受到操作，那自然能认为这就是事故的原因。

――你现在什么都还不需要想……只要坦率地观看眼前的现实。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惠很想这么问，但应该不会获得答案吧。

――那么，该说下一个请求了。

相麻在惠的脑中轻声说道：

「你的请求到底有几个？」

――还有三个，加捡垃圾就是四个。

这个城镇还会再发生三件惠必须亲眼见证的事情吗？

――你暂时可以自由行动。下次是下午三点，我想请你去七坂中学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东西。

宛如在朗读清单般，她讲出了几样食材，胡萝卜、洋葱、鸡肉。惠心想，这些都是鸡肉咖哩的材料。

――还有优格。

优格？

算了。采购的内容，应该没什么意义吧。一定又会和其他的事情产生关联，就像捡垃圾被与交通事故连在一起那样。

――那么，等你买完东西后再联络吧。

这句话结束后，脑袋里的声音就消失了。

几乎同一时间，春埼家的门开了。

「久等了。」

惠看向春埼，

「相麻联络我了。」

「再来要去哪里？」

「接下来有一段自由时间，我们就在这附近闲晃吧。」

现在已经彻底变成跷掉学园祭的收拾工作，到处游玩的状态了。

虽然难过。但这样在被警察拦下来时，就有好理由了。学校休息，所以和女孩子出门约会，听起来非常有说服力。

比起遵从能预见未来的能力者的指示前往事故现场，要来得简单易懂多了。

２　下午一点三十分――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中野智树走出芦原桥高中的校门时，已经下午1点半了。

他刚做完学园祭的收拾工作。或许是因为搬过重物。手臂的肌肉变得有点僵硬。他轻轻甩著双手，放松肌肉。

「早知道这么快就能做完，不如今天也来办学园祭，就像办后夜祭那样的感觉。」

(译：日本在学园祭等校园活动最后1天的晚上举办的庆祝仪式。)

走在后面的皆实未来说道。

「后夜祭要做什么？」

「做什么好呢。在营火周围跳土风舞之类的？」

「又不是在露营，我们办的是学园祭耶。」

「啊。说的也是，那个巨大的火堆叫什么啊？」

「谁知道。」

皆实夸张地边叹气边摇头。

「如果是浅井，一定马上就能回答。」

「因为那家伙把整本辞典都背起来了。」

「喔喔，他很有效地活用了自己的能力呢。」

「不，他好像在来咲良田前就背完了。」

「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是在浪费才能。」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智树旁边的皆实，接著说道：

「话说回来，浅井果然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里啊。」

「你不知道吗？」

那就不该说出来了，虽然智树也不晓得原因，但惠似乎不太想让人知道他来咲良田前的事情，以及留在这座城镇的理由。

「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因为浅井是一个人住，所以我在想应该是有什么原因。」

「他是从升上高中后才开始一个人住的。」

「啊，是这样吗？国中生一个人住的确是有点怪，不过如果是浅井，感觉就满正常的。」

「所以创，你是为了讨论这个话题才跟过来的吗？」

智树并不是跟皆实一起离开教室，是她在不知不觉间跟了上来。然后极为自然地展开对话。

皆实摇头。

「不是，我是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吗？」

「我才不想问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我喜欢胸部大、头脑好、个性冷静而且年纪比我大的女性。」

「喔喔，人家明明没问，你量是说了。中野真是坚强。」

因为感觉好像有被称赞，智树满意地问道：

「那么，你想问什么？」

「嗯，第三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三个人？」

「浅井、美空，还有另一个人。和浅井感情很好的女孩子。」

智树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公车站，智树平常是搭公车上下学。

周围没有其他学生，因为今天只要完成学园祭的收拾工作就能回来，所以每班的放学时间都不同。

一旁的皆实也同样停下脚步，智树看著她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有点在意。」

「别在意这种事啦。」

「不可能，因为美空很在意。」

感觉用严肃的表情应对有点愚蠢的智树，坐到公车站的长椅上，皆实则是站在他的旁边。

「你和春埼的感情有那么好吗？」

「嗯〜坦白讲，我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才感到在意。 」

「那是为什么？」

「单纯的好奇心，就跟找幽浮是一样的。」

智树在内心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自己无法喜欢皆实未来，从两人初次见面就是如此。

虽然对方是个交情还不算差的同班同学，在闲聊时也让人觉得意气相投。

不过这名少女的心里，存在某种让智树无法产生同感的东西，他一直有种感觉。皆实那张天真的笑脸，以及轻浮的举动，恐怕全都是假的。

「别把朋友的事情和幽浮相提并论啦。」

少女以苦笑般的表情笑道：

「中野很帅气呢。」

「我可是很认真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这么说，我很佩服你和浅井在一起，居然还能维持普通。」

「听不懂你在创什么。」

「是吗？浅井果然是符别的，美空也一样，有某些地方让人觉得特别。」

这倒是可以理解。

那两人是特别的。

现在回头想想，相麻菫也是同一类的人。

皆实未来接著说道：

「客观来看，中野也算很厉害。你懂运动和音乐。图也画得很好。成绩意外地也不差，实际上是个非常厉害的人。」

「这种事情根本就无关紧要。」

「嗯。」

少女平静地点头。

「中野厉害归厉害，但看起来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像浅井那样特别的感觉。无论中野再怎么厉害，还是浅井看起来比较像天才。」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

「那你怎么能够不嫉妒他？」

听完皆实的话后，智树笑了。

皆实未来有让人无法产生同感的部分。个性开朗的她心里，隐藏了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智树一直这么认为。

――什么嘛，她意外地是个单纯的人。

如果只有这点程度，那他也能够理解，并产生同感。

「因为这些都是早已结束的事情。 」

「结束？结束什么？」

「嫉妒啊。大约四年前，我第一次遇见惠时，我最讨厌那家伙了。」

有一段时期，中野智树最讨厌的人就是浅井惠。

内心空荡、伪装成人类的恶心怪物，他有段时间是这样看待浅井惠。

「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不再讨厌他？」

「我们吵架，然后和好了。」

「就这样？」

智树点头。

「你不知道能和浅井惠吵架，是多么厉害的事情，」

「呃，我是觉得如果惹他生气，应该会很恐怖。」

「不对，基本上他根本就不会生气。虽然现在如果对春埼动手，他应该就会生气。不过四年前，他真的是完全不会生气。」

「可是，中野惹他生气了？」

「不只如此。」

智树大笑著说道：

「还是我主动去跟他和好的。」

一定没有人能够理解，这是多么厉害的事情。

皆实凝视智树一段时间后，满意地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中野就是我的前辈了。」

前辈？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想和惠吵架吗？」

「虽然我没想过，但那样好像也不错。」

公车从路的另一头逐渐靠近，由于还有段距离，因此动作看起来很慢，皆实看著那个方向创道：

「无论什么形式都好。我想和特别的人扯上关系，这是想被吸血鬼咬症候群。」

真是莫名其妙。

「你果然是个怪人。」

「是吗？我觉得这在心理上，和想当运动社团的经理是差不多的东西。」

等她说完这句话时，公车已经来到两人面前。

智树从长椅上起身。

公车停了下来，伴随著一股排出空气的声音，公车的车门应声开启。

「那么，后天见啦。」

学园祭是星期天，所以明天补休。

智树挥挥手，搭上公车。」

他挑了一个空位坐下。皆实坐到他的旁边。

「我不习惯搭公车回家，感觉有点兴奋呢。」

少女如此说道。

「为什么你也上车了？」

「这还用说吗？」

皆实惊讶地摇头，然后笑著回答：

「因为我还没问到第三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绝对不告诉你。」

智树不再看向她，转而望向窗外。

公车开始前进。

由于还没完成加速，因此公车的车速并不快，结果被一辆小客车从隔壁车道超前。

他无法将视线从那辆客车的副驾驶座移开。

皆实说的「第三个人」，就坐在那里。

????

一搭上公车，中野智树就变了个人。

他露莫名严肃的表情，无论问他什么。都只会回答「喔」或「嗯」。明显完全没在听别人说话。

皆实未来在心里板起脸。

――我本来以为中野这个人和我很像。

能待在特别的人身边的，就只有同样特别的人，或是憧憬特别的人，她原本是这么认为，但看来并非如此。

「吶，为什么中野和浅井吵架啊？」

皆实试著提问，但果然还是没获得正经的回答。

――唉，算了。

如果有想知道的事情，还是问另一个人比较适合，那个人应该不会拒绝回答皆实的问题。

最后皆实只搭了两站就按下车铃，公车在某个靠近商店街的公车站停了下来。

「再见，中野。」

说完后，皆实走下公车。

她得去找台公共电话。

????

手机在下午开点十五分时响了。

当时浅井惠正在吃拿来充当午餐的鲔鱼沙拉可丽饼，在某个开在街角的小可丽饼店面前，有一小块类似露天咖啡店的空间。

惠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电话的另一端，响起中野智树的声音。

「哟。」

他的声音比平常小，感觉似乎有点犹豫，所以惠主动向他搭话：

「嗨。学园祭的收拾工作辛苦了，很累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手有点酸而已。」

「对不起，我没有参加。」

「没关系啦。你现在在做什么？」

「和春一起吃可丽饼。」

「感觉很幸福嘛，原来你不是有什么麻烦的事情要处理啊。」

「我昨天也有说过吧，今天要忙的事情，大概就和约会差不多。」

惠接著间发生了什么事。

智树闭著嘴巴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然后开口说道：

「虽然不是什么必须特别告诉你的事情。」

「如果不是什么必须特别隐瞒我的事情，就直接讲吧。」

「嗯，我准备回家时，皆实问了我关于相麻的事情。」

「喔。」

有点令人意外。

「皆实同学认识相麻吗？」

「她只知道你念国中时，除了春埼以外，还有另一个女孩子感情跟你很好，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有告诉她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说。」

「我想你应该也会这么做。谢谢。」

即使智树不说，要查到相麻的事情也不困难，只要问其他同样出身七坂中学的同学，马上就能知道相麻在两年前的夏天去世。

这种程度的事情，智树当然也知道。

不过他之所以什么也没说，与其说是体贴惠，不如说是出于类似温柔的感情，因为这不是好奇就能随便打探的话题。

「然后呢？」

惠问道。

「你昨天有说过吧？听见了透过我的能力传达的声音。 」

「嗯。」

「那是相麻的声音吗？」

没错。但惠出言否定：

「不是，就算是你，也无法传达死者的声音吧。」

「嗯，没错，不过我看见了。」

――看见了？

虽然不用问也知道，但惠还是问道：

「看见什么？」

「相麻。」

「不可能。 」

「我也这么想。大概是我看错了，不过我很在意。」

不应该让智树知道相麻复活的事情。

惠还不晓得相麻的目的，所以他不想将智树卷进来。

惠尽可能以虽然受不了但乐意奉陪、彷佛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见的？」

「今天回家的路上，正好是皆实问关于她的事情的时候，我当时在公车上，她就坐在从旁边经过的车子上。」

惠原本想随便蒙混过去。

不过相麻坐在车上。这是无法忽视的情报。

「那车上的其他人呢？」

「嗯？」

「相麻应该不可能自己开车吧，就算只是看错也不可能。」

从相片里出来的相麻还是国中二年级生，所以无法独自开车，至少驾驶座上应该还有其他人。

「啊，等一下，我想起来了，相麻是坐在副驾驶座。我记得，还有两个人，驾驶座和后座各一个人。」

至少副驾驶座，应该不是给客人的座位。

相麻以外的两个人，假设其中一人是驾驶，另一人与相麻对话，那应该两人都坐

在后座，如果只是要送相麻去某个地方。那应该是她一个人坐在后座比校自然。

惠尝试透过座位预测三人的关系，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再怎么说。这根据都太薄弱了。

智树缓缓说道：

「虽然我没看见脸，但坐在驾驶座的应该是个女人，然后坐在后座的是男人。」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是这样。可能是因为体格吧。」

「那两人的服装呢？」

「应该都是颜色朴素的西装。我没特别注意，所以也不太记得。」

「车子长什么样子？」

「是小型车。有点像玩具的深蓝色车子。」

「车牌呢？」

「我怎么可能有看。」

「你是在哪里看到那辆车？」

「高中附近的公车站。公车刚发车没多久，就被超前了。」

「车子前进的方向一样吧？不是在对向车道。 」

「嗯，没错。」

「还有发现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

「原来如此。谢谢你。」

想不到这有什么该问的事情。

「知道什么了吗？」

「什么都不知道。坦白讲，我还在怀疑是你看错了。」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

智树以压抑的语气说道：

「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例如呢？」

「我不知道。不过，你昨天想传话给相麻。所以你应该知道她还活著吧？」

这部分的确是惠太大意了。

因为惠判断如果相麻菫想隐藏自己的行踪，智树应该就不可能发现她。

「我真的只是想传话给在天国的她而已。」

惠如此回答。

智树应该也有发现这是谎言。

不过他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只是想说这些。」

道完别后，智树挂断电话。

坐在对面的座位，默默吃著可丽饼的春琦创道：

「你们在讲什么？」

「不适合单手拿著可丽饼聊的话题。」

回答完后，咬了一口鲔鱼沙拉可丽饼。

惠在可丽饼店消磨完时间后，与春埼一起移动到超市，为了按照相麻的指示，去买咖哩的材料。

下午三点整时，惠右手提著绿色的购物篮。春埼将装在透明塑胶袋内的胡萝卜放进篮子里，困惑地问道。

「马铃薯要买五月皇后还是男爵？。 (译注：两者皆为马铃薯的品种。)

「一般咖哩都是用五月皇后，不过相麻指示的物品。并不包括马铃薯。」

惠也没有在咖哩里加马铃薯的习惯，大概是成长的环境不同吧。

在蔬菜卖场找到洋葱，在肉类卖场找到鸡肉后，惠提著装了这几样东西的篮子，寻找咖哩酱和罐装的水煮番茄，途中还将一包容量最小的米放进篮子里。

只要跟著春埼走，就能找到目标物。

「亏你都知道地方呢。 」

「超市摆设商品的方式有一定的规则。」

「大部分都一样。罐装的水煮蕃茄，通常都会放在义大利面区附近。」

原来如此。这说法真有说服力。

惠将水煮番茄放进购物篮，再来只剩下优格，就完成了相麻委托的购物清单。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接下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像今天早上的捡垃圾与交通事故有关一样，这次购物一定也包含了其他意义。

就在惠边想这些事边前往寻找优格时，他发现前方是点心区，一位将头发绑在脖子后面的女性，正一脸认真地看著放点心的商品架。

惠认识那位女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想到会遇见她。

那是字川沙沙音。

惠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一旁的春埼也跟著停下。

「购物的目的，就是为了遇见她吗？」

「还不能确定。不过这样正好。」

「正好？」

「我有事情想问宇川小姐，我去找她聊聊。」

惠走向宇川沙沙音。

即使站到她的旁边，宇川还是没有发现惠，她蹲在架子前面，认真地看著巧克力点心。

「你好，宇川小姐。」

即使被人搭话，宇川的视线依然没离开巧克力点心。

「这声音，是浅井吗？」

「是的，你还留在咲良田啊。」

「我有去大学上两星期的课。不过因为还要再帮管理局一点忙，所以又被叫回来了。」

「原来如此。话说你在烦恼什么？」

「这里有卖迷你尺寸的士力架。」

「的确有呢。」

而且就放在她的面前。 一包士力架里，有四块被切成一口大小的巧克力。

「我每次看见这个都会想，被切成一口大小的士力架，真的还能算是士力架吗？」

「我想应该算吧。」

包装上也有独特的蓝色标志，上面还写了士力架几个大字。

维持蹲姿的宇川，终于抬头看向这里，她露出彷佛被人狠狠背叛般你悲痛表情。

「不过士力架的魅力，就在于咬断时那种黏稠的口感吧。」

「哎呀，宇川小姐。你这是打算否定士力架除了口感以外的一切吗？」

宇川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焦糖的口感，牛轧糖黏牙的甜味，以及花生的香气，当然还有巧克力淡淡的苫味，全都很有魅力。」

「那做成迷你尺寸也没关系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舍弃那个咬断巧克力时的快感。」

「所以你最后这是要买一般尺寸的吧？」

「可是仔细想想，迷你尺寸的士力架，表面积的比例应该比较大吧。所以相对地表面的巧克力所占的比例也会比较多。」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个令人烦恼的问题。 」

虽然发自内心觉得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但惠姑且如此回答。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宇川将两种尺寸的士力架都放进购物篮里。真是豪迈的解决方法。

仔细一看，她的篮子里还装了各式各样的巧克力点心， pocky 。 KitKat，以及乐天小熊饼，这些似乎都是宇川的最爱。

「真佩服你吃这么多，还是不会变胖呢。」

宇川持续蹲著， 一面物色其他巧克力点心一面回答：

「因为我走很多路。」

「不过我之前有看见你搭乘一辆深蓝色的小车。」

实际上惠根本就没看过那样的场景。

不过上次在梦的世界遇见宇川时，她是和索引小姐等人一起行动，如果相麻搭的那辆车，就是索引小姐他们平常用的车子，那宇川或许也有搭过。

「我也不是到哪里都用走的。 」

「那次是在协助管理局吗？」

「虽然我不知道是哪时候的事情。但如果是蓝色的车子，应该就是吧。」

原来如此。

当然路上多的是蓝色的车子。不过配合目前的状况来目，相麻现在很可能是和索引小姐他们一起行动。

惠接著问道：

「是索引小姐开车吗？」

「大概吧，如果不是加贺谷先生，就是索引小姐。」

「加贺谷先生是谁？」

「管理局的人。我也不太清楚，而且我不太能告诉别人管理局的事情。」

「啊，创的也是，真不好意思。」

唉。大概就这样吧。

惠改变话题，他还有一件事想跟宇川确认。

「话说宇川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间超市？」

「当时是为了买巧克力点心。」

「就只有这样？」

「嗯，来超市应该不需要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吧。」

「例如收到管理局的指示，要你待在这附近之类的？」

「真是的，我说啊――」

宇川突然起身看向惠。

「你的问题愈来越直接了，你到底在调查什么？」

惠看著她的眼睛回答：

「只是有点好奇，我预测宇川小姐可能会与某件事情有关。」

其实他根本就没什么预测。

在这里遇见宇川，只是单纯于偶然吗？还是相麻菫的目的，就是要让惠遇见她呢？

或许宇川之所以被引导到这里，就是为了与惠一起出现在「某个」现场。

惠只是想确认这点。

宇川一如往常地以毫不动摇的眼神回答：

「你说的某件事，是什么事情？」

「这是秘密。」

其实惠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没办法回答了。 」

「你难道都没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的吗？」

「真的。」

这些话本身没有意义。

惠逛观察宇川的眼睛。看她有没有隐藏什么事。

不过。

――，唉，果然看不出来。

惠很擅长观察认识的人的表情，因为他记得对方的所有表情，不过在面对宇川沙沙音时，这项能力一点意义也没有。

――因为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谎。

缺乏样本，就连现在，宇川看起来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彷佛既没有感到不悦，也没有产生怀疑，就只是在淡淡地对话。

惠微笑地说道：

「对不起，看来是我搞错了。」

「告诉我情况吧，要是我有兴趣，我就帮你。」

「谢谢你，不过我想自己一个人再思考一下。」

「是吗？有点令人在意呢。」

惠在说了一句「我先告退了，春埼还在等我」后，便转身离开宇川。

虽然尽可能观察了她的眼睛，但果然还是什么都下知道。

春琦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少女微笑地展现放在胸前的优格。大概是趁惠跟宇川谈话时拿的吧。惠坦率地露出笑容，走向在春埼。

途中 ，他与一对正在争吵的亲子擦身而过，虽然没打算偷听那位母亲与男孩的对话，但惠还是听见了。

看来按照那位男孩的主张，母亲曾经答应过他能买点心，不过母亲表示没做过那种约定，并斥责男孩不可以说谎。

到底是哪一边搞错了呢――你明明创过只要我考得好。就会买点心给我。」「考试是上个月的事情吧？」惠觉得两人的对话奇妙地搭不起来。

不过一走近春埼 听不见那对亲子的对话了，事件就此陷人谜团。

春埼将优格放进惠拿的购物篮内后说道：

「你和宇川小姐聊了什么？」

「主要是关于士力架的特性。」

「直是不可思议的话题。」

「还有车子的事情。」

「相麻菫搭的车子？」

「嗯，索引小姐他们似乎也在开一辆蓝色的车子」

再来只要结完帐，购物就结束了。

惠走向收银台，同时开始思索。

――到头来，相麻是为了让我和宇川小姐见面，才要我来买东西吗？

现在只想到这个可能性。

不过为什么要买鸡肉咖哩的食材？该不会只是一时兴起吧。

就在惠这么想时。

他突然听见笑声。

最切只有一声。不过马上像涟漪般扩散，愈变愈多。

重畳的笑声宛如地鸣。不知不觉，惠也笑了。一旁的春埼也笑了。而且还笑得非常大声，这不可能。

恵边笑边想。

――是能力。

当发生不可能的事情，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能力。

无论客人或店员都无法幸免。

超市里响起无数的笑声。

????

「差不多是第二起事件发生的时间了。」

驾驶座的索引小姐说道 此时车子正好停在红灯前面。

相麻菫看向时钟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二分。

浅井惠现在应该在超市里，他差不多发现一些事情了。

此时后座传来声音。

「我要联络加贺谷，手机可以借我吗？」

说完后，浦地伸出手，索引小姐将放在仪表板上的手机交给他。

加贺谷，那位沉默寡言的管理局人员，现在应该正在和冈绘里一起行动，由浦地准备问题的材料，然后再让加贺谷与冈绘里家工成最适合的形式，就是这样的循环。

相麻的工作是调查他们的计画有没有遗漏，当然。是透过预见未来的能力，不过这没什么意义，他们的结局已经确定了。

――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她看向窗外，天空非常晴朗，不过相麻菫知道明天会下雨。

明天的雨在中午过后会停一下，到了晚上才会开始继续下。

等第二次下雨时，浦地正宗的计画就完成了。

再过不久，一切就会结束。

――就连对她的怨恨，都能够遗忘。

全世界最讨厌的少女。

既愚蠢又任性，而且还无比软弱的她，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她计画了一切，并操作著惠。

不过，那也即将结束。

――我马上就能解脱。

和最讨厌的她一样忘记一切，获得解放。

――我只需要等待故事的结局。

那个时刻终将到来，这是唯一的救赎。

????

或许是用了平常很少使用的肌肉，感觉胸口附近有点痛，春埼美空心想，放声大笑意外地非常累人。

春埼走在从超市回家的路上。惠待在她的身旁，他的右手提了装著鸡肉咖哩食材的塑胶袋，她原本想帮忙提，但惠拒絶了。

春埼问道：

「那是事故吗？」

她指的是超市的所有人都突然大笑的事情。

惠一如往常的口吻回答：

「我不知道是事故还是事件，不过对管理局来说。应该是很大的问题吧。」

「因为和能力有关吗？」

「嗯。不特定多数的人，因为能力遭受损害，即使是大家一起大笑，这种不晓得哪里算是问题的损害也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在稍微眯起眼睛后继续说道：

「管理局无法管理好所有能力，这样的表象才是问题。」

今天早上的交通事故。恐怕也能这样解读， 一旦发生因为能力引发的事故，就会变成管理局的责任。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在问要不要针对这次的事件进行调查，如果要调查，又该怎么做才好。

惠当然理解春埼的意思。

然而，他却这样回答：

「总之我先送你回家吧。」

春埼困惑地问道：

「现在还不到四点喔？」

「对不起。我想自己一个人思考。」

啊，他发现自己该思考什么了。

那应该是与这次事件的本质有关的事情。虽然春埼完全没有头绪，但浅井惠已经理解咲良田即将发生什么事。

――换句话说，他已经理解相麻堇想让浅井惠看什么了。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你知道什么了吗？」

「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大概有个预测。」

「请告诉我你的预测。」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这也不能说。」

春埼稍微抬起头，笔直凝视他的眼睛。

好漂亮的眼睛，他以前曾经用玻璃珠来形容春埼的眼睛，不过他的眼睛更加复杂。包含了所有颜色的黑色，宛如海对面的水平线，虽然包含了各种要素，但看在旁观者的眼里非常纯粹。

春埼美空说道：

「惠 我们的能力如果不凑在一起，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

「嗯。」

「我们至已经重启了好几次。」

「是啊。」

「为什么这次你不告诉我？」

可以的话，好想知道所有的事情。

他凝视这里一段时间后，呼吸了一口气。

「相麻说全部总共有四个指示，目前还剩下两个。接下来或许会发生比之前还要危险的事情。」

「这我在今天早上就知道了。」

「嗯，不过，我也得有点太天真了，我原本以为我们只会目击事件现场，不过在超时，你也被卷了进来。」

「那应该没严重到能被称做事件。」

只是放声大笑而已。遭受的损害也只有胸部肌肉酸痛这点程度。

惠看向前方

「即使如此，这时候也该产生危机感了。要是现在不害怕你可能会受伤，就真的会一直前进到害你受伤为止。」

三个小学生小跑步地与惠他们擦身而过，书包晃动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在笑。

春埼看向脚边。

「魔女那次虽然危险，但还是用了重启。 」

「那次重启有明确的目的，而且我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这次没有目的吗？」

「为了退避今天早上的交通事故，或许之后得请你使用重启也不一定。」

「可是，问题不只这样吗？」

如果只要回避事故，就不需要再进行调查。

――那场事故，一定只是问题的一部分。

在春埼看不见的某处，一定存在更大的问题。

「即使接下来真的发生如同我预测的事情，我也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我没有将你牵连进来的觉悟。」

「问题很复杂吗？」

「不，非常简单，但我不晓得答案。」

「那个问题也是秘密吗？」

「我想一个人思考一下。」

如果他想让春埼远离危险。

――我也一样希望你能远离危险。

这是理所当然的。

「放心吧。」

他突然露出微笑。

「等我真的遇到困难时，会去向你求助的。」

春埼无奈地点头。

――结果还是只能相信他。

就跟这两年来一样，持续地相信他。

2 下午四点――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回到家后，浅井惠先将鸡肉咖哩的材料放进冰箱。

罐装的水煮番茄，应该不需要冷藏吧，不过米又是如何呢？姑且还是进去比较好吧，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

外萤幕显示为「隐藏号码」惠按下通话健，将手机抵在耳边。

电话一端传来冷淡的女性声音。

「嗨，惠。好久不见了。」

――是隐藏号码。

虽然改变了声音，但他是位男性。隐藏号码是个绝对不会现身，只靠电话交易，类似都市传说的情报贩子。

惠坐到坐垫上后回答：

「好久不见。真难得你主动联络我。」

「因为最近你都没打电话给我啊，你还是在与朋友交往上多花点心思比较好。」

「那要不要一起出门走走，看是要去看电影 是吃饭都可以。」

「我才不要，你知道车子经过后的空气有多脏吗？」

「我应该比你清楚，毕竟我才刚体验过 」

「很糟糕对吧。」

「不至于啦。」

「那只是你麻痹了，就像吸菸者不会在意香菸的烟一样。」

他有很严重的洁癖症，除非有很特别的理由，否则完全不会出门。甚至连东西都不吃。惠觉得那样的人生很辛苦。

「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他「嗯――」地呻吟了一声。

「你现在有什么想要的情报吗？」

「有喔，我在犹豫要不要联络你呢。 」

「好。那我就告诉你吧，作为替代，我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相麻菫的大头照。」

惠的心脏跳了一下。

惠没想到居然会从他那里听见相麻的名字。

――隐藏号码究竟知道多少？

为什么要调查相麻？

惠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想到答案。

「是皆实同学的委托吗？」

皆实未来，她和隐藏号码有所联系。

七月，在某个事件的影响下，隐藏号码曾经害死过皆实未来。虽然这项事实已经被重启抹去，但两人都知道彼此是加害者与被害者的关系。如果是皆实的委托，隐藏号码应该不会拒绝。

「没错。你居然知道这件事。」

「我听朋友说，皆实同学在调查相麻的事情。」

「正确来讲，是除了春埼美空以外，在国中时代和你交好的女孩子。」

「你居然知道那是相麻。」

「这种事我十分钟就知道了，虽然她说也想要相片，但网路上很难找到个人照。我不擅长收集物品，所以就想乾脆直接跟你拿。」

拥有严重洁癖的他，平常根本不会出房间。

所以不难想像对他而言，要取得一张照片有多么困难。

「你工作起来会不会太随便了？」

关于相麻的调查，可以直接告诉当事人吗？

「反正原本就不是什么机密调查、想窥探浪漫爱情故事的漩涡，只要有庸俗的好奇心就够了。」

真是充满诗意，但又微妙地不太正确的表现。

「我是无所谓啦，但我也没有相麻的照片。」

惠从来没和她一起拍过照，正确来讲，其实惠只有一张她有隐约入镜的照片，但那是不能交给别人，非常特殊的照片。

「只要有照到脸就行了。」

「那毕业纪念册上就有了。」

「就那个吧，你有扫描器或数位相机吗？

「都没有呢。」

「你还是一样不像现代人，那就用手机拍下来，再传简讯给我吧。」

「这倒是没问题。」

即使惠拒绝，他应该还是能轻易从其他地方找到相麻的照片。

「要传到哪里？」

「我会发简讯给你，你直接回信就行了。」

「你知道我的简讯地址吗？」

「就算不知道，也只要五分钟就查得出来。你以为我是谁啊。」

「虽然只要你开口问，我就会直接告诉你。」

惠将毕业纪念册放在衣柜里，虽然只有在刚拿到时开过一次，而且也没想到以后会再打开。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今天早上发生的交通事故。」

「喔……原来如此。」

隐藏号码压低声音。

「怎么了吗？」

「不。只是觉得这很有你的风格。虽然完全没有根据，但觉得就像是会和你有关的事件。」

「不是事故。是事件吗？」

「管理局似乎是这样判断，那是能力连续爆发事件的第一件案例。」

「还有第二件吗？」

「目前只有两件，另一件是在约三十分钟前发生。当时待在超市里的人，全都开始大笑。」

惠当然也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人就在现场。之所以这么问，只是为了确认隐藏号码对事情了解到什么程度。

「你居然有办法知道三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

「那是管理局的委托，我调查了不少事情，不过关于有事件发生这件事，我是直接从管理局那里听来的。」

原来如此。

隐藏号码与管理局是合作关系。所以他当然也会处理和管理局有关的工作。

「我想知道管理局是如何看待那起事件。」

「很简单。有能力者使用了能力，并非基于任何意图，而是无意识地使用、所以才多少造成了一些损害。」

「两件都这样？」

「没错，两件都这样。所以从一般的角度来看，只是单纯的事故。只有管理局觉得是事件。」

「能力的爆发事故，应该没那么常发生吧？

「这个嘛，你觉得能力爆发是什么意思？」

稍微思考过后。惠回答：

「是指使用者在无法理性地控制自己的状态下，使用了能力吧。」

「如果是这样，那虽然程度不尽相同，但所有能力者都曾经让能力爆发过一次吧。」

――原来如此

「有生以来第一次使用能力的时候吗？」

在实际用过能力之前，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能力者。

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能办到某种事情，不过理性上，还不晓得自己就是能力者。

在这种状况下使用的能力，简单来讲，就类似一种爆发。

「没错，讲得极端一点，每个人第一次使用能力时，那项能力一定都会爆发。」

仔细想想，惠四年前也是如此。

他在回想过去时，不自觉地使用了能力。

惠就是因此察觉自己是个能力者。

话虽如此，那并不足以被称做「爆发事故」，只是非常详细地回想起去的事情。

并没有引发任何问题。

「这次只是碰巧那最初的一次，酿成了问题吗？」

若是如此，那的确有可能。管理局至今应该已经处理过好几次 相同的问题。

然而，隐藏号码否定了这个说法。

「不对，距离第一个人获得能力，已经过了两年，第二个人则是只过一个多月，这和有生以来第一欠使用能力时的状况，果然这是不太一样。」

「能力在第二次使用以后爆发，这种事有可能吗？」

「如果是反射性地使用，那就有可能，不过在今天的事件中，那两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使用了能力，从状况来看，明明就是他们使用了能力，但本人却毫无自觉。」

在不知不觉间使用了能力。

这看起来偏离了能力的规则。

能力这种东西，只要希望就能发挥效果，反过来讲，只要本人不希望，就无法使用能力。

「这次的事件，对管理局来说算是很大的问题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不太对劲，管理局似乎没有妥善地发挥作用。」

「没有妥善地发挥作用？，

「正常来调，这应该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件，管理局至今在处理能力的问题时。都确切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然而这次下太一样，他们看起来很混乱，你能相信吗？管理局居然也会混乱。 」

惠大致猜得到理由。

管理局至今恐怕都是依靠魔女的力量，在处理那些看似偶发事故的问题，她预见未来的能力，是管理局最后的保险。

不过，魔女已经不在咲良田了。

管理局在八月时，失去了最后的保险。

「讲得极端一点。」

隐藏号码压低语气说道：

「管理局害怕的是，有可能所有能力者的能力都会爆发。」

拜托隐藏号码提供能力爆发的能力者们的资讯后，惠挂断电话。

他起身走向衣柜、相簿就放在最深处的纸箱里面。那是在七坂中学毕业典发的相簿。

惠拿出相簿翻阅，毕业生们的大头照都按照班级排列，相麻菫的照片，位于其中一个不属于任何班级的页面。因为那一页就只有她一个人的照片，所以惠不太想看。

他迅速利用手机的拍照功能拍下她的脸，将资料弄成附件后，再回隐藏号码寄来的简讯。

手机丢到床上后，惠心不在焉仰望天花板嘟嚷：

「相麻，下一个指示还没好吗？」

然而她没有回答。惠接著补充道：

「我想去冲个澡，洗完澡后就不想出门了。要是还有什么可能会流汗的事情，拜托你先告诉我。」

果然，她还是没有回答，看来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惠脱掉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走向浴室。

他一面淋著热水，一面闭上眼睛思考。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坦白讲，从隐藏号码那里听来的消息，几乎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对管理局来说最棘手的问题，正在咲良田发生。

既然有两个能力者的能力爆发，就表示之后或许会再发生相同的事情，如果能力爆发本身没有理由，那所有能力者都可能成为问题的导火线。

交通事故和超市的事件。

不晓得这两件事究竟是偶发的事故，还是有人刻意引发的事件。

简单来想，应该是事故，从这些事情感觉不到特定的目的，内容也不像能够刻意引发的东西。

但惠仍怀疑这可能是有人刻意引发的事件，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魔女没有预见到这样的未来。

魔女离开咲良田已经两个月了，如果她未能察觉到短短两个月后将发生的骚动，那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很难想像这只是偶然发生的事故。

不过无论是事故还是事件，结果都一样。

无论如何，这个状况确实地戳中了管理局的弱点。

――管理局是个优秀的组织。

他们最厉害的一点，就是拥有大量与能力有关的资料，以及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自由运用能力者，多达数万种的能力，只要有这些优势，就能以最合适的方式处理大部分的问题。

――不过这次这项优势，反而彻底成了问题点。

若作为管理局力量来源的几万名能力者，全都可能变成问题的原因，那等于是管理局的力量直接变成了敌人。

若所有咲良田的能力者，都有能力爆发的危险性，若这个城镇，隐藏了几万颗的未爆弹。

管理局究竟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惠拿起洗发乳，用力搓洗头部，泡沫滑落磁砖，被莲蓬头的水冲走。这副景象，让人联想到被无数蚂蚁搬运的昆虫尸体。

管理局是个优秀的组织。

他们应该有办法彻底解决问题。做出判断的时间，应该也不需要多久。

而能够完美解决目前这个问题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管理局的王牌。

绝对的能力管理。

惠知道管理局拥有那个手段。

在相麻堇的引导下，惠上个月进入梦的世界。

他在那里看过一本笔记。

由某位老人记载，被称为剧本抄本的笔记，他读了其中的「No．407」。

――所以我知道管理局的王牌。

从咲良田开始出现能力到管理局成立，中间隔了一年的时间，那个剧本的抄本记载了那一年发生的事情。

惠回想起隐藏号码以前说过的话。

管理局是个异常的组织，无论资金、人员、系统还是所有的一切，都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筹备完成，这可不是比喻，以公家机关而言 管理局的确是以不可能的速度成立ㄧ简直就像在很早以前，也礼是能力首次被人发现之前。就已经确定要成立。简直就像很早以前，也就是能力首次被人发现以前，就已经确定要成立似的。

管理局在首次发现能力的下一个月就已经被组织起来，然后发挥了非常有效的作用，甚至还有一种说法是，或许管理局早在正式成立之前，就已经以组织的形式开始运作。

这是显示了管理局的异常性，类似都市传说的故事。

不过惠现在已经知道了，知道管理局的成立，背后有个非常明瞭的理由。

――从咲良田开始出现能力到管理局成立为止，中间其实隔了一年的时间。

只不过在那一年里，大部分的人都没发现能力的存在。

因为那时候，全世界还只有三名能力者。

他们三人花了一年的时间，打下管理局的基础，然后才向世间公布能力的存在。

等人们知道能力的存在时，管理局的基本雏形已经完成了，所以看在旁人的眼里。

只会以为那个组织行动得十分迅速。

大约四十年前，最初的一年。

全世界只有三名能力者的时代，浅井惠知道发生在当时的故事。

????

那个时候，魔女还没失去名字。

年近二十岁的她，过著和周围的人们一样的生活。

唯一的不同点，就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未来，自己最终将失去名字，与世界隔离，过著被单纯当成系统的生活。

魔女已经自觉到这件事。

「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坐在她对面的男性问道。

魔女当时正在某栋民宅的客厅，那是一栋位于咲良田外的西式住宅，由于周围大多是日式房屋，因此还满显眼的，门上挂了一个小招牌，上面写著「钢琴教室」。

除了这个特徵以外，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民宅。

不过魔女知道这个随处可见的民宅客厅，是全世界最特殊的地方，因为整个世界

就只有这个房间存在能力。

客厅内有台三角钢琴，钢琴前面坐了一位女子，她正以平缓的动作，演奏曲调柔和的古典乐，与沙发是一组的桌上，放了装著红茶的杯子与手工姜饼，然后在另一侧，坐了一位男子。

男子和女子分别比魔女年长十岁和七歳。女子在这里开钢琴教室。魔女从高中时起就是她的学生。

魔女和这对男女，都是能力者。

目前全世界，就只有这三个能力者。

――不对，这样说并不正确。

魔女在心里摇头。

能力存在于世界各处，能力者至今也持续诞生。

不过即使如此，知道能力存在的，就只有魔女他们三人。

这是除了魔女以外的另外两个人设定的规则。魔女将两人的能力合称为「境界线」。

境界线。分隔世界的线。

他们的能力，能将世界分成两个区块，这个客厅与除了这里以外的整个世界，存在明确的差异。

在这个客厅以外的人们，绝对无法知道能力的事情。

即使得知能力的事情，也会立刻忘记。

境界线的其中一人，坐在魔女对面的男性创道：

「若执行我们订立的计画，你一定会变得不幸。」

针对管理能力的方法，魔女他们已经讨论了很多次。

讲得夸张一点，他们三人打算自己决定能力的规则。

未来将会成立一个名叫管理局的组织这，作为规则的一环，他们决定要让魔女接受那个组织的管理，成为连名字都被剥夺，用来持续监视咲良田末来的系统。

魔女点头。

「嗯，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三人检讨过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并让魔女确认各种主意的未来。

不过管理能力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魔女看过许多失败――因为能力而产生无数问题的未来。

就像悲剧作品一样，能力是残酷的，因为能力明明诞生自期望幸福的心情，却散布了各式各样的不幸。

位于自然且平稳的愿望前方的，居然是不幸。这一定是人本质上抱持的矛盾，能力只是让那个矛盾浮现出来。

经历不断的尝试与失败后，三人成功设计出一个稳固的组织。名叫管理局的组织。不过为了成立、培育与维持管理局，魔女必须舍弃一切。

她必须舍弃个人的意思，同时也不能为任何人所有――除非她成为连自己都没有自主权的单纯系统，管理局才能勉强成立。

这是多么令人恶心的构造。

能力是诞生自人类的内心，而管理能力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舍弃人心。

只有彻底杜绝为了个人幸福诞生的能力，用在个人身上的可能生，管理局这个组织才有办法成立。

坐在对面的男子深深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桌上的红茶。

「或许还有别的方法，一定还有其他能让整个世界都忘记能力的方法。」

关于这个可能性，他们至今也已经讨论过好几次了。

他们找不到能纯粹让能力消失的方法。

不过如果是「谁也无法发现能力」的世界，或许能打造得出来。

坦白讲，只要使用他的能力，几乎就能达成这个目标。

身为构成境界线能力的其中一人。

男子能够从世界上消除某项特定的情报。让所有人的脑中缺少某样记忆，这就是他的能力。

他以前曾经利用糖果来说明自己的能力。

那是段不可思议的经验。

糖果确实存在于魔女面前，旁边还放了一张纸，写著关于糖果的简单说明，在他的指示下，魔女含了一颗糖果，味道甜甜的普通糖果。

不过他一使用能力，魔女就遗忘了所有和糖果有关的知识，糖果本身并没有消失。但魔女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

位于眼前的东西，看起来就像破掉的玻璃珠，魔女推测那应该是某种玻璃制的玩具。并且深信嘴巴里的甜味，只是一块冰糖。

然而笔记纸上写著「这是名叫糖果的点心，主要成分是砂糖」。念出这句话后，魔女理解了糖果的概念――她觉得那是种奇怪的食物。

不过才刚念完纸上的内容，也就忘了上面写了什么，和糖果有关的情报。无法在魔女脑中扎根。马上就从她脑中脱落了。

等他解除了能力，魔女才总算回想起糖果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会忘记糖果呢？试著回想后，她困惑不已。

――这个能力，目前从全世界的人那里，夺走了关于能力的记忆。

只有这个客厅是例外。

透过构成境界线的另外一人，，正在弹钢琴的女子的能力，全世界就只有这个客厅。保留了关于能力的情报。

她的能力有点复杂。

如果要用言语来表示效果，那就是「让指定的东西不会消失的能力」。

例如只要以某个房间为对象，指定特定的东西不会消失，那就无法将那样东西带离房间，只要使用能力让热不会消失，房间的温度就不会下降。

女子的能力能指定的东西范围非常广，她目前止对这个客厅使用能力，让「与能力有关的记忆不会消失」。

这就是境界线的构造。

男子将全世界与能力有关的记忆都消除，女子将能力设定成只有在这个客听，关于能力的记忆不会消失。透过这种类似双重否定的方法，魔女只有待在这个客厅时，能够记得能力的事情。

――若一直都只使用前者的能力。就能单纯让与能力有关的记忆从世界上消失。

就连待在这个客厅里时，与能力有关的情报也会被消除，魔女也能以普通女性的身分活下去。

他们之所以不这么做，讲得简单一点，其实只有一个原因。

「至少有必要将境界线的范围，扩展到能够覆盖咲良田。」

魔女如此说道。

――除了我们以外，还必须让其他能力者诞生。

讲得夸张一点，这是为了守护世界。

「有必要守护你的能力。」

等他无法使用能力时――讲白一点，就是男子去世后，他将无法继续夺取与能力有关的记忆，世界将自突然范潇能力，产生框大的混乱。魔女已经透过预见未来的能力，看过那样的世界，那起对不是什么令人欢迎的美好未来。

必须守护他的能力，他必须长时间持续使用能力――直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天。

如果要让他跨越先亡，持续使用能力，就需要特殊的能力。光靠这个客厅里的三个人是不够的。需要更多、更多的能力者。

他写了口红茶后笑道：

「二十年对吧？」

「没错，预定是这样。」

大约二十年后，咲良田的一位居民，将获得某样能力。

只要有那样能力，就能让他永久地持续使用能力。

――这绝对称不上幸福。

他终究会和魔女一样，被当成系统成为这个城镇的一部分。不，比魔女还要悲惨。

因为他将无法思考，也无法说话。

――等一切都准备好后，他就会死。

像死者一样沉睡，像石头一样无法思考，变成一个持续使用能力的装置。

为了世界，为了管理能力，他有必要变成那样。

「不过二十年，是指只有这个城镇会产生能力者的状况吧？要是搬到其他城镇，我们需要的能力者或许更早就会出现。」

魔女终于以不悦的语气问道：

「就算提早，又能怎么样？」

这只是让他的死期提前。即使和死亡有点不同，但还是会让他提早陷入几乎和死亡一样的状况。

「你就能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忘记能力的事情，平稳地生活。」

或许是这样没错。

魔女的心里当然也有动摇。她也有想在一起的对象，等管理局成立后，她就必须离开那个人的身边，如果没有能力，她就能一直和那个人在一起。

但魔女摇头。

「按照预定，我将在十年后失去自己的名字，这表示我至少还能再当十年的人类。」

男子笑道：

「我原本可是只能再当两年的人。」

他已经罹患了某种疾病。目前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还无法拯救他。

――如果没有能力，他将在两年后死亡。

不过只要咲良田有新的能力诞生，就能延长他的寿命。再过不久，能让他继续活下来的能力，就会出现在这个城镇里。

「只要咲良田有新的能力产生，你就能再活二十年。」

即使在那之后等待著他的，是宛如死者般沉睡，像石头一样无法思考，必须持续使用能力的未来。

他还是能再当二十年的人类。

「这样感觉有点狡猾呢。」

男子如此说道。

「本来将在两年后去世的我，获得了二十年的时间。本来应该过著普通生活的你，才十年就必须舍弃自己的名字。这样未免太便宜我了。」

在他说话的这段期间，另一位构成境界保的能力者，持续弹著钢琴、演奏出和之前一样柔顺、温和的曲子，不过她不可能没听见男子的话。

――她深爱著他。

构成境界线的两名能力者，在扣掉能力后，就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妇，从高中时期开始来这里上钢琴课的魔女，很快就对这两个人产生好感。

那是类似憧憬的好感，两人纯粹看起来非常幸福、魔女认为自己应该守护那个幸福。

魔女勉强自己笑道：

「你一定是为了让人忘记自己的死，才获得那种能力。」

魔女认为他真正想从这个世界消除的情报，就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之所以获得能从这个世界消除某种情报的能力，一定单纯只是为了从弹钢琴的女子身上，夺取关于自己死亡的记忆？

男子疑惑地说道：

「谁知道呢，或许就是这样没错。」

不过――

魔女接著创道：

「可是你其实不想被她遗忘，所以你的能力。才会在你死后失效。」

真是充满矛盾。

这就是能力，这种难以反驳的矛盾，就是能力的本质。

他一定想抹消自己的死亡。不想让心爱的人感到悲伤。不过与此同时，他也不想被她遗忘，希望心爱的人能为他感到悲伤。

这两种心情都是正确的。两种都不是谎言，人心十分矛盾，然后能力会让这种矛盾浮现出来。

「你还是想得坦率点吧，无论手段为何，能活著就是一种幸福。」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幸福。他也知道这件事。

男子笑道：

「其实都一样。坦率地想，你也没必要在十年后失去名字，比起成为单纯的系统，还是平凡的生活比较幸福。」

魔女摇头：

「要是咲良田成为能力者的城镇，而你也继续活下去的话，就会有一个小男孩诞

生。」

如果能力不存在，而且男子只能再活两年，就不会诞生的孩子。

「就算是为了那个孩子，我们应该也有努力的价值。」

若是为了让这对夫妇能生下一个孩子，那魔女愿意承担这些辛苦。

这是约四十年前的事情。

全世界还只有三名能力考的时期。

魔女他们决定让咲良田成为能力者的城镇。

????

之后过了一年，管理局的基础已经完成，境界线的范围也扩大了。

扩大成刚好能够将咲良田包含在内的尺寸，所以等人们发现能力的存在时，关于能力的绝对规则已经完成了。

咲良田的能力，无法带到咲良田外，人们只有在这座城镇内，才能记得能力的存在。

这就是境界线设定的规则

浅井恵思考著。

――只要改变境界线的范围，就能重现最初的一年。

不对，能够将全世界关于能力的情报彻底消除的准备。应该已经完成了。因为男子必须存活的时间，只有二十年，而现在已经过了一倍的时间。

――那一定就是管理局的王牌。

就像这世界的其他地方那样。

管理局有办法让咲良田的人们也忘记与能力有关的事情。

――一旦他们判断咲良田内的能力者，全都可能成为问题的导火线。

管理局就只能使用最后的王牌。

惠停止冲澡。

――结果问题的根源就在这里。

这是个既简单，又极为困难的问题，从魔女等人在四十年前获得能力开始，就持续至今的问题。

管理局是否该使用最后的王牌。

是否该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

换句话说，就是对在这个城镇生活的人们，或是对这世界的所有人来创。

――能力究竟应不应该存在？

必须找出这个问题的容案。

４　下午五点――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回到房间后，惠从冰箱里拿出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喝了两口。

然后他发现床上的手机在闪烁。

惠坐到手机旁边，打开手机确认。他收到一封简讯，另外还有三笔来电纪录，似乎是因为冲澡的声音才没听见。

来电者全都没显示号码，大概是隐藏号码打来的吧。

惠无法主动打电话给对方，因为只有从特定的公共电话打出去的电话，才能联络得上隐藏号码。

惠无奈地打开简讯。

内容是引起能力爆发事作的那两人的简单资料，姓名、年龄，以及拥有的能力概要。

简讯有两个附件。

惠打开来后，发现是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的照片。是那两名能力者的照片。

惠对这两个人都有印象，因为他曾在事件现场看过他们。

不过少女的照片，让他觉得不太对劲。照片里的少女，看起来比惠记忆中的少女还要年长一点。

在惠思考原因之前，他手里的手机先响了，他立刻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浅井。」

「这我知道啦。」

这个熟悉的声音，是隐藏号码。

「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边冲澡边想事情，怎么了吗？」

「我看过相麻菫的照片后想起来了。真是的，难怪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隐藏号码似乎陷入混乱。

他将自己的声竒替换成平淡的女性声音，就跟拨打空号时，会听见的系统讯息一

样，所以在听见那个声音激动地抱怨时，就会让人觉得既奇妙又滑稽。

「相麻菫到底是什么人？」

隐藏号码说道。

惠尽可能冷静地回答：

「是在两年前因为事故去世的女孩子，她当时是七坂中学的二年级生。」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应该不只如此。」

「为什么？」

「我曾经见过她。」

――原来是这样啊。

惠用力握紧手机。

相麻菫透过中野智树的能力联络惠，但智树本人不记得有使用过能力，这表示他的记忆，被某种能力操作了。

就惠所知，只有两个能力者办得到这种事，那就是冈绘里与隐藏号码。冈绘里的能力，是改写他人的记忆，隐藏号码则是拥有将情报转换成养分的能力，只要隐藏号码对别人使用能力，那个人就会丧失之前的记忆，惠是透过七月发生在皆实未来身上的事件，才知道这件事。

惠原本认为对智树使用能力的人，是冈绘里的可能性比较高。冈绘里能极为自然地改写记忆，被改写的人，甚至不会发现自己的记忆遭到窜改。

相对地，隐藏号码的能力会让对象发现「记忆出现缺损」，然而智树似乎没注意到这件事。

难道是被其他能力操作了记忆？为什么要特地做出这种麻烦事？这有点令人难以理解。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隐藏号码，你创见过相麻。是在什么时候？」

那就是在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过去，操作智树的记忆。

智树的能力，能够跨越距离与时间将声音传达给对方，所以无论是在多久以前动手脚都不奇怪。

「我记得，是在两年前的六月，她突然跑来我家。」

果然是这样。

「在你还是吸血鬼的时候？」

当时，隐藏号码透过直接从人类身上吸収情报维生，然后在尽边山――他住的公寓附近的小山，就传出了有吸血鬼出没的传闻。

「没错。在管理局发现我之前，就只有那位少女知道我从别人身上榨取情报的事情。我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的。作为保密的代价，她要求我夺取某人的情报。」

「你夺取了谁的情报？」

「我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总之是一位少年。她好像和那个少年认识。他们聊了一段时间。不对，感觉只有她一直在创话，我一直躲在暗处，所以只有听见片段。」

那个少年，想必就是中野智树。

隐藏号码接著说道：

「我只听见片段，而且在看见照片后就想起来了，她有提到今天发生事故的十字路口和超市。」

惠收到的，是两年前的声音。

相麻菫，早在两年前，就将一切都说完了。

为什么？为什么？

内心开始骚动， 一阵类似恶寒的颤抖，从脊椎爬上脑部。惠想到某个可能性，虽然难以置信，但心里的某处，告诉他这是正确的。

惠感到一阵头晕，这真是，太荒谬了，为什么？

只有声音维持冷静的惠开口问道：

「你还记得其他事吗？」

「只剩一件。」

「什么事？」

「我记得是冲澡，她有提到冲澡的事情。」

冲澡？真是莫名其妙。

该不会是哪里的淋浴间将发生事故吧？

「惠，你知道什么吗？她和这次的事件，到底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点，惠也一直在思考。

他总算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我对此也是一无所知。她以前只是个普通的国中二年级生。」

「我不太能想像普通的女孩子和你相处融洽的样子。」

「其过分。唉，她的确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头脑非常好，充满自信，但又让人觉得好像有点寂寞。」

惠没有隐藏不悦，直接说道：

「对不起。我不太想谈她的事情，」

隐藏号码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对不起，再见啦。」

说完后，电话就挂断了。

――相麻在两年前就已经做好准备。

惠在昨晚和今天听见的声音，是来自两年前的她。

还没死过一次的她。

惠扔掉手机，捶了墙壁一拳，明明拳头应该会痛，但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烦躁。

「相麻你……」

Swampman (沼泽人) ，拥有与本尊完全相同的机能，但并非本尊的存在。

拥有和相麻菫相同的机能，但又不是相麻菫的存在。

「你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才死的吗？」

不可能。太乱来了，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而死。

脑中响起一道声音。

――好了，惠。我要说下一个请求了。

这声音来自两年前的她。

浅井惠按照两年前的相麻菫的指示行动。

????

「我有个请求。」

相麻菫说道。

她正坐在一辆小辆汽车的副驾驶座，将左手肘靠在窗边。或许是因为整天都坐车子上移动，她的心情有点不太好。

「什么请求？」

回答她的，是坐在驾驶座的索引小姐，现在车上只剩下她们两人，浦地似乎有其他和管理局有关的工作。

目前发生在咲良田的问题，对管理局而目非常异常，他们恐怕从来没遇过这种问题。虽然本质上和浅井惠两年前做的事情很像，但从旁人的角度，应该很难察觉两件事有哪里类似。

由于这个问题没有前例，因此被分派给名为对策室的部门。浦地正宗，就是那个部门的室长，简单来讲，他引起的问题，已经被配给他自己解决。

「可以请你帮我准备芦原桥高中的制服吗？最好是连教科书和运动服一起。」

只要浦地正宗的计画成功，能力的情报就会从咲良田消失。

换句话说，包含相麻菫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忘记能力的事情。

――虽然有一个人例外。

总而言之，基本上谁都不知道能力存在的世界即将来临。

就连相麻菫在两年前去世，在八月从照片里出现的事实，都会变成从未发生过。因为那些都是只要没有能力，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我一定会变成普通的学生。

还是趁现在先做好准备比较好。

索引小姐回答：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教室的桌椅和座号呢？」

「没问题，我们就是为此才找津岛信太郎合作。」

「这样啊。谢谢。 」

相麻菫瞄了一眼窗外后回答。

「到这里就行了。」

索引小姐将车子停在路边。

「辛苦了。再见。 」

相麻基于些微的好奇心，将手伸向索引小姐。她捏住对方的脸颊，试著拉了一下。

索引小姐困扰地看向这里。

「有什么事？」

相麻放开手。

「我在想你会不会生气。」

「这是谎话，你早就知道结果了。」

「没错。正确来讲，我想惹你生气。」

「惹我生气有什么用？」

「我们来聊点内心话吧，只有你能看穿我这边的感情，感觉不太舒服。」

「只有你能看著未来说话，也够让人不舒服了。」

索引小姐叹了口气，改变语气问道：

「那么，你想聊什么？」

「好比说，你对管理局有什么看法？」

「就跟外人的感想一样。沉著冷静，缺乏人性。」

「从内部的角度看也一样吗？」

「是的，在管理局待得愈久，愈会这么觉得。」

索引小姐放开方向盘，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管理局对三名创设者，特别是对无名系统的信仰非常根深蒂固，正因为认为她绝对不会犯错。才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动摇，每个人都只要贯彻自己的职务就行了。」

索引小姐的话不难理解。

因为在这段约四十年的期间内，魔女一次都没犯错。管理局对她的信赖，就是稳固到能让索引小姐自然讲出「信仰」这个词的程度。

「不过那种情况，在今天应该就会崩坏。」

魔女没预言到这次的事件。

「没错，四十年来，管理局首次失去了对无名系统的信赖，可以创管理局的基础已经崩坏了。」

相麻直接提出内心的疑问：

「魔女不知道这次的事件吗？还是明明知道，却刻意置之不理？」

「应该是不知道吧。」

「浦地先生做了什么吗？」

「大概吧。」

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既然都有办法应付我的能力了，那就算他能回避魔女的能力，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不过，相麻很在意他用了什么方法。

索引小姐板起脸创道：

「思考那个人的事情只是浪费时间，因为他就像个怪物。」

「是吗？算了，反正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什么？」

「浦地先生做了什么，以及魔女看不见这个未来的原因。」

相麻说到一半就想到了，比想像中还要简单就找到了答案。

――他一定是在魔女离开咲良田后，和魔女见面，然后再利用她预见未来的能力拟定计画。

大概是用了佐佐野的相片吧，只要用那个，就算魔女实际上已经不在，也能透。过重现过去的世界见到她。只要有魔女的能力、就能改变她本人看见的未来

索引小姐再度叹了口气。

「你也很像怪物。」

相麻笑著回答：

「居然用怪物来形容女孩子，感觉有点缺乏体贴呢。」

「我从来没想过居然会被怪物提醒自己不够体贴。」

「你还是反省一下比较好喔。因为很少有这种机会。」

索引小姐板起脸。

「然后呢？你刚才看了我的未来吗？」

「不。我已经看不见未来了。」

「为什么？」

「因为冈绘里按照浦池先生的指示，对我使用了能力。」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在用电话联洛加贺谷后，浦地指示车子开去某栋大楼。

相麻在那里见到了冈绘里，并透过她的能力，遣忘了使用预见未来能力的方法。由于案引小姐当时在车上待命，因此还不知道这件事。

――换句话说，就是他已经不需要我的能力。

浦地确信自己的计画会成功，既然已经没有观察未来的必要，那失去利用价值的强大力量，只会带来坏处。所以还是消除掉最好。

――唉，要是消除能力就能讲他放心，那对我来创也比较方便。

失去预见未来的能力后，相麻就只是个普通的国中二年级生，应该不需要持刖监视她吧。

相麻转向索引小姐问道：

「你认为浦地先生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索引小姐板起脸。

「怎么可能正确，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刻意引发事故。」

「那为什么你要跟随他？」

索引小姐沉默了一段时间。

这段期间，相麻一直在看著玻璃窗对面的咲良田街道。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下山，前方的道路能看见夕阳，远处的建筑物只剩下黑色的轮廓，只有号志灯看起来闪闪发光， 一位看起来非常疲惫的上班族，从车子旁边经过，他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稍微失去平衡。

所有风景看起来都非常平凡。

「因为我不认为能力有存在的必要。 」

索引小姐总算做出回答。

「我果然还是认为能力应该从咲良田消失，就只有这部分，我和浦地先生有同感。不过我不晓得该如何让能力从这个城镇消失。所以只能协助浦地先生。」

「为什么你觉得不需要能力？」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有管理局存在吧。」

管理局的目的，是消除咲良田内和能力有关的问题。

如果想达成这个目的，那最有效的方法无疑就是直接让能力消失。

相麻笑道：

「你不是怪物呢。」

相麻觉得索引小姐是个非常正经且正常的人类。

「那还用说。我只是个公务员。」

索引小姐骄傲地点头。

「能和你聊天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相麻打开锁，准备下车。在她开门时，索引小姐说道：

「再见了，相麻菫。」

相麻在内心苦笑。

这样算是犯规。

――因为表面上，你们应该没对我做过任何调查。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

相麻站在柏油路上笑道：

「我是魔女喔。」

第二代魔女，没有名字的系统，只会按照程式运作。

――不是相麻堇。

只是非常像相麻菫的人造物。

她大声地关上车门。

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第三章 幸福论

「要是咲良田成为能力者城镇，而你也继续活下去的话，就会有一个小男孩诞生。」

１　上午九点――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昨晚睡不著。

虽然原本就不觉得有办法睡。

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浅井惠忍著头痛，走在行人稀疏的路上。

今天是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二上午九点，映入眼帘的每样东西都让人觉得懒散。无论电线杆还是邮筒，都垂著肩膀弯腰驼背。天空有点阴暗、降雨机率百分之六十的天空，光线不太充足。

昨天傍晚和隐藏号码讲完电话后。惠就一直在思考相麻堇的事情。持续想了约十六小时。

他现在也还在想她的事情，惠对那位少女抱持著各种感情，烦躁，悲伤，以及些微的恐怖，除了共鸣和尊敬以外，当然也少不了爱情。即使将这些全部放进搅拌机，依然无法妥善地混合，徒留许多凹凸不平的碎块。

惠想起自己以前创过的话。

――我说啊，相麻。如果对一个女孩子产生那么多的情感，就等于是喜欢对方喔。

这应该就是答案了。

惠一直在思考，推测她的行动，以及从行动产生的感情。如果一切都和惠想的一样。那么他第一次觉得她是个愚蠢的人。

即使如此，结果还是不变。浅井惠爱相麻堇。

无可奈何地、发自内心，他对她的爱仅次于春埼美空。这个顺序，连惠自己都无法改变，这并非基于他个人的意思，而是由更为絶对的力量决定。

相麻菫。

――如果对我来说最有价值的人是你，这一切会有什么改变吗？

这样你两年前就不必死了吗？

他不禁梦想这种不可能的故事，惠觉得自己累了，非常地累。累到想逃进想像的世界，在平稳的梦里生活，他真的非常，非常地累。

即使如此，浅井惠还是继续迈出脚步。

鞋底接触柏油路，产生摩擦力让人向前进，只要消磨某种东西，一定就能持续前进。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穿过斑马线时，交通号志正在闪烁，惠稍微加快步调。

转过最后的弯后，就能看见春埼家。

玄关有个邮件箱。惠将一本文库本放进里面。

这是相麻菫的第三个指示。

文库本本身没有意义。不过必须让春埼美空收下这本文库本。

邮件箱的旁边，有个门铃的按钮。惠凝视著那个按钮，在呼吸了两次后，转身离开春埼家。

惠踏出脚步。虽然疲惫，但他依然用力跨出每一步。

背后传来声音。那是开门声。几乎同一时间，她的声音响起。

「惠。」

一转过头，就能发现春埼美空站在那里。她在睡衣外面罩了一件长袍。春埼的呼吸有点凌乱，看来是用跑的出来。

「早安，惠。」

她非常坦率地笑道。

「早安。」

惠也跟著露出真诚的笑容――他心想，自己总是被她保护。

「怎么了吗？」

「我从窗户看见你，所以就走出来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我放在邮件箱里了，晚点看一下吧。」

「你可以直接进来啊。」

「我怕一大早就跑来，会给你添麻烦。」

这是谎言。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见春埼。现在还不是将春埼卷入这次事件的时候。恐怕要等到明天傍晚，才会需要她的力量。

春埼走向惠，脸色一沉地问道：

「惠。你很累吗？」

才没这回事。放心吧。只是跟平常一样，早上精神比较不济而已，他原本想像这

样随便找些话来敷衍，但还是放弃了。

「嗯。有点难受。」

春埼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么，你应该要好好休息。」

「再一下就好。我还有事情必须处理。」

她凝视著惠的表情。眼神十分认真。

「不行。」

「不行？」

「你必须要休息。」

「放心啦。我还满会忍耐的。」

春埼摇头。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觉得难受，就连两年前相麻菫去世时，你都没说过这种话。」

――没错。

惠在心里承认。

两年前，相麻菫去世后，春埼美空曾在顶楼上哭泣，和那天相比，一定是现在比较难受，既郁闷，又难以承受。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只是一个人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

「基本上，是和相麻有关的事情。」

「你知道她的事情了吗？」

「知道了。」

她在两年前死掉的理由，她现在想做的事情。他以前说的那些话的意义。她准备的故事。

「我想我应该全都知道了。虽然没有根据，但我觉得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昨天一整晚，惠都闭著眼睛坐在床上，喉咙渴的时候就喝水，想累的时候就洗脸。

他一面重复这些举动，一面持续思考相麻堇的事情。

他每思考一次，就会觉得内心被削掉了一部分，即使那些柔软的地方不断崩解。惠依然持续思考，他在太阳升起，精疲力竭后获得确信。

「就跟你昨天说的一样。」

相麻菫错了。

「无论有什么理由，死掉这种事，都不可能正确。」

春埼闭了一下眼睛。

等再次睁开时，她清澈的眼睛，映照出惠的身影。

「相麻堇，是为了你而死的吗？」

没错，真是的。这是要我怎么做？

要我怎么接受？

――一个女孩子，为我付出了生命。

相麻菫死了。

到底要我如何接受这种事情。

春埼用右手抚摸惠的脸。

「你果然该去休息，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觉得春埼的手掌很舒服的惠，露出微笑。

「谢谢，不过我没事。」

昨天傍晚，惠收到了相麻的第三个指示。她的指示总共有四个，目前还剩下一个。

直到结束为止，他都不能休息。

春埼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不过，惠知道她不可能在这时候哭泣。

――她的眼睛里，一定正映照出我的身影。

两年前，她曾经代替惠哭泣。春埼美空，曾经代替想哭但没办法哭泣的浅井惠流泪。

惠知道现在不应该哭泣，所以春埼也没有流泪。

她笔直地看向惠。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还用说吗？

「我想寻找最幸福的结局。」

即使无法抵达，也要尽可能接近那里。

目标是现在还无法想像的最佳结局。惠无论何时，都持续在寻找那种结局。

「那就没办法了。」

春埼露出笑容。

这应该是她刻意做出的表情。

不过这个笑容非常美丽，美到让人看不出来并非发自内心的笑容。

「因为无可奈何，我只能说路上小心。」

春埼笑著如此说道。

――路上小心吗？

春埼美空居然选了这句话。原来如此，真是不错。

「嗯，我出发了。」

惠尽可能以严肃的声音如此回答。

????

这里是一栋属于管理局的大楼，浦地正宗正待在位于三楼的会议室。

就在刚才，这里针对该如何处理两件能力爆发事件展开了一场会议，不过会议只花约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会议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所有出席者认可浦地制作的对策案，与其说只要知道管理局内情的人，谁都想得出那个对策案，不如说根本就想不出其他办法，绝大都分的出席者，在参加会议前就已经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管理局的对策案有其范本。

首先针对目前发生的问题设想最坏的状况，再提出能够解决那个状况的「最终解决方法」。然后再设定一条界线，决定当状况进展到什么阶段时要使用「最终解决方法」。

接著再以相同的方式，依序设定前一条界线与再前一条的界线，这些界线大多会附上指南，最后再挑选适当的部分组合起来，做成对策案。

所以浦地是先做出对策案，再配合对策案引发问题。

这是个类似画鬼脚图，顺序颠倒的方法，因为是让问题配合对策案，所以这个案子当然不可能不被承认。

「很顺利呢。」

语气疲惫地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位没有能力的管理局人员，浦地当然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但记事本上有这样的记述，根据浦地的备忘录，这个人似乎叫津岛信太郎。

浦地点头。

「当然会顺利，虽然我不太记得。」。

在会议室内的，就只有浦地、津岛和一位叫加贺谷，沉默寡言的管理局人员

浦地看向手上的记事本。

他利用自己的能力消除了记忆，他只记得记事本内的每一页分别写了哪些东西，例如第二十七页，写著和现在的计画有关的成员既要，不过他已经忘了上面的内容，如果有必要就往回翻，没必要就再次忘记。

浦地翻著记事本问道：

「浅井同学会使用重启吗？」

津岛回答：

「一定会用吧。」

「什么时候？」

「他应该会充分利用存档后的七十二小时，等尽可能收集完情报后再使用。就这次的状况来看，应该是明天晚上七点。」

「原来如此。真有效率。」

不过，那样就太迟了。

――浅井同学，你打算怎么办呢？

记载了浦地正宗计画的记事本，大部分的内容都已经写上「完成」。

只剩下唯一的一行，只要继续进行下去，不用多久，就能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这么一来，当然就无法使用重启。

「看来你很在意浅井惠呢。」

浦地顺著声音，看向津岛。

「嗯。只有那个少年是例外。」

「什么例外？」

「与咲良田的规则有关的例外。」

少年那微不足道的能力，脱离了咲良田的规则，在这四十年来，他的能力是唯一的例外。

「不过，就只是如此而已。」

无论他一个人再怎么努力，在失去能力的咲良田都没什么意义。

尽快结束这一切吧。

浦地对津岛说道。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津岛警戒似的皱起眉头。

「还有什么事吗？」

针对这次的能力爆发事件，津岛彼指定为对外的负资人，能力爆发事件的负责人。通常倾向由非能力者担任。绝对不能让负责人本人引发和能力有关的麻烦。

虽然浦地根本不在意这种事，这只是名目上，用来让对策案通过所需的程序。

――我之所以将他留在身边，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我希望你去说服某个人。」

浦地微笑地看向手中的记事本。

预定表上只剩一行。再一个步骤，计画就完成了。

管理局即将依照对策案，使用「最终解决方法」。

２　上午九点三十分――十月二十四曰(星期二)

浅井惠前往某间医院的顶楼。

虽然挂著晒衣杆，但没有在晒衣服，让顶楼看起来非常冷清。

被围栏包围的顶楼，让人联想到一个独立的世界，小到能放在手掌上的世界，那里只有惠一个人。

惠缓步走著，同时回想正下方楼层的构造。走廊的宽度，门的位置，还有安置一位持续沉睡的女性病房的格局。

他在那位女性病床的正上方，靠著围栏坐下。

闭上眼睛，便能感觉刻微风、湿度有点高，真不希望下雨，再来就是努力什么都不要想。

为了见到梦世界的神明，浅井惠花了很长的时间入睡。

然后惠睁开眼睛。

他起身俯瞰围栏外的街道。

眼前是被白雾笼罩，东西相反的咲良田。

这里是梦里、在梦境中制造的一个几乎和咲良田一样的场所。只要在那位持续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女性――片桐穗乃歌附近入睡，就能进入这个她打造的世界，而医院顶楼的一部分，也被包含在这项能力的效果范围内。

只要梦之世界的神不刻意做出修改，这里就会完全重现现实的状况，是最适合收集情报的地方。

惠对著天空大喊：

「奇尔奇尔、米琪儿，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们。」

然而没有回应。

几乎等于神明的他们，有可能漏听这边的声音吗？

惠无奈地离开医院顶楼。

他走进建筑物、搭电梯下楼。

目的地是医院最高的楼层，五楼，不过如果想去那里，就必须先下到四楼，再搭其他电梯上五楼。虽然第二座电梯必须输入密码才能使用，但惠直接使用记忆中的那个号码。

他沿著走廊前进。

这里非常安静。完全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只有惠的脚步声，像在洞窟深处低落的水滴般响起。

即使抵达目的地――站在米琪儿的房间前面，状况依然没有改变。

这里静得出奇。即使敲门也没人回应，惠无奈地拉开白色的冰冷房门。

病房里有一位年约二十岁的男性，和一名看似国中生的少女，是奇尔奇尔和米琪儿。这世界的两位神明。

不过。他们看起来不像是真正的奇尔奇尔和米琪儿，反而比较像以他们为范本制作的精巧人偶。

两人都站在窗边， 一动也不动。

就连眼睛和手臂都完全没动。

「奇尔奇尔？米琪儿？」

惠走向他们，他将手摆在两人面前，确认呼吸，触摸手腕，调查脉搏，没有呼吸

也没有脉搏。

宛如时间停止一般，两人的所有部分都停止了。

――看来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一定是那个管理局人员的能力，以前带惠去魔女那里，穿著黑西装的管理人员。被他的右手触碰过的东西，绝对不会产生变化。

惠上个月曾在梦的世界与他重达。他当时和索引小姐。以及一位脸上挂著笑容的管理局人员在一起，那三个人正在这次事件的背后行动。

――要是能够借助奇尔奇尔和米琪儿的力量。

应该就能得知一切，只要直接去问梦世界里的索引小姐他们就行了。只要有奇尔奇尔的力量，就能强制问出情报。

索引小姐他们事先就封印了这个手段。

――我来得太晚了。

就在惠这么想时，

窗户那里传来轻徵的声响。惠看向那里。有只蓝色的小鸟，正用它的鸟喙敲击窗户。

惠走向那里，把窗户打开。

蓝色小息飞进病房内，绕了一圈后停在床沿。

「奇尔奇尔？」

惠开口问道。

奇尔奇尔以前曾经变身成蓝色的小鸟。

蓝色小鸟回答：

「不，我不是奇尔奇尔，只是普通的鸟。

「普通的鸟才不会说话。」

「那就是只只会说话的鸟，没有像神明那样的力量。」

蓝色小鸟劝惠先坐下来，因此他乖乖坐到床上。

「是奇尔奇尔创造你的吗？还是米琪儿？」

「是奇尔奇尔，他在时间被暂停前创造了我。」

蓝色小鸟的动作莫名地像人类，它歪著头看向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

「我按照顺序创明吧，首先，米琪儿的时间暂停了。」

「管理局的人，利用能力停止了米琪儿的变化？」

「我不知道。米琪儿突然变得一动也不动，虽然奇尔奇尔有试著想办法，但还是无能为力。管理局的人，是在之后才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黑西装的管理局人员的能力，应该是「锁定右手接触的对象」。为什么在被他碰到之前，米琪儿的变化就 停止了。

――啊，原来如此。因为米琪儿是片桐穗乃歌。

管理局的人是先在现实世界停止片桐穗乃歌的变化，再进入梦的世界。因为是在现实世界使用能力，所以即使奇尔奇尔在梦的世界有如神明，还是无计可施。

事情一定就是这样。

蓝色小鸟接著说道：

「奇尔奇尔无法违抗管理局，只要现实的米琪儿――片桐穗乃歌被当成人质，他就无计可施了，所以只能乖乖听他们的话。」

「管理局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问奇尔奇尔认不认识能预见未来的能力者。奇尔奇尔乖乖招出了小菫的事

情，以及她的所在地，问完想问的事情后，那个叫加贺谷的管理局人员就摸了奇尔奇尔，停止他的时间。」

原来如此。

这个世界是最适合收集情报的地方。这点对管理局的人来创也是一样。

「然后奇尔奇尔在时间被停止前创造了我，虽然他认为下一个最有可能从现实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是小菫，但总之他是为了让我把事情诉下一个人，才创造出我。」

「为什么奇尔奇尔不创造自己呢？」

奇尔奇尔在梦世界里几乎是无所不能，只要他有心，应该能够创造出自己。

「他原本也打算创造自己。不过索引小姐问过他『这个世界除了你们以外，还有其他人拥有类似神明的力量吗？或者你现在是否打算创造出那样的人？』。」

谁都无法对索引小姐说谎。

「奇尔奇尔只能乖乖地回答吧。 」

「嗯，虽然他原本想创造另一个自己，但被阻止。」

「真亏他有办法创造出你呢。」

「我只是只会说话的鸟。没有其他任何能力，无论我存不存在。都没太大的差别。」

管理局人员警戒的范围，应该也不包括创造出一只无力的小鸟吧。

「我想说的，就是请你救救他们，虽然我不知道现实发生了什么事，但请你拯救米琪儿。」

惠看向米琪儿，绝对无法动弹，宛如人偶般的米琪儿。

「那么，请你告诉我，那些管理局人员，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三个星期前。」

这么早就来了。

这已经不是惠来得太晚的问题。他们早在能让惠毫无胜算的时间点，就已经开始行动。

「他们一停止奇尔奇尔的时间，就马上离开梦世界」吗？」

「不。他们去见小菫了。他们和她谈过话后，就停止她的时间。」

梦世界的相麻，也被停止时间了吗？

看来有效的情报来源，都已经被人抢先一步了。

「你知道他们和相麻说了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我只是从高空隐约看见而已。」

「顺便问一下，相麻人在哪里？」

「在一栋以前是旅馆的建筑物。她住在那座废墟。」

这并不令人意外，能让理应已经去世的国中二年级生住的地方，原本就有限。

「相麻的时间被停止后，他们还做了什么？」

「没什么，他们之后就直接离开梦世界。」

「原来如此。」

就目前听到的状况来看。他们的目的应该是防止情报从梦世界泄漏。只要有两个神明和预知未来的能力者，想知道什么都没问题。

――他们事先就对我想做的事情有所防备。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对方可是运用能力的专家。

而且他们见过梦世界的相麻，这件事的意义非凡。

――如果我是索引小姐他们。

首先会想知道相麻的能力。他们一定已经知道相麻预知未来能力的详情。

「有几个管理局人员？」

「三个人。」

「索引小姐，加贺谷先生，还有一个总是面带笑容的男性？」

「没错。最后一个人叫浦地正宗。」

――浦地？

惠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惠见蓝色小鸟的呼唤，惠摇头回答：

「没什么。只是我知道这个名字，所以有点惊讶。」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回到现实后通知小堇，如果是她，一定会有办法。」

「好的。我会尽力做到。」

惠也想见相麻菫。

「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和相麻取得联络。」

回答完后，惠觉得自己的鼻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碰到。

一阵强烈的睡意突然袭来，浅井惠的意识也跟著中断。

然后惠睁开眼睛。

他在不知不觉间回到医院的顶楼。

眼前下著毛毛雨。看来他是因为这场雨而醒来了，只要在现实世界清醒，就会立刻被赶出梦的世界。

――居然是浦地？

惠是在一个月前得知这个姓氏。

「No。407」的剧本抄本里，记载了浦地这个姓氏。

最初的一年，仅仅三名的能力者。

魔女以外的其他两人――构成境界线的两名能力者。

在四十年前，他们还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两人的姓氏就是浦地。

????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魔女说道。

「吶，浦地正宗。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别讨厌你父母喜爱的能力。 」

浦地正宗摇头。

「不管被谁喜爱，都无法构成我喜爱那种东西的理由。」

这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的感情，只有自己能够决定。

「我可以理解讨厌能力的心情，或许那种感觉才是正常的，不过……」

魔女轻轻闭上眼睛。

「不过能力也能带来救赎，象徵能力价值的你，不该否定能力。」

浦地正宗笑了。

如果这座城镇没有能力，有个人就不会诞生。

――那个人就是我。

构成境界线的两名能力者，他们就是浦地正宗的双亲，而浦地的父亲，原本很早就会去世，不过他透过能力廷长了寿命，正因为他活了下来，浦地正宗才会诞生。

「所以我才更应该这么做。」

浦地缓缓宣告：

「正因为在出生之前就受到能力的恩惠，正因为是最该深爱能力的人，我才应该

否定能力，就是要舍弃私心，不惜否定自己的存在也要认定能力是邪恶的，这样才有意义。」

魔女瞪视般的看向这里。

「那么，难道你不想出生在这个世界吗？」

「这怎么可能。」

浦地正宗摇头。

「我感谢我的父母。我感谢牛、猪、鸡，感谢所有的农作物，感谢水、太阳、大地和天空，我很庆幸自己能够出生。活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爱这个世界。」

他接著补了一句：「不过……」

「那种东西不是常态，我是因为能力才偶然诞生，偶然过著幸福的生活，那又怎么样？我的幸福，完全无法证明能力的正确性。」

「能创造出一人份幸福的力量，应该值得肯定。」

「这么说并不正确，也有人因为战争而受惠吧。也有人因为犯罪而获救吧。难道你能肯定战争与犯罪吗？」

「你的论点太极端了。」

「不，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无论战争、犯罪还是能力，全都伴随著牺牲者，并因此造就了许多不幸，只挑出例外的幸福来主张其正确，这种手法和诈欺有什么两样。」

魔女盯著浦地创道：

「我知道了，那就当成是这样吧。」

「将能力视为邪恶？」

「坦白讲，我对能力的善恶，一点兴趣也没有。」

魔女将视线从浦地身上移开，笑著说道：

「你的存在，是我们三人的希望。就连你主张能力是恶的声音，对我们来说都算是救赎。」

魔女微笑的身影，看起来既不自然又诡异。

浦地正宗点头。

「无论你们怀抱什么希望都无所谓。」

「因为这种事情，无法证明能力的正确性？」

「没错。」

「你错了。」

魔女带著微笑摇头。

「只有这种事情。能够证明一样东西是否正确。」

这是他与魔女唯一的一次对话。

在那之后，浦地正宗就再也没见过魔女。

????

拼图正逐渐被填满。

细小的断片连结在一起，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构造。

浅井惠试著回想今年夏天，以麦高芬为契机展开的一连串事件，还有两年前，从遇见相麻菫开始后的一切，然后他思考著这座城镇从四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存在的问题，以及围绕著能力是否正确这个问题的故事。

――计画了一切的人，究竟是相麻菫，还是浦地正宗？

恐怕这两个都是正确答案。

他们各自准备了不同的故事，并让故事各自发展、两者复杂地牵扯在一起。浅井惠必须解读这些资讯。

――快想，快想，快想。

不可能停止思考。

现在发生的能力爆发事件，是浦地正宗的故事。

惠能理解他的目的。让管理局使用最后的王牌，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只有这个可能。

――那么，浦地正宗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的计画顺利进行？

就像在天空的另一端缓缓调节音量般，雨声变大了。

在视野变得蒙咙的雨中，浅井惠想到了一块还没与任何地方拼在一起的拼图。

――宇川沙沙音。

她昨天创过。

――我有去大学上两星期的课，不过因为还要再帮管理局一点忙，所以又被叫回来了。

宇川上个月曾经以协助者的身分，和浦地正宗一起行动。

如果把她召回来的人就是浦地正宗，那后者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宇川小姐，是现在最不应该待在咲良田的人物。

因为她的能力甚至有可能破坏世界。这不是比喻，也没有夸饰，她甚至有可能将这颗星球一分为二。

绝对不能让宇川沙沙音的能力爆发。

如果让她被卷入这次的事件，无论规模再怎么小，只要她的能力有爆发过，管理局应该就会下达最后的决定。

――如果我是浦地正宗， 一定会瞄准这点。

宇川沙沙音，就是最适合浦地正宗计画的能力者。

惠跑了起来，雨滴从他的脖子流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必须尽快和宇川沙沙音见面。

????

十点四十五分。

虽然窗外传来雨声，但她一点都不在意。

宇川沙沙音有八成的意识，都集中在眼前的巧克力圣代上面。只有两成是用在坐在对面的管理局人员身上，她记得对方是叫津岛。

津岛将宇川找来这间咖啡厅，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她，不过先不管这件事。眼前有个巧克力圣代。

巧克力圣代是梦幻的食物，明明拥有像是搜集孩子的梦想打造而成的幸福形状，那幸福却会随著时间轻易消逝。冰淇淋融化，和巧克力混在一起后，就会变成难以称得上美丽的颜色，放在上面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果也会掉下去。底下的麦片在吸收水分后，也会失去原本充满魅力的口感。只要冰淇淋一融化，所有东西都会连代白费。

所以比起津岛，宇川沙沙音决定以巧克力圣代为优先，人类就算放著不管一段时间也不会融化。

宇川首先月汤匙同时挖起冰淇淋和鲜奶油，送进嘴里，然后将手伸向插在上面的Pocky。

「边吃边听也没关系，我开始说啰。」

津岛以疲惫的声音如此说道。

「好的，对不起，要是冰淇淋融化就不妙了。」

不能将注意力从巧克力圣代上面移开，宇川拿起放在顶端的樱桃。

她用两成的意识思考。虽然以前就见过津岛好几次，但宇川每次都有种感觉，总觉得津岛这个管理局人员，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管理局人员，他拥有某种和其他管理局人员不同的气氛。

津岛喝了口咖啡。

「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如果是管理局的工作，我应该都会接。」

因为管理局简单来讲，就是守护咲良田和平的组织。应该不会违反宇川的正义。

但津岛摇头。

「不，这不是来自管理局的委托。而是个人的委托。」

「是你的委托吗？」

「你要这么想也行。 」

「真是微妙的回答。」

「对你来创，是谁的委托都没差吧。」

「嗯，是这样没错。」

只要是正确的事情，她什么委托都愿意接。

「内容是？」

「我想请你使用能力。」

「用能力做什么？」

「什么都行，最好是醒目一点比较好。然后，希望你能向管理局作证，说自己是在无意识下使用能力。」

「对管理局说谎是行不通的。 」

说完后，宇川在心里笑了。

这种事情，身为管理局人员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管理局那边，我会设法解决。不过应该会很顺利。」

宇川舀了一匙麦片后回答：

「不好意思，我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莫名其妙，而且我也不太想说谎，这委托既奇怪又诡异。我不接这种委托。」

宇川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严正拒绝。

但津岛像是完全不在意这边的回答般说道：

「我会说明状况。」

「虽然我会听，但正不正确要由我来决定。」

「那当然，如果你听到最后还是无法接受，那也没关系。」

吃完超出容器上缘的冰淇淋后，宇川调整了注意力的比例。她平均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圣诞和津岛身上。

「昨天接连发生了两件能力爆发的事故。」

「爆发？」

「没错。能力者在无意间使用能力。 」

「听起来真危险，」

「非常危险，让人伯得不得了。」

津岛开玩笑似的说道，不过宇川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很害怕。只是在逞强。津岛的语气就是如此充满现实感。

「你也有遇到其中一件。」

「我也有？」

宇川没多久就想起来了。

「是超市那件事情吗？」

「没错。」

「我还是第一次笑得那么大声，不过那不怎么危险吧。」

「不过另一件引发了交通事故。其中一位驾驶，胸部受到强烈撞击，虽然幸好只有骨头出现裂缝，但视情况而定，也有可能出现死者。」

嗯，那的确很危险。

不过宇川还是无法理解。

「这些事，和你的委托有什么关系？」

「管理局正在动摇。明明必须做出重大的判断，却无法下定决心。」

「什么判断？」

「那就是咲良田是否应该有能力存在，只要管理局有心，甚至能让所有能力从这个城镇消失。」

能力会从咲良田消失。

字川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她是在咲良田出生，打从她出生时起。能力就存在了，当然，她也觉得身边有能力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津岛接著说道：

「关于能力爆发事件的对策案，已经在今天早上开的会议获得承认，根据上面的记载，在最坏的状况，也就是能力特别危险的人，出现能力爆发的状况时，将使用最终手段。」

他喝了一口咖啡后，看向这里。

津岛的眼神很不可思议。彷佛同时具备了混浊与纯粹两种性质。

「只要你作证说自己的能力爆发、管理局就会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你一个人的行动，有办法让能力从世界上消失。」

不知不觉间，宇川已经完全被他的话给吸引。

她舀了一口快融化的冰淇淋，冰冰的，好甜。

「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我的心还无法判断应不应该让能力消失。」

「当然没问题，不过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虽然不晓得能力为何会儤发，但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会对拥有危险能力的人设下限制。

「什么限制？」

「让人变得无法使用能力。就像拴紧瓦斯开关一样，管理局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依序封印危险的能力。 」

「用什么方法？」

「他们找了能操作记忆的能力者协助，只要让人忘记使用方法，就能让人暂时无法使用能力。」

宇川稍微思考了一下后问道：

「针对无意识的能力爆发，这么做会有效果吗？」

「不知道，坦白讲，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因为不能什么也不做，所以只好先执行目前想到的事情。」

的确，也只能这样做。

「总而言之，我知道了。」

宇川沙沙音点头。

「我再过不久，也会变得无法使用能力吧？」

既然要封印危险的能力，那就不可能漏掉宇川。

津岛点头。

「你的能力原本就应该要优先封印。无论再怎么拖延时间，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会有管理局人员出现在你面前。」

换句话说，就是必须在那之前找出答案。

――应不应该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

宇川从今年春天开始到咲良田外上大学。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套房，基本上都是在那里生活。

只要一离开咲良田，就会忘记能力的事情。

宇川已经体验过半年没有能力存在的世界。

那个世界非常和平，虽然这不表示咲良田特别危险，但至少那里和平与幸福的程度并不输给咲良田。

就算没有能力，人们一样会烦恼、会笑，会想要变幸福。

――既然如此，那能力存在有什么意义？

如果能力包含危险的要素，那有什么理由，必须持续守护能力？

宇川边思考边问道：

「为什么你会认为能力应该要从咲良田消失？」

宇川沙沙音不会拜托别人替自己做判断。

所以在询问津岛的同时，她认真地观察自己的内心。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要由心来判断，不需要其他理由、宇川只关注自己的心如何行动。

津岛回答：

「我很怕能力，从很久以前就觉得害怕。」

「但你是管理局的人吧？」

「我就是因为害怕才会进管理局。应该没有人在遇见真面目不明的可怕事物时，会选择闭上双眼吧，我就是为了避免将视线从害怕的东西上移开。才会加入管理局，」

宇川不太能理解害怕能力是什么感觉。

对宇川而言，能力就像四肢一样。只要有手，就能揍人或勒住别人的脖子，但应该没有人会害怕自己的双手吧。同样的道理，无论自己能用能力做出什么事，那都不会成为恐怖的对象。

所有能力者，应该都抱持这样的想法。

「你不是能力者吗？」

「不是。你应该知道吧？咲良田有一半的居民，都没有任何能力。」

――啊，说的也是。

身为没有能力的人类，津岛正代表咲良田的半数居民，以及至世界的大多数人待在这里。

若是从无能力者的角度来看，当然会觉得能力很恐怖。

「即供加入管理局，你还是会害怕能力吗？」

「那当然，而且，感觉还变得悲伤起来。」

悲伤，这个词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这是个难以和恐怖连结，与恐怖相距甚远的词。

津岛接著说道：

「举例来说，我目前担任芦原桥高中服务社的顾问，就是浅井惠和春埼美空参加的服务社。」

宇川总是会在奇妙的时间点，听见那两人的名字。

就像现在这样，突然混进重要的话题。

「然后呢？」

「那两人果然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他们背负了太多不必要的东西的能力，让那两人背负了各种负担。」

「如果没有能力，你觉得浅井惠会变成普通的高中生吗？

即使是从宇川的角度来 那个少年依然十分异质。

宛如小孩与大人、人类与怪物、软弱与坚强都以奇妙的平衡共存般的浅井惠，有可能只因为失去能力，就变成普通的高中生吗？

「我不知道。不过他无法放弃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就算其实没有那个必要，他也会把能力所及的事情全部完成。」

「人本来就应该把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全部完成。」

「你也是这种人吧，但我不这么想，即使只要一个人牺牲自己的性命就能拯救世界，我也不认为那个人有必要死，如果害怕，只要逃跑就行了。」

是这样吗？

如果是为了世界，那么舍弃一个人的性命才是正义，宇川是这么判断的。

「视情况而定，有些时候，普通人也可能因为拥有能力，就必须像英雄那样牺牲自己，拥有能力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毁灭总是在希望的前方，」

宇川沙沙音摇头。

「即使如此，人还是应该抱持希望。」

「那当然。但咲良田的能力太过头了。超越物理法则又无所不能的力量，超越了人类的容许范围，对那种东西抱持希望，因为无法放弃而持续痛苦，实在太令人悲伤了。」

津岛笔直地看向宇川。

「即使没有能力，人也有办法获得幸福。 」

他说出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宇川紧盯著自己的内心，她打算仔细观察，避免遗漏任何动向。

不过，她还是不知道。

能力的的确不是让人获得幸福的必要条件。

――可是，应该要将能力视为不必要的东西，并加以拾弃吗？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过这或许只是自己不想失去特别的力量，一种利己的感情

――既然如此，我不应该被那种东西摆布。

宇川紧盯著内心，她还没找到答案。

直到冰淇淋上的香蕉失去平衡往下掉，她才回想起巧克力圣代的存在。

????

「宇川沙沙音会愿意协助我们吗？」

站在一旁的索引小姐问道。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浦地正宗翻著记事本回答：

「因为正义的伙伴， 一定会站在弱者那边，她应该无法忽视没有能力的人讲的话。」

「所以你才派津岛信太郎过去？」

「只要是没有能力的管理局人员，派谁去都没差，不过他非常优秀，他不仅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对自己有利的谎言，也发自内心赞成我的计画。」

记事本上是这么写的。

虽然已经想不起来叫津岛的管理局人员长什么样子，但既然过去的浦地如此判断，那就一定没错。

「管制能力的事情还顺利吗？」

浦地以如果爆发会很危险为名义，将一些能力记载在对策案里。不过实质上就是

依序封印那些可能会对浦地的计画造成妨碍的东西。

「没问题，不过那位与浅井惠有关的能力者，目前还没处理。

「嗯。这样就行了。」

拥有记忆操作能力的少女――按照记事本的记载，如果让那个叫冈绘里的少女接近浅井惠，会很危险。在计画内的所有能力者中，最不安定的要素就是那名少女。

――既然如此，还是别对那种人抱持过剩的期待。

只要对管理局表现出有认真在处理问题的样子就行了。

「一切都如同预定，所有事应该都会在今天内结束。」

已经扭曲了四十年的咲良田，再过不久就能取回正常的形态。

????

撑著在医院商店买的塑胶伞，浅井惠边走边打了几通电话，另外也传了简讯。一半是为了寻找宇川沙沙音， 一半是为了以防万一，打从预测到浦地正宗的行动，惠就无法将精神都集中在宇川身上。

在那之后，他搭公车移动。

这是为了去见村濑阳香，如果想找宇川，那再也没什么比她的能力更适合了。

惠刚才打电话，约村濑在某个公车站会合，那里是离她家最近的公车站。

等惠搭的公车抵达公车站时，村濑已经在那里了。

雨中的公车站有张长椅和挡雨用的屋顶，她站在长椅的旁边，靠在柱子上面。

雨中的公车站，总是会让惠联想起两年前的事情，何况那里还站了个女孩子。

看见村濑拿著蓝色的雨伞，让惠松了口气。如果忖濑拿的伞是红色的，他或许会板起脸，两年前，惠最后和相麻堇交谈的地方就是公车站，当时相麻带著一支红色的雨伞。

惠走下公车，向村濑阳香搭话。

「不好意思，我来得太晚了。」

她看了手表一眼后回答：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喔。」

即使如此，也不应该让女孩子在雨天等特，惠原本想这么回答，但还是放弃了

相对地，他开口说道：

「我想请你帮忙找一个叫宇川沙沙音的人。」

「我是无所谓啦，感觉最近我的能力一直被用来找人。」

虽然惠不这么认为，但还是回答：

「光是能见到想见的人，就已经算是非常方便的能力了。」

「这种事情，只要用手机打个电话就办得到了吧。」

「有可能会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啊。」

而且对方也可能没接电话。

「唉，算了。我们走吧。」

她撑著伞，走出公车站，惠也打开在医院商店买的塑胶伞。

现在听见的声音，全都掺杂著雨声，眼前的景色，也全都被雨声没盖，世界在雨天时看起来比平常均一，硬要说的话，感觉还满舒服的。

即使如此，惠还是不喜欢下雨，一定是因为雨天会让他想起最后一次与相麻菫谈话的场面。

「右手，阻挡我跟宇川沙沙音的东西。」

村瀬阳香如此喊道，她首先触摸南侧的墙壁。但墙壁毫无变化、或许是在意独碰湿墙壁的感觉，她接著喊了一声「右手，雨」。

「只要使用村濑同学的能力，应该头不用撑伞了吧？」

惠问道。只要喊出「全身，雨」，她应该就不会被淋湿了。

村濑板起脸。

「就算实际上不会被淋湿，我也不想没撑伞就走在雨中。」

这么说也对。就算实际上不会淋湿，惠也不想看见女孩子没撑伞就走在雨中。

穿过斑马线后，村濑触摸北侧的墙壁 。墙上开了一个手掌形状的洞。只要从这里往北边走，就能找到宇川沙沙音。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他们先转了一个弯，然后朝北前进。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叫宇川的人？」

惠花了三步的时间思考，然后回答：

「我有件非常烦恼的事情，目前有两个选项，但两个选项都很有道理，」

「唉，这是常有的事情。 」

「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其中一个选项就会消失，不过如果情况允许，我希望能以自己的意思做出选择。」

惠觉得这样非常傲慢。

他原本应该没有选择的权利。

因为他烦恼的事情和咲良田的能力有关。问题在于对人类而言，能力究竟是好还是坏。

――不过，我想做出选择。

即使一切不一定都能按照惠所想的发展。

但他希望至少能在自己的心里，找出哪一边才是正确的答案。

「只要见到字川小姐，或许至少就能增加选择那个即将消失的选项的可能性，所以我想见她。」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还在烦恼未来的出路，所以姑且先多学一点东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和你未来的出路有关吗？」

「不，只是举例而已。」

不过稍微有点像。

是否想活在有能力的城镇，在没有能力的世界生活是否正确，他在烦恼应该前进的方向。

在下一个转角，村濑再次触摸北侧的墙壁，这次果然还是有出现洞，要是自己也能像这样，轻易得知应该前进的方向就好了。

「那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方便的东西，和那东西产生的成本之间的平，或是为了让人幸福，究竟可以牺

往多少东西，

惠原本以为村濑应该会觉得莫名其妙。

然而她以莫名认真的表情，看著在旁边的马路上行驶的汽车说道：

「举例来说，是类似汽车的东西吗？」

「汽车？」

「我以前曾经想过，为什么大家都不禁止汽车行驶。」

然后她隔著伞看向惠。

「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交通事故而死吗？」

「在国内，应该是每两小时就有1点多个人吧。」

村濑现在应该正露出悲伤的笑容，虽然因为被伞遮住，所以惠只看得见她的嘴角。

「亏你知道呢。我直到去年为止都不知道。」

村濑的哥哥，在去年夏天因为交通事故去世。

「如果将车子在这个国家行驶的成本换算成人命，就是至少每两小时会需要牺牲，一个人，你不觉得有点高吗？」

她勉强使用成本这个疏远的词。让惠感到心痛。

那个成本的其中一人，就是她的哥哥。

惠无奈地回答：

「只要救护车能救比这个数字更多的人就好了。」

虽然不晓得这方面的资料，但至少和交通事故的死亡人数相比，利用救护车的人应该比较多。

「那就只让救护车合法，剩下全部取缔就行了，如果人命比什么都重要，就应该要这么做。」

这是个难以反驳的意见。

很难想像少了汽车的社会，实际上会是什么样子，在各方面产生不便后。就结果而言，或许会让人类的平均寿命缩短也不一定，物流在社会中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在人类的历史中，应该找不到比现在更为长寿的社会。

不过，就算对实际因为事故而失去兄长的她创这些话，惠也不觉得会有意义。

她轻声用一句「即使如此」当开场白后：

「我还是会搭车，我爸也有车，而且他还是会像去年那样开车，虽然他开车时或许有变得比较注意安全一点，但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被村濑问到「你是在烦恼类似的事情吗？」后，惠点头回答：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事情。」

她在走到十字路口时，又喊了一声「石手，阻挡我跟宇川沙沙音的东西」，然后触碰墙壁，还是北边。

――希望能在一切为时已晚之前找到。

目前的时间限制，就是宇川使用能力之前。

３　下午一点――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春埼美空吃完午餐后，马上就出门了。

她穿过神社，走进山路。

雨滴不断敲击雨伞。湿润的泥土路，感觉不太安定。她一面留意重心， 一面走著。

没多久，她就在山路的前方看见一座小祠堂。

春埼推测野之尾盛夏应该不在，芦原桥高中今天之所以休息，是因为前天的星期日被拿来办学园祭，不过野之尾并非芦原桥高中的学生。其他学校，今天应该要正常上课才对。

然而有一位穿著制服的少女，正闭著眼睛坐在前方的祠堂，黑色的头发与白皙的肌肤，在少女的两侧，有几只像是为了避雨而缩起身子的猫咪。

春埼走向那里。

「野之尾同学。」

一听见有人呼唤 少女便睁开眼睛。

春埼不晓得野之尾原本是在睡觉，还是单纯闭上眼睛。

「早安。」

「嗯，早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觉得我应该不在，但还是来了？」

「是的。」

「为什么？」

「不知不觉就来了。」

她也没其他事情能做。视情况而定，春埼本来打算独自在这里看猫，因为她经常来这里找野之尾，所以春埼有自信自己和这里的猫咪们，多少有变得比较亲近。

「是因为和浅井有关的事情？」

「不是 只是来这里消磨时间。」

野之尾理解似的点头。

「是浅井拜托我来这里的。 」

说完后，少女拿出手机，在用白晢的纤细手指操作了几次后，将手机转向春埼。

看来野尾打开了一封简讯，里面写著意外冗长的文章。

――，如果有看见宇川小姐，请你告诉我，她或许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如果有看见类似的女孩子，希望你能跟我联络。拜托了。

看完后，春埼困惑地问道：

「可能变成小时候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真神秘呢。」

「真是神秘。」

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神秘，在咲良田可说是随处可见，原本就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是在约两个小时前，收到这封简讯。我正好上课上得有点腻，所以就决定离开学校，帮忙寻找那个叫宇川的人。」

野之尾盛夏拥有和全咲良田的猫共有意识的能力，那就像在街上有眼线一样，所以应该很擅长找人，不过――

「野之尾同学见过宇川沙沙音吗？」

「我上个月在梦里有见过她。虽然只有稍微打过照面，但我童记得她是个背著背包的女性。」

春埼不抱期待地问道：

「那你有找到吗?」

野之尾乾脆地点头。

「找到了。我在离商店街不远的一间咖啡店发现她。她打扮得和上个月一样。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

这似乎就是野之尾刚才醒来的理由。

「那么，请你马上联络惠。」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你不联络他吗?」

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春埼摇头。

「不。还是拜托你好了。」

野之尾「嗯」了一声后，开始打电话给惠。

就在这时候，原本在石阶上缩成一团的猫，起身跳到野之尾的大腿上，因此春埼坐到空出来的位子上，将伞收起来放在一旁。

简单地联络完后，野之尾挂断电话，在用视线大略扫了一下春埼的全身后开口说

道：

「你的肩膀湿了。」

春埼看向自己的肩膀。

右边的肩膀的确湿了，罩衫因此贴在肌肤上。自己明明有撑伞。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没怎么在注意雨吧？

「真的湿了呢。」

她想不出其他回答。

野之尾从靠在祠堂的手提包里拿出毛巾。

「这原本是为猫准备的，但今天没用到。你还是擦一下比较好。不然或许会感冒。」

「谢谢你。」

春埼收下毛巾，像是在轻轻拍打般擦拭肩膀。

野之尾在一旁笑道：

「你不太在意雨呢。」

「我平常应该会更小心让自己不要淋湿。」

除非从旁边吹来的风很强，否则一般在有撑伞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淋湿肩膀。

「这表示今天有其他事情，比下雨更让你在意？」

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的春埼，将毛巾抵在肩上仰望天空。

雨依然哗啦啦的下个不停。

让人联想到收讯不良的无线电杂讯。彷佛透过不安定的力量，与位于远处的某人连系在一起时的声音。惠一定也正在听相同的声音。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单纯好奇，不用理我。」

春埼摇头否定野之尾。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说。」

寻找正确的话语，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野之尾弯起嘴角微笑。

「如果不是想说谎，那就直接把心里想的话讲出来就好，即使讲错，也只要事后再订正就好，包含你讲错的话在内，我全都想听。」

「讲错的话也有价值吗？」

「不管讲错还是讲对，价值应该都一样吧。某人曾经说过，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对话也是如此吗？」

「那原本是数学的名言。不过，对话应该也一样吧。」

是这样吗？或许就是如此。

眷埼美空如履薄冰般的静静说道：

「前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喔。什么事？」

彷佛将所有幸福都集中在一起般的事件。

「什么嘛，原来不是坏事啊。」

「完全不是。」

前天，浅井惠在有校舍的顶楼对春埼说了一句话。

――――春埼，即使没有能力，我还是会想见你。

他确实这么说了。这是春埼美空最想听见的话。所以春琦甚至成功在他面前自然

笑了。

「我真的好幸福。」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还是有所不满。」

就像考试时明明答对了所有问题，却没拿到一百分的感觉，明明已经达成理想，却依然觉得不够。春埼觉得自己真是太贪心了。

「我今天早上，有短暂地见到惠。」

「嗯。」

「和他道别时，我对他说了『路上小心』。」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

野之尾轻抚腿上的猫咪的背。

「我还是不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

不过，惠应该知道。

「我说的不是再见，也不是改天见，而是路上小心。

简直就像是在主张占有权，表达自己将对方会回来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般。才选了这句话。

「最近的我，就是这么任性。」

既任性，又丑陋。

野之尾小声地笑了，腿上的猫，惊讶地抬起头。

「我果然还是搞不懂问题在哪里。」

「是吗？」

「嗯，你不想变得任性吗？」

被这么一问，春埼才注意到。

――事情并非如此。

春埼并不想舍弃任性的感情。那一定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东西。絶对不想失去的东西。

「我想任性。」

「那就没问题了。」

「可是我不希望自己的任性给惠添麻烦。」

「原来如此。真是复杂。」

野之尾将手伸向刚才抬头的猫咪，轻抚它脖子周围。

「不过，你的任性对浅井来创绝对不算麻烦。」

「要是这样就好了。」

非常好。

――要是我的任性，对他说来就跟幸福一样，那就太棒了。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野之尾同学，我真正的任性，并不是『路上小心』那句话。」

今天早上见面时，惠看起来很累，他一定非常疲惫。

春埼其实想跟他一起走，讲得夸张一点，她想站在疲惫不堪的他身边守护他。这就是春埼美空的任性。

――不过，他没有按门铃。

因为惠没有叫春埼出来，所以她才没能跟去。因为对方不希望她同行，所以害怕给他添麻烦的她，只能选择目送他离开，光是说出「路上小心」这句话，做出无意义的抵抗，就已经竭尽她的全力。

「我想更自然地待在惠的身边。」

可以的话，她想这么做。

例如在他疲惫时，自然地伸出援手。

――而且，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一定还缺了许多东西，即使现在待在他身边，也帮不上任何忙。

「我想变优秀，优秀到随时都能成为惠的力量。」

等这个愿望实现时，春埼美空的任性， 一定就等于浅井惠的幸福。

这样她就能够毫不犹豫地和他在一起。

「原来如此。」

野之尾盛夏开心地笑了。

「虽然我觉得和别人在一起这种事，应该和优秀什么的无关，不过如果你想努力，那就去努力吧。」

就在野之尾说完后。

雨声突然消失了，等消失后，她们才想起雨声的事情。雨声总是会被人不知不觉忘记。

光线洒下。强烈的光芒，让世界突然变得明亮。

如果是从云的缝隙洒下来的光芒，那或许还有点像希望的象徵。但并非如此，那是更极端的景象。

原本厚实的雨云，在转眼之间全部从空中消失了。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突然现身。

清澈的蓝天，光是突然出现这点，就带著一股奇妙的压迫感。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往旁边一看，野之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野之尾起身走向山路。前方没有树木遮挡，可以一口气看得非常远。春埼也紧跟在后。

「那是什么东西？」

野之尾嘟囔道。

不用特别说明，春埼也知道野之尾在说什么。

在一望无垠的蓝天底下，只要一俯瞰咲良田，就一定会看见那个东西。

那东西的根部侵蚀了道路和建筑物的一部分，而且看起来比所有建筑物都要高。

在街上的某个角落，出现了一棵宛如巨大高塔般的大树。

????

在雨云从天空消失的十分钟前，浅井惠接到电话。是野之尾盛夏打来的电话。

野之尾的话非常简洁。

只要走出惠他们目前所在的商店街，就会看见一间小咖啡厅。咖啡厅前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宇川沙沙音似乎就坐在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惠道谢后挂断电话，然后看向走在旁边的村濑。

「找到宇川小姐了。不好意思，状况有点紧急。」

话还没说完，惠就加快脚步。村濑也跟著配合。

「在哪里？」

「就在附近，快一点的话，十分钟就到了。」

「这表示结果我的能力还是没帮上忙吧。」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能来到这么接近宇川小姐的地方，都是多亏了村濑同学。而且即使宇川小姐接下来移动到其他地方，只要有你在，我们就能确实地继续追踪她。」

「是吗？」

村濑一脸不悦地看了惠的脸一眼后说道：

「如果你想用跑的，就直接跑吧。」

惠稍微犹豫了一下。

「不好意思，那么，我先过去了。」

轻轻垂下视线后，惠冲了出去，他透过脚步声，得知村濑也紧跟在后。不过惠还是丢下她加快速度。

――还是快一点比较好。

惠推测在浦地正宗的计画里。宇川沙沙音占有重要的意义，再加上他不晓得浦地的计画已经进行到什么程度。坦白讲，他心里完全没底，既然没有能够令人安心的要素。

那动作还是快一点比较好。

宇川沙沙音在车上这点也令人在意，喜欢走路的她，平常很少利用交通工具。

――黑色轿车吗？

如果是蓝色汽车，那还稍微比较容易理解。不过加贺谷以前送惠去魔女那里时，也是开黑色轿车。

虽然无法断定，但加贺谷或索引小姐――与浦地正宗有关的人物或许已经和宇川沙沙音接触了。

――真是的，这立场还真适合宇川小姐。

她无疑是正义的伙伴。

不过如果用塔罗牌来比喻，她的性质比起「正义」，更接近「审判」，她是正义的

伙伴，但反过来讲，她选择的那方就是正义。

这次也是如此，等发现时，她已经掌握了决定权。

恐怕只要她一有动作，就会决定能力是否将从咲良田消失。

连撑伞都觉得麻烦的惠将伞收起来。由于正好经过便利商店，他将伞插进那里的伞架。尽管有点失礼。但他决定晚点进去消费请求原谅。

风从正面吹来、大雨打在脸上。其中一滴掉进眼睛里，让视野变得模楜。惠用手粗鲁地擦掉。

一走出商店街，就会抵达一条铺设得很漂亮的道路。

穿过两个交通号志后，就是野之尾说的咖啡厅，从这里看过去，停在店旁边的黑色轿车显得很小。

――就是那辆车。

不过交通号志显示红灯，车流量也不少，只能停在原地。

一停下脚步，就能清楚听见雨滴打在柏油路上的声音，惠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调整凌乱的呼吸。

隔著在眼前经过的汽车、惠瞪著那辆黑色轿车。车子目前还没什么变化，但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并离开惠的视线。

道路两旁种了行道树。惠的视线停在一棵正好就在他与黑色轿车中间的树上。

那棵树的树枝已经全部被砍掉。

只剩下树干的树，看起来就像形状扭曲的电线杆。应该是发生过什么事吧，那副景象看在旁人眼里实在心痛。

或许是也有相同的感触，一名青年站在那棵没有树枝的树木旁边。

撑著塑胶伞的青年轻轻拍了一下那棵树，就像在拍沮丧的朋友肩膀一样。

紧接著――

那棵树开始巨大化。

惠瞬间无法思考，只能看著那棵树。

那棵树急速变高，变粗。长成一棵大树。

从树干长出无数枝桠，枝桠再长出细枝，细枝再长出树叶、娇嫩的绿意侵蚀沉重的灰色天空，不断扩散。

虽然青年立刻就离开那棵树，但树依然继续成长。

惠听见有如地鸣般低沉的声音，持续成长的树木破坏柏油路，在人行道扎根，树干没多久就陷入了一旁的洗衣店。

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那里。

汽车在撞上隆起的树根后翻覆、挡风玻璃的碎片散落。撑著伞骑脚踏车的男性，因为注意力被分散而摔倒，手提包从车篮里飞了出来，撞上树干，之后手提包又被穿破柏油路长出来的树根缠住，覆盖，然后消失。男性用爬的远离树木。

等长到比周围所有建筑物，都高、相当于灯塔的规模后，那棵树总算停止变化。

裂开的柏油路，撞上树根翻覆的汽车，以及动弹不得的人们。巨大化的树木像个国王或主人。悠然地俯瞰这一切。

――原来是这样。

惠总算理解了。

包含为什么宇川沙沙音会在这里。

交通号志变成绿灯，以感觉好像哪里少根筋的音程，播出行人用的旋律。

不过谁也没动，无论是车子，还是行人，都茫然地眺望那棵树，被陷入的树干半毁的洗衣店里，跑出一名穿著围裙的女性，呆愣地仰望天空。

在这些天当中，只有浅井惠冲向那辆黑色轿车。

????

宇川沙沙音从黑色轿车里观看那棵树的成长。

虽然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津岛信太郎坐在隔壁的驾驶座，宇川向他问道：

「你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我只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

「不知道，那是管理局掌握的情报。」

宇川推测那应该是无名系统留下的情报，如果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那可想而知是透过预知未来的能力者。

「为什么置之不理？」

津岛疲惫地叹了口气回答：

「当然是为了让你看见啊。宇川小姐。」

他将座椅稍微往后倒，把手放在头后面继续说道：

「那么，再来随你高兴，请你自己判断善恶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一名青年同情树枝全被剪光的行道树。

理由就只是这样，这就是一切的原因。

「他是刻意使用能力吗？」

津岛摇头回答宇川的问题：

「虽然要调查过才知道，但应该是无意识的吧。昨天那两起事件的能力者，也都没察觉自己使用了能力。即使这次的事件是有人刻意营造，也不曾改变这座城镇发生的问题本质。」

能力连续爆发。

――咲良田的，能力。

那为无意义的祈祷这赋予了意义，只要希望，就能获得结果。

不过无论是来多么正确的愿望，结果都不一定会正确。

成长过度的树木破坏道路与建筑物，让交通暂时瘫痪，也有车子因为撞上墙壁般的树根而翻覆，里面的人应该无法平安无事吧，而那棵树在不远的将来，也会被人类亲手排除。

究竟错的是砍树的人，成长过度的树木，还是希望树木健康成长的青年呢？

如果这些都没有罪，那错的是咲良田的能力吗？

超出原本愿望的能力，是否存在问题？

――要是真正危险的能力爆发，结果可不只是这样。

宇川不得不承认。

――例如，要是爆发的是我的能力。

世界甚至有可能因此被破坏。

「我知道了。这样的确很危险。」

宇川沙沙音做出判断，她道从自己的心，选择了正义的行动。

――发生在眼前的状况，的确是个问题。

是就算使出强硬手段，也应该强硬排除的问题。

宇川从口袋里拿出看似铁块，表面粗糙的戒指，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来将能力从咲良田排除吧。」

她闭上眼睛，想像修正后的世界。

只要宇川沙沙音使用能力，并作证自己的能力爆发。

管理局就会下达最后的决定。

????

浅井惠跑向黑色轿车。

发生了第三次的能力爆发事故。宇川沙沙音正好待在现场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是为了说服她。

为了逼迫宇川选择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

每次遇到问题时，她都会询问自己的内心哪个选项正确。

――宇川沙沙音做出选择了吗？

能力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她选了哪一边？

惠靠近黑色轿车后，看见宇川沙沙音坐在副驾驶座。她闭著眼睛。

――是后者。

她在使用能力。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做出选择的？

她需要一分钟才能发动能力。短短一分钟，就决定了一切。

还剩下多少时间？十秒？还是五十秒。

如果想让她停止使用能力，就必须使用某种手段扰乱她的集中力？

――来得及吗？

就在惠这么想时，他与驾驶座的男性对上视线。

真是意外。

惠原本以为和宇川沙沙音在一起的人，应该是浦地正宗、索引小姐，或是那位沉默寡言、名叫加贺谷的管理局人员。

然而这些全都不对。

在那里的，是惠最熟悉的管理局人员。

――津岛老师？

为什么？不对，可是……

惠能够理解津岛信太郎为何否定能力。

津岛认为村濑阳香之所以在七月引发事件，就是因为能力，而且他也曾经叫惠别在与能力的问题扯上关系。

津岛信太郎打从一开始，就是站在否定能力的立场。

――那么。

惠咬紧牙关奔跑。

距离黑色轿车，还有约十五公尺。

――我又是哪一边？

能力总是伴随著被害者。例如魔女，例如创造境界线的两名能力者，以及例如相麻菫。要是没有能力，他们一定就不用受苦。可以过著更加平凡，幸福的生活。

不过，当然也有被正确使用的能力，当然也有人是被能力拯救。

若让能力留下来，有人会因此牺牲，也有人会因此得救。

若让能力消失，有人会因此牺牲，也有人会因此得救。

所以一旦用理性来选择，就会迷惘。

变得不晓得哪边才是正确，感觉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错误的。

――不过。

距离黑色桥车，还有十公尺。

浅井惠总算理解了。

――我的答案，从很久以前就决定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在使用完重启后，相麻堇死了在重启前还活著的她，后来死掉了。

即使如此，惠依然决定要继续使用重启。

他判断利用能力活著是正确的。

――我的感情，一定是选择这边。

假设否定特别的力量。

然后接受悲伤，忍受痛苦，承认自己也有办不到的事情，虽然或许在有限的事物中寻找最佳方案，才是比较聪明的方法，同时也是理性且优秀的人该有的作法也不一定。

不过，在真正感到悲伤时，选择接受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放弃一切，真的是正义吗？

假设对那些曾经被能力拯救过的人说能力果然是个错误，然后让他们再受一次苦，这样是正确的吗？

距离黑色轿车，还剩下五公尺。

――这不可能吧？

眼泪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悲伤美丽，悲伤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无法接受不幸的心美丽。

人心就是因为否定悲伤，所以才美丽，这种任性的感情非常优美。

所以惠任性地希望能够消除悲伤。

无论必须做什么，就算得使用能力，他依然持续希望悲伤能从这个世界消失得一乾二净。

还剩下四公尺。

――这就是我的感情。

不具任何符合逻辑的说服力。

三公尺。

不过就只有现在，惠决定将一切交给感情。

他用力踢了柏油路一脚，两公尺，顺著跑过来的冲力直接跳向黑色轿车，一公尺。

惠硬是伸出右脚，像是要用鞋底践踏一般、零公尺，用力踢向副驾驶座的门。

车门发出巨大的声响，车体摇晃。字川沙沙音惊讶地睁开眼睛。

――赶上了吗？

驾驶座的津岛露出类似苦笑的笑容，看向这里，他用右手手指指著上空。

惠抬头仰望天空。

强烈的光芒。

原本厚重的雨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夫得一乾二净。

那是一片真的非常纯粹的青空。眼睛感到刺痛。

车窗开启。从里面传来津岛信太郎的声音。

「你没有赶上。」

惠自己也很清楚。

除了生物以外，宇川沙沙音的能力可以改变任何事物，就算是将视线所及的所有雨云都消除掉，也难不倒她。

――我到底是哪里犯了错。

是因为昨天烦恼了一整晚吗？是因为将进入梦世界收集情报的事情摆在搜索宇川之前吗？还是因为在树木开始成长时，没有立刻开始跑？又或者是败在更为根本的，其他事情上面。

惠觉得全身无力。

「老师。」

他看著空无一物的天空问道：

「想去远方时，搭车有什么不好吗？」

「不，想搭就搭吧。」

「为了随时都能和喜欢的人说话，使用手机算是违反规则吗？」

「当然不算，想用就用吧。

「使用与生俱来的才能有所表现，因为美丽的容貌而被人喜欢。出生在有钱人的家庭度过奢侈的生活，有哪里不对吗？」

「全都正确。没有什么不对的。」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咲良田的能力会构成问题？」

惠觉得大部分的回应，他都有办法反驳。

无论是和能力一样方便，和能力一样不平等，和能力一样危险，或是和能力一样难以理解的东西。

都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人活著就是要接受并活用这些东西。

――能力没什么问题。

如果这也算是问题，那这个世界原本就充满问题。

然而津岛回答：

「因为总觉得那有点狡猾。」

面对惠粗鲁的言论，津岛信太郎用和平常一样疲惫，但又柔软、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们都是漫无目的地活著，虽然搞不太懂，但总觉得有点狡猾，总觉得那大概会构成问题。要否定某样东西，只要有这点程度的理由就够了。」

津岛说的话毫无逻辑，但也因此比什么都正确。

惠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样的话。

「惠，你也去当个普通的高中生吧，为了恋爱，梦想或对将来的不安拚命吧。没必要背负那些多余的东西。在未来的某一天学会放弃，成为平凡又幸福的大人吧。」

好累，做不出其他表情。

所以浅井惠笑道：

「我讨厌那样。」

他什么都不想放弃。

津岛信太郎也笑道：

「小孩子就是任性。」

「大人才是自以为自己的想法是常识。」

「这还用说吗？」

津岛从驾驶座的椅子上抬起上半身，系好安全带。

「这个世界，就是由自以为是构成的。」

车窗关闭。

黑色轿车当著惠的面开走。

????

一辆深蓝色的车子，在突然变晴朗的天空下行驶。

坐在后座的浦地正宗，仰望著天空笑道：

「天气真好，你看， 一旦天空变漂亮，就连水洼都跟著变漂亮了。」

在前方的道路上有一大片水洼，映照出万里无云的青空。

深蓝色的车子开过水洼，溅起闪闪发光的水花。

驾驶座的索引小姐说道：

「宇川沙沙音使用了能力吗？」

「嗯，她的使用方式很棒，美丽，幸福，而且对管理局来说是大问题。」

雨云很显眼，非常显眼。就算从宇宙也看得见，世界各国都在观测。

瞬间将那种东西消除掉，不可能不酿成问题。

浦地正宗在记事本的最后一行写上「完成」。

「这样就结束了。」

最危险的能力者，使用了能力，只要将这件事当成爆发处理，一切就结束了。

这已经超越了今天早上刚成立的对策案里，所记载的最后界线、管理局将按照规则下达决定

――再过不久，所有人都会遗忘能力。

连那种东西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事实，都忘得一乾二净。

「我们做的事情，真的正确吗？」

索引小姐以僵硬的声音问道。

「到底哪里有错？」

「用强硬的手段让三个人的能力爆发，这样算正确吗？」

十字路口的事故，超市的笑声，以及让树木急速生长。

这一切都是刻意引发的，这些事件，是透过第二代魔女预见未来的能力，以及浦地正宗的能力事先准备好的。

不过――

「即使我什么也没做，你有把握同样的事故绝对不会发生吗？」

「无名系统没有做出预言。」

「真要这么说的话，这次的事件也一样。她也未能预言我的计画。」

即使管理局早就知道浦地的所有计画，结果应该还是不会改变。

无论是事故还是人为，这都证明了管理局的构造有多脆弱，无名系统并非绝对，人类不可能有办法管理能力。

「我只是指出了这座城镇原本就包含的问题。管理局总算要正视这个问题，做出正确的决断。」

这么一来，咲良田总算能变正常

「你该不会事到如今才想说，我们做错了吧？」

索引小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深蓝色的车子减速转弯、晴朗的天空前方，可以看见有两只小鸟在飞。

索引小姐总算回答：

「不，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

「是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内容。消除拥有四十年的历史，还是让人觉得恐怖

消除咲良田内所有和能力有关的情报，简单来讲就是窜改人们的记忆与认识，从今以后，咲良田的居民将带著自然但虚假，而且不包含能力的记忆生活。

这等于是改变了咲良田四十年来的历史。

仅在人们的脑中，对历史做出大规模的改变。

然而，这种事情。

「没什么好在意的。」

错误本来就应该要纠正。

「变化这种东西，总是伴随著恐惧。即使知道是正确的变化，依然感到害怕，这是正常的感觉，不过，问题在于这个错误持续了四十年，如果想不害怕事情变正确继续前进，就需要勇气。」

索引小姐小声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很明显还有些事情无法接受。不过那应该不算是绝对无法接受的问题。

――唉，随便怎样都好。

所有准备都已经完成了，今晚一切就会结束。浦地只需要索引小姐再协助自己几个小时，只要她在这几个小时内能正常发挥机能就行了。

所以为了蒙混过去，浦地开始说些本质上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我讨厌这座城镇，我只喜欢这座城镇的名字。」

「名字吗？」

「咲良田，SAKURADA，这和西班牙语的『神圣』发音很像。」

(译： SAKURADA为咲良田的日文发音。 )

「是指Sagrada Familia吗？」

「没错，那是圣家族的意思。我记得那是加泰隆尼亚语。」

浦地再次从窗户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天空，光是这棵就让人觉得神圣。

以前第二代魔女第一次打电话来时，曾经这么创过。

――重启咲良田，这就是你的计画。

浦地正宗没有消除这个记忆。

重启，重新配置，形容得真好。

「让神圣的城镇，以正确的手段再生，重新配置，去除错误的部分。你不觉得这很棒吗？」

为这座城镇带来神圣的再生。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想喜欢上这座城镇。」

虽然索引小姐困惑地点头，但从后座也看得见。

然后深蓝色的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

他们来到一栋专门出租套房的小公寓前面。

４　下午一点三十分――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浅井惠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筋疲力竭的他，很想冲个澡忘记一切，直接上床睡觉，不过他也如道一切尚未结束。

脑中响起相麻堇的声音。

――辛苦了，惠。

她的指示， 一共有四个。

第一个是捡垃圾，第二个是买鸡内咖哩的材料。第三只要在今天早上，送一本文库本给春埼美空就完成了。

不过第四个请求，才正要开始，

相麻堇的声音宛如耳语般在脑中响起。

――那么，我要说最后的请求了。惠，你房间的浴室可以借我冲澡吗？

为什么是冲澡？

直到最后都还是一样莫名其妙。

――根据我预见的未来，我好像必须去你的房间冲澡才行。

惠实在不觉得那个狭窄的组合型浴室，存在足以左右未来的秘密。

――这是最后了。按照约定，我会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还会顺便替你做非常美味的鸡肉咖哩，晚点一起吃饭吧。

听完她的话后，惠才发现自己很饿。

从昨天中午和春埼一起吃鲔鱼沙拉可丽饼后，他就一直没吃东西。

――我大约下午四点会去你家。

创完后，声音就中断。

等地出现在惠的房间时，应该真的就能知道一切了。

惠轻轻伸了个懒腰，用力吸一口气。

总而言之，先回家用一下吸尘器吧。

等抵达公寓前面时，惠发现路边停了一辆深蓝色的车子。

这意料之内的展开，让惠在内心叹了口气。

车门开启后，出现两名管理局的人员，是索引小姐和浦地正宗。

浦地开口说道：

「嗨，浅井同学、好久不见了。」

他的脸上还是一样挂著微笑。

惠也笑著回答：

「好久不见。请问有什么事？」

「嗯、我找你有两件事，一件是身为管理局人员的工作，一件是私事，你想先听哪一个？」

「都可以。」

「那就先解决工作的事情吧，虽然难过，但身为管理局人员，我必须徵收一些你的私人物品，」

尽管在内心叹气，惠依然尽可能在表面上维持笑容问道：

「我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请问是要徵收什么？」

「你心里没底吗？」

「想不到什么特别的。」

索引小姐疲惫似的点头。

「那是谎话。」

脸上还是一样挂著笑容的浦地，耸肩说道：

「说谎可不好喔。」

「我只是没有把握。」

「你觉得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

「是相片吗？」

「没错，就是只能维持十分钟，速成的预见未来能力者。」

只要撕破利用佐佐野宏幸的能力制成的相片，就能重现相片内的过去风景。

惠拥有相麻堇的相片。那是当初将她从相片里带出来时，曾经使用过的相片。虽然曾经撕破过，但因为之后使用了重启，所以相片又恢复原本的状态。

「可以请你交给我吗？」

「这我办不到。」

「真令人困扰，要是你抵抗，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没打算抵抗，相麻菫的相片，我已经撕掉了。」

因为知道事情迟早会变成这样，所以惠昨天晚上就撕破丢掉了。

浦地看向索引小姐

索引小姐回答「他没有说谎」。

「原来如此。」

浦地点头。

我就觉得奇怪，因为你总是碰巧出现在事件现场，简直就像是知道未来一样，原来你利用照片，和第二代魔女见过面了。」

不对。

惠只是撕破相片而已，他并没有和相麻见面，除非是在相片里的地点撕破，否则那张相片无法发挥效果。

不过惠没必要特地说明这些事情。

浦地带著开心的笑容，盯著惠的脸创道：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叫相麻的女孩子的相片了。不过，另一位魔女又是如何呢？」

「另1位？」

「无名系统，第一代的魔女。你应该也有他的相片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没什么理由。只是要是你真的有会很令人困扰。所以姑且确认一下。」

――这句话是谎话。

浦地正宗恐怕知道魔女八月逃出管理局的大楼时，用了什么方法，所以才会怀疑惠可能拥有魔女的相片。

惠叹了口气后回答：

「是的 我有。」

「而且还没撕破？」

「还没撕破。」

「那请你把那个相片交给我。」

「没办法了。」

到这里为止，都和预定的一样。

「你这有其他佐佐野宏幸拍的相片吗？」

「没有了，我这里只有一张佐佐野先生的相片。」

这不是谎话。惠手边只剩下魔女的相片。这一定和浦地正宗预想的一样。

浦地满意地点头。

「那么，等回收完那张相片后，我身为管理局人员的工作就结束了。」

那真是太好了，惠不想一直在索引小姐的面前说话。

「请你带走吧。我去拿相片。」

「不，在那之前，还是先解决我的私事吧。」

惠差点板起脸，只能勉强维持笑容，他非常疲惫，希望事情能快贴结束。

「什么事？」

「虽然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但针对这次的事件，你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如果这样回答，一定会被索引小姐说「他在说谎」吧。因此惠只好无奈地补充：

「只是有些预测而已。」

「我想听听看你有什么预测。」

「那么……」

因为挑选词汇也很麻烦，惠直接回答：

「犯人就是你。 」

「犯人？什么的犯人？」

「当然是从昨天开始在咲良田发生，合计四起的能力爆发事件。」

浦地正宗摇头。

「那是事故。根本就没什么犯人。」

「如果有人刻意引发事故，那个人就算是犯人。你利用你的能力，制造了引发事故的环境。」

除此之外，惠想不到其他可能。

浦地的脸上还是一样带著笑容。

「感觉很有趣。你继续说下去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隐藏号码昨天说过。

――所有能力者都曾经让能力爆发过一次。

那就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使用能力时，在还不晓得自己能使用能力的情况下，不小心使用力量的时候。

「你将能力者们的时间倒回。回到他们还不晓得自己能力的时间，不知道自己能力的能力者，自然会让能力爆发。」

那就是这次事件的手法。

浦地疑惑地问道：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疯狂的想法？」

「因为有简单易懂的证据。」

惠在昨天傍晚时，就已经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档案资料夹、里面装了隐藏号码寄来的简讯附的资料。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浦地疑惑地说道：

「不知道。看起来是女孩子的相片，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很遗憾。我不认识地。她的能力，昨天在十字路口爆发。」

拜此之赐，发生了交通事故。那是能力连续爆发事件的第一件。

「然后呢？」

「我当时也在现场，当然，也有看见她的身影。」

在惠捡圾时，有一位少女正准备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那个女孩子在过斑马线时跌

倒，惠试著回想那个场景。

当时跑过来的，是一个年约十岁的少女。

不过手机里显示的少女。看起来是国中生，明显大了两三岁。

「为什么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女，和这张相片的年龄不同呢？」

根据隐藏号码提供的情报，她今年十三岁，而且是在两年前，也就是十一岁时获得能力。

如果惠在十字路口看见的她，是十一岁时的姿态，那一切就说得道了。

浦地摇头。

「或许是你记错了。」

「我不可能记错。」

就能力来创不可能。

另一方面，浦地应该也对超市的少年做了相同的事。不过即使恵试著比对记忆与相片，还是不晓得其中的差异。这是因为那位少年，是在短短一个月前获得能力，即使外表回到过去，只差一个月还是很难分辨。

不过就是因为浦地使用了能力，少年才会和母亲吵架，「你明明创过只要我考得好就会买点心给我。」「考试是上个月的事情吧？」少年和母亲都没有搞错。只不过少年是按照一个月前的记忆在对话。

浦地正宗疑惑地问道：

「就算你创的没错，就算能力爆发时，能力者们的时间都被倒回，为什么你能断定那是因为我的能力？」

那还用说吗？

「因为我知道你的能力。 」

浅井惠至今总其见过浦地正宗三次。

最近一次是在上个月进入梦世界时。浦地出现在一个持续撰写剧本抄本的老人书房。

在更之前，则是惠就读国中二年级时。当他袭击管理局人员，逼问案引小姐有没有能让人复活的能力时，浦地正宗也在附近。

――然后我们第一次见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惠刚来到咲良田时，第一个遇到的能力者就是浦地。

「谢谢你帮我把钥匙圈修好。」

惠说道。

那个猫型的小钥匙圈，现在已经变成手机吊饰，装在春埼的手机上……

四年前，惠拜访咲良田时，那个钥匙圈曾经坏掉过，只有金属零件的部分损坏

不过一位在车站遇见的男子使用能力，替他修好了钥匙圈，当时的男子。就是浦地正宗。

「我一直感到很在意，因为那时候没能向你道谢。」

浦地发出低沉的笑声，按著额头低喃：

「我当时不是叫你快点回家了吗？你应该听我的忠告，离开这座城镇。」

惠想起浦地四年前说的话。

――那么别太晚回家喔。

「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能让无名系统打电话的少年，光是这样，就足以令人警戒了。我是为了和你见面。才跑去车站的。」

「我当时还不晓得能力的存在，所以没有深入思考你的能力。不过，我现在知道

了。」

浦地正宗的能力，和春埼美空的重启很像。

不过和重启相比，对象非常局限，并非能够对整个世界都造成影响的能力。

「回溯对象的时间，重现钥匙因或人类的过去，那就是你的能力吧？」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浦地点头。

「我的确拥有那种能力，这是事实，不过就算我做得到，也不能断定我就是犯人。

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

「你说得没错。」

从状况来看，浦地无疑就是犯人。

――不过那又如何。

事到如今，即使主张这种事情也没有意义。犯人是谁都无所谓。存不存在都没有差别。问题的本质并不在这里。

「浅井同学，你知道管理局打算如何处理这次的事件吗？」

惠点头。

「消除咲良田所有与能力有关的情报。」

「喔，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剧本的抄本。所以知道最初的一年。」

只要看过那个，谁都能知道管理局握有一张王牌。

浦地缓缓说道：

「只要离开咲良田，换句话说就是跨越境界线，不管是谁都会遗忘能力的存在，那是由两名能力者创造的规则。再过不久，这座城镇就会变得和境界线外侧一样，变成一个所有人都不知进能力的地方，除了一个人例外。」

浦地正宗用手掌指向这里。

浅井惠即使离开咲良田，也不会忘记能力的事情。

惠的能力，在强度上凌驾境界线。

所以惠被禁止离开咲良田，四年前，管理局强制他留在这个城镇。

因此即使境界线的范围产生变化，即使咲良田的所有人都遗忘能力的事情。

浅井惠也不会被影响，他会一直记得这些事。

「你是唯一的例外，强度高到即使跨越境界线依然能保留记忆的能力，根本不应该存在。」

惠点头。

这他早就知道了。

「我还以为你会带著刀子现身呢，就算是我，死掉后也无法记得任何东西。 」

浦地正宗笑道：

「既使不用刀子，我也能做到相同的事情，要不要用我的能力，将你的时间回溯到出生前看看，你觉得会变怎么样？」

浅井惠也笑道：

「这是不可能的，你的能力也有限制。

「喔，怎么说？」

「虽然不知道正确情形，不过你的能力，顶多只能回溯两年到三年的时间吧。最长顶多五年，再来就不可能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在四起能力爆发事件中，只有一个例外。」

宇川沙沙音。

只有她在使用能力时，没有变回过去的姿态。

「我听说宇川小姐，是在约五年前获得能力。你无法回溯那么长的时间。」

所以只能说服她，让她使用能力。

「原来如此。」

浦地点头，将手抵在下巴上困惑地问道：

「那么，为什么你会认为是两年到三年？」

「因为你帮忙修好的钥匙圈，后来又坏了。 」

而且坏的地方和第一次造访这座城镇时完全一样，是金属零件的部分。所以惠才将钥匙圈做成手机吊饰送给春埼美空。

「虽然看起来完全修好了，但其实还残留一些细小的伤痕，所以只要那里承受负担，就会再以相同的方式损坏。考虑到那个损伤产生的时期，以及你帮忙修好钥匙圈的时期，我推测你将那个钥匙圈倒回的时间不满三年。」

当然，惠不知道浦地在修复钥匙圈时有没有使出全力。

所以他预测的最大值，是从宇川沙沙音的状况推测出来的五年。

浦地正宗满意地点头。

「我完全搞懂了，我的好奇心获得了满足。」

「那真是太好了。」

惠只觉得非常疲惫。

浦地正宗探出身子，盯著惠的眼睛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

还没完啊。

「到底还有什么事？」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变成一个没有能力的普通少年？」

惠以类似浦地的表情笑著摇头：

「除了刀子以外，我也不晓得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夺取我的记忆。」

索引小姐证实这并非谎言。

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第四章 重启咲良田

这是约四十年前的事情。

全世界还只有三名能力者的时期。

魔女他们决定让咲良田成为能力者的城镇。

１　下午四点――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浅井惠在冲过澡和打扫完房间后，开始清洗电锅的内锅。

这个电锅，是中野智树的父母在惠开始独自生活时送给他的，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然而惠从来没用过这个电锅，虽然他一直想找机会自己煮饭，但总是因为嫌麻烦而不断拖廷，今天是他第一次将电锅从箱子里拿出来，置是对不起智树的父母。

小型电锅拥有圆形的外表，看起来跟以前看过的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的头有点像，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惠决定以后一个星期要自己煮一次饭。

大致做完迎接相麻堇的准备后，惠传了封简讯给春埼。

――冈绘里成许会去找你。如果变得无法使用重启，请联络我。另外，这封简讯看完后请马上删掉。

要是现在春埼的重启被封印，那就麻烦了。

和魔女那时候不同的是，这次坂上央介人在咲良田。所以不是完全没有解决方法――只要让春埼复制惠的能力，即使遗忘能力的使用方法，应该还是能重新回想起来――不过，必要的手续还是愈少愈好。

――唉，这部分。就要看冈绘里怎么行动。

如果想确实重启，最好现在就立刻动手，但又不能在见到相麻菫之前重启。

惠姑且已经想好最低限度的对策，在中午前，他就已经打过电话给智树，并传了简讯给冈绘里。目前他这里已经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了。

惠躺到床上，他打算稍徵睡一下。

不过手机响了，从简讯铃声判断，应该是春埼打来的。

――我知道了。惠现在在做什么？

惠回覆「在收拾房间」。

――惠要忙的事情结束了吗？

虽然大致上结束了，但还剩下一点事情要处理。

――能在今天之内结束吗？我可以继续传简讯给你吗？

惠就这样困倦地传了一段时间的简讯。

在手机显示的时间变成下午四点的同时，房的门铃响了。

惠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才従床上起身。

他带著奇妙的紧张感，缓缓走向房门。惠途中发现房间里有点暗，于是打开了日光灯，站在门前面的他，在吐了一口气后，握住门把、旋转并推开门。

一名少女，站在颜色随著太阳下山逐渐变深的蓝天面前，她用双手抱著一个运动包。

是野猫般的少女。相麻菫。她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了，惠。」

如此创道。

感觉好像真的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和两年前实在太过一致，让人有点想哭。

惠勉强自己露出笑容，敞开房门。

「欢迎光临。真的好久不见了，你明明可以更常来找我。」

「我也想啊，不过之前有点不太方便。」

她从惠的旁边经过，走进房间，在擦身而过时，她的头发传来淡淡的洗发乳香味。这让人很难相信她是来借浴室的。

惠也跟著进房，关上房门。他差点按照平常的习惯锁门，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相麻仔细环视房间内部。

「你收拾得很乾净呢。」

「因为我的东西不多。而且我刚刚才急忙用吸尘器打扫过。」

「我明明可以帮你打扫。」

「那感觉有点难为情呢。啊，我帮你泡咖啡好？」

「虽然咖啡也不错，但还是先来做鸡肉咖哩吧。」

她得意地补了句「我还特地买了这个呢」后，从运动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那是什么？」

「料理必备的道具。」

相麻撕开胶带，发出轻快的声音，然后将手伸进纸袋。

她拿出一件深绿色的围裙，在胸口附近，有个长得像布娃娃的熊抱著一颗爱心的图案。

相麻费了一番工夫穿上围裙，将手扠在腰上问了句：「如何？」

惠装出严肃的表情，将手抵在下巴上回答：

「嗯，感觉有点像家政课的料理实习。然后在下课时间，到处分送课堂上做的饼

乾。」

「好微妙的评价，意思是看起来不太居家吗？」

「我的意思是像个普通的女孩子，非常适合你。」

相麻以姑且能够接受的感觉点头回应。

「唉，算了。那么来做鸡肉咖哩吧，我可以开冰箱吗？」

「当然，请自便，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事情吗？」

「那就麻烦你洗米吧。」

她从冰箱里拿出需要的食材，开始洗红萝卜，然后打开水槽下的柜子，准备菜刀和砧板。

「漂亮得跟新的一样。」

「至少比电锅常用。」

惠将两杯米倒进锅中，加水清洗，虽然两杯米到两个人来创太多，但剩下的饭可当明天的早餐。

相麻菫露出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以让人有点担心的动作削红萝卜的皮。

他轻声说道：

「那么，我要开始说了。」

「你打算告诉我什么？」

「这个嘛，首先――」

比理想中还要略厚一点的红萝卜皮，从她的手边滑落。

「就来讲某个能力者，与他孩子的事情。」

????

浦地正宗的头脑从小头脑就很好。

比学校的同学、老师或是周围的任何人都好，他会详细地观察事物，深入思考，然后迅速地找出答案。

所以不用听任何人说，他就知道自己的父母在这个镇上算是特别的人物，光是父母的一些对话，就足以让他理解这个城镇怀抱著什么样的问题。

咲良田的问题。能力的问题。

在刚上小学时，他就对父亲说道：

「要是能力可以早点消失就好了。」

他原本是打算鼓励疲惫的父亲。

想告诉父亲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将这座城镇带往好的方向就行了。

然而父亲摇头：

「能力不会消失喔，因为有我们在。」

这个回答，与浦地正宗料想的不同。

父亲创造了管理局，管理局没有活用能力，只是进行管理，像是为了避免引发问题，像是为了避免能力威胁到人们平稳的生活。

这个想的终点，一定就是将能力彻底排除。只要能力存在，就会持续引发问题，

而完美排除问题原因的唯一方法，就是让能力消失。

「爸爸不是想让能力消失吗？」

父亲摇头。

「不是喔，我们的目的，是创造一个能力可以顺利存在的城镇。」

「为什么？」

明明只要能力消失，父亲就可以不必这么辛苦了。

父亲笑道：

「我以前很讨厌能力、能力虽然方便，但问题有点太多。还是直接舍弃比较明智。」

「嗯。」

「不过，我在你出生时明白了……能力果然有其价值，我决定要将这座城镇、打造成一个能发生美妙奇迹的场所。」

浦地正宗认为父亲错了。

无论父亲因为能力获得了多大的恩惠，那都无法证明能力是正确的，即使就结果而言，浦地正宗是因为能力才得以出生，那也无法证明能力是正确的。

「奇迹这种东西，根本不应该发生。」

这是当然的。不可以被奇迹拯救，不可以过著相信那种东西的生活。

人应该靠人的力量获得幸福。

人应该维持人类之姿，接受悲伤与痛苦。

父亲摇头说道：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然后他以温柔的力道摸著浦地的头说：

「不过我相信比起每个人都非常坚强的世界，能够容许弱者存在的世界才是正确

的。我不认为弱者能因为方便的奇迹获救的场所，是个错误的地方。」

不过视情况而定，那个奇迹也可能伤害人。

如果能力也有可能产生不幸，那就不应该存在。

「你非常坚强，你接著该知道的是软弱。」

父亲如此说道。

同样的话，他在几年后又听了一次。

在浦地正宗满十二岁的隔天。

从那天开始，父亲将为了工作离开家里，问题不在于要离开多久，浦地正宗知道，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换句话说，父亲即将死去，虽然和一般定义的死有点不同，但状况其实差不多。

为了管理能力，父亲预定将永远持续沉睡。

离开家门前，父亲和浦地聊了一下。

「对不起。要让你寂寞了。」

父亲如此说道。

浦地正宗摇头回答：

「我无所谓。」

虽然父亲不在，的确会让他感到寂寞，不过那并非问题的本质。

这点徨度的寂寞，全世界到处都是，并不只有浦地正宗特别感到寂寞。

「不过，我无法容许有人因为能力牺牲。」

这是和这座城镇的构造有关的问题。

为了运用能力，这座城镇容许一部分的人牺牲，这样的构造有缺陷。必须纠正才行。

「爸爸，我一定无法救你。」

无论再怎么思考，他都想不出能让父亲从能力解放的方法，父亲的能力宝在太重要，绝对必须受到保护。

所以他不得不接受父亲的牺牲。

「不过，我希望以后不会再出现像爸爸这样的人。」

无论要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他想让能力从这座城镇消失。

父亲摇头。

「你非常正确。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接下来说的话。」

浦地正宗点头。他盯著父亲的眼睛。

父亲说道：

「我最喜欢你了，你是我的骄傲，我的希望。不过，我偶尔会觉得你很恐怖。」

恐怖？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非常坚强的孩子，因为你能够纠正错误。」

「这哪里恐怖了？」

父亲的眼睛，散发接近寂寞的色彩。

「我们比你想像的还要软弱许多。软弱，容易犯错，并拥有因此才能获得的幸福。不过，你一定会连这些都一起纠正。」

父亲以温柔的力道抚摸浦地的头。

「你非常坚强，你接著该知道的是软弱。」

真是莫名其妙。

「软弱的事物，有什么价值？」

「理解软弱后，就能原谅各种事情。」

「做错的人不需要原谅。」

只要好好纠正就行了。

「我不是指人，而是指你。」

父亲笑道。

「人之所以温柔，是为了原谅自己。」

然后，父亲的手从浦地的头上移开。

虽然父亲不在让浦地感到悲伤，但这股悲伤，并无助于肯定父亲的话。

虽然浦地对父亲抱持敬爱，但这份敬爱，并无法构成相信父亲话语的理由。

在父亲离开的隔天，浦地正宗一如往常地为了上学而走出家门。

然后，他遇见了一名少年。

对方应该比浦地大两三岁，不过，浦地实在不觉得少年比较年长，对方看起来像个更加年幼的孩子，理由很简单 ，因为少年正在哭泣。

少年以微弱、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是浦地同学吗？」

浦地正宗点头回答：

「你是谁？」

少年以非常微弱的声音回答，虽然听不太清楚，但浦地总算理解了。

――就是这个少年，停上了爸爸的时间。

为了让父亲能永远持续使用能力，少年停止了父亲的时间。

少年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几次「对不起」。

这位少年非常清楚自己做的事情，包含了什么意义。将人的时间永远停止，和杀人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是因为拥有能力，只不过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这个少年被迫将一个人类，变成不是人类的东西。简单来讲，就是被迫杀人。

――看吧，就像这样。

能力是残酷的。做得到某件事情，是残酷的。

「你没必要道歉。」

为了安慰少年，浦地露出笑容。

「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你能够以此为傲，爸爸的能力，有必要被永远持续使用，甚至可以说你拯救了这个世界。」

要是让父亲停止使用能力，这个世界将充满能力者。

这样一定只会产生悲剧、管理局光是管理一座城镇就已经竭尽全力，浦地不认为人类有办法建立能够管理全世界的能力者的组织。

这l这 ，姐莱做1的桩e能力是正确的，

――爸爸。如果你真的相信能力是正确的，相信人类有办法妥善使用那种东西，就应该要对全世界公开能力的存在。

父亲之所以对世人隐瞒能力的存在，就是因为理解能力的危险性。因为确实讨厌能力，对能力感到恐惧。

这点不应该被蒙蔽。

能力无法成为弱者的救赎，正好相反，是人类没坚强到有办法正确运用能力。

为了守护弱者，应该要让能力消失。

之后过了十年，浦地正宗在二十二岁时加入管理局。

为了彻底管理能力。

换句话说，就是为了让能力从这座城镇消失。

浦地正宗成为了管理局人员。

????

相麻菫讲完这个漫长的故事时，材料已经都被放进锅里。

她很有耐心地仔细捞掉浮沫，同时说道：

「这就是浦地正宗的故事。」

这话题并不适合边做鸡肉咖哩边聊。

惠坐在床上，望著相麻的背影。

「这样我就知道得很清楚了。谢谢你。」

将浮沫捞到能够接受的程度后，相麻菫打开水煮番茄的罐头，将内容物倒进锅子里，然后她缓缓搅拌锅子里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浦地先生极度讨厌能力。」

浦地一定是个非常纯粹的人。

以纯粹、没有任何扭曲的心，在讨厌能力。

相麻接著将咖哩块与提味用的少许优格加进锅子里，咖哩的香味飘了出来。

「你觉得这样好吗？」

惠摇头。

「当然不好，我喜欢咲良田的能力。」

如同浦地正宗纯粹地厌恶能力。

如同津岛信太郎觉得能力狡猾。

虽然这与逻辑无关，不过无论再怎么想，惠果然还是喜欢能力。

能力就宛如人们的愿望本身，惠不认为那是一种错误。

能力的确狡猾。包含危险。而且或许也不是追求幸福时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也有只能靠能力跨越的困难，被能力拯救的人，以及将能力当成希望向前迈进的时候。

既然如此，惠选择继续拥有能力。

无论会造成什么样的负担，他都判断在舍弃能力的情况下前进是错误的。

相麻菫用汤匙稍微舀了一点锅子里的酱汁。

她尝了一口，然后点头说道：

「嗯，大概就这样吧。」

盖上锅盖，把火关掉后，她转过身。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请得好像刚才那些都不是正题似的。」

「那当然，对我而言，浦地先生的事情根本就无关紧要，顶多只能用来消磨制作鸡肉咖哩的时间。」

说得真过分。

不过，惠也有其他必须告诉相麻的事情。

相麻边脱围裙边问：

「可以借我冲个澡吗？」

惠叹了口气。

「你真的打算冲澡吗？」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的。」

真是莫名其妙。

惠从床上起身。

「那我去一下便利商店，大概三十分钟可以吗？」

「不行。给我留在这里。」

「我租的是套房，连脱衣间也没有。」

「创的也是。那就请你出去五分钟吧。」

惠无奈地点头。

「需要浴巾吗？」

「如果你愿意借我，我会很高兴。」

惠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浴巾和一条毛巾，交给相麻。

她收下后――

「你生气了？」

如此问道。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是吗？那就好。」

惠走向玄关，穿上运动鞋走出房间，关上门后，他直接靠在门上。

太阳正逐渐下山。

宇川沙沙音究竟消除了多少雨云，现在依然完全看不见任何云朵。

放眼望去，都是相同的天空，鲜艳的蓝色通过眼前，惠觉就像是遥远异国的天空。以微弱的力道轻抚过鼻头的风，宛如平缓的波浪，与其说是吹过不如说是飘过。

虽然不晓得正确时间，但应该量不到下午五点，距离太阳完全下山，应该还有三十分钟。照觉淡淡的夜色已经逐渐融入空中，一台点亮车灯的脚踏车，从惠面前经过。

惠茫然地眺望眼前的街景。

咲良田。一座随处可见，但只存在于此处的城镇。同时，也是座或许马上就会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城镇。

确认门对面开始传出细微的淋浴声后。惠返回室内，有咖哩的味道，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一个非常怀念的地方。

相麻带来的运动包上，放著被摺得非常整齐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緑色的围裙。

惠坐到床上。

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代表收到简讯的灯号正不断闪烁。

惠拿起手机，掀开来确认，是春埼美空的简讯。

――明天晚上，方便一起吃个饭？

惠迅速回覆。

――当然方便，我会事先找好餐厅，你想吃什么？

按下送信键的同时，淋浴的声音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相麻菫从浴室发出的声音。

「过来这里，到门前面。」

「为什么？」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要把至今保密的事情告诉你。」

不过隔著浴室的门说话，还是让人觉得有点抵抗。

「晚点再说就行了，你先悠闲地洗个澡吧。」

「我原本就没流汗。在来见你之前，我就已经洗过澡了。」

真是的。相麻菫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为什么你要在来冲澡之前先洗澡啊？」

她略带笑声地说了句「这很简单啊」，然后又接著开口：

「总不能一身是汗地去见喜欢的男孩子吧。」

这一切。恐怕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想不出该怎么回话的惠，从床上起身，他将手机设定成静音，收进口袋里。

惠走到浴室的前面，靠著浴室的门坐在地板上。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你想听什么？我什么都愿意回答。」

坦白讲，惠什么都不想听。

他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她一起笑著聊天。

不过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浅井惠，已经知道相麻菫的故事，而相麻菫，也知道浅井惠早已知情。

所以这就像是按照脚本进行的舞台。

被剧本支配，彼此都早已知道结局的对话。

「吶，相麻。」

惠害怕地缓缓问道：

「你为什么会死？」

对惠而宫，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两年前她的死亡，将惠与相麻菫的故事深深地连结在一起。

「我以前没回答过你吗？因为我不想变得像魔女那样，我不想被管理局抓到。」

明明是在讨论这种话题，她的声音依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这让惠莫名地感到烦躁。

――她这些话，应该这不是谎言。

但也不是一切的真相。还有其他真正的理由。

「那你只要在两年前离开咲良田就行了。」

相麻刚出生就获得了能力。不过因为她小时候搬到其他城镇，所以就连管理局也没发现她的能力。

明明她只要再次离开就行了。要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座城镇，就能以普通女孩子的身分生活。

「为了我的计画，我有必要留在咲良田。」

「就算是这样也一样。只要离开这座城镇，等两年后再回来就行了。」

根本就没必要故意死掉。

「你――」

其实，惠根本不想说这些话。

抱持著屏住呼吸，吞下分量足以致死的毒药的心情，惠开口问道：

「你之所以选择死亡，是为了变得不再是相麻菫吧？」

她，将自己变成了swampman 。

拥有相同的机能，但唯独不具备同一性，她让一个被打造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取代自己。

制造出一个无法证明自己是相麻菫的相麻菫，这就是她的目的。

「难以置信，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就连现在都还在想，不过，我想不出其他答

案。」

连头脑聪明的相麻菫都不得不死的理由，他只想得到这个。

浴室里的少女什么也没回答。相麻菫真的还在门的另一邉吗？惠开始不安起来。

他忍不住加快语气。

惠以接近逼问的口气问道：

「所以给我的指示，才会来自于两年前。对我下达指示的，是已经死亡的两年前的相麻堇，那不是你，因为你不认为自己是相麻堇。所以你什么也没对我说。」

浴室里总算传出她的声音。

「正确答案喔，惠。」

那个声音听起来还比较接近高兴。

她像是在笑著般宣告：

「浦地先生是这样质问我的：『你会阻止找的计画吗？』我必须用否定的话回答他。而且是在索引小姐面前。我必须在没有说谎的情况下，创出『不，我什么都不会做』。」

「所以才要事先死过一次。」

岂有此理。

――啊啊，真是岂有此理。

两年前，有一名少女死了，就只为了这个目的。

相麻菫笑道：

「浦地先生虽然优秀，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呢。要是他问的不是『你』，而是『相

麻堇』，我就必须坦承一切了，这是场赌博呢。」

她的声音，就像是个小孩子在对母亲炫耀般。

这让人觉得，有点疯狂。

「不过我已经事先做好准备，让他不能喊我的名字了。我和浦地先生合作的条件，就是不能对我进行调查，这么一来，即使他知道相麻菫这个名字，也不能用那个名字叫我了吧？」

这根本无关紧要。

我才不想管这种事情。

明明是在说这种事情，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声音？」

你有办法说得这么开心。

少女以充满活力的语气回答：

「惠，这是因为只有你能埋解我，因为即使骗得了浦地先生，我也骗不了你。因为我知道你思考我的事情，比思考春埼美空的事情还多。」

惠用力握紧拳头。

然后粗鲁地捶了一下地板。

发出巨大的声响。

「相麻堇。你是个笨蛋。」

浴室里的少女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已经不是相麻菫了。只是个没有名字，和人类非常相似的人造物。」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明明设定成静音模式了。

「是春埼传来的吧，你可以回覆喔。」

少女如此说道。

????

春埼美空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面，紧盯著手机的外萤幕。

――明天晚上，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当然方便。我会事先找好餐厅。你想吃什么？

针对这封简讯，春埼是这么回的。

――不用找餐厅。我可以去惠的房间做鸡肉咖哩。

惠很少自己煮饭，而目他最近好像很忙，所以春埼推测昨天买的食材应该都还留著。

所以她拟定了去惠的房间做鸡肉咖哩这个非常棒的计画。他一定也会赞成。

虽然春埼是这么想的，但惠迟迟没有回覆。

是因为还在忙吗？还是累得睡著了？又或者是不喜欢这个提案？

受到不安的驱使，春埼发了第二封简讯。

――对不起。果然还是去外面吃比较好吗？

在按下送出键前，她犹豫了一下。

果然还是想在他的房间用餐。想和他一起煮咖哩。不过那或许是过于奢侈的愿望。不可以给他添麻烦。

春埼手指用力，紧盯著简讯画面。

此时，她听见门铃的声音。

虽然她首先想到可能是惠，但只要冷静思考就知道不可能。如果是

他，在来访前一定会事先联络。

春埼想起惠最开始传的简讯。

――冈绘里或许会去找你。

或许是冈绘里来了。

春埼站在窗边，观看外面的情况，她看见一辆深蓝色的车子停在家门前面，驾驶座有一个穿黑西装的男子。应该是管理局的人。

思考了几秒后，春埼再次坐回书桌前。

――如果变得无法使用重启，请联络我。

这是惠的指示，要等无法使用重启后再联络他。既然如此，现在不应该过度反应。

春埼看著房间的门。

没多久便响起敲门声，那声音意外地温柔有礼。

「请进。」

春埼一回答，房间的门就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脸上挂著笑容的管理局人员。男子看起来约三十来岁，冈绘里――也有来。少女像是觉得无趣般，站在那位男子的后面。

「我是管理局的人。」

脸上挂著笑容的男子，走向这里……

「我妈妈在哪里？」

应该是母亲让他进来的。既然如此，母亲理应也会一起来这个房间。

「其他管理局的人，正在向你的母亲进行说明。」

「有什么事吗？」

「这说明起来有点困难，不过马上就会结束。只要你乖乖配合一下，就不会有问题。嗯，就像这样。」

管理局的男子在春埼面前停下脚步，弯腰看向她的脸。

「事情已经办好了。」

这是春埼美空最后听见的话。

她的意识突然中断。

????

冈绘里的视线一直没从那位少女的身上移开。

不过她还是不晓得那个变化是何时发生的。

春琦美空闭上眼睛，像是全身无力般的倒下，少女直到刚才，应该都还是短发。

浦地正宗撑住并抬起少女的身体，此时，春埼美空的发型已经变成美丽的长卷发。

浦地将春埼搬到床上。

因为少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所以冈绘里问：

「她还活著吗？」

「当然，只是在我倒回的时间，她正在睡觉而已。」

男子的能力是回溯对象的时间。

现在躺在床上的春埼美空，是两年七个月前的她，浦地重现了刚升上国中二年级，尚未遇见浅井惠时的她。

这个春埼美空不认识浅井惠。

浦地拿起春埼放在画桌上的手机，大概是在确认时间吧。不过他的视线，是朝向猫咪型的手机吊饰。

觉得莫名在意的冈绘里问道：

「那个吊饰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他将手机放回书桌。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呢，我也忘了。唉，反正加贺谷会帮我带路。」

浦地虽然看向这里，但两人的视线根本没对上。

冈绘里觉得对方正在警戒自己。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唉，我想也是。」

否则就没必要特地找她过来了。

浦地以视线指示床上的春埼。

「救护车很快就会过来，为了把她送到医院。」

「喔。为什么？她只是睡著了吧？」

「当然是为了隔离她，她只要没有浅井同学，就无法使用重启，所以要将她隔离到浅井同学去不了的地方。」

「喔〜所以呢？」

「我希望你陪在她身边。等她醒来以后，能麻烦你让她忘记能力的使用方法吗？」

冈绘里眯起眼睛。

「就这样？」

「嗯。就这样， 」

「这样就能赢过学长吗？」

「没错，这是他最不乐见的事情。」

说了一句「那就拜托你了」后，浦地走出房间。冈绘里听见关门的声音。

她坐到书桌前面的椅子上，看向春埼美空，或许是因为头发变长，感觉就像是另一个人。

学长究竟预测到什么程度。

春埼美空的时间被回溯到遇见浅井惠之前，要是他有预测这件事，应该多少会有点抵抗吧。

浦地的指示，和惠之前讲的内容一样。

今天上午，冈绘里的脑中突然响起他的声音。

――冈绘里，你目前在协助浦地先生他们吧？

这应该是中野智树的能力，无法拒绝，强制一定要听的声音。

――不过，你应该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听好了，冈绘里，浦地先生他们，打算消除咲良田内的所有能力。

真是莫名其妙，那种事情，有可能做到吗？既使有可能，为什么浅井惠会知道这件事？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但希望你能稍微怀疑他们一下。请你千万别夺取春埼美

空的重启能力，让她忘记能力的使用方法，或是强迫她存档，只有这隔件事，希望你可以不要做。

冈绘里看著春埼美空的睡脸。

她一直维持原本的表情沉睡，要不是胸口有在上下起伏，看起来就像名死者。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冈绘里喜欢自己的能力。那是强悍的证明，能够明确地区别冈绘里和藤川绘里。是构成现在的冈绘里的一部分，她不想失去能力。

当然，她也不想遵从浅井惠的指示。冈绘里讨厌事情都按照他的预测发展。她想持续与他敌对。

不过。

――拜托你，冈绘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希望你能帮我。

他如此说道。

冈绘里忍不住嘟嚷。

「是的，学长太狡猾了。」

这全部都是故意的，「希望你能帮我」这种话太犯规了。

冈绘里想赢过浅井惠。

她的目的一直都是这个。而他也知道这件事。

――那么。

有什么方法，能比帮助浅井惠更能明确地赢过他吗？

有什么方法，能比帮助对方更能明确地显示自己的强悍吗？

两年前的冈绘里曾被他拯救， 并对他的强悍感到著迷。

????

「是春埼传来的吧，你可以回覆喔。」

相麻堇说道。

但浅井惠没有打开手机。

「我正在跟你创话，春埼的事情可以晚点再处理。」

「要是那封简讯的内容，是通知你重启已经无法使用怎么办？一切或许会变得无可挽回喔？」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你事先就会告诉我。」

毕竟她不惜死过一次再复活，并安排了这么绵密的计画。

相麻菫不可能在这时候马虎。

「你知道我们会在明天晚上使用重启。」

明天晚上。在距离上次存档正好过了三天时，春埼美空将使用重启。

否则相麻的计画无法成立。

「你果然不会犯错。」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骄傲。

「相麻，你的目的是什么？」

「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的目的，就是阻止浦地正宗的计画――不对，那不是我的目的，是两年前去世的相麻堇的目的。」

惠摇头。

「你说谎。」

不，这应该不算说谎，只是也不完全正确。

「你协助了浦地先生。」

浦地正宗的能力，是将对象的时间回溯。

他刻意将能力者们的时间回溯到最不安定的状态――将他们的时间回溯到还没发现自己是能力者时的状态，藉此引起能力爆发。

――不过光靠这种方法，不可能进行得这么顺利。

因为并非每个能力者初次使用能力时，都会连带引发问题。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其实根本就不会牵连到周围的人，而是因为更琐碎的小事，发现自己是能力者。

浦地做的事情。其实只有稍微提高发生问题的机率。

照理来说，应该不可能这么频繁地引发问题。

「相麻，是你选择的，你透过预见未来的能力，找出在什么时候，将谁的时间回溯能够引发问题，只有这个可能。」

无论中奖机率再怎么低，只要看著未来抽，就一定能中。只要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就能挑选一定会引发问题的能力者，将他们纳入计画。

相麻堇什么也没回答。

惠接著说道：

「你有必要加速浦地先生的计画，必须让他的计画提早结束。」

一定要在三天内。

必须让浦地的计画，在开始执行后的七十二小时内结束。

「因为重启能消除的时间，最多就只有三天，如果不让一切在那之前结束，就无法靠重启解决问题了。」

浦地一开始恐伯打算花费数星期或数个月，拟定长期计画，如果以他选择的方法制造「能力连续爆发事件」，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然后，如果他真的打算花这么长的时间，踏实地进行计画。

就会变成光靠重启无法解决的问题，变成只靠能将时间倒回三天前的能力，根本束手无策的问题。

这么一来，惠恐怕就没有任何手段能对抗浦地正宗。

「是你给了我机会。」

相麻堇并非纯粹只想阻止浦地正宗的计画。

她只是在协助惠。

从浴室里传来的声音，奇妙地冷淡与尖锐，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不高兴。惠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我只是追求效率。如果想阻止浦地正宗的计画，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利用你。」

「效率？」

惠笑道。

「这怎么可能。你的行动，一点都不符合效率。」

相麻堇的行动很复杂，简直就像要迷惑惠一般，让他费了一番工夫才掌握全貌。

果然无论怎么想，相麻菫的行动都存在著极大的矛盾。

「如果你的目的就只有阻止浦地先生的计画，那为何要到最后一刻才让我知道？只要一开始就将一切告诉我就行了，这么一来，我应该也能更确实地行动。」

「那是为了对抗索引小姐的能力――」

惠打断她：

「你就是为这个目的，才在两年前死掉吧？即使现在的你不能告诉我，两年前的

你应该没有任何限制。只要早一点将一切都告诉我，就没问题了。」

惠握紧拳头。

指甲陷入皮肤。

「你是因为其他完全无关的理由，才不把事情告诉我。」

浴室里的少女什么也没回答。

惠用力闭上眼睛，继续说道：

「前天，我真的很幸福，我顺利在南校舍的顶楼，对春埼说出了重要的话，我和她之间，一定还有许多误解，但我们确实产生了某种变化，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惠发自真心这么想。

那段时间，就像是这两年的答案。

「昨天也一样。我和春埼一起捡垃圾，一起吃可丽饼，一起去超市买东西。那样果然很快乐，很幸福。」

不过，相麻菫知道。

如果惠事先知道一切，那两天就不会来临。

他将以完全不同的心境，度过完全不同的时间。

「相麻。谢谢你，你守护了我的幸福。」

一定，就只是这样。

无论是阻止浦地的计画。

是刻意对惠隐藏各种情报。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她的努力、痛苦。还是死亡。全部。

――全部都是为了保护我。

就只是这样而已。

浴这里的少女总算回答：

「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

她的声音既沙哑，又激动。

「我很笨对吧？你觉得我很愚蠢对吧？为了等待自己喜欢的人，向其他女孩子告白，我保密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微弱又不容易听清楚的声音，和淋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宛如豪雨般敲打浴室的地板，盖过她的声音。

――无法理解相麻菫的意图。

惠一直这么想。

不过他现在知道了。

――根据我预见的未来，我好像必须去你的房间冲澡才行。

因为她知道自己会哭。

为了盖过那个声音，立刻冲掉眼泪消除哭泣的痕迹，她以须将自己关在浴室里说这些事。

相麻菫就是这种女孩。

浅井惠按住疼痛的胸口。

「吶，惠，我有个最讨厌的人。」

唯独此刻，她以哭泣的声音说道：

「她好狡猾。只有她不必受苦。只有她能拿你当藉口，一个人待在不会受伤的地方。将痛苦的部分全都推给我，自己一个人轻松，你知道她是谁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然，惠马上就想到答案了。

「她既愚蠢又任性，而且还无比软弱，你知道她是谁吗？」

回答她的问题实在太痛苦，那个答案，实在太过残酷。

――不过，我更不想让她亲自说出口。

无法忍受这种事。

所以他回答：

「吶，拜托你，希望你能原谅相麻菫，」

少女讨厌的人，就是相麻堇。

自己一个人乾脆地死掉，但又创造出她的，两年前的相麻堇。

浴室里的少女以哭泣的声音笑道：

「果然只有你了解我，我无法原谅创造出我这种存在的她。不过，惠，我也无可救药地和她一样。」

此时，她再度停顿了一下。

「我也一直满心期盼你能幸福。」

不晓得自己名字的少女，如此说道。

２　下午五点三十分――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然后两人一起吃了鸡肉咖哩。

在用餐时，惠从相麻那里听到了许多事，虽然都是些非常重要的话题，但和她在浴室里时讲的那些话相比，惠觉得这些根本无关紧要。

等相麻大致说完后，太阳已经下山，不过窗外还没完全变暗。蕴含微弱的光芒，刚诞生的夜晚。

惠说服自己，现在是两人一起悠闲地享用咖哩味道的时间。

他用汤匙舀起下一口饭。

「味道怎么样？」

相麻看著他的脸问道。

惠尽可能以坦率的笑容回答：

「非常好吃。」

两人面对面一起吃的咖哩，味道不怎么辣，酱汁的口感也偏向爽口，带著淡淡的酸味与甜味。非常美味。

「而且总觉得这味道有点怀念。」

惠当然有发现怀念的理由。

――我曾经吃过这个鸡肉咖哩。

不止一次。十次？二十次？还要再多一点。他原本想计算正确的次数，但还是放弃了。

这是惠的母亲做的咖哩。

「重点在于加入大量番茄，还有一点点的优格。」

相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

惠还记得

「小时候为了避免太辣，妈妈都会帮我加优格进去。之后虽然有逐渐减少优格的分量，但果然我们家的咖哩还是少不了一点优格。」

相麻菫握著汤匙，困惑地问道：

「不过味道应该有点不同吧？ 」

「是啊。还不到完全一模一样的程度。」

尽管非常相似，但还是有一点不同。

「是有什么理由吗？」

惠问道。

「才没有什么理由，单纯只是我无法重现而已。」

她吃了口咖哩后笑道。

「为了做出这个咖哩，我用了很多次能力，一面观看未来确认你的反应，一面像理科实验那样一点一点地改变分量，挑战了许多种版本。」

「听起来很开心呢。」

「嗯，不过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出能让你说『一模一样』的味道。」

「真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感觉只要用相同的作法，就能做出相同的咖哩。

「谁知道，即使拥有遇见未来的能力，还是敌不过母亲的爱。一定就只是因为这样。」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惠仔细咀嚼最后一口，然后咽下。嗯。非常好吃。

「谢谢招待，虽然有点不同，但这个咖哩也一样美味。」

笑著说了句「那当然」后，她接著说道：

「毕竟虽然种类不同，但一样加入了许多爱。」

相麻堇的表情非常平稳，开朗，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她一定是想用这个鸡肉咖哩，将许多事情蒙混过法。将至今的对话，以及在浴室里哭泣的事情，全都赶到某个角落，让今天在欢笑中结束。

这对惠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笑著挥手与她道别。

不过再怎么说，今天都无法以咖哩的话题结束。

其实从她待在浴窒里时起，惠就一直很想怒吼――既然说是为了我的幸福，那你怎么能死呢？若你本人让我痛苦，那又有什么意义――他很想这么说。

不过这种事，她一定也知道。

在知道一切的状况下，做出这种选择。

――既然如此，那我该对她说的，应该是其他的话。

惠笔直地看著相麻菫的眼睛。

「我决定要保护能力，套用你的说法，就是要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

两年前，相麻菫将一颗黑色的小石子命名为麦高芬。

麦高芬是用来让主角与故事产生连结的物品，是只有这项功用的小道具。

不过相麻菫为麦高芬附加了一个预言。

――拥有麦高芬的人，能够支配咲良田的所有能力。

麦高芬现在就在惠手中，被他放在桌子的抽屉。

麦高芬简单来讲，就是类似王冠的东西，虽然本身没有力量，但拥有王冠的人，就是国王，同样地，虽然麦高芬不具备任何力量，但拥有它的人，就能成为故事的主角。成为相麻菫准备的故事主角。

――相麻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无法舍弃咲良田的能力。

她知道惠一定会选择守护能力，并配合这点准备了故事。

「支配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思利用所有能力。我想将咲良田的能力，全都用在创造幸福的奇迹。」

虽然能力一定包含了许多问题。

他也能理解浦地正宗想做的事情。

不过，那并非浅井惠的理想。他打算开始诉说自己的理想。

相麻堇笑著点头。

「如果是你，一定能够顺利，因为你是我的主角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满足，彷佛没有任何悔恨。

这点果然令人悲伤又郁闷。

「吶，相麻，从昨天傍晚开始，从两年前你死后开始，我都一直在想你的事情。」

相麻天真地歪著头问道：

「想得比春琦多？」

「当然我也有思考春埼的事情，不过一定是思考你的事情的时间比较长，」

「那真是令人高兴。 」

窗外非常宁静。听不见任何声音。如果仰望夜空，一定能看见几颗星星。不过惠现在没有余裕去欣赏那些东西。

他凝视著相麻堇说道：

「为什么在你死前，我就无法这么做呢？」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被相麻菫定义为夏天的期间。

浅井惠当时只顾著想春埼美空的事情。要是他能在相同的时间思考相麻堇的事情，或许结果会完全不同。

好一段时间，相麻都没开口，她只是紧盯著这里看。

无论再怎么侧耳倾听，都听不见任何声音，那是一段宛如空白，令人平静的时间。

不过光是她凝视著这里，就足以令人感到苦闷。

相麻菫悄声问道：

「你后悔了吗？」

「嗯，非常后悔。」

「未来也会继续后悔？」

「嗯，我一定会永远后悔下去。」

「那我姑且算是满足了。」

她挪动汤匙，将鸡肉咖哩吃完。

然后像是一切都没问题，所有事情都已经解决完毕般微笑道：

「那么，餐具可以留给你洗吗？」

「当然可以。」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相麻起身。

「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可以跟你借把伞吗？」

象徵夜晚开始的深蓝色天空，晴朗到看不见任何云朵。

「什么时候会下雨？」

「再过十分钟左右吧，明天早上就停了。」

「这样啊。」

惠也起身走向玄关，那里放了两把塑胶伞，一把是他原本就有，一把是他今天买的。他拿起今天买的新伞。

惠把伞递给将运动包背在肩上的相麻。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不会有事。 」

「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喔。」

「如果是不知道未来的普通女孩的话。 」

她收下伞，露出纯粹的笑容。

「那么，再见了。」

惠摇头。

不能用这句话。

「你从以前到现在。只跟我说过一次『再见』。」

只有两年前，最后在下雨的公车站道别的时侯。

所以如果是用「再见」这句话作结，他无法目送她离开。

相麻菫――孤独、高贵，看似随兴却专一 ，宛如野猫般的少女，露出类似苦笑的笑容后改口说道：

「那么，惠，改天见啰。」

「嗯，改天见。」

浅井惠点头，她的话就此成为约定。

晚上六点零五分，这是发生在咲良田开始下雨十二分钟前的事情。

????

浦地正宗走下一辆深蓝色的车子。

这里是某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面积并不怎么宽阔。

驾驶座的门开启，加贺谷走了出来，他垂直地朝大楼深处前进。浦地一面跟在后面一面说道：

「就是这里啊，我来这里开过几次会。你知道吗？」

加贺谷摇头，然后简短地回答：

「不知道。」

「唉，我想也是。」

两人一同搭乘电梯。随著电梯关闭，电梯无声地移动。然后持续往下

不晓得下降到多深，等电梯门再次开启时，前方是一条阴暗的走廊。

两人踏出脚步，虽然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但中途必须穿过几扇门。

浦地发现加贺谷的步调跟平常不同，比平常慢了一点。他隔著约四步的距离，走在浦地的后面。

「来见他们，让你觉得难受吗？」

加贺谷是最初的三人期盼已久的能力者。

被他右手碰过的东西，绝对不会产生变化，只要利用他的能力，就能让境界线永远持续。

换句话说，加贺谷就是停止浦地正宗父母时间的能力者。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只能听见脚步声。最后他回答：

「是的。那当然。」

那是宛如哭声般，让人觉得年幼的声音。

浦地正宗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第一次遇见加贺浴的那天。他那时候在哭。他对著比自己年幼的浦地，哭著道歉。

「没什么好在意的，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你能够以此为傲。」

「是的，我知道。」

不过靠理性理解没有意义，因为感情是位于其他地方。

加贺谷停止了两个人的时间。

将人变得像石头一梁，构成境界线的两名能力者，浦地正宗的父母，他们已经不会再说话，也不会再思考了。

无论有再怎么正当的理由，都无法不抱持罪恶感。

「你――」

加贺谷犹豫地问道。

「来见他们，都不会觉得难受吗？」

浦地笑道：

「当然难受。不过我好久没和妈妈见面了，所以同时也很高兴。」

母亲比父亲晚八年变成石头，在浦地正宗满二十岁的那天，母亲也透过加贺谷的能力，成为绝对不会变化的存在。

母亲当时说过。

――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

她露出微笑。

――我也将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母亲深爱著父亲。

和父亲一样成为不变的存在，永远待在父亲的身边。

她一定已经期待这天很久了。

浦地正宗觉得那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被加贺谷使用过能力的人类，将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东西，无论是说话还是思考，都再也办不到，完全丧失意识。

在这种状态下待在某人的身边，到底有什么意义？即使变成那样也想前往父亲身

边，这到底有什么价值可言？

浦地想起魔女以前对他说的话。

――你有办法喜欢上石头吗？

当然没办法。

而且，浦地也无法容许人类变成石头。

人必须以人类的身分存在。不可以变成其他东西。

「妈妈从今天起将不再是石头。」

为了从咲良田夺取所有和能力有关的情报。

必须让母亲停止使用能力，她将从加贺谷的能力获得解放。

「她将变回人类，真是令人高兴。」

漫长的阴暗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有一个小房间。那里的形状接近正方体。别说是窗户了，就连灯都没装，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个房间，原本就没预设会有人进入。

两名管理局人员拿著手电筒，照亮房间内部。

在空荡的房间中央，只放了两个大木箱。

箱子不高。顶多只有五十公分，长约两公尺，宽约七十公分。

那是棺材。

虽然不会被烧掉，但那是为了让人永远沉眠所准备的。最好的情况，是持续沉眠到世界末日。

白色的棺材非常美丽。宛如才刚做好一般，不过这两个棺材，已经在这个房间放了十二年

「是这一个。」

拿著手电筒的管理局人员，指向其中一个棺材。

浦地对看向这里的加贺谷点头。

「拜托你了。」

加贺谷踩著犹豫的步伐走到棺材前面，他单脚跪地，用左手触摸棺材。

隔了十二年，棺材的锁定被解除。虽然手上拿著手电筒，但两名管理局人员还是灵巧地打开了棺材盖。

里面躺了一名女性，看起来像在沉睡的她，彷佛一名死者。

不过这两种形容方式都不正确，她完全停止了。比睡眠或死亡还要严密的不变，这十二年来，她都维持使用能力的状态，完全没有任何变化。123

即使看见这副景象。浦地奇妙地不抱任何感情，与十二年不见的母亲重逢，并未让他产生感动。

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浦地只觉得松了口气，内心安详又平静。

等母亲醒来，停止使用能力时，一切就结束了。

加贺谷轻轻触摸她的肩膀，解除能力，她的眼皮稍微动了一下。石头变回人类，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浦地正宗以谁也听不见的细微声音低喃：

「来吧，梦醒的时间到了。」

重启咲良田。

为这座城镇带来神圣的再生。

????

然后，晚上六点十七分。

雨滴落在相麻菫的鼻尖上。

她已经不晓得这代表什么意义。

麻菫打开原本用右手拿著的塑胶伞，仰望天空思考。

――哎呀？天气变阴了？

印象中自己刚才还在抬头欣赏晴朗的美丽夜空，不过既然带著伞，就表示自己有预感会下雨吧。

――这把伞，是和惠借的吧。

离开他家时，因为感觉快要下雨，所以才跟他借了伞……

不可思议，感觉记忆有点模糊。就好像刚从梦里醒来

作梦时，脑中总是充满许多错误的记忆。不管是有大象在飞，还是见到死者，都会相信是自然现象，不过只要一醒来，现实的情报就一拥而上，然后通常会将自己梦到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没多久就连自己有作梦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这感觉和那非常像。

会觉得自己刚才在仰望晴朗的夜空，一定只是愚蠢的想像。因为天色一直很差，好像快要下雨，所以相麻才会跟惠借伞。事情一定就是这样。

雨滴接连打在伞上。

一抬头望向天空，运动包的肩带就差点滑落，相麻连忙重新撑起。

――我明明是去做咖哩，为什么会带著运动包呢？

好像是因为白天时有跑步。

然后为了做咖哩前往惠的房间，因为想借他的房间冲澡，所以才会带著塞了换洗衣物和围裙的运动包，

真像个笨蛋，为什么我会在去惠的房间前，突然想要跑步啊？

对了。是为了找藉口和惠借浴室。

因为打算让他慌张一下。要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有个女孩子在房间里冲澡，就算是他也一定会觉得心神不宁，不过结果好像不怎么顺利，真是令人困扰。

――唉，算了。至少他有称赞我做的咖哩好吃。

今天是一切顺利，幸福的一天。嗯，非常幸福。

等明天在学校见面时，应该跟他聊什么好呢？

相麻菫一面想著这些事， 一面走在下雨的夜晚街道上。

她没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被改写。

????

听得见类似杂讯的声音。

等清醒时，春埼美空已经躺在床上。

她试著起身，长卷发流畅地晃动，春埼摇摇头，看向窗外，类似杂讯的声音，是雨

她缓缓环视周围，然后理解一件事。

――这里是病房。

为什么自己会在病房呢？感觉不太能把握状况，算了。

春埼直接坐到床上，周围很阴暗，没有开灯，不过她不在意房间亮不亮。

宛如放在窗边的人偶般，她不抱任何期望，甚至也没在思考，只是静静地坐著。

过不久，病房的门开启。

灯亮了。一名穿著白衣的男性走了进来，他手上拿著病历簿，所以应该是医生吧。

「你醒啦。」

男子说道。

「是的。」

眷埼点头。

「你有记忆吗？」

这个问题很难立刻回答。

――记忆是指什么？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也知道家里的住址和电话，这些都是记忆，不过他是在问这种事情吗？

春埼直接把心里想的事情讲出来。

「原本记得的事情，我都还记得，你问的记忆是指什么？」

男子稍微清了一下嗓子后回答：

「你在自己的房间昏倒，被送来这里，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春埼美摇摇头。

「不。我不记得。」

「我知道了，那么请让我问几个问题。」

虽仍觉得对方已经在问了，但春埼没有说出来，他判断这是不必要的指摘。

「好的。」

她点头表示肯定。

「你叫什么名字？」

「春琦美空。 」

「今年几岁？」

「十三岁。」

男子稍微板起脸，但继续问道：

「你有在上学吗？」

「有。」

「上哪一间学校？」

「七坂中学。」

「学年、班级和座号呢？」

「一年四班，二十四号。」

「今天是几月几日？」

「我不知道。」

稍微想了一下后，她补充道：

「我记得自己在三月十五日的晚上入睡，所以我推测今天是三月十六日。」

「西元几年？」

「二０――」

类似的质问，持续了一段时间。

最后男子摇头说道：

「请你冷静听我说。」

「我不太了解冷静是什么感觉。」

因为没有慌张的记忆，所以也不晓得相反的状况是什么。

男子用右手的食指搔了一下头，表情变得扭曲，以哭泣来说少了眼泪，以笑容来创少了笑声。春埼无法确实判断那是什么表情。

「那么，只要维持现在的状态就行了。春埼美空小姐，你丧失了约两年七个月份的记忆。」

他说出正确的西元年月日。

「我知道了。」

春埼回答。今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她记下来了。

「居然说知道了……」

男子的表情再次扭曲。

「这应该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接受的事情。」

在那之后，他以缓慢但仔细的方式，向春埼美空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春埼失去记忆的第一天。

换句话说就是两年前的三月十六日，她一直没有醒来。即便母亲在耳边呼唤她的名字，或是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她还是没有清醒。

春埼美空被救护车载来这间医院。不过无论进行再怎么精密的检查，都还是不晓得她为何没有清醒。

春埼在第三天总算恢复意识，在经过检查后，于第六天出院，不过之后她还是会频繁地昏倒，明明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却还是逐渐衰弱。

春埼在升国中二年级时休学，开始专心接受治疗，由于被指出可能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她也同时接受心理治疗。

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努力获得了回报，不过春埼的身体状况最近变得比校稳定，改成主要在家里疗养。

这就是这两年七个月间发生的事。

不过在三十分钟前，春埼再次晕倒，被送来这间医院。

「你以前也曾经在失去意识后，丧失一定期间的记忆，不过你一定会马上再想起

来。」

春埼美空点头。

生病、休学、丧失记忆。

「我知道了。」

她觉得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春埼美空没发现医师说的话，都是奠基于虚伪的记忆。

她不可能想得到在开始下雨之前，咲良田所有居民的记忆都被改写了。

只有一位少年知道这点。

不过春埼也已经遗忘那位少年。

所以她在脑中想著。

――有什么记忆，是我应该要想起来的吗？

春埼美空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终章

只有浅井惠正确地理解雨声的意义。

那是宣告咲良田的人们遗忘这能力的声音。

是改写这座城镇四十年历史的声音。

今天下午一点多时，宇川沙沙音消除了雨云，不过只要她本人忘了自己用过能力的事情。能力的效果就会消失，然后，在所有与能力有关的情报都从咲良田消失时，宇川沙沙音也忘了能力的事情。

所以雨云在能力从咲良田消失的同时再生了。

窗外传来类似杂讯的雨声。

惠躺到床上，他弯曲身体，抱著自己的头。

脑内充满情报，脑中突然涌出分量庞大的虚伪记忆。

忍受令人想吐的头痛，同时理解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会变成这样啊。

如果不会丧失记忆的自己，被人强硬改写记忆，就会变成这样。

两个记忆在互相争斗。

能力存在的记忆，与能力不存在的记忆。两个矛盾的情报，在脑中激烈地争斗。

其中一个记忆有春埼美空，另一个记忆没有春埼美空。其中一个记忆的相麻菫死了，另一个记忆的相麻堇没死。

好混乱。

理性告诉自己有能力存在的记忆才是正确的，但告诉自己能力不可能存在的理性，也同样存在。

能力存在，春琦美空也在，相麻菫曾经死过一次。

能力不存在，春埼美空也不在，相麻菫没有死。

有那么一瞬间，惠搞不清楚哪一边才是正确的，他甚至一时无法判断自己比较期望哪一种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或许是因为头痛，感觉视野有点模糊。

惠眯起眼睛看外萤幕，以颤抖的手指按下按钮。

他总算获得确信。

里面有两封春埼美空传来的简讯。

她确实曾在自己身边。

惠打开简讯。首先是第一封

――不用找餐厅。我可以去惠的房间做鸡肉咖哩。

然后是第二封。

――对不起。果然还是去外面吃比较好吗？

惠紧紧握著手机。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到底有什么好道歉的？

春埼一定是怀著幸福的期待送出第一封简讯。然后在为不必要的不安感到煎熬的情况下传了第二封简讯。

要是惠立刻回覆，她就不用传这第二封简讯了。

要是他有回覆任何一句话，就不必对她本人的微小愿望抱持罪恶感了

在收到她的简讯时――在浴室前面听相麻菫的声音时。

他不后悔自己没有打开手机。不后悔自己只有在那个时间，将相麻堇的事情摆在春埼美空前面。

――不过，这种简讯不行。

不能让这种东西，成为他从春埼美空那里收到的最后一道讯息。

――所以我还不能休息。

头痛总算逐渐消退。

浅井惠站了起来。

他走向玄关，穿上运动鞋，绑紧鞋带。

抓起雨伞，打开门。

雨声传入耳中。沙沙地，宛如收讯不佳的无线电杂讯，彷佛透过不安定的力量，与位于远处的某人连紧在一起时的声音。

门在背后关上。浅井惠跑了出去。

春埼美空应该已经忘了一切。

即使如此，她正听著相同的声音。

即使微弱，两人依然连系在一起。

――我们还连在一起。

那个连结， 一定曾经差点中断。

但相麻堇又再次帮忙把他们连在一起。

????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在相麻菫即将丧命之前的事情。

那天也下著雨，雨滴发出杂讯般的声音，平均地敲打著整座城镇。

――我喜欢帮忙传话。

她在公车站如此说道。

――无论是幸福还是微不足道的话语，我都想尽量帮忙传达。

她为此赌上了性命。

所以少年的话顺利传达给少女。

浅井惠还能对春埼美空说话。

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后记

大家好！我是河野裕。

本书延迟了一段时间才出版。真的是非常抱歉！包含这方面的事情在内，请让我对这本书进行说明。

这本书名为《重启咲良田6男孩、女孩和――》的书，是《重启咲良田》系列的第六本小说，然后副标题只写了一半(――的部分)。副标题的后半，预定将在第七集揭晓。

简单来请，本书和第七集的关系非常密切，虽然我个人认为本书也算是一个独立的故事，但如果正常阅读，应该会觉得本书和第七集合起来是一个采上下集形式的故事吧。

我是第一次以(类似)上下集的形式写书，再加上《重启咲良田》在完稿后，总是会再花时间进行好几次修正。

坦白讲，让这本书出版实在是非常恐怖。明明一出版就无法修正，居然还出这种只有前半的书，其是太恐怖了！

所以我对编辑大人提出任性的要求，希望能先写完第六集(本书)的初稿，然后等第七集写到一定程度，我开始乐观地认为「哎呀？说不定我可以就这样直接写到完？」时，再回头(进行修正作业)出版第六集，按照这样的顺序进行作业。

出版延期的理由是因为我太胆小，真是太难为情了。

不过该怎么说，恐惧这种东西，就和疼痛与苦楚一样，虽然看起来是不好的东西，但实际上是为了保护我们而存在，所以认为假装没发现恐惧才是坚强只要无视软弱过活就好的想法是错误的，接受恐惧并与其携手并进才是真正的坚强不要逃避恐惧不要否定你的内心――我本来打算像这样花两页来写藉口，但感觉很恶心所以还是算了。

总而言之。隔了这么久才出版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过出版延期也有一个好处。本书碰巧变得与漫画版《重启咲良田》(漫画\吉原雅彦老师)在同一时期发售。

漫画版《重启咲良田》的第一集和第二集将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同时出版！由于本书将在十二月一日发售，因此一个星期内，居然就出了三本咲良田！简直就像周年纪念般令人开心，负责了三分之二喜悦的吉原老师的漫画版《重启咲良田》，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另外，在此稍微跟各位报告一下近况。我因为打算自主闭关写作，所以来到了广岛县的尾道市。这不是过去式也不是未来式，是现在进行式，在写这篇后记的瞬间，我人就在尾道市，更进一步来说，我抱著「好，我要开始闭关写小说了」的干劲写的第一份原稿，就是这篇后记。

哎呀，虽然后记也是重要的原稿，但我还是想告诉自己，给我把这股干劲用在本篇啊。

因为我也有在推特上推文说要去尾道旅行(<―这算重复表现吗？) ，所以有关注我的人应该会想：「啊，是那时侯吗？」没错，就是那时候。

那么，最后是关于今后的话题。

《重启咲良田》系列预定将在下一集完结。构造上来说，一〜三集是前半，中间夹了第四集的短篇集，然后五〜七集是后半。

最后一本预定将在春天出版，还请各位陪伴这部作品到最后。(注：所有与出版

相关的时间，皆指日文版。)

那么，希望之后还能在《重启咲良田》第七集与各位见面。

二〇一一年十月

河野裕

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插图

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我喜欢帮忙传话。」

少女以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浅井惠记得当时的一切。日期、时间、天气、少女衣服的颜色、手指的形状，以及脖子倾斜的些微角度。

他真的什么都记得。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他从来没想过少女的声音为何嘶哑。连一次也没想过。

所以足足过了两年后，他才总算发现。

──相麻堇当时一定哭了。

为什么至今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我怎么会这么迟钝，这么愚蠢，这么地──

她当时不带眼泪地哭泣。

「我喜欢帮忙传话。」

明明在哭泣，依然露出笑容。

「无论是幸福还是微不足道的话语，我都想尽量帮忙传达。」

相麻堇。

她应该要流泪的。

应该要好好拒绝痛苦的事情与悲伤的事情。

──你应该责备如此迟钝的我。

只要相麻堇流泪，那道泪水就会刺痛我的心。这样我就能感到后悔，或甚至怀抱深沉的爱情对待她。然而──

少女当时笑了。

她一定是强忍著眼泪露出笑容，表现出自信的样子。

──你果然太过坚强了。

太过坚强，也太过美丽。所以两年前的惠，才完全无法想像她在哭泣。

她拥有无论是作为一个国中生、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人类都不应该拥有、彷佛连幸福都能舍弃的坚强。

那是类似弱点的东西。

她的坚强与完美，就是问题的所在。

因为她能耐著疼痛持续前进，所以甚至能够笑著赴死，自己结束自己的性命。

惠觉得她很愚蠢。真要说起来不如算是软弱。虚幻到令人悲伤的程度。

──不过，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相麻堇坚强、美丽、愚蠢、软弱又虚幻。

──所以我才能被拯救。

浅井惠的话，顺利传达给春埼美空。

惠能够再次和那位少女对话。

想将若干话语传达给某人。

相麻堇赌上性命准备的，就只是这样的故事。

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1章 重启咲良田

「愿望这种东西，还是实现比较幸福。」

1 上午七点三十分──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宁静的早晨。

清醒的契机，应该是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的阳光，或是隐约传进耳里的麻雀声。无论如何，他在一个和平的早晨自然清醒。

揉著眼睛起床的浅井惠站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昨晚下的雨似乎已经停了。彻底放晴的美丽蓝天，看起来十分耀眼。

接著打开窗户后，两只停在附近电线上的麻雀同时飞起。两道娇小的身影，滑行般的靠近路面，通过水洼上方。水洼映照出天空和云朵。在风的吹拂下，水面微微摇晃。

嗯，是个很棒的早晨。宁静到让人难以想像能力已经从咲良田消失，或是相麻堇曾在浴室里哭泣。

在因为早上的阳光眯起眼睛的同时，浅井惠开始思考。

──我现在拥有两种记忆。

昨晚咲良田──正确来说应该是住在咲良田的人们，失去了关于能力的记忆。

范围遍及整座城镇，大规模的记忆窜改。结果咲良田的人们遗忘了能力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获得能力不存在、现实但虚伪的记忆。

已经没有人记得能力的事情。

全世界只有一个例外。

能想起一切的能力，唯独拥有这项能力的浅井惠，还记得咲良田的能力。

──所以我现在有两种不同的记忆。

一个是直到昨天晚上，能力都还确实存在的真正记忆。

另一个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力，虚假的记忆。

然后。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惠忍不住在心中叹道。

两种记忆除了能力的有无以外，还有一个极大的差异。

──就连在这种地方，都必须将那两人拿来比较吗？

春埼美空，或是相麻堇。

这两种记忆，分别是和她们其中一人共度的记忆。

真正的记忆，也就是能力到昨天晚上都还存在的记忆。惠在这个记忆里一直和春埼美空在一起。那位少女总是以纯真的眼神注视著惠。相麻堇在两年前的夏天去世。

虚假的记忆，也就是能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记忆。相麻堇在这个记忆里没有死。她一直待在惠的身边。现在也跟他一样就读芦原桥高中。相对地，没有春埼美空。惠甚至没邂逅春埼。

──为什么春埼不在？

他能理解为什么相麻堇在虚假的记忆里没有死。

实际上她曾经死过一次，并透过能力复活。不过如果能力不存在，死人根本不可能复活。若世界上没有能力，那还是让相麻堇没死比较自然。

──不过应该不必让春埼消失吧？

就算改成三人一起融洽度过两年时光的记忆，应该也未尝不可。

然而在虚假的记忆里，春埼美空没有登场。她在升上国中二年级前，就因为不知名的疾病倒下，然后连国中都没继续上。

──这表示春埼也被使用了某种能力。

某起因为能力引发的事件，造成如果不让春埼在升上国中二年级前就从大家面前消失，事情就会说不通的状况。

那个能力不难猜想。

浦地正宗，回溯了春埼美空的时间。这恐怕是为了切断浅井惠和春埼美空的关系。简单来讲，就是为了从惠手中夺走重启。

因为春埼美空的时间被倒回遇见惠之前──亦即升上国中二年级前，所以为了解释这个状况，记忆被窜改了。就结果而言，春埼被当成因为奇妙的疾病病倒了。

浅井惠平静地接受这个状况。

──这一定是在预定之内。

一切都按照相麻堇的预定在进行。

所以无论浦地正宗拟定了多么周到的计画，只要惠希望，就能使用重启。这样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问题的本质，并不在于浦地先生的计画。

真正的问题是在其他完全不同的地方。

惠背对窗户，看向时钟。然后叹了口气。

再过约三十分钟，就是不得不去学校的时间。

尽管没有食欲，惠还是在吃完厨房剩下的鸡肉咖哩后出门。

运动鞋的鞋底湿湿的，感觉很恶心。这是因为他昨天在雨中四处奔波。过不久应该就乾了吧。

浅井惠走向芦原桥高中，同时拿出手机。

他打电话到春埼家。接电话的人，是她的母亲。

随便编了个理由后，惠和对方约好今天傍晚要去见春埼美空。挂断电话后，他将双手插进口袋里。

──春埼那边应该没问题。

惠非常了解两年前的她。

当时的春埼，只按照三个规则在行动。她基本上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虽然她似乎不太愿意按照别人的指示使用重启，但惠也知道克服这点的方法。

──问题在另外一边。

他垂下视线，看向脚边。

默默持续走了约十分钟后，惠抵达芦原桥高中。

早上的班会再过不久就要开始。学生们快步走进校舍。惠也跟著人潮，在玄关换鞋子。

他爬上楼梯，穿过走廊，站在教室前面。

盯著几乎每天都会经过的普通门扉，惠轻轻憋了一口气。

惠还记得相麻堇昨晚哭泣的事情。他知道少女因为拥有预知未来这种过于强大的能力而产生的悲伤，同时也无法忘怀她为了舍弃身分，让自己死而复生的痛苦。

此外，他也记得相麻堇本人──那位两年前哭著说自己无法原谅自己计画了这一切的少女颤抖的声音。

──我们现在置身的状况。

对相麻堇来说，是理想的世界。

是能让她将那些沉重的苦恼忘得一乾二净的世界。

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必烦恼自己是swampman（沼泽人），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孩的相麻堇，就在门的对面。

惠下定决心，拉开教室的门。

才刚踏进教室一步，他马上就听见声音。

「惠！」

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开朗。

相麻堇。她正坐在春埼美空的座位上。当然，她相信那是自己的座位。少女笑著举起手。

「早安，惠。」

看见相麻的身影后，惠倒抽一口气。

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明显是在能预测的范围内。

然而直到实际见面之前，他都没想到。所以忍不住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样。

相麻堇。

──那个野猫般的少女，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野猫。

浅井惠勉强露出笑容。

「早安，相麻。」

他尽可能轻松地回答，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过程中，他也与中野智树、皆实未来和其他同学们打招呼。

短短十步的距离，感觉莫名漫长。

总算抵达自己的座位后，惠趴在桌上。

他总算理解为什么少女给人的感觉像只野猫了。

──相麻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孤独，并寂寞。

无论露出再多笑容，表现得再怎么开朗，她的心里总是会有一股难以驱除的寂寞。知晓未来的相麻堇，在内心的某处拒绝周围的人。

那份孤独感与寂寞，让惠一直觉得她像只野猫。

高尚，只有在心血来潮靠近人时能够抚摸背部，但又马上就会离开的存在。她打造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墙壁，接受自己的孤独。

总是带著一丝忧郁的她，就像只野猫。

不过现在的相麻堇，一点都不像野猫。

看起来只是个非常普通又坦率，幸福的女孩子。

若取回能力，她又会恢复原状吧。获得预知未来能力的她，又会变得像野猫吧。变成与任何人都没有连系，孤独的少女。

「怎么了，惠？」

惠听见相麻堇的声音。

他维持趴在桌上的姿势，只移动头部看向声音的方向。

相麻不知何时站到他的身边。虽然以高中一年级生来说，她的身高偏矮，但只要穿上制服，仍像是芦原桥高中的学生。只不过那件制服是新的，看起来就像才刚入学。

「你好像很累。」

少女说这句话时显得有些懦弱，眼神也犹豫似的垂了下来。

──懦弱的相麻？

惠开始觉得头晕。

「我没事。只是早上不太容易清醒。」

「这我知道。不过，你今天早上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也不太清楚，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你累得就像一个晚上多长了好几岁似的。」

惠笑道。

「我真的没事。只是因为昨晚一直在看书，所以有点睡眠不足。」

「是吗？不可以太常熬夜喔。」

上课铃响，相麻堇对惠耳语道：

「我今天有做便当。晚点一起吃吧。」

道完别后，她露出有些难为情但美丽的笑容，返回自己的座位。

惠再次于内心低喃。

──怎么会这样。

没有能力的相麻堇，居然如此直率。

既坦率又明快，而且看起来很幸福。

她在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时，到底是多么勉强自己。

到底让自己扭曲到什么程度。

那一定是件令人悲伤的事情。然而。

──对我来说，因为能力而扭曲的你，才是相麻堇。

现在的相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相麻。

只是个外表被塑造成和她一模一样的冒牌货。

当然即使没有能力，学校的生活也不会产生什么大变化。

课程以平稳的速度进行。在这段不如说是闲暇的时间里，惠持续观察同学们的状况。

他的视线无论如何都会飘向相麻堇。

因为国中时期，惠从来没和相麻同班过，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上课的样子──

当然前提是不算昨天晚上突然出现在他脑中的虚假记忆。

相麻非常认真上课。她换了好几次色笔，细心地做笔记。彷佛抄写上课内容能让她感受到喜悦。

在仔细观察后，惠发现一件事。

──啊，她用的笔记本是新的。

真要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

在大家的记忆里，相麻从第一学期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不过那些记忆是假的。其实她今天是第一次在芦原桥高中上课。所以必须准备新的笔记本。

因为是新的笔记本，所以她才细心地抄写上课内容。

这应该是大多数学生共通的特徵，就算相麻这么做也很正常。

──不过所有科目的笔记本都是新的，她难道都不觉得奇怪吗？

惠摇摇头，打消这个突然浮现的疑问。

就算觉得不对劲又如何。顶多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总不可能光因为笔记本全都是新的，就想到「或许自己其实直到昨天为止，都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吧。

在那之后，惠大略环顾整间教室。

──改变的不只相麻。

他的视线停在皆实未来身上。

惠认识的皆实，脸上总是无条件地挂著虚假的笑容。就连上课时也一样。

然而她现在并没有笑，而是露出好像有点不高兴的表情。和能力还存在的时候相比，这一定更接近她的本性。

──以她为例，其实也应该要将她与相麻、春埼和我等同视之才对。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皆实未来也有她的感情、思想与目的。

谁也无法否定她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所累积的过去。

──我要连她一起拯救。

即使皆实本人没这个意思。

在能力消失前的世界，她曾经调查过相麻堇。以此为契机，惠总算厘清相麻堇两年前拟定的计画。

──要不是皆实同学，我一定在更之前的地方就停下脚步。

如果她的愿望是和特别的能力者产生关联。如果在那些特别的能力者中，也包含了相麻堇、春埼美空和浅井惠。

那皆实未来的存在，已经为这些能力者带来强烈的影响。

她对咲良田的未来带来的影响，一定也比她自己认为的还要强烈。

然而──

在这个没有能力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过去。

就算顺利使用重启将时间倒回，她应该也还是不会知道吧。浅井惠不打算在重启后的世界，向皆实说明状况。

──即使我是多亏她的行动才得以前进。

皆实还是会在不知道这段过去的情况下，度过未来。

重启最多能让三天的世界消失。无论是谁的三天，都会被不由分说地否定。

──我是在理解这点的情况下，舍弃这些东西前进。

即便不是真正的正确答案，那在自己能力可及的范围内，也是最佳的未来，惠一面相信这点，一面舍弃各种东西前进。

时间以冷静到令人焦急的节奏持续流逝。

每到下课时间，惠都会和相麻与智树简短交谈。过程非常自然，彷佛三人总是像这样聊天一般。在虚伪的记忆内，这三人的确经常一起度过下课时间。

惠每次都会强烈意识到春埼美空不在的事实。

意识到少了一个总是待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的视线，以及那双彷佛玻璃珠般美丽又精密的眼睛里，目前并未映照出自己身影的事实。

「怎么了，惠。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相麻堇笑道。

惠勉强挤出笑脸，看著窗外回答：

「感觉还是很想睡。今天一早起床，就觉得精神不太好。」

淡蓝色的天空宛如无风的海面般平静，令人沉著。

不过昨晚的雨声，依然在耳朵深处回响。

＊

眼角好像多了些细微的皱纹。

看见走进病房的母亲后，春埼美空如是想著。

──你丧失了约两年七个月份的记忆。

一位看似医生的男子是这么说的。

春埼现在能清楚回想起来的母亲外貌，是两年七个月前的东西。所以当然多少会有点变化。

「身体还好吗？」

母亲问道。

「没问题。」

春埼如此回答后，才发现这样的说明还不够，于是又补了一句「就我个人的感觉是这样」。

「这样啊。我吓了一跳呢。因为你最近的状况有比较好转。」

母亲稍微弯曲嘴角──春埼推测母亲应该是在笑──同时从手上的袋子里拿出衣服。她昨晚住在医院，今天早上才回家拿春埼的换洗衣物。

「快点换衣服吧。我们找个地方吃完午餐后再回去。」

点点头后，春埼脱下睡衣，依序穿上母亲递过来的衣物。长版T恤、牛仔裤与棒球外套。这些应该都是春埼的，但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些东西。大概是在已经遗忘的两年七个月间买的吧。

「这件牛仔裤有点太长了。」

母亲说道。

「总比太小穿不下好。」

回答完后，春埼穿上鞋子，从床上起身。或许是因为腰围太松，牛仔裤掉了下来。

「你瘦了？」

「我也不太清楚。」

因为丧失了记忆，所以连自己最近的体型都不知道。

「你还是再吃胖一点比较好。因为你的体重从以前开始就过轻。」

这点春埼还记得。她的体重从国小开始就低于平均值。

「我会注意。」

「先去买皮带吧。午餐就吃热量高一点的东西，然后为了庆祝你出院，我们买蛋糕回家吧。」

「我只有在医院待一晚而已。」

「出院就是出院。幸好你平安无事。我真的很担心呢。」

「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没必要道歉啦。」

母亲迅速摺好睡衣，放进袋子里。接著开始将衣柜里的衣服──春埼被送来医院时身上穿的衣物，不过春埼果然还是对那些东西没印象──也收进袋子里。

「医生好像还在看诊，和护理师打个招呼后就回去吧。」

母亲拎著袋子走出病房。春埼也紧跟在后。

走出病房后，春埼发现走廊似乎有点吵闹。某处传来缺乏起伏的警报声。穿著白衣的男子从眼前经过，走进对面的病房。门一打开，警报声就变大了。

那间病房只有挂一个名牌。片桐穗乃歌。当然，春埼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们走吧。」

母亲说道──以比平常还要强烈的语气。

春埼总算明白了。

──那间病房里有人去世了。

或是即将去世。

母亲有回避这类资讯的倾向。没理由忤逆母亲的春埼，再次跟著母亲踏出脚步。母亲以莫名开朗的语气说道：

「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来。对方自称是你的国中同学。」

「这样啊。」

「是男孩子喔。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春埼摇头。她完全想不到会是谁。

「我记得是浅井同学。你们以前感情很好吗？」

浅井。没听过的名字。

春埼没失去国中一年级时的记忆。虽然回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但以前班上有姓浅井的学生吗？不知道。关于班上同学的名字，她原本就记不到一半。

──既然不记得名字，那他们的感情应该不好吧。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春埼再次摇头。

「并非如此。」

「是这样吗？」

「我不记得他。也或许只是忘记了。」

「啊──」

母亲的表情变了。换成一副春埼无法理解意义的复杂表情。

「总而言之，似乎要举办同学会。」

「同学会？」

不熟悉的词汇。

「嗯。所以他说今天傍晚想来我们家。我也答应了。」

「我知道了。」

既然对方想见面，那春埼没理由拒绝。

「和他聊过后，或许会想起什么。」

是这样吗？

春埼目前并没有失去记忆的自觉。只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这么说，她才判断自己丧失了记忆。

在这种状况下，真的有办法想起什么吗？

既然没有这个意愿，那就算想起什么，又有何意义？

因为不知道答案，春埼选择沉默。

母亲困惑地看向春埼的脸。

「不晓得浅井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春埼美空对这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到了午休时间。

相麻堇将两个便当盒放在浅井惠桌上说道：

「要去哪里吃？」

惠本来想回答在这里吃就好，但还是改变了主意。

「去南校舍的顶楼好了。」

「那里的门锁住了吧。」

「嗯。就在前面的楼梯平台吃吧。」

那里是属于惠和春埼的地方。

就像两年前念国中时的顶楼，是属于三人的地方一样。

通往芦原桥高中顶楼的楼梯平台，是属于惠和春埼的地方，其他人都不想去那里。

不过惠认为现在有必要单独和相麻堇待在那个地方。还是更加意识到春埼美空不在这里，让自己感到心痛比较好。

惠起身，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两个便当盒。

「那里灰尘不会太多吗？」

「放心吧。这间学校打扫得意外仔细。」

惠走出教室，踏上走廊。

他向走在一旁的相麻问道：

「你记得春埼美空吗？」

「春埼？国中的同学吗？」

「没错。她一年级时和你同班。」

相麻稍微板起脸。

「我当然还记得。她有一天突然倒下，然后就再也没来学校了。听说是很难治疗的传染病。」

「不是传染病。」

完全不是这样。春埼非常健康。

「你认识春埼同学吗？」

「没到很熟。」

「那位春埼同学怎么了吗？」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不晓得她目前在做什么。」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相麻回答：

「希望她已经回学校了。」

相麻的语气比起悲伤，更接近困惑。就像是在想「为什么要突然跳到这个话题」，并感到疑惑的样子。

──相麻，虽然你已经忘记了，不过在两年前的夏天，我们总是在讨论她的事情。

此外，相麻堇一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死。

因为曾说过喜欢帮忙传话的相麻堇，在那个夏天真的只有说将人与人连接在一起的话，完全没提到自己的事情。因为惠完全没想要了解这点，所以那个夏天才会结束。

「真的只是没来由地想到而已。」

虽然已经太迟了，但他想聊相麻堇的话题。

想聊这个虽然像冒牌货、但其实只是因没拥有过咲良田能力反而更货真价实的相麻堇。

两人穿过连结校舍的走廊，朝南校舍移动。因为南校舍里只有理科教室或美术教室等特别教室，所以午休时间相对比较安静。

惠在爬上楼梯的同时问道：

「吶，相麻。你将来想当什么？」

少女惊讶地看向惠。

「这问题还真是突然。」

「我没来由地感到在意。和春埼同学的话题一样。」

惠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春埼的名字后面加上「同学」。他们应该早就过了这个阶段。感觉心里有点痒痒的。

「将来的梦想啊。」

相麻以认真的语气回答。

「我以前有很多梦想。我记得国小时是想当动物园的园长。」

「动物园？」

「远足时去的动物园。因为那里的企鹅很可爱。」

「原来如此。」

企鹅的确很可爱。

可爱到如果做喜欢的动物排行榜，一定能进前五名的程度。

「在那之后，有段期间我想当绘本作家，也有段期间憧憬时装设计师。」

「现在呢？」

「这个嘛。应该是念一间还不错的大学，然后找一间愿意录用我的公司吧。我目前是想找跟会计有关的工作。后勤部门好像比较不用担心不景气的问题。」

「真是脚踏实地的目标。」

「这才不是目标。只是我刚才随便掰出来的。」

「那你有别的目标吗？」

即使这个世界不存在能力。

惠不太能想像相麻堇毫无任何目标，漠然度日的样子。还是笔直朝某个目标迈进的身影比较适合她。

但相麻摇头。

「我只是发现不管选什么工作都无所谓。感觉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竭尽全力就能获得一定程度的乐趣。一定能比操作便利商店的收银机或打地鼠还要充实。」

她在最后的平台回转。

正面楼梯的前方，是通往顶楼的门。

相麻堇眯起眼睛。

「真令人怀念。国中的时候，顶楼是属于我们的地方。」

不过她所说的「我们」，并不包含春埼美空。

在那之后，两人坐在楼梯上边用餐边闲聊。

惠直到现在，才知道相麻的许多事情。他以前连她的血型、星座和最喜欢的季节都不知道。

阖上变空的便当盒后，相麻笑道：

「你今天感觉有点奇怪呢。」

「是吗？」

「嗯。问了一堆不符合你风格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脱口而出后，惠才发现。

虽然这是他率直的感想，但不是他该说出口的话。

──这样不就像是在告白吗？

面对相麻时，他总是会不小心大意。因为他能放心相信彷佛无所不知的她，一定不会误会自己的意思。

不过正在旁边阐述未来展望的少女，并不是绝对不会犯错的相麻堇。

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女孩。

相麻堇以略带湿润的眼睛看向惠。在内心觉得不妙的惠开口前，她抢先说道：

「我是因为遇见你，才失去将来的梦想。」

少女在大腿上交叉双手。

「我念小学时，班上曾经流行编织。」

「用毛线编围巾或毛衣吗？」

「嗯。再来就是做玩偶。不过我无法理解编织到底哪里有趣。一直重复同样的作业，让我觉得恶心得不得了。」

惠缓缓复诵她的话。

「觉得恶心？」

他觉得这不像是相麻会喜欢的表现方式。但或许其实并非如此。只是因为惠不喜欢，所以相麻才回避这种说法也不一定。

少女点头。

「嗯。就像挤满人的电梯一样。类似被困在狭窄的场所，充满压迫感的恶心。所以我讨厌重复同样的事情。同时也不喜欢学校。」

「因为每天要重复同样的事情？」

「没错。每天早上穿同样的制服，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学校。这让我有种好像要被压垮的感觉。你能体会吗？」

「只有一点点。」

相麻堇笑道。

「总而言之，我也正常地在经历青春期。等长大以后，我想度过更加自由的每一天。不过我在遇见你后发现，那些其实都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句「没什么大不了」，让惠感到安心。

这句话很适合相麻堇。除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以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只要去学校就能见到你，所以就算每天都一样也没关系。我觉得一样还比较好。只要是为了你，就算用毛线织毛衣，一定也很有趣。」

她在说这些话时的声音，就像是在隐藏自己般细微，并有些颤抖。

惠做了一个深呼吸。

寻找必要的话语。

他尽可能以缓慢又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今天用的笔记本，全都是新的。」

「嗯，那又怎样？」

「感觉就像是一个新世界将从今天开始。」

相麻困惑地皱起眉头。

「虽然新笔记本给人的感觉的确很好，但这样讲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举例来说──」

用突如其来的比喻来表达自己想说的事情，是以前的相麻常用的手法。

「假设我们的记忆全都是假的。」

两年前的她，一定只能用比喻来传达所有的事情。

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知晓未来的她，将所有话都用比喻的方式来呈现。就跟现在的惠一样。

坐在一旁的相麻堇对此一无所知，露出略带困惑的微笑。

「是类似世界五分钟前假说的东西吗？」

世界五分钟前假说，是一种这个世界其实可能是在五分钟前诞生的思考实验。比五分钟前还要更早的记忆──例如昨天的晚餐、今年春天看的樱花、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等记忆全是假的，亦即假设这些都是五分钟前世界诞生时，被植入的记忆，让人以为世界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

理论上，谁也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如果所有的记忆、纪录，或甚至实验结果，都是五分钟前被创造出来的，那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相信的过去。

惠轻轻点头。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可是，在这个五分钟前被创造出来的世界之前，或许还有别的世界。或许我们曾经拥有完全不同的其他记忆，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也不一定。」

「但是，记忆遭到窜改，造就了现在的世界。」

「嗯。」

惠知道这是事实。

只是世界并非在五分钟前被改造，而是在昨天晚上。改变的并非整个世界，而是在咲良田生活的人们的记忆。不过一个历史确实消失，产生出与事实不同的新历史。

「即使如此，我们两个还是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吗？」

如果所有记忆都是假的，那么以其为基础的思考和结论，也都是假的。

「那当然。」

相麻堇毫不犹豫地点头。

「根本不用特地搬出那种假设。记忆打从一开始，就是充满错误的东西。不仅会随著时间经过产生混浊与变化，也可能打从一开始就记到错误的内容。我觉得这种东西没有意义。」

「记忆没有意义？」

「不如说，记忆是否正确这件事没有意义。」

少女竖起手指，彷佛自己是在讲解知名的公式。

「我是由错误的记忆构成，并从中产生情感。这和记忆的内容，是否真的发生过无关。即使只是误会，就结果而言，现在你跟我还是在这里，我觉得你可以相信这点。」

这一定也是一个真理。

除了相信现在这个瞬间的记忆和感情以外，别无他法。

「还是说，你有办法完全正确地记得过去的一切？」

相麻堇如此说道。

──嗯。我记得。

记得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咲良田的能力、春埼美空，还是过去的相麻堇。

正因为全都记得，所以才无法接受现在待在自己身边的少女。这个少女无疑是相麻堇，但依然不是惠定义的相麻堇。

当然惠不可能和现在的她讨论这种话题。

所以他换了个方式说道：

「有个女孩送我礼物。她用非常迂回的方式，花费比亲手织围巾还要多上许多的工夫，送了我最想要的东西给我。」

相麻堇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然后呢？」

「就跟你说的一样，即使是误会或错误也没关系。我是由我的记忆构成，我的情感是从我的记忆里诞生。所以──」

「所以？」

浅井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喜欢这个世界。有你的笑容在，各种问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这就是最正确的答案。不过，我有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惠记得能力，也记得春埼美空。

──我无法遗忘任何事情。

「所以，」

「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

少女皱起眉头。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惠点头。

「呃，对不起。要是我能再说明得更浅显易懂就好了。」

他没有其他办法。

虽然不想说谎，但要是直接陈述事实，听起来也只会像是谎言。

如果不用暧昧的说法蒙混，就无法诉说。

「可是，唉──」

相麻堇吐了口气，以叹息般的动作笑道：

「总之，我被甩了对吧？」

那副笑容既寂寞又孤独，彷佛在逞强一般。

感觉看起来有点像野猫。

2 下午一点三十分──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已经没理由继续待在学校了。

浅井惠在午休时间从后门溜了出去。

距离去春埼家的时间，还有约四个小时。惠搭上公车，前往车站。他今天早上醒来时，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

上次搭电车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自从四年前的夏天造访咲良田以来，他就没再搭过电车。即使离开咲良田也不会忘记能力的惠，被禁止离开这座城镇。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惠买好车票后，穿过自动剪票口。

他在月台买了罐装咖啡，电车在他喝完时进站。

车门开启。几名乘客零星下车。车门在惠上车后关闭。车内乘客不多。惠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下。电车出发后，广播开始宣布下一个停靠站。

明明觉得自己绝对无法再踏出这里，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离开咲良田。

惠看著不断朝后方流逝的景色。

他以前经常搭电车。

突然产生一股想去远方的冲动。讨厌现在所在的地方到无法忍受的程度。每当这种时候，惠就会搭电车。然后持续往某个方向前进，直到太阳下山为止。

这是一种类似逃避的行为。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逃离什么。只是漠然地在寻找乌托邦。

乌托邦。一个悲伤的词汇。意思是「理想乡」的这个词，原文是由「不存在」与「场所」组合而成。

以前的惠寻找不存在的场所，在知道那种地方不存在的情况下搭上电车。

他想起某位女性的话。自称魔女，曾经待在咲良田的预知未来能力者的话。

──你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

没错。我一直在找容身之处。

──咲良田不会放你离开。

这也没错。惠抵达咲良田后，就变得再也无法去其他地方。

不过。

──就连那座城镇，都不是我在寻找的东西。

浅井惠爱著咲良田，但那里不是他真正寻找的地方。他以前找过，现在也依然在寻找的，是更加梦幻的乐园。那里一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至少并非只要循著铁路就能抵达的场所。

那么为什么现在要搭电车？

今天早上起床后，惠首先想到要去搭电车。

他觉得这样最自然。

就像晚上回家后打开房间的灯，或是在有人挥手时挥手回应般自然，惠决定去搭电车。

这也是一种类似逃避的行为吗？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次和四年前不同。他追求的并非乌托邦。他想去的地方既不是理想乡，也不是不存在的场所，而是一个确实存在的普通城镇。

如果不去那里，就无法填补欠缺的部分。惠确信最后一块必要的拼图就在那里。

电车畅快地加速。

惠闭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下，但还是睡不太著。于是他换思考相麻堇的事情。

如果是在没有能力的世界，她就能幸福地活著。以一个普通女孩的身分，体验平凡的喜悦与悲伤。

另一方面，如果让能力回到这个世界，她又会再度受苦。无论是预知未来的能力、自身的死亡，还是swampman的问题，都会持续为她带来痛苦。

对相麻堇来说，继续维持现状，什么也不做会比较幸福。

惠也知道这点。

──即使知道，我还是要使用重启。

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取回原本的春埼美空吗？

无法否认。这也是原因之一。现在的春埼，应该也忘了惠的事情。她相信自己在快念完国一时病倒，然后过著与其他人毫无交集的生活。这是件令人悲伤的事情。

不过惠在这个世界也能与春埼相遇，能藉由反覆对话，逐渐建立和以前一样的关系。即使和过去的关系不尽相同，一定也能从现在开始建立同样幸福的关系。

不能以春埼美空当藉口模糊问题的焦点。

这不是为了其他人。

──是我自己想要咲良田的能力。

根据浅井惠独断的价值观，他实在不认为舍弃咲良田的能力是正确的判断。

他实在无法接受能力是错误的存在。

所以他将为了取回能力使用重启。

真正的理由，就只有这个。

电车以稳定的节奏摇晃，沿著铁轨前进。

铁路笔直朝惠出生的城镇延伸。

惠在途中转乘特急电车，总共花了约九十分钟的时间在移动上。

最后车内的广播报出目的车站的名称。

惠从座位起身，走下电车。他从位在高处的月台，眺望车站前面的大楼区。

大楼墙上挂满家庭餐厅和网咖的招牌。对面则是一栋购物中心。同一楝建筑物里有间影城，在那里可以看见巨大的海报。

这里的风景和四年前一样。不过在车站前的某个角落，多了一间大型连锁药局。根据惠的记忆，那里原本应该是间个人经营的咖啡厅。他曾经想过有一天要去那间充满成熟气氛的咖啡厅看看，所以感到有点遗憾。

惠直到国小六年级的夏天为止，都在这座城镇长大。

现在已经没人记得这件事。管理局透过某种方法，消除了惠来到咲良田前的过去。

即使能力从咲良田消失，惠的过去被消除这件事也不会改变。在为了消除矛盾而于昨晚产生的记忆中，惠是在咲良田出生。自从父母在四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后，他就被中野家收养。

──在咲良田外面，没有人认识我。

除了惠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座城镇曾经有个少年。

考虑到去春埼家的时间，他顶多只能在这座城镇待三十分钟。

他走下月台的楼梯，穿过剪票口。交通号志刚好变绿灯，惠自然地走向那里。

经过取代咖啡厅的药局前面后，惠继续往前走。

从大路绕进小巷子里再继续前进，就会抵达商店街。穿过商店街后，会看见一座小公园。

惠全都记得。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有著不同的回忆。是咲良田的人们谁也不知道的回忆。

惠站在公园的正中央。

前方有栋高耸的公寓。

他抬头看向那栋公寓从上面数下来第三层，位于南侧角落的某个窗户。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那个房间的钥匙，在四年前被扔掉了。不过放钥匙的钥匙圈成了手机吊饰，现在正装在少女的手机上。只是那位少女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何帮手机装吊饰。

即使一切都已经改变，即使所有人都遗忘了一切。

唯独浅井惠还记得。

那个房间，曾经是惠的容身之处。

尽管住在那里的夫妇已经彻底遗忘某个曾经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少年，但惠确实是在那里长大。

他回想起鸡肉咖哩的味道。

那和相麻堇昨晚做的很像。虽然有点不一样，但那是惠的母亲做的鸡肉咖哩的味道。

惠闭上眼睛。

──我在悲伤。

明知道绝对无法取回，但在看见自己以前舍弃的东西后，还是非常任性地感到悲伤。

惠隔著窗户寻找人影，但没看到任何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事情已经进行得够顺利。需要的东西也全都凑齐了。

──去见春埼美空吧。

搭上电车，回去咲良田吧。

他转身走向公园出口。

接著发现前方有个小女孩，踩著如小动物般急促的脚步朝这里走来。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到三岁。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她似乎因为惠而分心并绊了一跤。惠迅速蹲下，撑住女孩的身体。

然后──

他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

「小惠。」

惠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瞬间暂停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宛如会让人想向神明祈求的奇迹，不过一定只是单纯的偶然。

一位女性小跑步地从公园的入口赶向惠。

惠放开女孩的手，看向那位女性。

感觉对方变矮了。但这一定是错觉。她今年应该已经三十九岁。不过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幸好她看起来气色不错。

女孩或许是因为差点跌倒而吓了一跳，紧紧抓著惠的裤管。女子见状，露出困扰的笑容。

「对不起。我一没注意，她马上就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女子令人怀念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没变。惠原本以为自己再也听不见这个声音。

他勉强自己笑道：

「这孩子叫小惠吗？」

「是啊。」

「是天赐恩惠的惠吗？」

「没错。」

「这让我有点惊讶。因为和我的名字同一个字。只是读音不同。」

「你的名字要怎么念？」

「惠。一样是恩惠的惠，但念作KEI。」

女子稍微睁大眼睛，露出笑容。

接著她看向女孩。女孩依然紧抓著惠的裤管。

「真巧。如果这孩子是男的，我们也预定要取名为惠（KEI）。我和老公很早以前就决定好要用『惠』这个字。如果生男的就叫惠（KEI），生女的就叫惠（MEGUMI）。」

「幸好是女孩子。如果是男生用这个字，很容易被念错。」

「有什么关系。若一开始经常被念错，就很容易被人记住名字。」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女子温柔抚摸女孩的头。

女孩放开惠的裤管，转为抱住女子。

惠看著年幼的女孩问道：

「为什么要取惠这个名字？」

「咦？」

「我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或许我的父母，也是基于和您相同的理由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女子像是感到难为情似的微笑。在露出这种表情时，她看起来就像名少女。

「唉，其实只是做父母的自我满足。」

女子摸著女孩的头回答。

「惠这个字的含义，类似深厚的爱情。就跟慈爱这个词一样。」

「所以取这个名字的理由，是因为想将孩子养育成一个拥有深厚爱情的人吗？」

女子摇头。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所谓的名字，是用来给别人叫的吧。例如我叫这个孩子的名字时，是用包含深厚爱情的名字在呼唤她。而这孩子的朋友、将来的恋人，以及，其他的所有人也都会是如此。我觉得这样很幸福。」

惠原本想回答「原来如此，真是个好名字」。

但无法顺利说出口。

他的脸颊开始发热。要是勉强说话，声音应该会变得颤抖。因此惠屏住呼吸，吞下某种炙热的情感。

「怎么了吗？」

女子看向惠问道。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惠没来由地摇头。

「我对自己的父母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我以非常过分的方法背叛了他们。」

四年前，惠放弃当两人的孩子。

他在认知到这点的情况下，基于自己的判断──

舍弃了两人。

女子微笑道：

「这样啊。你有好好向他们道歉吗？」

「不。我没办法道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

「这怎么可能。」

女子抱紧娇小的女儿。

「所谓的亲子，并不是当事人们有办法改变的东西。孩子的资格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消失。总之你快点去道歉吧。」

「只要道歉，就能获得原谅吗？」

「这个嘛。即使无法原谅，应该还是会爱著你。」

「那么──」

这么做太卑鄙了。实在是不可原谅。

但惠还是开口问道：

「您愿意陪我练习道歉吗？」

「练习？」

「嗯。要是临时道歉，我怕自己会说不好。」

女子困惑地歪了一下头。

不过最后还是微笑地点头。

「好啊。我就当一下你的母亲吧。」

女子抱著自己的女儿，凝视著惠。

她坚毅的眼睛里，映照出惠泫然欲泣、看起来十分年幼的表情。

少年无法克制声音的颤抖。

「妈妈，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插图006

想不出其他的台词。惠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女子露出非常美丽的笑容。

「嗯。」

以简单的肯定回应。

这样的事情。这样的话语。

──都被我舍弃了。

惠舍弃了不可舍弃的东西。

这实在是，太愚蠢了。

前往咲良田，得知能力的存在，然后立刻做了极为愚蠢的事情。

被女子抱在怀里的女孩高声喊了些什么。虽然惠听不太清楚，但女子似乎听得懂。

惠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笑道：

「谢谢您。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

「要好好向父母道歉喔。」

惠没有回答，在告辞后踏出脚步。已经到了必须回咲良田的时间。

娇小的女孩──

「掰掰，大哥哥。」

以模糊的声音说道。

「再见，小惠。」

浅井惠尽可能怀抱深厚的爱情，喊出女孩的名字。

3 下午五点三十分──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下午五点三十分时，春埼美空坐在书桌前面。

──这里是我的房间。

这点毫无疑问。不过房间的样子，和春埼的记忆完全不同。

到处都充满了猫。桌上放著有猫咪插图的文具，书架上摆了三个猫玩偶，就连床上的枕头都装在猫枕头套里。这些全都是在春埼遗忘的两年七个月里增添的东西。

她很快就发现一旁的手机，但她对这个也没印象。

彷佛是新品般漂亮的手机，挂著猫咪的吊饰，只有这个吊饰看起来有点脏。

春埼掀开手机，开启电源。虽然不太清楚操作方法，但按下位于左上角的按键后，电话簿就开了。上面一个人名也没有，真的就像新的一样。

她姑且先阖上手机，打算放回桌上，但最后还是收进了口袋。既然这是春埼本人的东西，那应该是觉得有必要才会购买。她打算晚点向母亲询问使用方法。

接下来她试著打开书桌抽屉。

她对面前的英日辞典有印象。不过辞典看起来比记忆中老旧一点。底下是没印象的CD。看起来是西洋乐。春埼不认为自己会买CD，所以应该是跟别人借的。

在更里面的地方，放著一个四方形的罐子。里面大概是装了饼乾之类的东西吧。春埼拿出罐子，将盖子打开。

里面装了一本文库本和浅蓝色的手帕。手帕的表面隆起，一看就知道有包东西。摊开手帕后，一个红色的发夹应声掉落在书桌上。

她对这一切都没有记忆。

每一样都难以想像是自己的东西。

春埼拿起红色发夹。

──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不知道。春埼不太能想像将发夹珍惜地收起来的自己。

她再次用手帕包好发夹，放回罐子里。接著拿起文库本，在端详了一下封面后翻开。就在这个时候──

两道敲门声缓缓响起。春埼想起母亲曾说过有人会来拜访。印象中是为了国中的同学会。

她把文库本放在桌上，将头往后转。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已经是夕阳的光辉。春埼看著门回了一句「请进」。

房门开启。一名陌生的青年站在那里。他身上穿的衣服，应该是某间高中的制服。

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微笑。

「嗨，好久不见。」

青年如此说道。

「对不起。我不记得你。」

「嗯。我知道。」

他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我叫浅井惠。我是在两年前的四月认识你。你记得相麻堇吗？她是我们共通的熟人。」

相麻堇。春埼记得这个名字。

是同班同学──正确来说是两年七个月前，春埼还是国中一年级生时的同班同学。

「我们聊了很多话。如果要全部说明，可能要花上一个季节那么漫长的时间。我们真的聊了很多。」

青年缓缓走向春埼。

看起来就像是一道浓浓的黑影，在夕阳下朝春埼靠近。

「我希望你能回想起一切。」

「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我希望你能为了我回想起来。」

「不过没有办法。」

「有办法。」

他站到春埼身边，拿起桌上的文库本。

青年翻书翻到一半停了下来，从书里拿出某个东西。那是个薄薄的长方形物体。

「这是一个女孩子舍弃了所有的一切，送给我的礼物。」

他手上拿著一张内容是盛开的樱花树的相片。

＊

相麻堇的礼物，就是目前这整个状况，具体来讲就是一张相片。

浅井惠以微弱的力道抚摸那张相片。

春埼美空在一旁紧盯著他手上的相片。她现在是长发。浦地正宗大概用能力，将少女的时间回溯到约两年半前。

惠对遇见自己前的春埼美空微笑道：

「只要有这张相片，就能取回你的记忆。」

能让一切回到三天前。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

「不过真的办得到。」

能力已经从咲良田消失，这么说并不正确。

能力依然存在。只是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件事。单纯存在，不晓得该怎么使用的能力，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不过还是有例外。

只要撕破就能重现一部分的过去，佐佐野宏幸的相片──他的能力，在拍下照片的时间点就已经使用了。即使连佐佐野本人也遗忘了能力，只要撕破相片依然能够发挥效果。

而重现的世界，是过去的咲良田。

所有关于能力的情报，都还没被消除的咲良田。

只要能将春埼美空带到过去的世界，她一定能想起重启。

只要回想起来，就能再次使用那股奇迹般的力量。

「为了让你回想起一切，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佐佐野宏幸的相片，必须在那张相片拍摄的地方撕破才能发挥效果。

惠手上的相片，拍的是位于佐佐野家庭院的樱花树。如果想去那里，必须搭约二十分钟的公车。

春埼困惑地问道：

「要在这个时间出门吗？」

「嗯。无论如何都只能趁现在。」

「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允许。」

「我会跟她交涉。绝对不会有问题。」

即使必须使出强硬手段，他也要带走春埼美空。

再过约一个小时，一切就会变得无可挽回。等到今天晚上七点，距离上次存档就过了七十二小时。

惠再次将相片插进文库本，放进口袋里。

「好了，我们走吧。趁天色变暗之前。我想请你先穿上鞋子，在家门前等待。这段期间，我会去和你的母亲谈。」

「我们要去哪里？」

「能让你回想起一切的地方。不用担心，地点离这里不远。」

两年前的春埼美空，按照三条规则在生活。

第一条规则，不给别人添麻烦。

第二条规则，听从别人的指示。

简单来讲，只要没有明确的问题存在，这名少女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拜托你，春埼。请你跟我走。」

春埼美空以缺乏感情的眼神望向惠。

然后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春埼穿上鞋子走到家门外的期间，惠去找她的母亲谈话。春埼的母亲在厨房，从厨房看不见玄关。

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向春埼的母亲说明要带她出去的事情。要是被拒绝会很麻烦。还是所有事都私下解决比较快。

随便闲聊争取十分钟的时间后，惠离开春埼家。

惠走出玄关时，春埼美空已经在那里等待。

「妈妈答应了吗？」

「嗯。没问题。」

春埼有发现这句话是谎言吗？

大概没发现吧。两年前的春埼美空，并不会注意别人的感情。

「那走吧。」

惠牵起春埼的手，快步前进。跟在后面的春埼并未表示不满，任惠拉著她的手。

抵达公车站后，刚好有一辆公车开了进来。

直到两人上车并找好座位坐下，惠才总算放开她的手。他隐约感到不安。害怕要是不紧紧握住春埼的手，她就会消失不见。现在在这里的春埼，当然不是以前那个待在惠身边的春埼。

车门关闭，公车开始前进。

视线看向窗户的惠，望著映照在玻璃上的春埼，开口说道：

「两个月前，我在刚才的公车站和你说过话。你寄了一封简讯给我。」

「简讯？」

惠拿出手机，打开简讯的收信纪录。在找到那封简讯后，开启内容。

「你看，就是这封。」

发讯人是春埼美空。

──可以稍微见个面吗？

简讯的内容十分简洁。

确认完内容后，春埼看向惠。

「这是我寄的吗？」

「嗯。你的手机应该也有纪录。」

春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装著猫咪吊饰，属于她的手机。

不过感觉有点不对劲。她的手机太新了。在惠的记忆里，那支手机应该稍微有点磨损。

──原来如此。浦地正宗也对春埼的手机使用了能力。

手机里包含各式各样的资讯。所以当然连手机的时间一起回溯会比较好。

「我不知道怎么操作。」

春埼说道。

惠决定改变作法。

「只要回覆这封简讯，应该就会传到你的手机。试试看吧。」

即使手机的时间被倒回，也不至于连邮件地址都跟著改变。

惠按下回覆键，没写内容就直接寄出。手机显示发送成功的画面。

春埼凝视自己的手机萤幕。

「没有收到。」

「会间隔一段时间。简讯传递的方式非常迂回。」

惠说完后，春埼的手机就响了。

「收到了。」

「这就证明刚才的简讯，是你寄给我的。」

「这么说并不正确。」

春埼说得没错。

「正确来讲，是能够证明那封简讯是从你的手机寄过来的。」

「没错。」

春埼美空点头。

「总而言之，我相信我们以前的确认识。」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交情很好的朋友。」

「目前的根据还不够。」

「真遗憾。」

话虽如此，现在也不能奢望更多。

春埼美空紧盯著公车前进的方向。

「为什么你有办法取回我的记忆？」

惠看著她被夕阳照耀的脸回答。

「有一个魔法师，对你施展了魔法。让人忘记一切的魔法。不过我知道要怎么解除那个魔法。」

「我不认为魔法师真的存在。」

「这只是一种比喻。不过这段话里包含的真相，远比你认为的要多。」

少女有些困惑地说道：

「简单来讲，你知道我失去记忆的原因，以及治疗的方法吗？」

「大致就是如此。你真聪明。」

「那为什么──」

她突然看向惠。

以玻璃珠般的眼睛，笔直凝视惠。

那双眼睛非常美丽。令人难以想像是人体的一部分。

「为什么，你会想取回我的记忆？」

惠也转过头正面注视她。

「我和你约好要一起吃晚餐。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想起那个约定。」

虽然这也是一种比喻，不过包含了许多真相。

过不久，公车抵达预定的公车站。

在两人移动的这段期间，夕阳已经完全下山，周围笼罩在一股深沉的黑暗中。只要一离开咲良田的中心地带，马上就会变得很乡下。

这一带大多是田地，很少人工光源。顶多就只有公车站旁的自动贩卖机，以及远处的交通号志与路灯。不过在月光的照耀下，路并不难走。

春埼的声音和秋虫声混杂在一起。

「这里是哪里？」

「那张相片里的樱花树，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们走吧。」

惠拉著春埼的手踏出脚步。他突然急躁了起来。同时回想起小时候迷路时，那种不安的感觉。

走了一段夜路后，两人抵达一栋庭院宽广的民宅。

「就是这里。」

「这里是你家吗？」

「不，不是。你看。」

惠指向入口。那里挂著一面写著「佐佐野」的门牌。

「虽然以前有个男人住在这里，但他在今年夏天离开了咲良田。这里现在没人住，只是间空屋。」

惠拉著春埼的手走进庭院。

庭院中央有棵老樱树沐浴在月光下。那棵树已经几乎没有树叶。乾糙的树皮，让人联想到老人的手。

「有点痛。」

春埼说道。

看来惠似乎把她的手握得太紧了。

「对不起。」

惠总算放开春埼的手。

两人站在衰老并即将枯萎的樱花树下。惠的右手还残留著她的体温。他用那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文库本。

抽出夹在里面的相片后，他将相片递给春埼。

「抓住边缘。」

春埼惊讶地看向这里，但还是顺从地抓住相片边缘。

「抓紧一点。绝对不能放开。」

「我知道了。」

「接下来会发生有点惊人的事情，我希望你尽可能保持冷静。」

「我会努力。」

「放心吧。你能够坦然地接受现实。」

惠笔直看著春埼的眼睛。

春埼也笔直看向惠。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相片，他们分别抓住相片的两端。

「那要开始啰。」

惠在指尖用力。伴随一阵细微的声音，相片被撕成两半。

一阵纯白的强光，瞬间覆盖视野。周围的景色大幅改变。

蓝到刺眼的青空、温暖的风，以及在空中飞舞的白色花瓣。

上方是盛开的樱花。两人站在过去的世界──与能力有关的情报尚未消失的咲良田。

春埼美空按著头踉跄了一下。

惠撑住她的肩膀。

「想起来吧，春埼。」

想起重启。想起那宛如纯粹的祈祷般的力量。

「发生什么事了？」

春埼美空摇头。

「我的记忆混杂在一起。」

「不用烦恼。坦率地接受吧。这座城镇存在著能力。你拥有名为重启的力量。」

「这我知道。但我明明没有离开咲良田，为什么会忘记呢？」

「因为有魔法师消除了咲良田的能力。不过如果是在这里，你就能回想起能力的事情。」

春埼美空摇头。

「浅井惠。你是谁？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在这里能回想起来的，只有关于能力的情报。

被浦地正宗夺走的长达约两年半的记忆，依然没有恢复。

「我一直待在你身边。知道你失去的记忆。」

惠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同时小心不要弄痛她。

「我是浅井惠。只要是你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

这是谎言。

惠只是想知道她的一切而已。

少女的长发碰触到他的手臂。两年前的春埼美空。只按照三个规则行动的单纯少女。

「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你的事情。」

「嗯。我知道。」

能力是绝对的。

不是靠爱情或友情这类概念，就能跨越的东西。

能力一定是源自爱与友情等强烈的感情，所以无法用相同的东西超越。

必须接受这点才行。

──即使春埼忘了我，也要让她使用重启。

惠今天的行动，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在平常与春埼共度时光的地方，和相麻堇见面。和她说过话后，惠实际体会到自己接下来要消除的是什么东西。

睽违四年，重新回到自己出生的城镇。眺望那个绝对无法再回去的公寓房间。

因为奇迹般的偶然与母亲重逢，得知自己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个妹妹，并理解惠这个名字的意义。

这些都是有必要的。

──我不擅长哭泣。

惠在四年前决定留在咲良田，从那天以来他就没再哭过。

就连相麻堇在两年前去世时，他都没流过眼泪。

──我一定非常胆小。

所以才一直无法展露感情。

害怕被别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无论是在相麻堇面前，重回出生的故乡，还是相隔四年与母亲重逢，惠都办不到这点。

──可是，现在应该没问题。

春埼美空就在他的面前，以纯粹的眼神看向惠。那双眼睛属于惠两年前憧憬的少女。是一对宛如无意义的祈祷般，充满纯粹善意的眼睛。

如果是在她的面前，一定做得到。

──我能够单纯地哭泣。

看著她漂亮的眼睛，惠回想起所有的事情。相麻堇的一切、父母的一切，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所有的失败，所有的后悔，都在脑中满溢而出。

最后，他回想起短发的春埼美空。

她的笑容。看起来最幸福的她。他的身体里充满了这些东西。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许多事情重新来过。」

为了消除悲伤。

为了发现更加正确的未来。

为了单纯地祈求幸福。

他想投入所有心力，使出即使犯规也在所不惜的全力，继续向前迈进。

视野变得模糊。温暖的液体流下脸颊。

「春埼，重启吧。」

长发的春埼美空，以不带任何扭曲的眼睛看向惠。

纯粹比谁都要温柔的她只要看见有人哭泣，就会使用能力。

＊

两人消失在相片的世界时，相麻堇正独自站在河边。

靠近河口的河面非常宽广。对岸堆了许多宛如由影子凝聚而成的坚硬消波块。

她在回家的路上看见那些消波块。

──我就是在那里遇见惠。

一想到这里，她就变得无法踏出脚步。所以相麻堇心不在焉地在这里站了约一个小时。

周围已经彻底被黑暗包围。天空能零散地看见几颗宛如伤痕般的星星。高挂在空中的月亮，看起来就像是个白色的洞。

同样的事情，她已经反覆想了好几次。

遗忘了一切的她，和以前知晓一切时一样，脑袋里只想著一名少年的事情。

──我到底是哪里不行？

到底是哪里错了？

她不想犯任何错。希望每次都能选到正确答案。不过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只有浅井惠。唯独和他有关的事情，相麻堇处理得特别细心，她也认为自己每次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明明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为什么连这点程度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呢？

他之前说过：「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那究竟该去哪儿呢？他期盼的地方，究竟在何处？

月亮被云朵遮蔽。黑暗变得更加浓厚。夜也愈来愈深。

相麻堇再次思考。

──我到底是哪里不行？

她的脸上流过一道泪水。

黯淡无光的泪水。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的泪水。

泪水流到下巴附近后，化为泪珠滴落。

在碰到地面时，应该有发出细微的声音吧。即使没人听见，依然确实响起的声音。细微地表达自己的存在。

不过实际上，那滴泪水并未触及地面。

重启。

这项能力，抹杀了三天的世界。

无论喜悦或悲伤，笑容或眼泪，全都一起被消除。

然后重新排列，从头开始。世界将重新度过三天。

在下一个瞬间，相麻堇应该已经回想起一切。

回想起自己的能力、懊恼、痛苦以及死亡。

不过，就只有一个例外。

相麻堇将遗忘刚才流下的泪水。她再也不会想起这道只有自己知道的泪水。

那滴泪水在距离地面还有几公分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消失。

4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三天前

然后浅井惠抱紧春埼美空。

短发的春埼美空。

两人参加完学园祭，回到春埼的家前方。三天的时间消失，她现在仍在惠的怀里。

浅井惠闭上眼睛。

「好像重启了。」

惠感觉得出来怀里的春埼正偏著头纳闷。

「发生什么事了？」

总觉得已经很久没听见她的声音。

长发的春埼和短发的春埼，音质听起来完全不同。她现在的声音，比以前还要有起伏，给人一种活泼的感觉。是蕴含情感色彩的声音。

惠用力抱紧春埼一下后，放开双手。

接著他睁开眼睛，笔直看向她。

「嗯。发生了很多事。真的非常多。」

浅井惠回想被重启消除的那三天。

以及相麻堇的事情。

「心好痛。」

他现在能够理解为何大家会用心痛来比喻悲伤与痛苦。

那并非比喻。而是非常直接的表现。那就类似刺伤。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感到刺痛。

流著肉眼看不见的血。要是放置不管，伤口应该会化脓并恶化吧。

「你没事吧？」

春埼像是在害怕什么般，缓缓将手掌贴在惠的胸口上。温暖的手掌，正好碰触到疼痛的正中央。

那份温暖舒缓了疼痛。少女的体温溶解了他内心的疼痛。

所以惠才勉强能够点头，将自己吐出的气息化为言语。

「这样下去，后天晚上能力就会从咲良田消失。」

正确来说，消失的并非能力，而是与能力有关的情报。除了惠以外的所有人，都将遗忘能力的存在。

「咲良田内将变得和咲良田外一样。大家将过著不晓得能力的生活。」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嗯。我因为不喜欢那样，所以使用了重启。」

唯独眼睛依然和以前一样纯粹的春埼，笔直凝视惠。

「能力对咲良田来说是必要的吗？」

惠摇头。

「不是。那并非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惠四年前首次得知能力存在时，曾以为那是无所不能的万能力量。以为那是能够回避所有问题抵达最好的未来，宛如奇迹的力量。

但现在不同。他知道那只是幻想。

要是能力存在，会引发许多问题。也有人因此悲伤或受苦。这点无法蒙蔽。

当然，实际上能力也有它的益处。也有人被能力拯救或守护。

对浦地正宗来说，能力的坏处大于益处。

惠则是相反。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是非常任性、关系到情感的议题。

惠笔直凝视春埼的双眼。

「我喜欢咲良田的能力。也喜欢那些祈求并获得能力的人。」

「喜欢？」

「嗯。」

结果这才是一切的关键。

「虽然形式五花八门，但世界上有许多国家，都流传著恶魔实现人类愿望的故事。而向恶魔许愿的人，一定都会面临不幸的结局。」

这当中一定蕴含了明确的讯息。

不可以只想轻松。不可以表露自己的愿望。便宜的事情背后一定有内幕。要接受现实，踏实地生活。

这一点都没错，不过──

「举例来说，在重要的人已经去世的时候。如果有恶魔现身，并表示能实现所有的愿望，那我觉得就算想再次与重要的人见面也未尝不可。」

无论再怎么怀疑恶魔。

即使知道事情不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

还是紧抓著微薄的希望，希望能再次与重要的人见面，是一件美丽的事情。

「那是一种自然又美丽的感情。比起表现得大彻大悟，说些自己已经接受悲伤的漂亮话，将恶魔赶回去。我觉得祈求这种任性又不可能的愿望，在感情上要美丽多了。」

惠不想否定祈求幸福的行为。

不希望坚信选择放弃与接受才是正确的。

无论是作弊还是奇迹，他都想追求完美的快乐结局。

来到咲良田，知道春埼美空的重启后，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不对。

他并没有思考过这种事。他想起来了。想起小时候不愿放弃任何东西，单纯祈求幸福的事情。

春埼美空问道：

「在恶魔的故事里，完美的快乐结局是什么？」

浅井惠回答：

「愿望被实现，所有人都获得幸福，就连恶魔都给予祝福。这就是我希望的结局。」

所以他不想否定咲良田的能力。

例如春埼美空的重启──

他不想放弃过去的失败。

可以的话，他想再重来一次。

想消除掉某人的眼泪，建立幸福的未来。

这种纯粹的愿望。

接近神圣的祈祷。

他无法容许这些东西被当成错误的事物否定。

「我喜欢咲良田的能力。最喜欢了。所以我不希望能力被夺走。」

春埼美空笑道：

「愿望这种东西，还是实现比较幸福。」

这是句单纯的话，但实际上并没有听起来那么单纯。

虽然有几个问题存在，其中产生的悲伤与痛苦，甚至会让人想要拋开一切。

惠依然挺起胸膛点头。

「嗯。」

愿望这种东西，还是实现比较幸福。

──我不想忘记这点。

他希望能永远记住这个单纯的道理。

「所以，春埼。我决定了。我要支配咲良田的能力。」

「支配？」

「相麻是这么形容的。」

支配所有的能力。

这么做所需要的觉悟，一定是要强烈到不惜使用这种堪称暴力的词汇。

「控制能力，找出问题点，制造只会发生幸福事件的环境。这就是我的目标。」

既然问题在于有人会因为能力而悲伤或痛苦。

那只要帮助那些人就行了。只要管理能力，小心不要造成悲伤或痛苦就行了。

「用什么方法？」

「难得有管理局这么方便的组织存在，没有不利用的道理。只要能将那个组织纳入手中，就等于支配了一半的能力。」

「我知道了。」

春埼美空毫不怀疑地点头。

──她真的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有多么异想天开吗？

她一定知道吧。

即使理解一切，她依然乾脆地点头。

她知道无论目标多么远大，都必须先往前踏出一步。

「先解决目前的问题吧。」

首先要踏出第一步。

「有个管理局人员叫浦地正宗。他是索引小姐的上司。他正在进行消除咲良田能力的计画。」

「我知道了。首先要阻止那项计画吧。」

「最少必须要做到这点。不过我想再贪心一点。」

光是让浦地正宗放弃他的计画还不够。

浅井惠露出笑容。

他弯起嘴角，露出无所畏惧、彷佛无所不能的笑容。

「我想请浦地先生协助我。感觉他在许多方面都派得上用场。」

索引小姐的上司，在管理局内不可能没有权力。只要成功拉拢他，之后处理事情应该会方便许多。

「还有另一个人。」

惠竖起食指。

「我还希望另一个重要人物成为我的伙伴。」

「是谁？」

「相麻。」

强大到犯规的预知未来能力。有没有她的协助，差异非常大。

春埼美空偏著头纳闷。

「我觉得即使不用特别做什么，相麻堇也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要是这样就好了。」

惠感到不安。只要和相麻堇有关，他总是会感到不安。

「她跟我说了『再见』。」

时间点是位于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于浴室内哭泣后。

离开惠的房间时，相麻堇确实说了「再见」。

惠一直感到很在意。

「这是相麻堇第二次和我说『再见』。」

浅井惠稍微垂下视线。

「第一次是在两年前。也就是她去世之前。」

──她或许已经不想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惠没有根据。只是没来由地这么觉得。

──不过，我不认为相麻有想过之后的事情。

一度死而复生的少女，接下来究竟该如何生活？甚至无法相信自己是相麻堇的少女，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幸福？惠不认为她有想过这些。

所以浅井惠向春埼美空宣告：

「即使她打算就此退场，我也不会允许。」

如果相麻堇准备的故事，并不包含她本人的救赎。

那惠就必须补写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2章 男主角与女主角

「由你来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真的全都结束了。

她说这些话时的声音，隐约带著安心感。

就像是刚结束一场长途旅行，要打开玄关大门时流露的那种放心的感觉。

这是约二十三小时前的事情。

时间点是位于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于浴室内哭泣后。

浅井惠和相麻堇面对面，一起吃鸡肉咖哩。

＊

太阳已经快下山，连天花板的照明看起来都比天空明亮。

夜晚宛如微风般，缓缓从窗户滑进室内。

「我无法阻止浦地先生的计画。」

相麻堇说道。

即使知道未来，也不代表就能变得无所不能。

只是能明确分辨可能的事情与不可能的事情。

这点浅井惠当然也明白。但他还是感到意外。

「浦地先生的计画，真的这么完美吗？」

少女点头，将汤匙插进咖哩饭里。

「至少在我看来很完美。即使将我想得到的方法全部试过一遍，浦地先生的计画果然还是会成功，与能力有关的情报将从咲良田消失。我看见的未来就是如此。」

有点难以置信。

惠用汤匙将红萝卜块与咖哩酱送进嘴里。

细细品尝并吞下后，他开口问道：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有办法选择不让宇川小姐使用能力的未来吧？」

因为宇川沙沙音使用了能力，所以管理局才决定消除咲良田的能力。不过知道未来的相麻堇，有可能无法阻止宇川沙沙音吗？

相麻轻轻摇头。

「不行。我的确有办法让宇川小姐不在今天使用能力，不过那还是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这也是理所当然。

即使解决今天发生的问题，浦地正宗还是会用别的方法达成目的。

惠同时舀起白饭、咖哩酱和洋葱。

「不断尝试到成功为止，是最简单的必胜法。」

相麻堇点头。

接著她喝了一口玻璃杯内的水。纤细的喉咙轻轻颤动了一下。

「问题在于我们这里没有确实的胜利条件。不管阻止他的计画几次，都只是维持均衡状态，无法构成浦地先生的失败。他还是会准备下一个计画。」

「必须想出让直到成功才会结束的计画，在成功之前就结束的方法。」

首先必须找出我方的胜利条件。

相麻堇以手托腮。

「可是我找不到那个方法。」

「如果你找不到，那就没有人找得到了。」

「为什么？」

「因为预知未来就是这种能力。」

能够改变未来的，就只有能够预知未来的人──虽然考虑到「剧本」的存在，就连这点也无法保证正确，但姑且不论这点。

若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看见「无计可施」的未来，就表示绝对无计可施。唯一能颠覆这个可能性的，就只有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

相麻用手托著脸，以仰望般的动作看向这里。

「你真的这么觉得？」

「能力的规则是绝对的。只要没有能力和你同等或更胜一筹的预知未来能力者，就没有人能够改变你无法改变的未来。」

少女笑道：

「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拐弯抹角，惠，这是你的坏毛病。」

惠皱起眉头。

「相麻。你应该知道我讨厌什么吧？」

「嗯。我也知道无论你再怎么讨厌，都还是会实行。」

这种事情。

──我自己也知道。

所以才讨厌。

若想改变预知未来能力者看见的未来，就只能依靠预知未来能力者。

不过相麻堇说未来无法改变。

那就表示需要其他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

但惠不认为那么刚好能找到新的预知未来能力者。

──如果不存在，那就用制造的。

只要即席准备一个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就行了。

相麻堇再次笑道：

「由你来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

事情就是这样。这是最简单的作法。

──所以相麻才会事先将坂上学长叫回咲良田。

坂上央介。他是惠和相麻国中时的学长。他能将别人的能力，复制到其他人身上。只要有他在，惠也能使用相麻堇预知未来的能力。

「你要用我的能力，找出我无法寻获的未来。找出对你来说最好的未来。」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没问题。这样正合惠的心意。

不过惠还是轻轻垂下视线。

「吶，相麻。我不想创造出只能等待自己消失的女孩子。」

如果惠想使用相麻的能力，就不得不这么做。

相麻堇现在想必无法使用能力。因为她前不久还和浦地正宗一起行动。浦地正宗取得了冈绘里的协助。冈绘里能够操作对手的记忆，让人遗忘能力的使用方法。

浦地在释放相麻时，没理由不封印预知未来这种棘手的能力。

──所以她现在无法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

那如果等到重启之后呢？

只要重启，相麻应该就能回想起如何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不过惠认为直接去见她这个方法，实在太不现实了。浦地他们不可能不对相麻堇有所警戒。

能够安全又确实地见到她的地方，惠只想得到一个。

「可以的话，我不想使用那张相片。」

佐佐野宏幸的相片。

只要在消波块上撕破那张相片，就有十分钟能与她见面。

能够创造出十分钟就会消失的相麻堇。

惠讨厌这样。他不想这么做。不想创造出只为了一个目的而诞生，然后消失的少女。

「嗯，我知道。」

相麻堇露出温柔，而且偏向天真的笑容。

「不过你还是会做。」

惠也觉得事情一定会变成这样。

她放心般的吐了一口散漫的气息。就像是刚结束一场长途旅行，要穿过家里的玄关大门时吐出来的气息。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真的全都结束了。再来就全看你的了。」

相麻堇在两年前利用预知未来的能力所计画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故事，必须由浅井惠准备。

他点头回答：

「嗯。我会全力朝理想迈进。」

为了这个目的，即使必须夺取相麻堇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也得拟定一个能通往理想结局的计画。

虽然太阳在不知不觉间下山，但窗外还没完全变暗。刚诞生的夜晚，隐约带著一丝光芒。

现在是两人慢慢享用鸡肉咖哩的时间，惠试著如此说服自己。

他用汤匙再舀起一口咖哩。

「味道如何？」

相麻堇看著惠的脸问道。

惠尽可能坦率地笑著回答：

「非常好吃。」

两人面对面一起吃的咖哩，味道并不会太辣，口味偏向爽口的咖哩酱，带著些微的酸味与甜味。非常美味。

「而且感觉这味道很令人怀念。」

惠当然有发现这味道为何令人怀念。

──我以前吃过这个鸡肉咖哩。

而且不止一次。十次？二十次？还要再多一点。惠放弃算出正确的次数。

这是惠的母亲做的咖哩。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非常相似。

「重点在于加入大量番茄，还有一点点的优格。」

这是约二十三小时前的事情。

发生在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于浴室内哭泣后的事情。

相麻堇带著美丽的微笑，如此说道。

1 下午七点十五分──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时间回到现在。

利用重启重现的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相麻堇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隔著玻璃自动门看向便利商店内，确认时间。下午七点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约十五分。

此时一位身穿套装的女子正好走出便利商店，相麻堇上前搭话：

「不好意思，我在找咖啡厅。是一间叫小森咖啡的店。」

「喔，那间店啊──」

女性简洁地告诉她该怎么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后直走，再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就会看见。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相麻低头致谢，按照那位女性的指示踏出脚步。

她在心里嘟囔。

──看来好像重启了。

看过那位女子的未来后，她确定一件事。

已经有人让春埼使用了重启。

实际上应该发生了许多事吧。不过因为重启失去记忆的相麻，只觉得非常扫兴。

简直就像是在深夜工作的妖精的故事。

──等回过神时，才发现我的工作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全部结束了。

虽然没有成就感，但她还是放心了。一切都非常顺利。

相麻在下一个转角左转。那与通往咖啡店的方向相反。她已经没理由去见浦地正宗了。

她快步走著，同时思考。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即使环视周围，也看不出什么异状。看来没有人在监视她。不过相麻不认为自己有获得浦地正宗的信任。对方应该有维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我不能被浦地正宗抓住。

浦地应该会透过被锁定的记事本上记载的情报，得知惠他们用了重启。然后判断惠是敌人。

客观来看，相麻堇能构成惠的弱点。在能用来与他交涉的人当中，相麻堇的效果仅次于春埼美空。

──我不能让自己成为惠的不利要素。

所以绝对不能被浦地正宗抓到。

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彻底逃离他。

为了这个目的，相麻堇继续在夜晚的街道上前进。

＊

索引小姐在蓝色汽车的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

后座的浦地正宗看著窗外，彷佛事不关己似的嘟囔：

「实际找过后，就会发现意外难找呢。」

他指的是停车场。

与相麻堇约好见面的咖啡厅没有停车场。预定要使用的停车场外面挂著写了「车位已满」的红色牌子，即使在街上到处绕，也找不到替代的场所。

索引小姐叹道：

「请您雇一个司机。」

「这有点困难。管理局的人员不足。」

「不过是一个司机，只要想找就找得到吧。」

管理局应该不缺预算。

管理局人员有义务给人完美的印象。像这样为了找停车位在街上到处徘徊，实在是不太好看。

「符合我们工作性质的好司机，可没这么好找。毕竟光是管理局的对策室室长何时要从哪里移动到哪里，就已经算是最高机密了。」

浦地看著窗外，指向斜前方。

「啊，你看。那里有个停车场的招牌。」

索引小姐转动方向盘，变更车道。就在车子即将穿越灯号快要变化的交通号志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那是管理局分发的手机。索引小姐无奈地停到路边。

索引小姐拿出手机后，浦地从后座伸出手。

「我来接吧。动作再不快一点，和女孩子的约会就要迟到了。」

将仍响个不停的手机交给浦地后，索引小姐继续开车。太好了，前面的停车场似乎还有空位。

索引小姐看向后照镜。镜子里映照出后座的浦地正宗。他简短讲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看来不必去停车场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本预定前往咖啡厅的第二代魔女改变了路线。看来她打算爽约。」

原来如此。

两人知道相麻堇目前住在废弃的旅馆。他们从两个星期前，就开始监视少女。

「接下来要怎么办？」

「去追她。我们知道她的所在地。先去接加贺谷吧。」

和两人分开行动的加贺谷，现在应该已经在咖啡厅了。

「我知道了。」

车子开进原本预定进入的停车场，在改变方向后重新回到马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相麻堇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跟我们见面？应该不是这样。直到刚才为止，她都还按照预定前往咖啡厅。

浦地正宗像是看穿索引小姐的思考般说道：

「第二代魔女在改变路线前，似乎有先向路人询问咖啡厅的地点。」

「所以呢？」

总不可能是搞错路了吧？

「她是透过对话来观看对方的未来。」

「看路人的未来，能知道什么吗？」

而且还只是问路而已。这样应该无法长时间观看对方的未来。

「当然可以。只要看一小段时间，例如三天后的未来，她就能明白一件事。」

「三天后」这个词，让索引小姐也想到了答案。

「重启吗？」

同样是观看「三天后」，在那个能力使用前与使用后看见的景象应该不同。

在使用重启前，即使观看三天后的状况，也无法准确看见日历上的三天后。因为时间在中途就回溯，并开始重新朝正确的方向流动。所以应该会看见比三天后还要前面一点的时间。

不过若是在使用重启后观看未来，那状况就不同了。相麻看的三天后，应该会变成如同日历记载的三天后。

浦地正宗从口袋里拿出黑色记事本。

他没有打开记事本，而是在手掌上玩弄。

「在确认是否有人用过那个能力后，她就改变了路线。我是这么认为的。」

已经看得见咖啡厅了。加贺谷站在店前面。索引小姐将车开到他旁边，踩下煞车。

加贺谷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嗨，辛苦了。这个交给你。」

浦地将黑色记事本递给加贺谷。

加贺谷用右手收下，放进怀里，接著用左手拿出相同的记事本，交给浦地。

右手锁定，左手解除。

被加贺谷锁定的东西，绝对不会产生变化。即使是在重启后，也能保留记事本内记载的内容。

浦地打开刚解除锁定的记事本。

「联络监视人员。要他们立刻去追预知未来能力者。」

「遵命。」

简短回答完后，加贺谷拿出手机。浦地翻阅记事本。

索引小姐忍不住问道：

「有人使用重启了吗？」

「嗯。真有趣。看来我的计画似乎顺利成功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

「简单来讲，就是这次重启，是在与能力有关的记忆从咲良田消失后才发动。」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在未来的咲良田，应该只剩下浅井惠还记得能力的事情。为什么春埼美空有办法使用不晓得用法的能力？

加贺谷打电话给负责监视相麻堇的管理局人员，小声下达后续的指示。

索引小姐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开始加速。

浦地正宗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应该是浅井同学做了什么。大概是用了那个老人的相片吧。为什么未来的我会看漏这点？真不可思议。唉，总而言之……」

后照镜里的他，开心地笑道：

「完全没问题。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只要将计画移往下一个阶段就行了。」

车内响起他阖上记事本的声音。

「我判断那个少年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对我的计画来说都是障碍。就让我们有效率地排除他们吧。」

浅井惠。

他一直都在问题的中心。

＊

左手腕感觉不太对劲，是因为手表太紧。

浅井惠很少戴手表。他不想过有必要一看手腕就能知道时间的忙碌生活。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必须有效率地处理所有事情。

必须将困难细分化并加以重组，再依序跨越。

手表的指针指向下午七点二十七分。浅井惠和春埼美空一起走下公车。这里是七坂中学附近的公车站。

中野智树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惠事先打电话把他叫来这里。他和惠与春埼一样，都还穿著制服，大概是放学后就直接赶来这里吧。

「嗨，惠。」

「嗨。」

「你好啊，春埼。」

「你好。」

简短打完招呼后，三人一起往前走。惠走在最前面。

智树用食指搔了一下额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惠还没跟他说明状况。

「状况非常复杂，无法简单说明，现在没有时间，我也有点累了。可以请你什么都别问，借我约三十分钟吗？」

惠打算等之后有余裕时，再向他说明一切。其他被惠找来帮忙的人也一样。不过现在连说明详情的时间都很珍贵。

「唉，我是无所谓啦。毕竟你大部分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忙。」

「才不是这样。只是找你帮忙时，通常都很忙而已。」

「不过也不至于要在学园祭当天的晚上到处奔走吧？一般来讲，今晚应该要好好睡一觉，替明天的收拾工作和庆功宴做准备才对。」

由于中间夹了一次重启，因此惠现在完全没这个心情，但直到几个小时前，芦原桥高中都还在举办学园祭。距离春埼主演的舞台结束，也才过约五个小时。

智树依序看向惠和春埼后问道：

「只有我们三个吗？」

「不。之后还要和其他人会合。」

「和谁？」

「坂上学长。我们念国二时的学生会长。」

「喔。」

智树笑道。

「真令人怀念。这让我想起那个小女孩了，她叫什么名字来著？」

「KURAKAWAMARI。这么说来，成员的确都和那时候一样呢。」

「相麻不在吧？」

「不。她在。」

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那是佐佐野宏幸的相片背景是黄昏时的消波块。相片里有两年前的相麻堇。

「那是什么？」

「相片。利用能力拍摄的特殊相片。只要撕破，就能重现相片内的世界十分钟。」

智树偏著头纳闷。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只要想成进入相片内就行了。就像《说不完的故事》里的巴斯提安进入书本的世界那样，我们接下来要进入相片里。」

智树睁大浑圆的眼睛惊讶地问道：

「意思是能见到相麻吗？」

「嗯。只有十分钟，而且是两年前的她。」

智树抬头看向空中的月亮一段时间后，再次将视线移到惠身上。

「我也跟过去没关系吗？」

「如果你不来，我会很困扰。在单向联络方面，你的能力比手机可靠多了。」

困惑了一下后，智树点头回应。大概是懒得再继续想下去了。

「话说回来，《说不完的故事》是什么啊？」

「是一本小说。那是部名作，有机会你也找来看吧？是一部叫《大魔域》的电影的原作。」

「喔，那我小时候有看过。比电影有趣吗？」

「这个嘛。我只看过小说而已。」

「这么说来，你的确很少看电影呢。」

「我喜欢电影院，也喜欢爆米花。不过在著迷的时候不能翻页，会让我感到烦躁。」

两人边闲聊边往前走。惠和智树并肩走在一起，春埼隔了约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春埼一直保持沉默。有惠以外的人在时，她很少说话。

约五分钟后，三人走到河边的道路。

太阳下山后的河川，看起来就像是深沉的黑暗在流动。前方的河岸边堆了消波块。坂上央介就站在河岸前面的路灯下。

他露出看起来有点寂寞的笑容。就像是明明位于离笑容最远的地方，还是不得不笑的样子。

惠走向他。

「好久不见了，坂上学长。」

「嗯。好久不见。」

坂上是在两年前的冬天离开咲良田。若不计算重启消除的时间，惠已经约一年半没和他见过面。

坂上像是在看著脚边的影子般低下头。

「为什么把我找来这里？」

「是相麻的指示。你应该有收到她的信吧？」

这是惠在重启前，从春埼那里听来的情报。虽然坂上因为收到相麻的信而回到咲良田，但不晓得该如何行动的他，首先联络了春埼。

「不过，她不可能在这里……原来如此，那封信是你寄的吗？」

惠摇头。

「不。是相麻本人。」

坂上低著头板起脸。

「那种事情，你要我怎么相信？」

相信这件事情本身并不难。

「即使如此，你──离开咲良田后遗忘了能力的你，在内心的某处还是相信那封信是相麻本人寄的吧？就是因为依然有一点可信度，你才会回到这座城镇吧？」

人类大多是任性的。

只要是想相信的事情，即使没有任何根据也能相信。

惠对哑口无言的坂上接著说道：

「我想帮助她。总而言之，我们先去见相麻吧。」

坂上抬起头。

「见得到吗？」

「嗯。不过只有短短十分钟。」

示意其他人跟上后，惠登上消波块。他走向相麻堇在相片中站的地方。

「透过能力，我们能够进入相片内十分钟。短短的十分钟。这段期间，将决定我们能否拯救相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等之后比较有余裕，我会再好好说明。现在没时间解释了。请你先听我说明必要事项。」

惠笔直看向坂上的眼睛。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相片，去见相麻。请你立刻将相麻的能力复制到我身上。」

「相麻学妹的能力？」

「没错。相麻拥有能力。只是除了她以外，谁都不知道而已。」

惠在消波块上停下脚步，指向旁边的区域。

「只要进入相片，相麻就会在这里。季节是夏天，时间是傍晚。请坂上学长别惊讶，立刻将相麻的能力复制到我身上。之后的十分钟，你可以自由和她对话。」

坂上点头。

站在一旁的智树开口问道：

「那我要做什么？」

「请你视需要而定，使用能力。即使进入相片，我们带进去的东西也不会产生变化，所以请你注意时间。」

中野智树的能力，是将声音传达到指定的日期与时间。在想要立刻送出讯息时，有必要正确知道目前的时间。

最后，惠转向一直盯著他看的春埼说道：

「什么话题都好，希望你可以一直跟我说话。」

「说话？」

「为了看见未来，这是必要的程序。」

相麻堇发动能力的条件，是与「能力的对象说话」。

只能看见说话对象的未来，不能得知自己的未来。只能透过观看别人的未来，间接得知自己的未来。

既然如此，那最好就是看春埼的未来。惠接下来会将所有重要情报都告诉春埼。只要观看春埼的未来，应该就能大致得知惠的未来。

「那么开始吧。请大家各自抓住这张相片的末端。」

惠递出相片，和春埼、智树与坂上分别抓住四个角落。

没时间犹豫了。惠看向手表，上面显示下午七点三十七分十一秒。

──我接下来要创造出一个十分钟就会消失的少女。

创造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获救的少女──和相麻堇一模一样的少女，就只为了利用她的能力。

只有惠能正确地理解这到底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浅井惠带著笑容：

「那么，开始吧。」

如此宣告。

在眼前迸发的白色光芒，没多久就被染成红色。

那是属于夕阳的深红色。

周围充满热气。浅井惠身处两年前的八月。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我等你很久了，惠。」

是相片中的少女，相麻堇的声音。

过十分钟就会消失的相麻堇，就在他的身边。

＊

相麻堇加快脚步。

──浦地正宗会来追我吗？

不知道。不过他不可能对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置之不理。

相麻感到不安。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于习惯知晓未来的状态。没想到不知道五分钟后的世界，会让人如此不安。

──但我不能再使用能力。

只有预知未来能力者，能改变透过能力看见的未来。

──这表示只要我使用能力，未来就会产生变化。

预知未来这项行为本身，就会让预知未来的能力无法获得正确的结果。是一种在构造上有所矛盾的能力。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使用能力。

浅井惠现在应该在相片中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要是相麻随便使用能力，或许会让他得知的未来产生变化。她想避免这种情形。

相麻穿过商店街，来到大马路上。她尽可能挑选人多的路。

她打算去找一个叫隐藏号码的情报贩子。

如果想逃离管理局，那比较有可能的作法，就是向他请求协助。只要隐藏号码有心，应该多少能得知管理局的动向。

──唉，虽然我觉得就算见到他，也不可能让状况戏剧性的好转。

不过因为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也无可奈何。

看见公车站后，相麻开始烦恼该不该搭公车。然而在做出结论前，她在马路对面发现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

那是一辆蓝色的小车。

──是浦地正宗的车子。

那辆车在公车站前方不远处停下。相麻唐突地一百八十度转身，掉头就走。然后与一名惊讶地看向她的上班族擦身而过。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们应该有正确掌握到相麻堇的所在位置，否则不会将车子停在那里。这表示有人在暗地监视相麻，只是她没发现而已。

要是浦地他们用跑的追过来，相麻不认为自己有办法甩掉他们。他们之所以还没使出暴力手段，应该是因为在意周围的视线。要是一群大人围住一个女国中生，可能会构成问题。要是真发生什么事，相麻至少有办法大叫。

不过隐藏号码住的公寓位于行人不多的住宅区。若周围没有其他人，他们一定会使出强硬手段。

──那就改变目的地吧。

反正相麻也不是无论如何都得和隐藏号码见面。

相麻堇环视周围，发现一栋七层楼高的建筑物。那里的外墙设有紧急逃生梯。

这样正好。相麻堇走向那栋建筑物。

＊

浅井惠咬紧嘴唇。

在鲜红的夕阳照耀下，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相麻堇，正露出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容。

她以自然的动作环视周围。看向智树、坂上、春埼，以及惠。

「各位，好久不见了。」

十分钟就会消失的相麻堇。惠希望至少这十分钟，能只为了她而存在。

但他没有这种余裕。

浅井惠想拯救的，并非这位少女。

「相麻。你对目前的状况了解到什么程度？」

「大致上应该全都知道。到目前为止，一切应该都按照我的剧本在进行吧。」

相麻看向表情泫然欲泣的坂上。

「来吧，将我的能力复制到惠身上。」

还搞不太清楚状况的坂上摇头说道：

「相麻学妹，我──」

「有话晚点再说。现在真的很赶时间。」

坂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的嘴角看似高兴，眼角看似悲伤。但他最后还是点点头，将右手与左手分别放在相麻和惠的肩膀上。他的能力是藉由同时碰触两个人，将其中一方的能力，复制到另一方身上。

坂上露出笨拙的笑容。

「我准备好了。」

这样只要相麻使用能力，惠身上也会产生相同的效果。

相麻点头，然后看向惠。

「惠。下达指示吧。」

「看春埼的未来。先看约四十八小时之后吧。」

「我知道了。」

坂上好像在跟相麻说些什么。智树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凝视著相麻。惠无视这些，转向春埼。

「好，来说点什么吧。」

春埼点头。

「我知道了。」

就在听见她声音的瞬间。

世界宛如急速翻腾的波浪般大幅变貌。

眼前的景象没变，听见的声音也没变。但还是不一样。世界变得和前一秒完全不同。

──是我的内侧产生变化。

惠在不知不觉间知道了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他现在知道的，应该是春埼美空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后知道的事情、思考的事情，以及她心里的感情。

──这就是原因吗？

四十八小时后的春埼美空。她的一部分融入浅井惠。光是这样，就让他觉得连现在看见的世界都改变了。两人感受红色夕阳的方式，以及感受黑影的方式，是如此不同。

这的确是能预知未来的能力。

──但并非能以预知未来这种简单的词汇来形容的能力。

性质完全不同。

「我的能力，太容易让我受到使用对象的影响。大概是因为这是在我刚出生不久，还没有明确自我时获得的能力。这个能力，不会保护自我。」

理应是在和坂上说话的相麻如此说道。

「所以，惠。我在遇见你之后，就无法逃离你了。透过你看见的未来，是比谁都要温柔、悲伤，并且美丽的世界。」

惠摇头。

唯独现在，他没有思考太多事情的时间。包含感情与感伤在内的一切，都必须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

「继续吧。春埼。」

「好的。」

「那么，该来聊什么呢？」

「只要是你想聊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在与别人对话的同时，自己也逐渐融入别人的未来。就连记忆比谁都要稳固的惠，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暧昧。这个能力，的确不会保护使用者的自我。

「还是聊些无聊的话题比较好。无关紧要的那种。」

「例如？」

「这个嘛，好比说，为什么牵手的时候，双方的手都会变暖？」

「这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吗？」

「每个人的手掌温度都不同。比较暖的手在碰到比自己冷的手时，应该会觉得手变冷吧？」

「也有人的手掌是冷的。」

「没错。不过只要一直握著，最后两人都会变暖。」

「原来如此。」

春埼四十八小时后的记忆，和惠的意识交杂在一起，变得混浊。

在对话的期间，惠逐渐挑出必要的情报。就像是在费力回想陈旧的记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想听用物理解释的回答吗？」

「不。我喜欢类似儿时梦想的那种回答。」

「那一定是因为──」

春埼以女孩子来说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悦耳。

惠以微弱的力道闭上眼睛。

「手掌原本就是温暖的东西。这点是早就注定好的绝对真理。因为接触到温暖的东西，所以自然会觉得温暖。」

惠早就决定好要先用预知未来的能力调查什么了。

相麻堇的事情。

惠开始回想两天后的春埼美空知道的一切。

＊

那是座没有照明的楼梯。

虽然担心会不会踩空，但扶手布满锈斑，让人完全不想碰。相麻堇一面确认脚边，一面前进。

由薄铁板打造的楼梯，让脚步声变得特别响亮。而且除了相麻以外，大概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下方有其他人在走动。他们追著相麻，爬上这座楼梯。是浦地正宗？还是其他管理局人员呢？

爬了七层楼的楼梯后，相麻发现前方通往顶楼的楼梯被铁栏杆挡住。栏杆上面还装了一个旧式的挂锁。

──作为最终的场景，实在是不怎么漂亮呢。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抬头一看，只有高挂夜空的月亮还算美丽，相麻姑且对此感到满足。

她调整凌乱的呼吸，同时回过头。楼下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接著出现两名管理局人员。

浦地正宗和索引小姐。浦地带著微笑，索引小姐则是接近面无表情。

这样的发展还不坏。两个人恰好都追了过来。

──我现在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是不能落入浦地正宗手中。

为了避免给浅井惠添麻烦，相麻不能被浦地他们抓住。只要能避免这种情况，相麻将不择手段。

相麻堇能替惠做的事情已经都做完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能牺牲的东西。

她想到一个能最有效率地逃离浦地的方法。

──只要我彻底消失就行了。

虽然她并不打算主动寻死，但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跟两年前一样，舍弃生命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她太过习惯预知未来的能力。

想继续活下去的希望，某方面来说就是想体验未来。生命的能力，就是持续将未来替换成现在。

不过相麻能透过能力，比其他人早一步得知未来。她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已经体验过长达一生的未来。继续活下去，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问题在于对手是浦地正宗。

他的能力，是将特定对象的时间回溯。好比说即使相麻选择割腕，他只要使用能力，就能将相麻变回毫发无伤的状态。而相麻也没时间在他面前慢慢流血。

──不过，浦地正宗的能力也有限制。

他的能力唯独无法让死者复活。

浅井惠两年前追求的让死者复活的能力，不存在于咲良田的任何地方。只能透过将数个能力合起来使用这种类似犯规的方法，才能让相麻复活。

──正常来讲，人果然不应该复活。

不可能没人想过让死者复活。若即使如此依然没人具备这样的能力，那一定是某种类似神明的存在，禁止让人死而复生。尽管没有根据，但相麻是这么想的。

──总而言之。

有必要在浦地正宗使用能力前，快速并确实地死去。

从七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虽然要看坠楼方式而定，但应该能获得期望的结果吧。

──麻烦的是，万一底下有其他人在怎么办。

最令人困扰的状况，就是有人用某种方法救活相麻。

相麻瞄了一下扶手对面。

目前没看见任何人影。这座紧急逃生梯，当然也通往建筑物内，所以浦地他们也必须派人守住出入口。相麻相信他们应该没有闲工夫派人站在马路上，就只为了抬头监视她。

听见走楼梯的声音后，相麻将视线转回正面。

浦地一步、一步地朝她接近。

「你好。你就是第二代魔女吧？」

事到如今，和他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相麻将手伸向扶手。锈斑粗糙的触感，令人不快。

就在她打算直接跳下去──之前。

她听见理应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

红色的夕阳，让人联想到血。

站在消波块上的浅井惠，厘清了某个未来。

一个少女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未来。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将有个绝对必须回避的未来降临。

「智树！」

惠忍不住大喊。

「使用能力。对象是相麻堇。现在立刻用。」

「咦？相麻？」

「快点！」

接下来，惠瞪向一旁的相麻堇──利用佐佐野的能力再现，仅仅十分钟就会消失的少女。

虽然惠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现在时间紧迫。他只下达必要的指示。

「解除之前的能力，然后重新使用。这次是二十四小时后。」

只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能够改变未来。

惠在看过未来后改变行动。

这样未来应该就会改变。只要重新使用能力，就能看见别的未来。

「发生什么事了？」

春埼问道。如果不和她说话，就无法看见未来。

「发生了非常愚蠢的事情。真是难以置信。」

「好久没看见你大喊了。」

「我也好久没忍不住大喊了。」

惠边回答边观看未来，撷取必要的情报，整理事件之间的关联。

「惠。我准备好了。」

智树如此说道。

为了对相麻堇喊话，浅井惠轻轻吸了口气。

＊

她听见理应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等一下，相麻。五分钟就好，帮我争取一下时间。

那是浅井惠的声音。

他的声音，在相麻堇脑中响起。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确信中野智树的能力，也对我有效？

相麻脑中首先浮现的，是这样的疑问。比起其他所有事情，她更在意这种小事。

不过他的下一句话，马上让她遗忘无聊的疑问。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只会将预知未来的能力用在你身上。完全无视浦地正宗的事情。

他居然说出这种话。

这样相麻堇的行动就全都白费了。浦地正宗的计画将会成功。如果不用预知未来的能力对应，之前预见的未来就一定会化为现实。

──相麻，你懂我这句话的意思吗？

他以冰冷的声音宣告。

──你必须再次和我见面。为了我使用你的能力。否则将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居然说出这种任性的话。

相麻堇抿紧嘴唇──我已经够努力了吧？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吧？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已经累了。真的累了。好想让一切结束。既然已经通过相麻自己设定的终点，那就算就此结束应该也没关系。

──你这样只是为我带来悲伤，然后就擅自消失吧。我无法允许这种事情。如果你想拯救我，就先争取五分钟的时间。

真是任性的台词。他从以前就是如此。只要一做出决定，就会马上变得任性。

相麻以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嘟囔：

「只有五分钟，到底能做什么？」

这个声音不可能传到惠那里。中野智树的能力只能单向传递。

不过他就像是在回答相麻般宣告。

──我会用这五分钟替你准备逃脱路线。晚点再联络。

既然浅井惠都这么说了，那他一定会做到吧。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不知不觉间，浦地正宗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相麻看向他说道：

「我在叫你不要靠近。」

「真过分。明明是你先爽约的吧？」

「被女孩子甩掉后，就应该乾脆地离开。」

「是这样吗？坚持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我相信所谓的努力。」

浦地正宗说这些话时的声音，冰冷到让人觉得他不相信任何事情。

相麻堇对他露出宛如第二代魔女，宛如看透了一切的微笑。

「我对没去咖啡厅这件事道歉。既然约好了，就应该要遵守。」

「现在也不迟。你答应过要协助我。」

「没错。所以我会把你想知道的情报告诉你。」

「那我就听吧。真令人期待。」

浦地正宗看了站在后面的索引小姐一眼。这单纯应该是在警告相麻说谎没有意义。只要有索引小姐的能力，就能看穿对手的谎言。

五分钟。为了争取时间，相麻堇开口说道：

「浅井惠使用了重启。」

「这我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他有办法使用重启，以及你在重启前犯了什么错吗？」

浦地缓缓摇头。

「不。我也很在意这件事。看来我似乎遗漏了什么。」

「没错。在重启前，你只犯了一个错误。」

「我犯了什么错？」

「你没有怀疑一件应该怀疑的事情。没有问我一个该问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应该先问我『你是谁』才对。」

浦地用食指敲了几下太阳穴。

「你是谁？」

少女微笑地回答：

「我不是相麻堇。」

至少和两年前去世的她不是同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是没有名字的系统。是按照相麻堇两年前的设计诞生的单纯系统。」

第二代魔女。第二代的无名系统。

──那就是我。

被制作成和人类一模一样，但又不是人类的某种存在。

在被美丽的月光照亮的骯脏楼梯上，浦地正宗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开心似的扭动身体，弯曲嘴角大笑。

「我吓了一跳。甚至觉得感动。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实在令人不愉快。居然能想出这么令人厌恶的事情。」

浦地的声音愈变愈大。

「真是太疯狂了。人类居然能践踏自己到这种程度！」

虽然他脸上还是一样挂著笑容，但眼睛却瞪向相麻堇。

「你之所以死而复生，就只是为了舍弃自己的身分吧？从相片中复制出来的你，不认为自己是相麻堇。同时也不把相麻堇做过的事情，视为自己的作为。所以我才会犯错。」

在重启前的世界，浦地正宗提出了两个关键问题。

第一个是「我的计画会成功吗？」第二个是「你会阻止我的计画吗？」

第二个问题错了。

相麻堇──没有名字的第二代魔女露出笑容。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她想不出其他的表情。

「在询问相麻堇的事情，你不该用『你』来称呼我。因为我不是相麻堇。虽然我什么也不会做，但相麻堇会反抗你。」

浦地正宗也笑了。他持续笑著瞪向第二代魔女。

「那我现在就来问正确的问题吧。设计这一切的人，是相麻堇吧？那名两年前去世的少女，准备了所有的一切。」

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

「嗯，没错。计画这一切的人不是我，是真正的相麻堇。就连我也只是被她操作的棋子。」

这想法很单纯。

想协助浅井惠。

但相麻堇无法摆脱浦地正宗。因为索引小姐的能力，所以只要被他抓到，就无法靠说谎蒙混过去。

所以才要准备替身。

──那就是我。只要他们以为我是相麻堇。就无法得知真相。

与相麻堇一模一样，但唯独不具备相麻堇的身分。

为了创造出那样的少女，相麻堇在两年前选择死亡。

浦地低喃：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谁也无法看穿这种谎言。」

相麻堇摇头。

「惠发现了。」

仅凭细微的线索，就看穿了这个布局。

不管怎样，就只有他找到了正确答案。即使感到烦恼与迷惘，他依然不停下脚步持续思考，并在最后抵达终点。

「原来如此。浅井惠。那个少年也很疯狂。」

不对。

「他很正常喔。只有他总是既正常又正确。」

浦地正宗摇头。

「总是维持正确的人，从来不会犯错的人，根本不可能正常吧？跟自己感情很好的女孩子，只为了舍弃身分而自杀。能想到这种布局的少年，根本不可能正常吧？」

「或许你说得没错。」

无论怎样都好。不管浅井惠正常还是疯狂都一样。这种事情会随著观测者改变。看在别人眼里，他可能比谁都要正经或疯狂。但实体都是一样的。是一个温柔又坚强的普通少年。

浦地正宗以彷佛在看路边石子的眼神看向第二代魔女。

「我有件事情必须问你。」

「不晓得我有没有办法回答？」

「浅井惠在重启前，在能力消失的世界做了什么？」

浦地有绝对无法得知的时间。

在与能力有关的情报全部从咲良田消失后，到浅井惠使用重启，中间隔了约二十三小时。浦地无法得知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记事本上也没有任何记述。因为除了惠以外的所有人都遗忘了能力，所以应该也无法重新锁定记事本。

「惠做了很多事。例如与变成普通高中生的我见面，或是回到故乡的城镇。」

「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浅井同学──」

浦地从怀里拿出一本记事本。

「浅井同学该不会看过这本记事本了吧？他是不是趁我遗忘了所有与能力有关的记忆，从我那里抢走这本记事本，确认我所有的计画？」

这的确是最适当的作法。

实际上在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后，浅井惠有找过浦地正宗。

他在突然下起雨的那天晚上四处奔走，踩著湿透的鞋子找到浦地正宗。

「惠……」

就在相麻开口准备说话时。

声音再次于她的脑中响起。

──五分钟了。辛苦了，相麻。

他温柔的声音，与场面极不相称。

──已经够了。直接从正后方跳下去吧。

相麻堇以莫名安稳的心情，将背靠在扶手上。

她面向浦地正宗宣告：

「那天晚上，惠做了你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她将身体的重心往后移动，然后踢了一下地面。

相麻看见浦地正宗后面的索引小姐惊讶地睁大眼睛。就连浦地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啊，原来如此。

相麻堇忍不住笑了。

插图008

不是针对两人的表情，而是自己迟钝的思考。

这不是正常的行动。虽然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事情，但直到看见两人的表情为止，她都没想到这点。

──连这种事都不害怕的人，简直就像个人偶。

能够毫不犹豫地从超过十公尺的高处往后跳的，全世界大概只有两人。

──春埼美空，以及我。

她有所自觉。过于坚强的信赖，和疯狂没什么两样。

视野大幅翻转，天空映入眼帘。今晚的月亮果然很漂亮。

相麻堇就这样头下脚上地从七层楼高的地方坠落。

周围的景色迅速朝月亮的方向飞去。大楼的窗户、水泥墙、铁制的紧急逃生梯。唯独相麻堇的身体，逐渐远离月亮。

虽然即使就这么死了也无所谓，但她也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死。

相麻堇笔直朝地面下坠、下坠，再下坠──最后她的身体在完全感觉不到冲击的情况下停止。

一张不悦的脸孔遮住月亮。是个戴眼镜的女孩子。

──什么嘛。居然不是惠。

唉，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现在应该正在相片里。

相麻堇短暂闭上眼睛。

接著她从村濑阳香的怀里站到马路上。

＊

最好的方法，就是拜托村濑阳香。

惠之前就麻烦她帮忙找相麻堇。而且是在刚重启完，把中野智树和坂上央介找出来的时候。

浅井惠是这么想的。

──相麻堇的行动太有效率了。

她判断下得快，放弃得也快。可想而知，相麻在任务结束后，一定会变得不在乎自己。

两年前的她，就已经能为了目的舍弃生命。从相片里诞生，甚至无法相信自己是人类的她，不可能对死亡感到犹豫。

──幸好在相麻附近的是村濑同学。

能够接住从七层楼高的地方坠落的少女的人并不多。只要说句「全身，冲击」，就能消除所有冲击的村濑阳香，是最适合的人选。

在血一般的红色夕阳照耀下，惠看向手表。现在是下午七点四十五分十五秒。在这个相片的世界里，他们只能再待约三分钟。

「相麻，重新使用能力。目标是二十四小时后。」

在相片里再过三分钟就会消失的相麻堇摇头。

「吶，惠。现在不是考虑我的事情的时候──」

惠打断少女，接著说道：

「没时间了。快一点。」

相麻堇以悲伤，但仔细看其实是寂寞的表情点头。

春埼美空问道：

「惠，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非常深的深蓝色。或是接近透明的浅蓝色。我两种都一样喜欢。」

惠一面对话，一面搜集未来的情报。

必须找出最佳的解答。要是任凭时间继续流逝下去，相麻会被浦地抓住。

──我必须再次见到相麻堇。

他需要一条路线，将相麻堇送到浦地正宗无法介入的场所。

──必须找出那条路线才行。

藉由预知未来的能力，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找出来。

他看向再过不久就要消失的相片里的相麻，再次说道：

「重新使用能力。目标是明天中午。」

惠在知道未来后改变行动，同时未来也跟著变化。

不过如果想看改变过的未来，似乎必须重新使用能力。就像是重新载入资料一样。重新使用能力，更新最新的资料。

「你讨厌红色吗？」

「不讨厌。不过红色有点太显眼了。我比较喜欢没那么显眼的颜色。」

「那像树叶那样的绿色呢？」

「非常好。我很喜欢。」

──很好。就是这个。

惠找到能让相麻堇逃离浦地的路线。

「智树，帮我传话。目标是相麻。」

「喔。随时都可以。」

轻轻吸了口气后，惠开口说道：

「相麻，辛苦了。就这样直接往北走，在第三个十字路口往东走。接著马上就会有一辆计程车停在你前面等红灯。和村濑同学一起搭上那辆车，指示她前往七坂中学。」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

无论逃到咲良田的哪里，都不可能不被浦地正宗发现。既然如此，那相麻该去的地方早就决定了。

「搭上计程车后，请马上跟村濑同学确认时间。在过四分三十秒整后，从计程车下车。搭公车前往车站。到车站后，你一个人搭下一班电车离开，这样就结束了。」

只要走这个路线，相麻就能离开咲良田，不会被浦地抓到。

──比起留在咲良田，还是离开这里要安全多了。

因为那里是所有人都会忘记能力的世界，所以管理局的影响力也会大幅减弱。只要离开咲良田，浦地的威胁就会大幅降低。

「不用在意我的事情，使用你的能力吧。你只要离开咲良田，就会忘记能力的事情。你要操作自己的未来，让自己直到明天中午以前，都不能回到咲良田。就这样，再见了。」

惠看向手表。已经剩不到两分钟。

他立刻看向待在旁边的相片里的相麻堇。

「重新使用能力。目标一样是明天中午。接下来每当我竖起食指，就重新使用能力。」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只会将预知未来的能力用在你身上。完全无视浦地正宗的事情。

惠曾对相麻这么说。

但那是読言。

因为相麻打算在尽完自己的责任后舍弃生命。

既然如此，只要继续让她背负责任就行了。虽然这只是在争取时间，但惠将在这段期间想出新的办法。他只是为了这个理由撒谎。

剩下不到两分钟。惠打算集中精神搜集与浦地正宗有关的情报。

「春埼，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喜欢深红色。」

「喔。我有点意外呢。」

「是吗？」

「嗯。我以为你会回答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

「我在这两年里，喜欢上了许多东西。例如猫和泡芙，我都还算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喜欢的东西增加，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也这么觉得。」

惠一面以平静的语气说话，一面处理急速流进脑中的情报。

他频繁地竖起食指，每次这么做时，看见的未来就会改变。有时候会有戏剧性的改变，有时候只有些微差异。光是稍微调整与别人见面的顺序，未来就会变得完全不同。有时候即使放胆行动，也会抵达相同的未来。

用预知未来能力者的眼光看世界，时间会被压缩。当时间被压缩到能自由掌握的尺寸后，就会变得缺乏现实感。一切看起来都会变得虚假。

观看未来时，意外地没有无所不能的感觉。不如说甚至让人感到无力。没想到未来居然这么难随心所欲。

──不过，我必须找到什么才行。

找到某种能让人获得更为理想的未来的东西。

惠拚命寻找。

在剩最后十秒时，惠看向相麻堇。

相片里的相麻堇。只为了被人利用能力而擅自创造出来，过十分钟就会消失，毫无救赎可言的少女。

惠面向她说道：

「谢谢你，相麻。我绝对不会忘记你。」

相片里的相麻堇像是有些困扰般，露出稚气的微笑。

「没关系啦。只有十分钟，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她轻松地如此说道。

接著眼前被光芒包围。纯白的光芒，眩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

十分钟经过。片段的过去世界崩坏。相片里的相麻堇也跟著消失。

「再见了，惠。」

惠觉得自己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睁开眼睛后，浅井惠站在消波块上。

夜色已深。夕阳的余晖只留在记忆里。掉在脚边的相片碎片，随风飞舞。

中野智树与坂上央介欲言又止地看向这里。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应该完全搞不懂惠到底做了什么吧？

不过第一个开口的，是春埼美空。

「相麻堇获救了吗？」

惠回答：

「那当然。」

其实他也不晓得。拯救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对象还是相麻堇。

堪称完美、无可比拟、有时候甚至看似无所不能的少女。

她向惠告白，但让他不得不回答有其他更喜欢的人的女孩子。

同时也是为了浅井惠而舍弃性命的女孩子。

──我是最没有资格救她的人。

真要说起来，拯救这个词原本就让人感到不快。区区一个高中生，是能够拯救谁。别太得意忘形了。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啊啊，这就是我。

其实他是个软弱，消极，想要逃离各种麻烦事的人。

不过。

──不过，我拥有唯一一个强项。

两年前，惠憧憬过一名宛如纯粹善良的象徵的少女。

他曾觉得那名能以正确的形式接受正确事物的少女非常美丽。

他希望能被少女喜欢。他能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相信纯粹善良的价值。

所以浅井惠说了谎。他决定要逞强，挑战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

「相麻将获得幸福。每天早上都能神清气爽地起床，带著满足入睡。笑著度过每一天。我一定会让她过那样的日常生活。」

比起无法获救，还是获得救赎比较好。

比起不幸，还是幸福比较好。

眼泪这种东西应该被抹去。自然产生的笑容，比什么都要珍贵。

──我能够单纯地相信这些事情。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将胆小与怠惰的真心彻底隐藏起来。在不放弃任何事物的情况下前进，总有一天要将一切都纳入手中，他甚至能持续撒这种坚强的谎。

剩下就是祈祷这个谎言，比自己的真心更加接近自己的本质了。

2 上午九点──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冈绘里在上午九点时，弯进一条平常不会走的路。

她像是很想睡般眯起眼睛。清爽的蓝天让少女感到烦躁。她调高音乐播放器的音量，加快脚步前进。

她现在听的，似乎是一首古典摇滚乐的经典歌曲。她不太懂摇滚乐。反而对古典音乐还比较熟。虽然现在已经没继续，但冈绘里以前学过很久的钢琴。

她当初之所以买这首曲子，是因为觉得这首明明是摇滚乐，标题却有贝多芬的曲子很有趣。在音乐下载网站有许多用零用钱就能买的老歌，这首曲子就是其中之一。

明明是知名音乐家的代表作，却能用和五百毫升装的可乐相同的价格买到，让人感到有点奇怪。不过这大概表示价格方面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

知名经典歌曲的著作权大多已经过期，虽然能够免费下载来听，但这并不代表那些曲子变得毫无价值。这证明了东西的价值和价格有时候会不相称。

在耳边流泻的摇滚乐经典歌曲，感觉有点陈腐，冈绘里也完全听不懂英文歌词。不过声音听起来愉快又舒畅。她忍不住让自己的步调配合旋律。然而就在她心情好不容易要开始变好的时候，被红灯拦了下来，冈绘里再次板起脸。

几辆汽车从她面前经过。没多久，交通号志就变成绿灯。冈绘里准备跨越斑马线时，发现前方站了一位青年。

她反射性想转身。想直接掉头走人。不过因为那样实在太逊，她只好无奈地往前走。

浅井惠。他在斑马线对面，隐约露出微笑。等两人间的距离缩得够短后，他轻轻举起手。

「早安，冈绘里。真是个清爽的早晨。」

「哈啰，学长。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早晨。」

「明明天气这么晴朗。」

「我喜欢下大雨。」

「真遗憾。话说你在听什么？」

「滂沱大雨的雨声。」

冈绘里关掉音乐播放器，摘下两边的耳机。然后随手将耳机线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这样线会缠在一起喔。」

冈绘里耸肩回答：

「这也没办法。线总是会缠住，鞋带也总是会松掉。」

「原来如此。这是真理呢。」

瞄了一眼用力点头的浅井惠后，冈绘里开口问道：

「那么，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学校应该在反方向。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没打算去哪里。只是到处闲逛而已。坏人才不会去上课。」

「是这样吗？我觉得坏人应该也不会帮忙公务员。」

冈绘里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看来他对这边的状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冈绘里发出低俗的笑声。听起来很假的笑声。

「明明知道答案还发问，这种性格真是差劲。」

「我原本不太确定。你果然是要去帮浦地先生的忙吗？」

「天晓得。我只打算闲逛一整天。就算在这段期间遇见谁，也和你没有关系。」

浅井惠摇头。

接著他突然收起笑容，以冰水般认真的眼神凝视冈绘里。

「我目前和浦地先生是对立关系。我们追求完全相反的未来。冈绘里，我希望你跟随我。」

冈绘里「哈」地笑了一声。她得意地以鄙视般的眼神看向少年。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我知道学长和浦地先生是敌对关系。这就是原因。所以我才会站在浦地先生那边。我的敌人一直都是你，我想看你输掉的样子。」

惠的眼神还是一样冷淡。

「你知道浦地先生的目的吗？」

冈绘里摇头。

「那种事根本就无关紧要。管理局人员有什么目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惠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浦地先生打算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

他立刻接著说：

「让大家遗忘能力的存在，将咲良田修正为平凡的普通城镇，这就是浦地正宗的目的。我想阻止他。我想保护咲良田的能力。」

冈绘里陷入混乱。遗忘能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惠突然低下头。他漂亮地深深弯下腰说道：

「所以，拜托你。冈绘里，请你协助我。」

冈绘里看著他的后脑杓，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以为只要向我低头，我就会协助你吗？」

真令人烦躁。

──我怎么可能这样就被打动？

学长应该也知道这么做没意义吧？

「这是当然。」

浅井惠抬起头。

然后露出微笑。

那是只有弯曲嘴角的笑容。绝对称不上温柔的尖锐微笑。

「你会协助我。」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因为这就是你的目的。」

他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冈绘里第一次见到的浅井惠。

只在嘴角浮现的从容笑容，以及彷佛瞧不起一切的视线。就像是不需要任何根据，也能相信自己强大到无所不能。

这些和能够若无其事地与世上的一切为敌，又强又邪恶的浅井惠很像。

「冈绘里。你在八月的时候，曾说过想赢过我吧？你说你想证明我的软弱。这点至今依然没变吧？」

「那当然，学长。所以──」

她原本想说「所以我不可能协助学长」。

但被浅井惠打断了。

他摇头说道：

「所以你会协助我。听好了，冈绘里。我已经用过重启了。」

「那又怎样？」

「我被你和浦地先生逼入绝境。我曾经确实输过一次，所以才用重启逃跑了。然后，我现在来见你了。」

浅井惠加深脸上的笑容。

他扬起嘴唇两端，像是非常开心地笑道：

「你等于已经赢过我了。再来只剩下在现在，在这个时间点，让战斗结束。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冈绘里。我刚才的意思是『我投降，请你帮助我』。」

冈绘里也忍不住笑了。

──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居高临下的态度投降。

浅井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输家。

「来吧，冈绘里。帮助我。这样你就能获得完全的胜利。」

冈绘里再次发出低俗的笑声。

「学长。现在的学长，简直就跟两年前的你一样。」

像极了冈绘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比谁都强的浅井惠。

少年像是觉得无趣般偏著头纳闷：

「是这样吗？我自己是不太清楚。」

他不可能不清楚。

「这一切都是故意演出来的吧？你认为只要饰演两年前的学长，我就会协助你对吧？」

「你完全猜错了。」

他以锐利的视线看向冈绘里。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投降。是最纯粹的败北宣言。冈绘里。我现在依然认为两年前的我做错了。认为我当时对你做的事情是错误的。」

两年前。浅井惠拯救了当时还叫藤川绘里的冈绘里。

当时藤川绘里和她母亲最大的敌人是她的父亲，浅井惠将能打倒那个男人的武器交给了藤川绘里。

藤川绘里在用那个武器让父母离婚后，就变成了冈绘里。

「我──」

认为那么做是正确的。

她一直在追求那份强大。

浅井惠再次打断冈绘里。

「不过，现在就先当作我输了吧。我就承认你的主张，认同两年前的我很强吧。所以我才要表现得像两年前的我那样。」

他的语气非常理性，但另一方面也显得暴力。他嘴角显露出的笑容既浑沌又复杂，但眼神非常纯粹。

现在的浅井惠，看起来的确像两年前的他。

看起来既不虚假，也不含糊，是拥有冈绘里所相信的强悍的他。

冈绘里咽下嘴巴里累积的唾液，瞪了他一眼。

唉，算了。

「那么？」

要是后来觉得不满，再背叛他就行了。

「学长打算要我做什么？」

冈绘里决定继续观察他一阵子。

＊

冈绘里是最后一个人。

惠和她一起搭上公车，移动到某个靠近商店街的公车站。

「我们要去哪里？」

在冈绘里的询问下，惠指向马路对面。

「那里。」

「卡拉OK？」

「嗯。虽然其实哪里都没差。」

不过惠一时想不到其他能让多名学生光明正大地入场，又能借到方便商量事情的包厢的店。

「学生在平日的白天来这种地方没关系吗？」

「芦原桥高中昨天是学园祭。所以今天是补休日。」

其实明天才放假。今天是要收拾学园祭，但卡拉OK店的店员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

「不过我的学校今天正常上课。」

「只要没特别讲，一般根本分不出高一生和国三生的差别。」

惠穿过马路，走进卡拉OK店，然后直接搭上大厅正面的电梯。

「不去柜台吗？」

「我已经先请别人处理好了。」

「还有其他人在吗？」

「有喔。我决定这次要不顾一切，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电梯在三楼停下。早上九点果然没什么人会来唱卡拉OK。只有走廊前面的一间包厢传出歌声。那首歌的节奏快又明亮。是惠不知道的歌。他走向那间包厢。

「我好像听过那个声音。」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灰色的薄门上用金色的字体写著「305」，两人穿过那扇门走进室内。

房间内有张沿著墙壁摆设的ㄈ字形沙发。惠环视坐在沙发上的人们。

坐在最前面的是坂上央介。他露出困扰的微笑，看向位于房间前方、正在显示歌词的萤幕。

坐在他旁边的是宇川沙沙音。她的面前放了一个装满Pocky巧克力棒的玻璃杯，本人也像是在抽菸般叼著一根巧克力棒。

村濑阳香坐在离宇川有段距离的地方。她跷著脚，将文库本摊开放在腿上。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坐在她旁边的是春埼美空。春埼用双手拿著玻璃杯，嘴巴里含著吸管。她吸著含冰块的琥珀色飮料──大概是原味的冰红茶。

最后是中野智树。他握著麦克风，热情地唱著双语歌词。只有智树在享受卡拉OK。在这房间的所有成员里，也只有他会想在别人面前唱歌。

前述的五人，再加上惠和冈绘里。就成了一个不小的团体。

由于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走进房间的惠身上，因此他说了声「让各位久等了」。春埼调整坐的位置，在沙发上空了一个位置出来，因此惠在那里坐下。冈绘里则是坐到坂上和宇川中间。

歌词告一段落后，智树操作遥控器，中止了演奏中的曲子。

「那么，我们开始吧。」

惠如此宣告。

宇川沙沙音偏著头纳闷。

「要开始什么？」

惠笑著回答：

「接下来，我想展开一场决定咲良田未来的会议。」

这句话是谎言。

实际上接下来将展开的，是要将咲良田的未来诱导到惠期望的方向的会议。

＊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

浦地正宗隔著车窗看向车外。

「嗯。果然不一样。」

和预定不一样。

根据记事本，今天──十月二十三日的上午九点三十分，应该会发生第一起能力爆发事件。照理说应该会有一个少女让自己的能力爆发，操作周围群众的视线，结果酿成交通事故。

不过即使环顾十字路口，也没发现任何事故。也没有少女无意识地使用能力。车窗外面的景色，是极为平常的平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失败了吗？」

驾驶座的索引小姐问道。

浦地正宗点头。

「嗯，失败了。应该是那个少年做了什么。」

加贺谷传来冈绘里没出现在约定地点的联络。根据记事本的记载，这件事在重启前也没发生。

浦地用食指轻轻敲著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将身体靠在后座的椅背上。

「浅井同学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知道索引小姐正透过后照镜看向他。

「难道不是保护咲良田的能力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不过……」

浦地正宗闭上眼睛。这是为了集中精神思考。他以像是在说梦话般心不在焉的口吻接著说道：

「他到底要怎么做？浅井同学是个高中生，我是管理局对策室的室长。这并非能靠智慧或努力能弥补的差距。」

只要不去在意花费的时间，清除像浅井惠这种障碍，对浦地来说并不困难。对策室就是这样的部门。被允许对应所有能力的部门。

「只要不是太过愚蠢，应该就会知道不可能有办法持续阻挠我。」

「我不认为他有那么笨。」

「那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闭著眼睛的浦地，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他不笨，就是非常优秀。比我还要优秀，并找到了能战胜我的方法。」

所以浦地正宗开始思考。

──他到底要怎么赢过我。

单纯来想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胜利条件。

──例如他现在就已经成功阻止了我的计画。

原本应该会发生的能力爆发事件，最后没有发生。

──不过那又如何？

什么都没变。浦地正宗只要拟定下一个计画，再重新执行就好了。

浅井惠就像是在打一场只能防守的棒球赛。无论他再怎么优秀，分数都会一直是零比零。他绝对无法获胜，而且只要失误一次，就会确定败北。

只能持续担任防守方的比赛，到底要怎么获胜？

索引小姐说道：

「浅井惠应该不需要赢吧？」

「什么意思？」

「我们的目的是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他的目的是保护能力。如果只想保护，那应该没有必要获胜。」

这么说也没错。

理论上，浅井惠的确是不用赢。只要持续平手就行了。光是维持现状，就能达成他的目的。

但浦地摇头。

「这想法太不现实了。在没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持续让比赛维持和局。」

如果以平手为目标，那他在未来的几年或甚至几十年，都必须持续维持现状，连一次失败都不被允许。

光是要持续下去，就会让难度变高。而且持续得愈久，难度就会愈高。

「如果他还有理智，就不会选择这种方法。他应该找到了什么胜利方法。某种──」

在只能持续防守的比赛获胜的方法。

浦地首先想到了两种可能。

第一个是让敌方的队伍违反规则，因为犯规而输掉。就这次的状况而言，规则是指管理局。只要让管理局变成浦地的敌人，状况的确就会大幅改变。

不过，这也不太可能。浦地正宗的计画「违反规则」的部分，就只有刻意连续引发能力爆发事故而已。而管理局内负责处理这个问题的，就是对策室。针对浦地正宗的问题，拥有最高权限的就是浦地本人。

当然，这点依然值得警戒。因为也有部门拥有抑制对策室的权限。不过和这方面的规则有关的知识，浦地正宗不认为浅井惠会比自己了解。再加上为了这次的计画，浦地花费漫长的时间更改了管理局的部分规则。所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

再来是第二个。

──在所有的战斗中，都能被确实称作胜利的条件。

那就是对手投降。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说服对手，让对手认输就行了。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可能被人说服。

这表示浅井惠有其他的目的吗？还是说，他将某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设定成目标呢？

算了。

「来试试看吧。」

浦地正宗睁开眼睛。

「要试什么？」

「浅井惠的作法。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吗？」

若浅井惠真的打算说服浦地正宗，应该不会忽视和浦地对话的机会。

即使知道这样非常危险，他一定还是会认真配合。

＊

在卡拉OK包厢结束漫长的说明后，浅井惠舒了一口气。

除了中途店员进来点饮料的时候以外，他连续讲了约二十分钟。觉得口渴的他，喝了一口桌上的乌龙茶。

惠基本上毫无隐瞒地将重启前发生的事情，以及他接下来想做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就连相麻堇复活和她能力的事情都说了。

他转头环视周围。

「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惠问道。

其他六人的样子，大致可分成三种。

春埼美空、中野智树和坂上央介，在昨晚就已经听过说明了。所以他们在听惠说话时并不显得惊讶。

村濑阳香和冈绘里以认真的表情，谨慎观察周围的状况。像是无法决定自己该如何反应，所以在寻找判断的材料。

只有最后一个人显得不满──那就是宇川沙沙音。

她瞪视般的看向这里。但并没有开口。

惠转向她问道：

「宇川小姐，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宇川没有别开视线。

「当然有。而且多到让人懒得开口的程度。」

「可是如果你不说，我就无法了解。」

「你还记得我跟你的约定吧？」

惠笔直回看宇川，点头说道：

「那当然。我不会忘记任何事情。」

与宇川沙沙音的约定。

两人在两年前，曾经立下一个与相麻堇的复活有关的约定。

──不要擅自让那个女孩复活。一切都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进行。

藉由答应这个约定，惠获得了宇川的协助。然后他违反约定，擅自将相麻堇从相片里带出来。

宇川双手抱胸。

「我就来听听你的藉口吧。」

「嗯，那我就说了。」

惠将双手的手肘靠在桌上，交叠双手。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与你的约定。我认为比起诚实，还有其他更优先的事情。」

两年前，宇川沙沙音曾经问过一个问题。

──你认为让死掉的人复活，是正确的事吗？

她想论断让相麻复活这件事的善恶。所以她将观察这件事的始未，当成协助惠的条件。

惠曾经问过。

如果宇川沙沙音认为让相麻堇复活这件事是错的。

如果宇川在相麻堇复活后才发现这点，她会怎么做？

她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事情变成那样的话，也只能负责到底。看是我杀了那女孩，还是赔上自己这条命。大概会选其中一种吧。

这两种结果都不可能正确。

「无论是你杀死相麻堇，或是选择杀死自己，都不可能正确。我认为不管机率再怎么低，只要有人可能丧命，都应该要不择手段地回避。」

为了这个目的，就算必须说谎或是违反约定，惠也不会犹豫。

宇川沙沙音没有开口。她将所有的判断都交给自己的内心。她现在一定也在详细观察自己的内心。

像是一字一句地将想说的话慎重组合起来般，浅井惠开口说道：

「比起约定，还是人命比较重要。这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就这样互望了好一段时间。

笔直凝视对方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说了非常任性的话。

在背叛过她一次后，连句道歉也没有，就直接态度一转，再次拜托她帮忙。正常人应该不可能接受这种事。

──不过她是宇川沙沙音。

非常纯粹的正义使者。

所以这一定是最适合的作法。

「我只是想和浦地先生对话。互相倾诉自己的真心话而已。可以的话，我希望最后能在和解的情况下道别。所以我追求的不是战斗，只是单纯的议论，单纯的交换意见。我希望你能帮忙守护那个对话的场合。」

如果对立的两人打算和解，正义使者一定无法加以否定。

「我知道你是个公平到冷酷的正义使者。我也希望你维持这样的立场。所以要是你在得知一切后，选择站在浦地先生那边，那我也没办法。即使你不相信我，认为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也无可奈何。」

这段话真要说起来，也是偏向谎言。

惠早就知道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不认为你是局外人。无论形式为何，你都是当事人之一。」

就像两年前参与让相麻堇复活的计画时一样。

她无法忽视眼前的问题。

「所以宇川小姐。请你观察我。我相信自己符合你的正义。请你就近观察，我的这份自信是否正确吧。」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但惠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一点都不符合正义。

甚至连正义使者都称不上。但现在不是拘泥于这种事的时候。

正义这个词沉重、拘束又令人难为情，完全没有任何好处，但只要一主张正义，就必须背负一定的责任。

宇川沙沙音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应。

她只有松开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将身体靠在沙发上。

这样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坦白讲，要是她能多怀疑惠一点，惠还比较轻松。

──毕竟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自己。

无法相信理想、目标或是何谓正确，就连自己都可能背叛自己。

这点比什么都要恐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认为这是绝对不能忘记的恐怖。惠再次环视室内的所有人。

「还有其他人有──」

就在他想问其他人有没有问题时。

惠的手机响起。那声音就像被人用冰冷的指尖戳心脏般令人厌恶。

──来了吗？

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萤幕上显示陌生的电话号码。惠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抵在耳边。

「喂。」

手机里传出声音。惠对那个男性声音有印象。

「好久不见了，浦地先生。」

「好久不见？是这样吗？我们不是昨天还前天才见过一次面吗？」

浦地正宗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就像是突然没来由地笑了出来。

惠以压抑的语气回答：

「不过我之后用了重启。所以客观来看，我们上次见面应该是上个月的事情了。」

两人上次见面，是上个月进入梦世界的时候。

「为什么你要使用重启？」

「这还用说吗？因为发生了让我不满的事情。」

「喔。什么事情？」

「例如在重启前发生交通事故，或是能力从咲良田消失。」

手机对面传来轻微的笑声。

「所以你用了重启，将交通事故防患于未然啊。」

「是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很简单。

「交通事故的原因，是一个女孩子无意识地使用了能力。浦地先生，你知道那个女孩使用了什么能力吗？」

「不，我不知道呢。」

「记事本上应该有写吧？」

惠透过声音得知浦地厌烦般的吐了一口气。

「浅井同学。我现在一只手拿著电话。就算我用剩下那只手打开记事本，你觉得我要怎么翻页？」

那种事情，应该不难解决才对。

惠继续说明：

「那个女孩使用的，是让所有人都不能看向她的能力。周围的人们因为能力而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就结果而言，一位驾驶因为看不见前方而引发了事故。」

浦地悠哉地「喔」了一声。

「真是怕羞的能力呢。」

说得没错。

「我想她实际上应该真的是个怕羞的女孩。那个女孩在使用能力前跌倒了。人行道的地砖裂开，害她被绊倒了。她一定是因为觉得在别人面前跌倒很难为情，才使用了能力。」

「原来如此。」

浦地的声音里，甚至透露出愉悦。

「只要那个少女没跌倒，就不会发生事故。」

「没错。」

具体来说，就是如此。

人行道旁边有几个种了花的花盆。惠在今天早上移动了其中一个花盆。就放在人行道裂开的地砖上。

只要裂开的地砖上有花盆，少女走路时就会避开那里。这样她就不会跌倒，也不会忍不住使用能力。能够防止交通事故发生。

「浅井同学。你知道你这么做，代表什么意义吗？」

「我防止了一件不幸的事故。」

「那是件好事。是件很棒的事情。要不是一只手拿著电话，我真想持续鼓掌到手痛。但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浦地正宗的语气就像在演戏一样。

以夸张的演技，演出事先写好的剧本。

「聪明的你应该知道吧？即使完全没有恶意。即使是由纯粹又正确的念头产生的行为。如果重启前发生了让所有能力从咲良田消失的问题，就必须向管理局通报这件事。你──」

浦地再次停顿了一下。

然后以威胁般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违背了管理局的决定。用重启消除了管理局的决定。这是违反规则，无法推脱的罪名。」

惠跷起脚，轻轻吸了口气后回答：

「浦地先生，那是我这边的台词。你刻意引发问题，让管理局做出错误的判断。这可是违反规则，无法推脱的罪名。」

「这全都是你的臆测。根本就不是事实。」

「如果我有客观的证据呢？」

「我真想听听看你有什么根据呢。」

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种东西。他至今都没在任何地方留下证据。

──不过没有的东西，只要做出来就行了。

「有个叫相麻堇的少女。两年前去世的她，在今年夏天复活了。」

「那又如何？」

「她是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

两人之间宛如讯号不佳般短暂陷入沉默。接著电话对面传来笑声。

「原来如此。你真坏心眼。」

魔女预知未来的能力，被视为咲良田最优秀的能力。

某位少女拥有与其同等的能力，虽然浦地正宗向管理局隐瞒了这项情报，但其实这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事情。他有义务向管理局内相对应的部门通报这项情报。

但浦地没办法这么做。

要是让管理局发现相麻堇──发现第二代魔女会很麻烦。要是管理局再次变得安定，就很难让他们陷入混乱。这样浦地就必须大幅修改从咲良田夺取能力的计画。

浅井惠刻意宣告：

「若你向管理局隐瞒相麻的事情，那就是违反了规则。这是无法推脱，又具备客观根据的罪名。」

──其实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

除了惠以外，浦地应该也很清楚。这段对话就像是礼貌性握手。两人只是隐藏彼此的目的，在毫无问题的地方互相打闹。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构成威胁。

惠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浦地是对策室室长。惠不认为自己在与管理局的情报战中，能够胜过浦地。

若只要彬彬有礼地说明事情就能解决一切，那相麻堇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也没必耍在两年前舍弃自己的生命了。

即使如此──

「浦地先生，要不要面对面谈一谈？我们彼此都别再耗费多余的时间了。」

浦地会接受这个提议。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是较弱且到处逃窜的一方，主动提议和较强且正在追赶的一方见面。这明显只对对方有利。

浦地语气低沉地回答：

「见面是可以。不过要讨论什么？」

那还用说吗？

──让浦地正宗成为我的伙伴。

这就是惠的目的。

「我们一定只是对彼此有点误解。让我们消除那些误会吧。」

浦地正宗的笑声比之前都要小声，甚至有点模糊，但反而更显自然。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你真有勇气。」

「这不是勇气。只是想让事情更有效率。」

「效率。真是个好词。我也非常喜欢。」

浦地在电话对面嘟囔了一声「我想想」后，接著说道：

「那就一小时后见吧。」

「这么快？」

「你有什么不满吗？」

惠知道浦地的意图。

──他不想给我们时间做准备。

简单来讲，浦地打算在惠他们能重新存档前解决一切。

在重启后的二十四小时，惠他们会变得非常没有防备。

惠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三分。因为重启重现的是昨晚七点左右，所以还要再过九个小时以上，才能重新存档。

「不能约今晚或明天见面吗？」

「不行。我也是很忙的。如果不能马上见面，那短期内就没机会了。」

惠沉默了秒针摆动三次的时间。

不过他的答案打从一开始就确定了。

「我知道了。一小时后──上午十一点时见吧。至于地点，我晚点会告诉索引小姐。」

「嗯，这样就行了。」

浦地丢下一句「我很期待喔」后，就挂断了电话。

惠将手机丢到沙发上。

他环视周围的六人。

「十一点要和浦地先生见面。应该不可能只有见面谈笑，而且我们无法存档。」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一名少女身上。

「春埼。我非常困扰。你愿意帮我吗？」

少女点头。甚至露出微笑。

「是的。那当然。」

惠也微笑地向她致谢。

「各位，请稍微考虑一下。我会先离席三十分钟。如果觉得咲良田应该要有能力存在──而且愿意为了保护能力被卷入麻烦的话，请留在这个房间。不然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惠从沙发上起身。

然后他再次看了室内的所有人一眼，笑著说道：

「那么，希望三十分钟后能见到大家。」

说完后，他转身离开。

＊

即使浅井惠不说，浦地也打算如此提议。

──要不要面对面谈一谈？

这提议来得正好。

「怎么了吗？」

驾驶座的索引小姐问道。

浦地边操作手机边点头。

「嗯。他看起来果然是想说服我。」

显示在后照镜上的索引小姐皱起眉头。

「我不懂。他觉得那种事情有可能吗？」

「不如说，他可能是判断其他方法都不可行。所以才赌上微薄的希望。就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

不过在现实世界，不应该表现得像虚构故事里的主角那样。选择只能依靠奇迹实现的方法太愚蠢了。要是牵连到周围的人，甚至会产生罪恶感。

「您打算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抓住他们。」

难得能在还没存档的情况下与他们见面。当然要趁现在制伏他们。

浦地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他预测如果浅井惠打算说服自己，就算知道有危险也会选择见面。

浦地将视线从手机移到索引小姐的后脑杓。

「话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是的。请问是什么事？」

「电话簿在哪里？」

因为平常都是交给索引小姐操作，所以浦地不太熟悉手机。即使仔细检视选单，或是试著选择名叫「工具」的项目，也找不到电话簿。

索引小姐以厌烦的语气回答：

「有一个专用键。上面画著像是翻开的笔记本的插图。」

「喔。原来如此。」

看来问题出在只顾著看萤幕。原来要用按键啊。

「我就觉得奇怪。计算机居然比电话簿好找，这对电话来说明显是个缺陷。」

浦地按照指示按下按键，总算在萤幕上开启电话簿。

「您差不多也该学会如何使用手机了。」

「你知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被人问电话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道。」

「他说『为什么要记那种只要一查就能知道的事情』。」

浦地知道索引小姐正透过后照镜看向这里。

「这个小故事，应该也只要一查就能知道。」

浦地朝后照镜轻轻耸肩。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不是爱因斯坦。」

偶尔连无意义的事情都会记住。

索引小姐半是叹息地说道：

「拨号是按正中央最大的那颗键。」

「原来如此。谢谢。」

浦地正宗笑著回答，按下手机的按键。

＊

浅井惠推开门走到走廊上。春埼美空立刻从后面追了过来。

深灰色的地板上，响起她的脚步声。

「惠。」

她来到惠旁边，抬头看向她。

「不说服他们没关系吗？」

「你是指房间里的大家？」

「是的。」

「没有必要。」

惠小心别让自己显得自虐，微笑地说道：

「我知道一点未来的事情。」

昨晚，他在相片中复制了相麻堇的能力。

他藉此得知了一些未来。

真的只有一点点。

不知道的事情还比较多。就连能否顺利阻止浦地正宗的计画，以及相麻堇之后会如何，他都还不知道。昨天他光是为了让相麻逃离浦地，就已经竭尽全力。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能确定。

──我只是假装给那五个人选择的机会而已。

惠早就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这实在太过分了。

惠将手伸向位于走廊尽头的白门。

门外是紧急逃生梯。隔著宛如牢笼的铁格子，能看见晴朗的天空。淡蓝色的天空充满开放感，彷佛那里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天空都不存在似的。

他坐在逃生梯上，仰望春埼。

「我是在逃避。因为明明知道结果，却还要假装不知道待在大家身边实在太累，所以才逃出来了。」

知情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无论是再怎么诚实的话，只要在知道对方的回答后说就会变成谎言。惠再次体认到相麻堇的坚强。因为她长时间忍受著预知未来的能力。

春埼轻轻坐到他旁边。

她看著惠的脸，微笑地说道：

「太好了。」

令人意外的台词。

但惠并不惊讶。最近春埼美空经常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什么太好了？」

「因为你总是一直在忍耐。能够好好地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惠将双手撑在地上，挺起胸膛。他看向远方的天空，发现了稀薄的云朵。看起来就像是指甲抓过的痕迹。

「其实，我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有些自豪。」

能够回想起一切的能力。

绝对不会遗忘的能力。

这项能力既没有让他的力气变大，也不能让他的行动变快。顶多只是不需要做笔记而已，他知道看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个无聊的能力。

「我不会忘记。不管是一开始决定的目标，还是设定目标的理由。大家的所有话语和行动，我都不会忘记。」

这是个，没错，还算优秀的能力。

虽然他觉得春埼的重启和智树传递声音的能力，要美丽许多。

虽然他觉得相麻的预知未来和村濑的消除能力，要强大许多。

但浅井惠的记忆保持能力也不坏。什么都不会遗忘的能力，非常纯粹、纯情，而且还算优秀。

「只要不忘记目标，就什么都能忍耐。只要不忘记终点，就能持续前进。」

他感觉到少女的体温就在身边。

不只温暖。那是带有心跳的震动与呼吸的湿度，真实的温度。

「不过我第一次想要忘记什么。」

惠以比起神明，更像是对母亲忏悔的心情接著说道：

「我有点想要忘记相麻堇的事情。」

春埼没有抱紧惠，也没有牵他的手。因为惠只顾著看天空，所以连她的表情都不知道。

所以只有春埼的声音传达给他。以女孩子来说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宛如触感滑顺的麻布的声音。

「你不会忘记。」

她的声音像是拥抱，也像是牵手。

「即使没有能力，你也不会忘记相麻堇。即使你拥有能随意抹消记忆的能力，你也不会用在相麻堇的事情上。这与能力无关，因为你是浅井惠，所以会选择记在心里。」

她说得没错。

这应该不算坚强。反而比较接近软弱，浅井惠不会遗忘相麻堇的事情。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忘掉比较轻松。这才是比较有效率又聪明的作法。」

遗忘这种能力。

在生存方面非常方便。

充满慈悲，宛如救赎，由神明赐予人类的能力。

「效率是必要的吗？聪明很重要吗？」

空气晃动。惠知道春埼正在微笑。

惠能正确地想像她的表情。

「因为你知道更加重要的东西，所以一定不会遗忘任何事。你会珍惜地带著所有记忆，持续前进。」

更加重要的东西，是指什么？

他知道那个东西一定存在。

比效率或聪明还要重要的某个东西，就位于胸口的正中央，比心窝还要上面一点的地方。每次只要一想到相麻堇，就会隐隐作痛的地方。

如果要用最单纯的方式回答，那个东西应该就叫心。由某些感情与意志搓揉而成的无形器官。

不过所有人类，都是类似心的东西。所有行动的根据，到头来都是心。这句话包含的意义太广。所以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说。

应该有其他更正确的表达方式。其他能够切中要点地讲出他想表达的事情，更加适合的话语。

但惠想不到。尽管几乎知道字典里的所有词汇，他还是想不到。

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总算发现。

──根本没必要诉诸言语。

胸口的正中央，有某样不知名的东西。浅井惠和春埼美空都相信那样东西确实存在。这样就没问题了。并无不足之处。

「惠。」

被春埼呼唤后，惠将视线从蓝天转向她。

她的嘴角隐约浮现笑容，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正笔直看向这里。

「我们来尽量增加理想的记忆吧。为了让你喜欢上不会遗忘任何事物的能力，不管再小的事情都不想忘记，以后我们就只创造理想的记忆吧。」

啊啊，就是这样。

其实这和能力无关。

不管是谁都想增加好的记忆，减少坏的记忆。就像为了这个目的才活著一样。

──我的能力，只是让理所当然的事情，变得稍微过剩一点。

就只是如此而已。

这果然是还算优秀，有点值得自豪的能力。

「那么，春埼，你愿意和我做约定吗？」

春埼稍微偏著头纳闷。

「约定吗？」

「嗯。很棒的约定，是理想记忆的代表。」

每次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兴奋又期待，感觉变幸福的约定。只要有这种约定，就一定能做出各种努力。

春埼美空微笑道：

「要做什么约定？」

「随便什么都行吗？」

「嗯。只要是你喜欢的约定。」

「那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后，一起做晚餐吧？」

惠一直感到在意。春埼美空在重启前，在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前传给他的两封简讯。

──不用找餐厅。我可以去惠的房间做鸡肉咖哩。

──对不起。果然还是去外面吃比较好吗？

最后从春埼那里收到的简讯居然是这种内容，这实在太令人难过了。这让他感到痛苦又害怕。

「我们一起在我房间做料理。虽然我很少做菜，但应该能帮点简单的忙。至于困难的部分，以后再学就行了。」

说出口后，感觉一阵热意涌上心头。

──春埼知道吗？

这样的事情，单纯这点程度的事情，就是全部了。这就是相麻堇赌上性命想要传达的所有传言。

当然，这只是比喻。

──未来我与你交换的所有幸福、琐碎的话语，全都等于是她传达的讯息。

不过那些几乎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一句话，还是一百万句话。

结果相麻堇就是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这种对惠来说比什么都要有价值的事情，赌上了性命。

她将浅井惠的话，传给春埼美空。

惠之所以能再次跟春埼说话，全都是多亏了她。

「我想做鸡肉咖哩。你愿意答应我吗？」

春埼美空愣愣地看了一下这里。

然后像溶化的糖粉般笑道：

「好的。我很乐意。」

惠点点头，接著问道：

「关于咖哩用的马铃薯，你觉得男爵和五月皇后哪一个比较好？」

随便哪一种都好。看她觉得哪种比较自然。

可以的话，他想吃春埼美空家的鸡肉咖哩。

3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浦地正宗闭著眼睛。

他感受汽车行驶的震动，同时进行回想。

那是两年前，他第二次和浅井惠见面时的事情。

浅井惠的身边有个重启能力者。另外还有具备复制能力的少年，以及具有能改变世界一部分能力的少女在协助他。

浦地正宗站在索引小姐前面，混在其他管理局人员里面对浅井惠。

他想起当时还在念国中二年级的浅井惠，脸上带著藐视一切的笑容。那一定是连自己也一并藐视，自暴自弃般的笑容。

浅井惠当时如此说道：

「我想让某个女孩子复活，所以正在寻找办得到的能力。」

简直是一场闹剧。

浦地正宗拚命压抑笑容。

从纯粹的意义上来说，咲良田不存在能让人复活的能力。历史上从来没发现过这样的纪录。拥有与复活最接近的能力的人，就是站在少年身边的重启能力者。

──浅井同学，你追求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第二代魔女现在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也算是达成了目的。不过那是第二代魔女自己的力量。她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了。浅井惠并没有完成任何事情。

那个少年在两年前，就挑战过一场缺乏胜利条件的比赛。

──那么，这次的结果会是如何呢？

他在这两年里，是否有所成长。

还是说他现在依然是个追求幻影，爱作梦的少年呢。

──浅井同学，至少我不认为你有办法获胜。

如果他是想说服浦地，那绝对不可能成功。

感觉车子停了下来。索引小姐开口说道：

「我们到了。」

浦地正宗睁开眼睛。光线有点刺眼。

「那么，我们走吧。」

这么一来，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浦地正宗从卡拉OK的招牌底下经过。

大厅正在播放陌生的音乐。柜台上的萤幕，似乎正在播放某个乐团的演唱会影片。

加贺谷站在萤幕底下的柜台那里。体格健壮的加贺谷穿著黑西装，看起来和卡拉OK一点都不搭，让浦地正宗看得很愉快。柜台后方的年轻店员，则是一脸困惑。

虽然还想再观察一下状况，但一直盯著别人看也很失礼。浦地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索引小姐。

「居然是约在卡拉OK，真令人意外。」

索引小姐有些困惑地回答：

「是这样吗？以学生也能借到的房间来说，这应该算很普通。」

「所以才令人意外。」

「咦？」

「如果我是浅井同学，就会避免在房间见面。」

浦地这边可是有加贺谷在。浅井惠难道没想过他在进房间前，将门上锁的可能性吗？

真要说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浦地反而不敢妄动。所以比起浦地，这点对他们来说应该更有利才对。

「唉，一定是有什么考量吧。」

加贺谷从柜台走了过来。

「往这里走。」

他走向店内后方。浦地和索引小姐也紧跟在后。

在等电梯时，浦地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翻开记载与浅井惠有关的能力者页面。

索引小姐说道：

「要是村濑阳香或宇川沙沙音选择协助他，那就棘手了。」

浦地正宗不记得人名。

不过在听见这两人的名字后，他就想到应该都是强大的能力者。

浦地点头。

「其中一个应该会在。」

如果是那方面的能力者，就有办法应付加贺谷的「锁定」。即使门被上锁，只要在墙上开一个洞就行了。

电梯门开启。这里的电梯不大。加贺谷率先走进电梯，站在排满按钮的面板前。

浦地和索引小姐也跟著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马达的发动声响起。

浦地看著记事本低喃：

「在浅井同学的朋友里，有许多优秀的能力者。真是令人羡慕。」

「他的人际关系，已经到了应该被禁止的程度。他不仅获得无名系统的关注，还比管理局早一步和第二代的预知未来能力者接触。简直就像是能力强大的年轻世代能力者，都在接连朝他靠拢似的。」

「听起来真是可怕。话说回来──」

浦地笑道。

「如果他打算依靠能力，那事情就简单了。」

在那个时间点，比赛就结束了。

电梯门再次开启。浦地踏上走廊，索引小姐和加贺谷也跟在他后面。

「这是什么意思？」

索引小姐轻声问道。

但浦地没有回答，而是指向前方，向加贺谷问道：

「是那个房间吗？」

走廊前方，有个少年站在上面写著「304」的房门前面。

「是的。」

加贺谷点头。不过站在门前面的少年，并不是浅井惠。那是一名头发剪得很短、身材修长的少年。

少年打开门，鞠躬说道：

「欢迎各位光临。」

浦地停下脚步。

「你是谁？」

少年抬起头露出笑容。那是幼稚到甚至让人觉得纯粹的笑容。

「只是单纯的看门人。」

索引小姐在背后嘟囔道：

「他是中野智树。」

原来如此，刚才有在记事本上看到。印象中他是浅井惠的朋友。拥有传递声音的能力。

「惠在里面等。请进。」

少年将手掌比向室内。

这个房间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卡拉OK包厢。唉，这也是理所当然。浦地也来过这里几次。他不讨厌卡拉OK。

浅井惠坐在右侧的沙发上。就只有他而已。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三人一进房间，门就关了起来。看来那位少年将继续担任看门人。

浅井惠微笑地起身，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了，浦地先生、索引小姐，还有加贺谷先生。谢谢你们特地跑这一趟。」

浦地以视线指向房门问道：

「走廊上的人是负责监视吗？」

浅井惠摇头。

「不。在开门和关门后，他的工作姑且就结束了。」

虽然觉得这是骗人的，但索引小姐没有反应，所以这应该是真话。

坐在沙发上的浅井惠笑著问「要唱一下歌吗」。

浦地坐到他的对面，摇头回答：

「虽然机会难得，但管理局人员在值勤时不能唱歌。」

「真的吗？」

「这个嘛，到底是怎么样呢。」

浦地原本是想开玩笑，但就算实际上真的有这种规则也不奇怪。管理局人员被要求必须表现严肃。

「这都无关紧要。浅井同学，让我们把事情处理得有效率一点吧。」

「可是这间店规定每个人至少都要点一杯饮料。店员马上就要来点饮料了，还是等点完后再来正式讨论吧。」

「你不需要在意这种事。我已经事先拜托店员不要靠近这个房间了。」

浦地已经请加贺谷先交涉好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快点进入正题吧。」

浅井惠弯起嘴角笑道。

「我希望这座城镇能够保留能力。舍弃这种宛如美丽祈祷般的力量，实在太可惜了。」

宛如将稀薄的笑容贴在整张脸上般，浦地正宗也笑了。

「我认为所有的能力，都应该从这个世界消失。这种假装成希望但实际上只会产生悲剧的力量，简直就跟恶魔一样。」

「我们的意见完全没有交集呢。」

「没错。既然彼此都没有妥协的余地，那就只能各自行事了。」

「是这样吗？浦地先生，所谓消除能力，换句话说不就是想对能力进行彻底的管理吗？」

「嗯。你说得没错。」

强制禁止使用，就是最稳固的管理能力方式。

是管理局应该迈向的目标。

浅井惠用力点头。

「就这点而言，我的想法也一样。这座城镇应该要有能力。不过，我也认为能力应该被彻底管理。」

浦地纳闷地问道：

「所以呢？」

「我的意思是我们很像。虽然看起来像是完全相反，但只要稍微改变视点，就会显得非常相似。」

只有嘴角挂著笑容的浅井惠，眯起眼睛说道。

「我也打算管理能力。这座城镇拥有多达数万种的能力，我会在不忘记这些能力的情况下，管理能力给你看。」

浅井惠以像是在观察般、缺乏感情的平静眼神看向浦地。那视线看起来就像在打分数。

浦地正宗吐了一口气，同时将视线移向天花板的角落。

「那不是高中生的工作。」

「我知道。若想管理能力，就应该加入管理局，从现实的角度来看，那应该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还是不对。那甚至不是管理局人员的工作。」

即使成为管理局人员，也无法管理能力。

浅井惠轻轻微笑道：

「这我也知道。管理能力的并非管理局人员，而是名叫管理局的系统本身。」

浦地也跟著露出微笑。

「嗯。管理局不认同独裁者。」

浦地拿出并掀开黑色记事本。差不多快到舍弃记忆的时间了。

他准备将目前的状况大致记录下来，但浅井惠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下动作。

「不过，浦地先生。若管理局的系统是绝对的，就连管理局人员都无法违抗，那和独裁不是一样吗？」

浦地看向浅井惠。

「你说得完全没错。」

浦地首次发自内心同意少年的意见。

被系统支配的管理局，简单来讲就是接受系统的独裁。这个名叫管理局的组织，至今仍受到建立这个系统的最初三人的支配。

「浅井同学。这是管理局面临的其中一个问题。那个被系统支配的组织，无法成长。即使系统本身存在错误，也无法处理。将永远维持在错误的状态。」

「我知道。」

浅井惠的脸上依然挂著笑容。

笑著深深点头，然后看向加贺谷──他看的不是浦地，而是加贺谷。

他正面凝视加贺谷的眼睛，开口说道：

「这表示被系统牺牲的能力者，将绝对无法获救吧？换句话说，就是管理局的系统，绝对不会拯救建立境界线的那两名能力者。」

浦地正宗在内心拍了一下手。

他在略微惊讶的同时理解到一件事。

──原来如此。这个少年很有趣。

比想像中还要诡异。

构成境界线的两人。他们是最初的三人中的其中两人，既是管理局的创始者，也是浦地正宗的父母。然后，加贺谷停止了他们的时间。

──要对加贺谷提他们的事吗？

而且还是特地在两人的孩子，也就是浦地正宗面前，告诉加贺谷。

这个作法非常有效。

比起浦地，那两人的牺牲更让加贺谷苦恼不已。

浦地接受了他们的牺牲。但针对停止他们时间的事情，加贺谷至今依然抱持罪恶感。

那是非常强烈的罪恶感。加贺谷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与杀人同等的罪孽。

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

浅井惠似乎正确地理解浦地等人的心理。而且只要有效，这个少年将毫不犹豫地攻击对手心理的弱点。像是将人诱导到陷阱里般，笑著操作对话。

像是为了阻碍浅井惠观察加贺谷般，浦地正宗开口说道：

「简单来讲，浅井同学。为了消除管理局被系统支配的问题，你打算让自己成为独裁者吗？你认为拥有心与意志的支配者，能够打造出可以消除系统错误的环境？」

面带笑容的浅井惠，从容点头。

「你说的大致正确。但我要补充一点。」

「补充什么？」

「我无法完全信赖自己。或许我也有可能犯错。或许我认为正确的东西，也可能成为你说的系统错误。」

「嗯。会害怕这点很正常。」

「所以，浦地先生。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少年挺直背脊，褪下笑容，笔直看向浦地。

严肃的眼神──让人差点不禁屈服般率直的眼神。

浦地正宗像是为了重整态势般闭上眼睛。

然后听见少年的声音。

「我需要监视我的人。不应该让系统，而是让几个确实拥有感情的人来监视我。」

等睁开眼睛后，浦地看见浅井惠低下头。

少年深深弯下腰──连额头都快碰到桌子。

「其中一个人选就是你。浦地先生，拜托你。请你协助我。」

说得真是直接。

──浅井同学。你觉得我会接受这种提案吗？

这怎么可能。

想要消除能力的浦地正宗，怎么可能接受管理能力的提议。

浦地稍微探出身子，将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然后轻轻点头。

「好啊。」

少年抬起头。一脸惊讶。

浦地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提议很棒。我真的是服了你。我会全面协助你。」

这当然是谎言。少年应该也知道。但即使拆穿这个谎言也没意义。

──如果你真的认为能和我达成协议，那就太愚蠢了。

浦地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少年说话。

如果浅井惠想透过对话达成目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浦地正宗伸出右手。

「请多指教，浅井同学。」

浅井惠毫不犹豫地握住浦地的右手。小孩子柔软的手，彷佛只要用力一握就会坏掉。

浦地放开少年的手，指向旁边的沙发。

「你认识他吗？他叫加贺谷。」

或许是预测到接下来的展开，浅井惠稍微挑起眉毛。

浦地尽可能维持温柔的笑容接著说道：

「他是我最信赖的同僚。加贺谷一定也愿意协助浅井同学。」

加贺谷默默伸出右手。

浅井惠以严峻的眼神瞪向加贺谷的右手。

浦地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

「怎么了，浅井同学？」

加贺谷的能力，是将右手触摸到的东西锁定。

就连人类都会因此变成绝对不会产生变化，无法思考，宛如石子般的存在。

「来，握手吧。」

浅井惠会握加贺谷的右手吗？那只比手枪还要致命的右手。

若他回应加贺谷的握手，那就只是有勇无谋。他的时间将会停止，比赛也会瞬间结束。

若他不回应加贺谷的握手，那交涉就决裂了。若他的目的是说服浦地等人，到时候比赛同样也会结束。

无论是逞匹夫之勇还是选择退缩，两边都不行。但这时候又不能选择中庸。

──好了，聪明的浅井同学，你打算怎么办？

浅井惠闭上眼睛。他闭上眼睛后，显得更为稚气。

少年缓缓地吸气、吐气，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睛。

少年笑道：

「请多指教，加贺谷先生。」

他举起右手，以自然的动作握住加贺谷的手。

「这样就结束了。」

浦地正宗低喃。

「不，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浅井惠从容地回答。他的时间没有停止。

握了短暂的两秒后，他放开加贺谷的右手，将身体靠在沙发的椅背上。他的脸上依然带著从容的笑容。

加贺谷低声说道：

「我想不起来能力的使用方法。」

再也忍不住了。

浦地正宗放声大笑。他发出咳嗽般的笑声，同时用力拍了一下手。

「浅井同学。你有许多很棒的朋友呢。」

「还不算多。不过你说得没错。大家都愿意协助我。」

「一切都按照你的预定，应该让你觉得很畅快吧？」

「并非如此。浦地先生，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和我对上视线。」

「那还用说。我怎么可能敢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浅井惠看向浦地的脸。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还用说。

「从你指定在卡拉OK见面的时候。」

即使将背负一些不利，他依然有必要准备包厢。卡拉OK的包厢都是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浅井同学，你愿意听我拙劣的推理吗？」

「嗯，请你务必讲解。」

浦地缓缓抚摸下巴。

「你一定是让朋友聚集在隔壁的房间。」

「这个嘛。要是大家都把我当朋友就好了。」

「交朋友的诀窍，就是要自己先相信对方是朋友。不要去管对方的状况。」

「原来如此。真是获益匪浅。」

「唉，先不管这个。」

总而言之，隔壁房间里有浅井惠的伙伴。

「其中一人是能操作记忆的能力者。我记得她的能力发动条件，是和对象视线交会五秒吧？」

「嗯。那个女孩子叫冈绘里。」

「然后另一个人，是复制能力者。能将能力从使用者身上转移到别人身上的能力者。透过这个效果，你能暂时获得操作记忆的能力。」

浅井惠偏著头说道：

「复制能力的拥有者，是坂上学长。不过他只有在直接碰触对象的期间，才能复制能力。」

浦地耸肩。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

「如果一定要碰到，那直接碰就行了。只要在墙壁上开个洞就简单了。」

少年的背后，一定有一个被他身体挡住的洞。复制能力者就是从那里伸出手，将记忆操作能力交给浅井惠。

只要有光靠碰触就能消除所有事物的能力者在，就能轻易做到这种事。

「你暂时获得了操作记忆的能力。然后操作加贺谷的记忆，让他遗忘能力的使用方法。」

少年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

不可能没说中。

因为浅井惠的胜利条件，大概也只剩这个了。

「那个能力，本来预定是要用在我身上吧？你想操作我的记忆，逼我听你的话。」

这是种践踏人格的野蛮方法。

浅井惠应该也知道除了这个方法以外，不可能说服浦地。

──不过毫无意义。

浦地正宗碰触加贺谷的肩膀。

「浅井同学。你的努力全是徒劳无功。」

他使用能力。能将对象的时间回溯的能力。

光是让时间回溯十分钟，就能让加贺谷回想起如何使用能力。

「你看，恢复原状了。」

加贺谷惊讶地动了一下眉毛，环视周围的状况。想必是因为时间回溯，让他的记忆无法衔接。

「浅井同学，我再说一次。这样就结束了。」

动也不动地听浦地说话的浅井惠，总算有些困惑地问道：

「结束了？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浦地缓缓摇头，像是要用动作说服对方般。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跟你说这些废话？真要说起来，为什么我明明发现了你的诡计，却没有事先提醒加贺谷要小心？」

浅井惠该不会以为对管理局人员使用能力不会有问题吧？

他该不会以为即使封住管理局人员的能力，也不会被追究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愚蠢了。

「一切都如同我的预料。在你对我们使用能力时，就已经确定是你输了。」

浦地事先就已经要几名管理局人员待命。他事先拜托索引小姐，只要一看见他拍手就联络管理局。

此时房门正好被打开。几名穿黑西装的男子走进房间。虽然只有四、五人，但卡拉OK的小小包厢马上就被塞满了。

浦地改变语气宣告：

「浅井惠。你用能力妨碍管理局人员执行公务。按照管理局的规定，我们要暂时限制你的自由。」

少年再次露出笑容。

看似疲惫的笑容。

「我完全无法理解。」

他仰望天花板，然后低喃道：

「浦地先生。为什么你会认为只有你在争取时间？为什么你有办法相信只有你看穿对方的计策？会犯下如此无趣失误的你，为什么会让那个相麻堇感到棘手？」

浅井惠缓缓起身。

「我早在两年前，就做好如果有必要，将不惜践踏管理局的觉悟。就算你因为这种事情自满，我也很困扰。」

少年俯瞰这里。视线彷佛从空中坠落。浦地和一双看似悲伤的眼睛对上视线。

「浦地先生。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就在浅井惠说出这句话的同时──

浦地正宗的身体，突然被一股类似下坠的奇妙飘浮感包围。

＊

虽然试著逞强，但状况实在是糟透了。

──真是累人。

浅井惠在内心低喃。浦地正宗不断做出违背惠期望的选择。是个棘手的对手。拜此之赐，他只能采取这种强硬的作法。

──话虽如此，一切都如同预定。

就连强硬的手段，都在计画之内。

惠滑下一条长长的溜滑梯。因为坡度很陡，所以与其说滑下，感觉更接近下坠。

这座溜滑梯从卡拉OK所在的大楼，一直斜斜地延伸到马路上。惠的身体沿著坡道高速滑动。感觉就像是街景全都飞向空中。

然后他直接陷入几个柔软的纯白软垫。

视野变得白茫茫一片，呼吸困难。接著视野突然变得空旷。软垫和溜滑梯都消失了。

等回过神时，惠已经在一辆汽车的后座。浦地正宗就坐在旁边。就连他也吓了一跳。浦地以不自然的声音说道：

「刚才那是──原来如此。是宇川沙沙音啊。」

「嗯。不管是什么工程，都能在一分钟内完成。」

宇川沙沙音拥有除了生物以外，能够自由改变任何东西的能力。惠利用她的能力做出溜滑梯和软垫，在车顶开洞，将浦地正宗从卡拉OK里带出来。

浦地在惠的旁边惊讶地笑道：

「我上次玩溜滑梯，应该是小学的时候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这明明是很棒的移动手段。虽然原始但自动，而且非常环保。」

「但会让西装皱掉。」

浦地开玩笑似的说道。从他的样子来看，不如说他甚至有点愉快。

「坐在副驾驶座的，是刚才的看门人吧？驾驶座的人是谁？」

惠看向前方。坐在副驾驶座的人，如浦地所言是中野智树。他闭著眼睛半张著嘴。甚至听得见打呼声。看起来就像个玩累的孩子。

而坐在驾驶座的，是个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的男子。

津岛信太郎。

他不悦似的哼道：

「这我也想知道。惠，那个穿著看起来很贵的西装的大叔是谁？」

惠在心里偷笑了一下。

考虑到两人的关系，津岛应该不能对浦地太失礼。浦地应该算是职位比津岛高好几级的上司。不过两人以前见面的时间，已经被重启消除。既然如此，那他们不认识彼此也是无可奈何。

「边移动边说明吧。请先开车。」

如果动作不快点，管理局的人员们就要过来了。为了逃离他们，惠找了会开车的津岛来帮忙。

津岛轻轻咋了一下舌，踩下油门。车子以粗鲁的速度开始前进。

「喂，惠。要开去哪里？」

「总之先沿著这条路直走。」

「真是的。老师居然因为学生的请求请假，真是难以置信。」

「因为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坐在惠旁边的浦地正宗翻阅记事本。

「司机先生。」

「嗯？」

「你该不会叫津岛信太郎吧？」

「嗯。没错。」

「真是乱七八糟。」

浦地阖上记事本，像是要仰天叹息般抬头看向车子的天花板。

「浅井同学。坦白讲，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是吗？」

「嗯。为什么要找我这边的人当驾驶？这到底有什么好处？在我看来，这只是无意义地替自己制造问题。」

唉，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我也是无可奈何。我不认识其他会开车的人。」

津岛嘟囔地说道「是因为这种理由啊」。

「喂，惠，你差不多该说明一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提不起劲，但也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回答。

惠无奈地用手掌指示旁边的座位。

「这位是浦地正宗先生。他在名叫对策室的部门担任室长。」

浦地朝驾驶座微笑。

「幸会，津岛先生。我听说你是个优秀的管理局人员。」

津岛映照在后照镜里的表情，明显产生了变化。从倦怠的表情，转变成尖锐的严肃表情。惠不知道究竟哪一边比较接近他的真面目。

「我吓了一跳。」

「我也是。」

津岛压低声音问道：

「惠。为什么你会和对策室室长在一起？」

「我把他找出来，然后绑架了他。」

浦地点头肯定惠的说词。

「没错。我现在正被浅井同学绑架。津岛先生是浅井同学的共犯。」

津岛皱起眉头。

他一定还没搞清楚状况。或许他以为绑架这个词，是某种比喻或玩笑话。

──虽然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我真的绑架了浦地先生。

惠在腿上交叉双手。

「我来说明情况吧。」

如果只整理重点，状况非常简单。

「浦地先生打算消除咲良田的能力，而我想守护能力。」

就只是这样而已。

一旁的浦地插嘴道：

「简单来讲，我们的意见彻底对立。」

「所以我才找浦地先生出来商谈。不过──」

「不过我完全没打算跟浅井同学对话。我本来打算适当配合浅井同学的话题，然后将他抓起来。」

「于是我就绑架了浦地先生。」

「等一下。」

津岛打断惠。

「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会突然跳到绑架？」

惠轻轻耸肩。

「靠正常的手段，浦地先生根本不会听我说话。也不会愿意和我进行交涉。所以为了避免浦地先生擅自离开，就算必须使出强硬手段，我也要将他绑在椅子上。」

驾驶座的津岛再次皱起眉头。

「惠，我会选择站在室长那边喔。」

「我知道啊，对了。这也是我拜托津岛老师当驾驶的理由。」

惠微笑地说道。

「津岛老师在重启前，是浦地先生的同伴。因为你认为能力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既然必须说服你们两人，那还是一起处理会比较有效率。」

津岛透过后照镜瞪向惠。

「才不是这种问题。只要室长叫我停车，我就会停车。这样根本就不构成绑架。」

唉，说的也是。

「那就没办法了。只好采用古典的方法，用人质威胁了。」

惠吐了口气，将手伸进口袋。

他将指尖碰到的冰冷硬物掏了出来。

那是把折叠式的小型水果刀。是他在超市角落买的便宜货。

──这种东西，只是用来装个样子。

津岛和浦地应该也知道惠没打算伤人。不过惠还是有必要掏出刀子。有必要将刀子对准浦地。

为了制造能与他对话的环境，需要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表演。这让惠的心情变得沉重。

津岛在惠拉出水果刀的刀刃时说道：

「惠，你做得太过火了。」

「你说得对。我完全提不起劲。但这是必要的程序。」

「没有那种必要。」

后照镜映出津岛的眼睛。

看起来混浊、悲伤、疲惫的眼睛。

「室长。」

「什么事？」

「您说得没错。看来我是浅井惠的共犯。」

浦地正宗将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你要站在浅井同学那边吗？」

「总之看来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换句话说，比起管理局人员的工作，教师的工作更加优先吗？」

「这不是教师的工作。」

浦地摇头。

「我不懂。浅井同学设想得很周到。这个少年一定连要怎么庇护你都想好了。」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为什么你要特地配合他？」

「虽然那家伙不会刺您，但他会刺自己。如果我停车，浅井惠接下来就会用自己当人质。这种程序，当然还是省略掉比较好。」

浅井惠稍微垂下视线。

他早就知道了。

这并非预知未来的效果。关于津岛信太郎的事情，只要用想的就能知道。

惠是在预测过他在这个状况下会如何行动后，才将他纳入计画。

津岛信太郎说道：

「那家伙其实讨厌暴力的事情。而且一定是非常讨厌。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做讨厌的事情很累。」

车子持续行驶。

惠、浦地和津岛都处于相同的惯性中。

津岛接著说道：

「大人本来就该照顾小孩。如果一定要让其中一边累，应该让大人先累。」

惠短暂闭上眼睛。

──我被许多人守护著。

无论有什么理由，惠都不想用刀子。他讨厌这种事，讨厌到无以复加。

他重新将刀子收进口袋。

在吞下想对津岛说的许多话后，惠开口说道：

「那么，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才要开始真正的说服。

为了抓住想要的未来，惠决定放手一搏。

＊

宇川沙沙音摸著自己的小指。那里戴了一只坚硬的金属戒指。略紧的戒指持续以一定的力道压迫小指。

宇川拥有自由改造物质的能力。不过一旦宇川本人遗忘「自己做了什么样的改造」，能力就会失效。所以宇川每次使用能力时都会戴上略紧的戒指。藉由指根的不适感，提醒自己正在使用能力。只要这么想，多少有助于维持集中力。

宇川沙沙音刚才对卡拉OK所在的大楼使用了能力。她将所有门窗都改造成普通的墙壁。这是为了拦阻里面的管理局人员。宇川站在路边，眺望那栋大楼。

一旁有人向她搭话。

「我这里搞定了。」

戴著眼镜──记得是叫村濑的少女站在旁边。她拥有的能力，是能消除所有碰触到的事物。她之前受托夺取管理局人员们的移动手段。

宇川看向路边。那里仍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你做了什么？」

「我在油箱上开了个洞。」

「喔，原来如此。」

仔细一看，汽车底下确实有滩黑色的水洼。大概是流出来的汽油吧。

「接下来可以帮我消除那个吗？」

宇川指向停在电线杆旁边的几辆自行车。

「两辆就行了。麻烦帮我把锁消掉。」

「要偷车吗？」

「只是暂时借用。差不多该逃离这里了。」

宇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铁制戒指，套在左手中指上。这是为了重新使用能力。

她将意识集中在中指指根的不适感上，想像物质按照宇川的意思变化后的世界。

她听见村濑的声音。

「你不是正义使者吗？」

如果只是这点程度，还不至于扰乱集中。

宇川点头。

「嗯。」

「这样好吗？当自行车小偷。」

「虽然不好，但偶尔也需要这么做。那辆自行车是违规停车，就算被拖吊也不能抱怨，而且我不是好人，是正义使者。」

「有什么不同吗？」

「被打也不会抵抗的是好人，被打会打回去的是正义使者。」

能为了守护正义而造成某些伤害，是成为正义伙伴的条件。

村濑板起脸说道：

「哪有对这种事情这么有自觉的正义伙伴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很困扰。正义使者本来就会知道自己是正义使者。」

否则就无法当正义使者。

在两人闲聊的期间，卡拉OK的某个角落崩坏了。宛如沙雕崩塌般，变成细小的粒子崩坏。大概是管理局的人使用了某种能力吧。光是消除门窗，不足以阻拦他们的脚步。

「快点。」

「真没办法。」

村濑不情不愿地走向自行车。

两名穿著黑西装的管理局人员从卡拉OK走了出来。

宇川需要一分钟的时间才能发动能力。

──还差约二十秒吧？

刚好有点来不及。就在宇川暗自感到困扰时，一个温暖的手掌碰触她的背。

「看向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理解说话者的意图后，宇川看向黑西装男子的眼睛。他们跑向这里。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宇川在心里倒数。五、四、三──

其中一个黑西装男子，在几公尺前的地方停下脚步，将单手伸向地面。

接著宇川失去平衡。就像是站在厚厚的一层积雪上般，脚底逐渐陷入地面。

仔细一看，脚边的柏油路变形成颗粒细小的沙粒。

──原来如此。让卡拉OK的墙壁崩坏的，就是这个能力。

虽然连步行都很困难，但现在不必在意这种事。

宇川持续瞪向另一名黑西装男子的眼睛。他也正看向这里。两人的视线对个正著。倒数仍在持续。二、一──

零。接著那名黑西装男子突然停下脚步。

他以洗炼的动作一百八十度转身。直接碰触后方的柏油路，跳向另一名黑西装男子。这是为了保护宇川等人。

背上的手离开后，宇川朝后方喊道：

「干得好。坂上，冈绘里。」

坂上将冈绘里的能力复制给宇川。那两人也和宇川跟村濑一起逃出卡拉OK。

两名黑西装男子纠缠在一起，倒在地上。其中一名黑西装男子的记忆，应该被窜改成「必须保护宇川等人」了吧。

冈绘里在转角对面回答：

「可以的话，我也想自己使用能力。但谁也不愿意和我对上视线。」

「唉，这也难怪。」

「他们应该不会再和你对上视线了。而且我的意识操作很容易就会被破解。」

冈绘里询问之后该怎么办。

「差不多该准备逃跑了。」

虽然浅井说过如果快被抓住，就不要勉强直接就范。

──唉，反正都是要做，不如华丽地逃脱。

宇川看向自行车的方向，和村濑对上视线。后者正好刚开完锁。

「这要怎么办？」

「当然是骑上去。」

宇川指示坂上和冈绘里共乘一辆自行车，然后自己也走向村濑跨坐的自行车。因为有装货架，所以便于双载。宇川面向后方，与村濑背靠背地坐在货架上。

「那么，出发吧──」

距离将戒指戴上中指，已经远远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可以开始骑了。」

下达指示后，宇川立刻使用能力。

现场产生急遽的变化。视野忽然上升，就像飞向空中似的。不过上升的不是宇川，甚至也不是自行车。地面直接高高隆起。

在突然出现的陡峭坡道上，两辆自行车受到重力的牵引快速滑落。背后传来细微的惨叫声。

「真可爱的声音。」

宇川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

村濑不悦地回答：

「如果要做这种事，应该先跟我说一声。」

自行车坠落般的持续加速。

「那我先提醒你一下，这条坡道快消失了。」

说完后，宇川沙沙音取下戴在左手中指与小指的戒指。应该已经不需要继续用能力了。

宇川看向并排行驶的自行车。握著龙头的冈绘里一脸愉快。坐在后面的坂上央介咬紧牙关，拚命抓住冈绘里的肩膀。

「吶，坂上。」

坂上像是只移动眼球般稍微瞄向这里。

宇川接著说道：

「这感觉真令人怀念。简直就像两年前那样。」

浅井惠、春埼美空、坂上央介和宇川沙沙音。

他们在两年前一起对抗管理局。

坂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是啊。虽然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

「嗯。你看起来就是讨厌这种事情。」

不管是与管理局战斗，或是逃离管理局。这名少年一定讨厌这类违反社会规范的事情。

坂上垂下视线。

「是啊，我非常讨厌。既讨厌，又让人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啊。

「那会怕吗？」

「当然会怕。怎么可能不怕。我光是反驳学校的老师，就会吓得发抖。」

坂上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道：

「不过我已经习惯害怕了。只要屏住呼吸忍耐，总是会有办法的。」

「喔。」

宇川从两年前开始就觉得不可思议。

坂上看起来不像是会反抗社会规范的类型。

「明明觉得讨厌、不舒服又害怕，你还是选择协助浅井呢。」

坂上摇头。

「我并没有协助浅井学弟。」

「是这样吗？」

「是的。虽然大家好像都很在意浅井学弟，不过坦白讲，我并不是他的同伴。可以的话，我甚至不想待在他的身边。」

喔，原来如此。

「你喜欢相麻堇吧。」

虽然宇川没见过那个叫相麻堇的女孩，但对她非常感兴趣。

坂上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笑道：

「你说得真直接呢。」

「因为真的是这样吧？」

「唉，你说得没错。」

坂上低下头说道：

「不过，我之后一定会变得讨厌相麻学妹吧。」

「喔，为什么？」

「因为她骗了我。我以为相麻学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是个没有任何能力，单纯正确的女孩子。」

「然而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

「没错。所以浅井学弟告诉我相麻学妹的事情后，我真的很混乱，我本来以为等这些混乱平息后，我一定会变得讨厌她。」

原来如此。

「结果呢？」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还很混乱。」

自行车的车轮，似乎压到了小石子之类的东西。车体大幅摇晃，从耳边划过的风声产生变化。

坂上在这段期间，以只能勉强听见的声音说道：

「不过无论哪些是谎话，无论现实与我想的有多么不同，我都不想讨厌她。虽然我之后或许会变得讨厌她，但我觉得还是继续对她抱持好感比较好。因为──」

原本低著头的他，突然抬头说道：

「因为无论是反抗管理局，还是被大人们追赶，都不如讨厌相麻学妹来得可怕。」

宇川沙沙音笑道：

「你非常胆小，但同时也非常勇敢呢。」

坂上央介也笑道：

「这样讲也太矛盾了。」

不对。

「才没这回事。其实只有胆小的人有办法勇敢。边害怕边前进，才叫勇气。」

所以宇川沙沙音其实无法成为勇敢的人。因为她什么都不怕，所以她的所有行动都没伴随勇气。浅井惠一定也是和宇川相似的类型。浦地正宗应该也是如此。

不过关于这件事，有更浅显易懂的例子。

「例如春埼美空不管做什么，看起来都不像是有勇气。」

就算是玩俄罗斯轮盘要扣第六次扳机时，她也会表现得若无其事。

「她大概只有爱与信赖，完全没有一丁点的勇气。」

即使是在没有勇气的状态下，春埼美空依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现在也一样，她一个人待在离敌人最近的地方。

＊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说这句话的人是索引小姐。

春埼美空以冷静的语气回答：

「为了和人见面。但对象不是你。」

在浅井惠、浦地正宗与管理局人员们忙成一团到处奔波时，只有春埼一直待在卡拉OK里的其中一间包厢。等确认管理局人员都离开卡拉OK后，春埼才走出房间。

然而索引小姐站在走廊上。因为事先就预测到很可能发生这种情形，因此春埼并没有特别惊讶。

索引小姐瞪视般的看向这里。

「你不逃跑吗？」

「我负责的工作不是逃跑。」

「工作？」

「我被你们抓住也没关系。完全不需要成功逃跑。只要能完成一件分配给我的工作就行了。」

所以不只是惠，春埼甚至还跟村濑和宇川等人分开行动，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待时机。

「那是浅井惠指派的工作吗？」

「是的。没错。」

索引小姐难以置信般的摇头。

「你也太信任他了。」

是这样吗？

「你不也信任浦地正宗吗？」

索引小姐像是发自内心感到厌恶般摇头。

「完全不同。我们的关系和你与浅井同学的关系完全不同。」

「哪里不一样？」

「我对浦地先生抱持怀疑。他让我感到害怕，真要说起来，我甚至有点讨厌他。」

原来如此。

「那的确完全不同。」

春埼也能稍微理解恐怖的心情。关于浅井惠，她也不是完全没抱持任何恐惧。但她不懂讨厌的心情。或许她们连恐惧都不一样。只是将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同样称为恐惧而已。

索引小姐以宛如用枪口瞄准别人般的视线，紧盯著春埼。

「如果认为浦地先生是错的，我就会离开他。不过你无论对错，都只会跟随浅井同学吧？」

春埼一脸困惑。

感觉索引小姐的指摘似乎完全偏离了重点。就像她讲的话是建立在完全错误的前提上。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春埼美空找到了让她觉得不协调的原因。

「如果我认为惠是错的，一定也会反驳他。」

「看起来不像是这样。」

「我只是不觉得他有犯过错而已。」

「不可能。」

索引小姐疲惫地叹了口气。

「不可能有人从不犯错。你太过相信浅井同学了。甚至让人觉得你本人不具备任何意志。」

春埼从以前到现在，就经常被人这么说。

但她无法接受。无法点头承认「就是这样」。或许应该将自己内心的芥蒂讲出来一次比较好。

简单来讲──

「我也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以及自己的一套哲学。」

「看起来不像是这样。」

「不过确实是有。」

春埼自己也是最近才确定那些东西存在。

虽然很难以理论的方式向别人说明，但那些东西确实存在。

「我一直都在观察浅井惠。在对照过我的感情与哲学后，判断他是正确的。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决定相信他。」

每次用理性思考后，春埼美空总是会做出浅井惠是正确的结论。

就只是这样而已。春埼美空并没有无视自己的意志。

「不如说正因为我有强烈的自我，所以才会相信他。」

索引小姐皱起眉头。

「我倒是觉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太过头了。」

春埼美空纳闷地回答：

「是这样吗？」

索引小姐说道：

「不过，春埼同学。浅井同学舍弃了你。这样真的正确吗？」

舍弃？

「我不懂你的意思。」

「既然只有你一个人被留在这里，那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吧？浅井同学应该知道你一定会被管理局抓住。」

假设一切真的如同索引小姐所言。

「为什么这样算是舍弃我？」

「因为你会被管理局抓住。」

「即使被管理局抓住，也没什么问题。」

比起躲避管理局人员，乾脆地被抓还比较安全。因为这样就不用担心变成危险能力的标的，或是被卷入偶发的事故。

春埼笔直凝视索引小姐的眼睛。

「而且，我应该不会被抓。」

「为什么？」

「因为惠确定如此。」

「只要浅井同学这么确定，你就不会被抓？」

这是当然。

「浅井惠不会犯错。」

如果他犯错，就表示那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答案。

索引小姐耸肩说道：

「我的同事们，的确都去追你的那些同伴了。」

「看来是这样。」

「不过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是有办法拘捕你。」

「嗯。一定是这样没错。不过……」

春埼看向走廊前方。

「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索引小姐也跟著看向走廊前方。

那里有个转角阻碍视线，不过隐约能听见脚步声。某人踩著缓慢的步伐走向这里。

春埼美空知道来人是谁。关于这部分，浅井惠已经事先跟她说明过了。

春埼美空将视线移回索引小姐身上。

她的能力不适合逮捕人。

「你应该没办法同时应付两个人。」

索引小姐点头。

「是这样没错。不过──」

走廊转角出现一道人影。随著他停下脚步，脚步声也跟著消失。

「要同时应付两个人的，好像是你呢？」

从走廊深处现身的，是管理局人员。

名叫加贺谷的管理局人员。

索引小姐双手抱胸说道：

「看来并非一切都按照浅井同学所想的发展呢。」

春埼美空在心里摇头。

──不。一切都和他说的一样。

春埼美空的工作，打从一开始就是和加贺谷见面。春埼美空对加贺谷说道：

「接下来要开始议论。」

决定咲良田未来的最重要议论，将在某辆车内展开。

＊

「那么，我们开始吧。」

浅井惠如此说道。

驾驶座的津岛信太郎，看起来已经没打算开口。

副驾驶座的中野智树，还是一样闭著眼睛。

浦地正宗在惠的旁边耸肩。

「你真的认为有办法说服我吗？」

「嗯，当然。」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顽固的。大概比你想像的还要顽固许多。」

「可是你很冷静。只要觉得我的作法有优点，你一定会点头。」

浦地用手托著下巴，眺望窗外流动的景色。

「算了。我现在是被囚之身。既然连从座位起身都没办法，那也只能听你说话了。」

惠看向窗外。车子行驶在东西横贯咲良田的道路上。

这是一条普通的马路。车子经过一间只要是地方都市的外围一定会有的郊区型大型书店，而惠偶尔也会光顾这样的店。

「你到底想要讲什么？」

惠回答浦地：

「当然是和咲良田的能力有关的话题。咲良田应不应该有能力存在？我们之间该议论的，就只有这点。」

「那谈了也没意义。我们彼此都已经有答案了。而且各自确信相反的答案才是正确的。如果其中一方想让另一方相信自己的想法正确，就只能靠战争了。」

惠摇头。

「我知道事情会像这样陷入瓶颈。也相信可能有除了强硬地攻击对方以外，没办法进行沟通的状况。不过这次不同。」

「到底有哪里不同？」

最大的不同，就是这次有裁判。

正确的究竟是浅井惠还是浦地正宗，判断的权力是掌握在第三者的手中。

不过惠不打算对此详细说明。

他强硬地将话题延续下去。

「浦地先生。不管再怎么想，我都无法认为能力是不好的东西。无法认为能力消失会比较好。」

「是吗？我不用想也知道能力是不好的东西。」

惠点头。

「能力在拯救人的同时，也会伤害人。既然同时有被拯救的人与被伤害的人，那当然也会有喜欢能力的人与讨厌能力的人。」

「而且那两种人的意见根本就是平行线。」

「嗯。过去看起来是如此。」

不过不管是谁，都无法画出理论上的平行线。

人是更加扭曲的存在，就连思考都无法维持直线，所以只要两条线持续延伸下去，迟早会产生交集。要是过去没有交集，未来一定会有交会的一天。

「浦地先生。你知道卡涅阿德斯船板吗？」

浦地轻轻点头。

「是一个怀疑主义者提出的，将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方法。」

卡涅阿德斯是哲学家的名字。他提出的一个问题，被称为卡涅阿德斯船板。

某艘船遇难，船员掉进海中。

一位船员勉强抓住一块浮在海面上的船板。那块木板不大。男人认为木板顶多只能支撑一个人的体重。

此时有另一个船员伸出手，打算抓住同一块木板。不过如果木板被他抓住，应该就会沉没。

男人推开了另一名想伸手的船员。那名船员淹死，男人得救了。

「浦地，先生觉得那名船员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如果男人什么都不做，木板一定会就这样沉没。两人很可能会一起淹死。

不过男人为了让自己活下来而杀了一个人。这无疑也是事实。

浦地正宗点头。

「如果是我，会判断那个船员是正确的。比起两个人一起淹死，还是让一个人活下来比较好。而且人类无论何时都应该要拚命设法活下来。并为了生存尽最大的努力。」

「原来如此。」

「你呢？该不会是想找能让两人都活下来的方法吧？」

「我是这么想没错。最好的结局，就是两人都能活下来。」

浦地笑道：

「这个回答并未正视问题的本质。是未能理解前提的愚蠢回答。」

「前提吗？」

「没错。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在卡涅阿德斯船板的故事里，一定至少会有一方死。这是绝对的前提。你应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惠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是以平静的节奏继续说道：

「浦地先生说的将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故事，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有直接杀人的故事，也有间接杀人的故事。这是从以前开始就不断被议论的问题。」

「所以呢？」

「我知道另一个类似的故事。」

浅井惠轻轻闭上眼睛。

他当然有罪恶感。

但还是开口说道：

「某个少年，拥有特别的能力。是只要用右手碰触，就能让所有东西的变化──也就是时间──处于停止状态的能力。」

一位男子出现在那个少年面前。

男子守护著这个世界的规则。等他死后，这个世界将产生巨大的变化，人们也会陷入混乱。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只能停止男子的时间，让他变成绝对不会死亡的存在。

为了守护世界的规则，少年停止了一名男子的时间。

为了人们的幸福，选择牺牲一个人类。

「那么，问题来了。」

惠笑道。

他不知道在谈论这种话题时，有什么适合的表情。

「那名少年做的事情，究竟是否正确？」

浦地正宗的笑容自然地消失了。

他不悦地瞪向惠。

插图009

「真是恶质的玩笑。这根本就不构成问题。加贺谷做的事情是正确的，真要说起来，他根本就没做出任何选择。一切都是管理局强迫他做的。」

惠看向浦地的眼睛。

「那么，假设加贺谷先生违抗管理局的决定，并因为罪恶感，决定不停止浦地先生父亲的时间。你会觉得那是错的吗？」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但浦地正宗确实变得语塞。就惠所知，这是浦地正宗第一次并非出于演技，真正表现出困惑。

惠笑了。其实他并不想笑，但还是笑了。

「这是一样的道理。假设有人无法在海上推开和自己抢木板的对手，导致两人一同沉入海底。那样是错误的吗？」

浦地摇头。

「这两个问题不能相提并论。为了自己一个人而牺牲另一个人，和为了世界而牺牲另一个人，状况根本完全不同。」

浦地说得没错。

不过他这些话，是并未正视问题本质的回答。

「那我换个说法。」

存活下来。维护世界的平稳。

「为了绝对的幸福，必须杀害一个人。如果有人无法判断该牺牲谁，那样是错误的吗？」

浦地语气强烈地回答：

「嗯，那样是错的。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屈服于自己的软弱与温柔，那是一种愚蠢，是对社会的毒害。为了全体的幸福，人经常必须做出让一部分人类不幸的判断。」

惠点头。

「你的想法非常坚强。」

坚强又正确。

「不过，浦地先生。你能要求所有人都拥有这种坚强吗？不管对象是谁，你都会要求他们像算帐般计算人命的价值吗？」

浦地正宗不可能点头。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马上就会思考许多事情。因为他的本质纯粹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无法立刻回答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惠接著说道：

「坦白讲，这种问题的答案随便怎样都好。」

只要随便选自己喜欢的答案就好。

「如果有船员独自抓住木板，将别人推开并活了下来，那只要称赞他的勇气就好。如果有船员选择不推开别人，和另一个人一起淹死，那只要为他深厚的友情感动就好。两边都能算是正确答案。」

就是因为只将一边当成正确答案，另一边才会变成错误。

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要各自判断就行了。

视情况而定，选择可能会变得很重要。也有即使痛苦，依然得做出选择的状况。不过在做出选择后，就只能相信自己的选择。

「关于卡涅阿德斯船板，我的答案是两边都想救。浦地先生认为那是没有理解问题前提的愚蠢回答。事情应该就跟你说的一样。在卡涅阿德斯船板的问题中，至少有一方必须死。不过……」

惠再次看向窗外。

咲良田的景色不断往后方流逝。那些景色看起来随处可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不过，如果更加现实地思考卡涅阿德斯船板的问题。如果不把这当成只存在于脑海中，而是当成实际发生的问题来思考，那话题的焦点就完全不同了。」

为了活下来而推开另一个人的船员，根本就不构成问题。

他背负的罪，与问题的本质完全无关。

「真正应该思考的，是要如何防止相同事故再次发生。以及做好即使相同的事故再次发生，也能同时救助两个人的准备。」

这类话题的本质，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悲剧发生了。仅此而已。

那么应该思考的事情，就是该如何处理那件悲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浦地正宗摇头。

「浅井同学。你到底在讲什么？」

那还用说吗？

「当然是和咲良田的能力有关的话题。」

惠想尽可能消除所有的眼泪。尽可能让大家随时都能展露笑容。

如果为话题的本质做一个总结，就是如此单纯。

「这是与加贺谷先生和你的父母有关的话题。就算讨论加贺谷先生对你父母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也没有意义。我们该思考的，是未来该怎么做，才能拯救所有的人。」

不论何时，比起过去，更应该思考未来。过去应该是思考未来时的材料。

然后在思考未来时，首先得要避免「必须舍弃什么」的状况。

拯救所有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说的所有人，是指哪些人？」

「和这次的问题有关的所有人。加贺谷先生、你的父母，以及你本人。请你试著思考能让这四人全部获得幸福的方法。」

「我现在非常幸福。要是能力可以消失就更好了。」

「那另外三人呢？举例来说，要怎么做才能消除加贺谷先生对你的罪恶感？」

这问题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浦地叹气般的回答：

「让他解除对我父母施加的能力。」

惠微笑道：

「正是如此。」

「那是不可能的。我父亲的能力，绝对必须受到保护。要是没有那个能力，世界将陷入混乱。」

「嗯，没错。不过重要的不是你的父亲，而是能力。」

浦地的眼神稍微动摇了一下。

看来他似乎理解惠想表达什么了。

浅井惠这次真正发自内心笑道：

「只要取出浦地先生父亲的能力就行了。」

浅井惠如此宣告。

＊

由于分别坐在不同自行车后方的宇川沙沙音和坂上央介在讲话，医此不能让两辆自行车离得太远。

冈绘里无奈地骑在村濑阳香旁边。

──不对，我到底在介意什么啊。

看来自己有点不在状态内。坏人才不会顾虑别人的状况。就在冈绘里打算加快速度时，某人向她搭话：

「我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你就算赌气，也不会协助浅井。」

是村濑阳香。冈绘里不太擅长应付她。

话虽如此，要是选择忽视，也会因为像在逃避而感觉很差。

冈绘里无奈地勉强露出笑容回答：

「这次的状况在许多方面都很复杂。」

骑自行车时，风总是会从正面吹过来。彷佛整个人将被迎面而来的逆风吹向高空。

这种感觉很舒服。特别是现在骑的还是偷来的自行车。

冈绘里无意义地按响车铃。或许是看不见的地方生锈了，混浊又低沉的铃声，与风景一同流向背后。

「我搞不懂学长。他看起来像是和两年前一样，又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一开始就没期待对方回答。

但村濑阳香说道：

「的确让人搞不懂呢。我不太能想像国中时的浅井是什么样子。」

「个子很矮喔。比现在还矮。」

「这很正常吧，还有哪里不同吗？」

「这个嘛。」

冈绘里以站姿踩著踏板。车体稍微失去平衡，后面的坂上轻轻惨叫一声。

村濑阳香也跟著用力踩踏板，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因为再次被村濑追上，所以冈绘里开口说道：

「学长非常任性妄为。」

「没错。」

「不过他完全没考虑自己的事情。」

「这点也没错。」

「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其实并非如此。冈绘里大概明白，而且隐约能够理解。

车轮辗过一颗石子。虽然只是颗小石子，但车体夸张地弹起。坂上吵死了。

「我大概会一直讨厌学长。学长总是惹我生气。并让我烦躁得不得了。」

冈绘里仰望天空。

虽然不看前方骑车很恐怖，但她依然继续这样骑。

「前阵子，学长约我去看电影。」

大概是为了和她打好关系，才想和她在一起。

「喔。你有去吗？」

「怎么可能。虽然他也有约我去参加你们学校的学园祭，但我也没去。」

冈绘里就是看浅井惠这点不顺眼。

「对学长来说，今天的事情一定也是类似的状况。虽然他应该是真的需要我的能力。不过，同时应该也包含了和电影与学园祭相同的意义。」

简单来讲，他是为了和冈绘里变亲近，才将她纳入计画。

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浅井惠应该连这部分的事情，都详细计算过了。

「就这方面来看，学长果然和两年前很像。」

在跟管理局对抗时，还能顺便思考该如何和学妹打好关系的，大概也只有浅井惠了。

──其实我都知道。

两年前，在成为冈绘里之前的藤川绘里，她理想中的冈绘里……

一定比现在的冈绘里更像现在的浅井惠。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一定会从某处找到正确的方法。然后总是带著无畏的笑容。

藤川绘里想成为坚强的浅井惠。

「所以才让人不爽。」

冈绘里的低喃，应该没有传到村濑阳香那里，果然还是直接流向背后。

＊

浅井惠弯曲嘴角，露出笑容。

事情很简单。答案也很单纯。

「浦地先生。只要让坂上学长复制你父亲的能力就行了。等能力转移到别人身上后，再让加贺谷先生锁定那个人，你的父亲就自由了。」

浦地正宗不悦地板起脸。

「这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让别人代替我父亲牺牲而已。」

「那么，如果对象不是人类呢？」

当然，惠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牺牲其他人。

「例如将你父亲的能力，复制到一只猫身上如何？」

「猫？」

「嗯。只要让一只猫代替一个人类牺牲，加贺谷先生和你的父亲都能获救。」

如果要同时拯救他的父母，就要牺牲两只猫。

浦地正宗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他边翻阅边开口：

「不可能。至今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以外的存在使用能力的案例。而且──」

他在翻到某一页后停下。

「关于坂上央介的能力，他能复制的对象果然仅限于人类。无论猫还是狗，不管准备几只都没意义。」

真的是这样吗？

「你觉得为什么他只能将能力复制到人类身上？」

「谁知道。能力原本就会有各种不同的规则。」

「请你试著推测看看。大部分的事情，你只要稍微想过就会有答案。」

车内响起浦地阖上记事本的声音。

「单纯来想的话，应该是有没有意志的差别。」

咲良田的能力，会在使用者希望时发动。

只要不希望，就不会发动。

这对能力来说是绝对的规则。

「猫没有想使用能力的意志。」

浦地正宗百无聊赖地说出来的这些话，一定就是正确答案。

所以胜负已定。

「在我的朋友里，有一个女孩子拥有和猫共有意识的能力。她能赋予猫和人类相同的意识。」

其实浅井惠连猫都不想牺牲。

这与他的理想背道而驰。

即使只是一只猫的幸福，他也想要全力守护。

──不过现在这样就是极限了。

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只能相信如果知道更多与能力有关的情报，并且持续思考，未来一定能够连那只猫都一起解放。

「只要活用能力，就连你的父亲都有可能获救。」

浦地正宗凝视著这里。

然后轻轻摇头。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和至今一样。

浦地正宗像是在念范文般接著说道：

「假设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我的父母和加贺谷都因此得救，那又怎么样？」

他逐渐放大说话的音量。

「就算能力曾经拯救过什么。那也无法证明任何事情。即使挑出难得顺利的情况，也无法构成肯定能力的理由。」

浅井惠没有转移视线，依然紧盯著浦地。

「那到底要拯救多少东西，你才能接受能力？要能够拯救多少人类，你才会认为那有价值？」

浦地的声音接近吶喊。

「这不是次数的问题。人类不可以依靠能力那种不确定的东西。必须接受所有困难与绝望，正视现实活下去！」

惠轻轻吸了口气。

他本来想吼回去。但中途就觉得愚蠢，所以最后还是只吐了口气。

──这不是我的作风。

他不想进行如果不大吼就无法传达给对方的对话。那和野兽互相吼叫是一样的。进一步而言，也和互相殴打是一样的。

惠以压抑的口吻回答：

「没正视现实的人是你。」

因为能力确实存在。

「能力明明是现实的一部分，你却想将它赶到看不见的地方，装作不知道它的存在。企图逃到幻想世界的人是你。」

浦地一定也对这点有所自觉。

这种高中一年级生也能开导的事情，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浦地正宗吐了一口气。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自嘲的轻笑声，也像是疲惫不堪后吐出的叹息。这点一定就连浦地自己也无法区别。

「浅井同学。你说的话，或许非常正确也不一定。」

他的眼神至今依然蕴含真挚与理性的光芒。

那是平静、成熟，但又宛如少年的眼神。

──啊啊，我们大概非常相似。

浅井惠现在才确信这点。

无论是他，还是浦地正宗，两人在许多方面都非常幼稚。在许多方面都非常脆弱。然后他们都拚命在保护那份脆弱。

「不过无论你再怎么正确，我的心都不会动摇。我依然认为能力是不好的存在。那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宛如少年的他如此低喃。

那声音的性质更加偏向寂寞。

「不出所料。你果然无法说服我。」

浅井惠垂下视线。

「嗯。我早就知道了。」

虽然言语非常方便，但还是有不足之处。

虽然人想互相理解，但也有无法互相理解的时候。

──这是类似犯规的东西。

就像用突袭的方式，攻击别人一般。

「对不起，浦地先生。」

浦地应该有认真在听惠说话。他真挚地倾听，并坦率地相信自己的感情。

──但我不一样。

少年做了非常卑鄙的事情。

「其实我说服的对象，并不是你。」

──其实我什么都不想放弃。

不过因为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所以只好放弃。

就像刚才决定牺牲猫那样。

浅井惠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与浦地正宗对话。

他看向副驾驶座。

「智树，谢谢你。」

入睡般闭上眼睛的中野智树，动了一下身体。

他揉著眼角，转过头说道：

「嗯？结束了吗？」

中野智树的能力，能确实传达声音。虽然只能单向传递，但这些绝对无法逃避的话，已经传达给那个男人了。

智树使用能力前，必须先知道对方的脸。所以惠才拜托他帮忙开门。在浦地他们三人一起出现在卡拉OK时，说服的准备就已经完成了。

「就快了。」

惠确认手表。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正好是预定的时间。

褪下脸上的笑容后──

「吶，加贺谷先生。即使是没有能力就无法拯救的人，只要有能力就能够拯救。」

浅井惠说出如此理所当然的话。

＊

春埼美空说道：

「惠判断与其针对浦地正宗，不如针对你。」

这里是卡拉OK的走廊。

眼前是索引小姐，以及加贺谷。

加贺谷一脸茫然地眺望著比视线略高的前方。透过中野智树的能力，惠和浦地的对话应该已经传达给他了。

春埼回想起惠的话。

──关键将在加贺谷先生身上。

浦地正宗的目的，是消除咲良田所有和能力有关的情报。为了这个目的，必须让加贺谷解除浦地母亲身上的能力。浦地的最终计画，就是让加贺谷解除能停止对象时间的锁定。

而能够解除加贺谷能力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只要能让他倒戈，浦地的计画就不可能成功。

──所以我打算先拉拢加贺谷先生。这么一来，浦地先生也不得不向我们让步。

春埼美空用手机确认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分，跟预定的时间一样。

她单手拿著手机，走向加贺谷。

「你必须做出选择。」

加贺谷现在看起来依然像个机器。像个没有表情，没有感情，被纳入系统的管理局人员。

「如果能救想救的人，你就应该救那个人。如果能修正过去的问题，你就应该修正那个问题。加贺谷先生，你要选择哪一边？」

能力不存在的世界，还是存在的世界？

浦地正宗的理想，还是浅井惠的理想？

他──

「惠说过。所谓的能力，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力量。那跟汽车和手机一样，只是方便的道具。像四肢和语言那样，只是人类的一部分。」

所以不管选哪一边，世界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办得到的事情就是办得到，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就像医生治疗疾病，研究者开发新技术，面包师傅烤面包，母亲抚摸孩子的头一样。能力者使用能力。按照惠的说法，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春埼美空暂时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她觉得有点想哭。

既不喜悦也不悲伤，既不正面也不负面，感情的指针指向奇妙的方向。

「浅井惠──」

春埼勉强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的加贺谷奇妙地显得年幼。宛如容易受伤的少年。

「那个人只是希望尽可能让自己周围的世界变好而已。他只是纯粹相信若周围幸福的人增加，自己也能获得幸福而已。」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

将全世界的悲伤，当成自己的悲伤般讨厌。

那个复杂又浑沌的少年的本质，是如此地单纯美丽。

「浅井惠甚至希望你也能幸福。他不停思考你的事情，寻找最佳的答案。」

他之所以选择说服加贺谷，一定不是因为效率。

他没有遗忘任何悲伤或痛苦的人，不断地思考，再思考。希望尽可能多让一些人幸福。只是结果刚好是选择说服加贺谷而已。

「所以，加贺谷先生。请你做出选择。选择浅井惠究竟是对是错。」

对春埼美空而言，他比谁都正确。

无论再怎么思考，再怎么试著怀疑，他总是正确的。

──浅井惠不会犯错。

这并不是因为他非常聪明，或是非常优秀。

而是因为不会遗忘任何事物的他，绝对不会失去属于他的正确，所以才不会犯错。

「加贺谷先生。请你选择他提议的结局，对你来说算不算幸福。」

春埼美空将手机交给加贺谷。

「只要按中间的按键，就能联络到浅井惠。浦地正宗也在他旁边。」

加贺谷以颤抖的手接住手机。

春埼转身离开。她曾经听说要是有人站在旁边，会不方便讲电话。虽然不太能理解，但春埼还是体贴地拉开距离。

「吶。」

此时索引小姐向她搭话。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埼美空停下脚步。

她看著索引小姐回答：

「我们将加贺谷先生拉拢过来了。一切都按照惠的计画。」

索引小姐摇头。

「这样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春埼点头。

「是的。惠喜欢这种程序。」

先准备正确到无法做出其他选择的选项，等对手回过神时，已经只能选择他希望的结论。这就是浅井惠平常的作法。

「话说回来──」

春埼美空瞪向索引小姐。

「你还不道歉吗？」

索引小姐像是看见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般，露出惊讶的表情。

「道歉？」

春埼点头。

「惠是正确的，他没有舍弃我。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详细观察后，才相信他的正当性。」

其实春埼一直很不高兴。这点就连她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直到不久之前，她还认为只要自己一个人理解少年的正确就够了。其他人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究竟该相信什么，是要留给每个人自己思考的问题。

不过现在不同。

可以的话，她希望所有人都认同浅井惠。

索引小姐看向春埼一会儿后，疲惫地叹了口气。

「好好好。是我错了。不过──」

「不过？」

「只因为正确就相信对方的一切，果然还是太过头了。」

是这样吗？春埼也不太清楚。

如果无法相信正确的东西，那样才是过度偏向感情。

春埼美空觉得那就像是过度相信其他不正确的东西。

＊

他还记得那两人在陷入预定将永远持续的沉眠前说过的话。

「一切都是我们决定的事情。」

「你对我们来说，单纯只是救赎。其他什么都不是。」

两人入睡的时间相差八年。

但他们说的话完全一样。

「我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知道你会诞生。所以我们才让这座城镇保留能力。我选择了活下来。」

「然后，我们甚至成功生下孩子。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认真到有些过头，拥有坚强的意志。」

因为说的话完全一样，所以他能同时回想起两人的话。

「我们是因为知道你将诞生，所以才能维持幸福。」

「因此要是你对这件事情抱持罪恶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加贺谷回想起那些不可能忘得了的话。

「你可以感到自豪。」

「因为你正确地使用了那个力量。」

不过这种事情，

怎么可能有办法相信。

＊

加贺谷在电话里讲得很简洁。

「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会支持你。」

他如此说道。

然后他拜托浅井惠将电话交给浦地，惠也答应了。

浦地和加贺谷的对话也不长。

惠只听见浦地说了三句话──「是我。」「嗯，这样啊。」「我知道了。」然后他就将手机还给惠。电话也已经挂断了。

浦地低著头，用手掌按住额头。所以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浅井同学。一切都如同你的计画吗？」

「是的。」

浅井惠认为比起直接说服浦地正宗，还是拉拢加贺谷要简单许多。

他也知道这对浦地的计画来说，将是致命性的问题。

「我是哪里做错了？」

这并不是哪里做错的问题。

浦地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疲惫不堪的跑者般，低著头继续说道：

「是因为我无视加贺谷的心情吗？」

这有一半是正确答案，但意义有点不一样。

「在我看来，你反而比较像是不在乎自己的感情。」

浦地抬起视线，看向惠。

「我吗？」

惠点头。

浦地对自己的软弱毫无自觉。

「你信赖加贺谷先生。你一定是在无意识中，对他抱持强烈的信赖。所以才没想到加贺谷先生倒戈的可能性。」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只要稍微一想，一定马上就会发现。

和他本人相比，加贺谷的感情更容易被动摇。

不过因为浦地正宗信任加贺谷，所以无视了这点。

──我大概也一样。

浅井惠也有点无法想像春埼美空或中野智树倒戈的状况。那就像是推理小说的名侦探，不会将助手当成嫌疑犯一样。

浦地正宗摇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在你不知道的时间。」

「能力从这座城镇消失的时候吗？」

「没错。是被重启消除的时间。」

在与能力有关的情报从咲良田消失的夜晚。

惠在雨中到处奔走，然后遇见不晓得能力，变成普通公务员的浦地正宗。

「你在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只有说话而已。和你慢慢聊了两个小时。」

两人聊了许多琐碎的事情。惠尽可能仔细聆听浦地正宗的声音。

「我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多了解你两小时。」

就只是这样而已。

在这短短的两小时里，惠没做其他任何特别的事情，只想著要理解他。

浦地正宗虚弱地笑道：

「啊啊。我和你真的完全不一样。」

「我倒是觉得我们很像。」

「我想不出像你那样没效率的方法。」

是这样吗？

惠再次看向窗外。

──我倒是觉得那方法有效率到狡猾的程度。

浅井惠和浦地正宗，果然只有一点点的不同。

汽车沿著河边的道路行驶。虽然距离很远，但这条路最后会通到海边。

河川反射的光芒十分刺眼，惠将视线转回车内。

副驾驶座的中野智树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说不定真的睡著了。

驾驶座的津岛信太郎默默地握著方向盘。他究竟理解两人的话到什么程度呢？因为没有说明，所以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惠又隐约觉得他全都知道。

「浦地先生。」

浅井惠开口。

为了取得希望的结局。

「你计画的关键，已经落入我的手中。只要我不放手，你的计画就不会成功。」

浦地正宗抬起头。

一切都还没结束。两人刚才讨论的议题尚未完结。

惠凝视浦地的眼睛。

「我想管理能力。想加入管理局，获得各种权限，然后按照我的理想改变管理能力的系统。所以，浦地先生，请你协助我。我需要你的力量。」

他的眼神还是没有动摇。

虽然疲惫，但依然坚强。

「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点早已显而易见。

「抵抗所有的不幸。可以的话，我希望消除所有的不幸。」

「那种事情，那种愚蠢的孩子气梦想，你真的认为有办法实现吗？」

浅井惠笑道：

「当然不可能实现。」

这是当然的。这种事不管谁都知道。

「即使如此，还是让我们一个一个地导正问题吧。以远到像永远的场所为目标，一步一步地前进吧。」

这个目标没有时间限制。

至今的几千年、几万年，或是更长的时间。人类一直都以相同的地方为目标。希望尽可能减少问题。希望尽可能获得幸福。然后像这样建立文明。

这点未来也不会改变。

是足以花费人类所有时间的目标。

「让我们接受现实，但依然不放弃任何东西吧。增加同伴，创造出即使我们不在后，依然能继续前进的系统吧。这么一来，在一千年或一万年后，不是我的我们，将站在梦一般的场所。」

即使无法抵达理想，前进本身也有价值。

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人，就算现在只能拯救一个人，也只有笨蛋才会认为这没有价值。

「只要不放弃，就能前往任何地方。如果有人认为就算花费接近无限的时间，也有做不到的事情，那才真的是缺乏现实感。」

浦地正宗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凝视惠一段时间。

然后再次露出笑容。那副宛如面具般的微笑，一定就是他的真面目。

「我对一千年以后的未来没兴趣。」

浦地用食指敲著自己的太阳穴。

「假设我协助你，我有什么好处？」

他做出了让步。

所以惠说出事先决定好的台词──非常无趣的台词。

「在我犯错时，你能第一个发现。因为你能知道我所有的打算，所以不管是突袭还是背叛都随你高兴。」

明明是在讲非常直接的话题。

明明只是想邀对方一起合作，却只能用这么迂回的方法来说服。

「如果我对你的目的来说是阻碍，那比起当我的敌人，还是当我的同伴比较有利。」

「就算增加这种不晓得何时会背叛，徒具形式的同伴，又有什么用？」

「那还用说吗？」

浅井惠弯曲嘴角笑道：

「我迟早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伙伴。让你相信我想的未来，比你想的未来优秀。作为实现这个目的的第一步，就算只是假的同伴，我也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要是不面对彼此，就无法理解对方。

「浦地先生，我们果然还是极为相似。不一样的地方，就只有起点和终点而已。」

在咲良田出生，理所当然地在有能力的环境中成长的浦地正宗，认为能力的存在才是问题。

看在于远方的城镇出生，之后才来到咲良田的浅井惠眼里，能力就宛如希望的结晶。

「非常相似的我们，能够再多了解彼此一点。就算不到完全，也已经足够理解对方了。我们只能如此相信。」

就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相信从母亲嘴里发出的一连串声音是有意义的话语，天真地相信自己能解读那些话一样。

认识对方，互相了解。

我们只能相信彼此总有一天会朝相同的结局迈进。

「所以，浦地先生。就算只是形式也好，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同伴吧。」

惠伸出右手。

除了这个结局以外，其他都无法想像。

＊

浦地正宗将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他侧眼看向少年的手。

「浅井同学，我啊，讨厌握手。」

别人的手掌摸起来温温的，让人觉得恶心。

浦地正宗突然想起父亲的手。在父亲陷入长眠的早上，他将一只手放在年幼的浦地正宗头上，然后说道。

──你非常坚强。你接著该知道的是软弱。

浦地不自觉地想起这件事。没有任何理由。

「我有很多讨厌的东西。参加人数过多的会议、幼稚又缺乏现实感的梦与希望，以及别人的手掌。这些我都讨厌。」

浦地轻轻闭上眼睛。

他现在非常疲惫。就好像持续努力好一段时间后，疲劳一口气涌了上来。

他将右手伸进口袋里。指尖摸到已经非常熟悉的记事本。

记载了所有计画的记事本。在这几个星期里，用来代替浦地正宗记忆的物品。

「其实我也讨厌在口袋里放东西。所以就连手机都没买。」

浦地不想随身带著记事本。他打算等用不到后，就立刻丢掉。

他稍微睁开眼睛。

浅井惠依然朝浦地伸出右手。

浦地正宗看向窗外。

咲良田的街景在眼前流逝。

──我讨厌这座城镇。

接受能力这种东西的城镇，让人感到恶心。

不过可以的话，他也想喜欢上这里。

他一直都在努力喜欢上讨厌的东西。

头顶依然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掌。

──理解软弱后，就能原谅各种事情。

即使想起父亲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自己的感情，只有自己能够决定。

──人之所以温柔，是为了原谅自己。

浦地正宗持续眺望著熟悉的街景。

同时将黑色的记事本递给少年。

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3章 少年与少女

「我喜欢咲良田的能力。最喜欢了。」

随著电车摇晃的少女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她还不知道有些重要的记忆已经从脑中消失。

在离开咲良田时，人们会遗忘能力的事情。

遗忘了能力的她，不需要怀疑自己是谁。

无论是两年前的事情，还是这个夏天的事情，都被替换成虚假记忆的她，相信自己只是这世界随处可见的一名少女。因为连相信的心情都没意识到，所以也无从怀疑。

或许这是件幸福的事情也不一定。

就像在梦的世界过著虚假但幸福的生活一样，是谁也无法责备的事情。

电车缓缓减速，驶进一个小车站。坐在对面的男性起身，走向车门。这站没有人上车。

──是下一站吧。

少女看向窗外。月台有座圆形的时钟。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分。

十月下旬的下午四点三十分，已经差不多是傍晚了。虽然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但从眼前那片颜色宛如香草冰淇淋般的天空飞过的鸟，黑得像道影子。

所有车门一齐关闭。电车重新前进。

广播响起。预告下一个停靠站。这辆电车正开向一个叫咲良田的城镇。

电车规律地摇晃。这声音和时钟指针前进的声音很像。不过她完全没去想当时钟的指针转完一圈后，会发生什么事。

少女想著少年的事情。

明天高中不用上课。因为星期天是学园祭，所以有补休。少女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和少年一起度过眼前的假日。这是个普通、小规模，但对她来说非常迫切的问题。

──虽然不需要特地准备理由。

电车畅快地在直线轨道上加速。

──但还是有藉口会比较方便。

最好是彼此都知道是藉口的琐碎理由。最好是无关紧要，但又某种程度上会有需要。

例如去买某人的礼物，或是不好意思一个人进去时髦的咖啡厅之类的。少女想藉由这种无关紧要的藉口能让自己在明天和他见面。

少女烦恼地想著。

同时嘴角也忍不住隐约露出微笑。

电车发出摇晃的声音。肉眼看不见的时钟指针，毫不犹豫地前进。

少女看向窗外。

外面逐渐变暗。尚未变得漆黑的天空，与电线看起来十分契合。

由于车内比较亮，因此少女的脸清晰地映在窗户上。少女看著自己熟悉的脸，试著练习挤出笑容。

电车与少女就这样越过某条界线。

如果不看地图就不会发现，间隔了咲良田与外侧世界的界线。

少女被丢进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然后产生从外观看不出来，但戏剧性的变化。

少女映照在窗户上的表情变得扭曲。甚至到了看不出是谁的地步。

──这是怎么回事？

她按住头。

宛如下了猛药般的情报，在脑内肆虐。眼眶渗出泪水。少女一时无法理解流泪的理由。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马上就连自己为何哭泣都忘了。

──住手！

她反射性想大叫，但发不出声音。

──住手！拜托！

少女向不知名的存在祈求。她本能地理解。某种无法承受的庞大事物，从内侧不断涌出。

那是记忆。暴力地在少女内心肆虐的记忆。

咲良田。能力者的城镇。自己的能力。两年前的事情。少女的死。她失去的东西。她未能得到的东西。伤害她的东西。现在依然持续伤害她的东西。

她早已通过预定的终点。

前方没有任何救赎。

──啊啊。我非常脆弱。

不可能有办法承受这种记忆。

少女听见某样东西崩坏的声音。那些无法承受的记忆不断肆虐，破坏少女的某样东西。

──浅井惠。

少女想起少年。

想起自己和与自己非常相似但在两年前死去的少女，她想要拯救的受伤的少年。

──对不起。

对不起。她只想得到这个。不过，对不起。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种事情，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对不起，惠。我可以肯定，这一切甚至不是为了你。

明天不可能有办法见他。

「对不起。」

少女只有轻声嘟囔一下，那就是最后了。

她横躺在座位上。

电车前进的声音响起。

在经过一个大弯道后，电车缓缓减速。

窗外的天空，逐渐染上夕阳的色彩。世界逐渐变得只剩轮廓。

觉得事情不对劲的乘客走过来向她搭话，但没有获得任何回答。少女闭上眼睛，放弃理解传入耳朵的声音。

她停止思考。为了逃离记忆，关闭了意识的开关。

少女舍弃自我，露出宛如人偶般平静的表情。

相麻堇陷入沉睡。

1 下午五点──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然后野之尾盛夏不悦地皱起眉头。

现在是傍晚。她雪白的肌肤，在黯淡的光线下更显醒目。

春埼美空坐在她的旁边。两人正坐在一间位于半山腰的祠堂前方。

「首先将想到的东西，都放进A箱里。」

野之尾说道。

春埼将手放在一旁的猫背上，听野之尾说话。

「接著仔细审视A箱的内容。然后挑出觉得有问题的东西，依序放到B箱里。」

春埼偏著头纳闷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很久以前，一位老人告诉我的辨识正确之物的方法。」

「正确之物？」

野之尾盛夏点头。

「任何事物都有不正确的部分。首先得了解这点。而在知道有错的情况下，依然觉得正确的东西，就是真正正确的东西。」

是这样吗？

「绝对正确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吗？」

「至少我没看过。」

「猫呢？」

「它们动不动就会抓人，而且偶尔会无视我，害我感到寂寞。」

真令人意外。

「我以为你从猫的耳朵前端到尾巴末端都喜爱。」

「我爱它们喔。这是当然的。我爱著动不动就会抓人，任性地忽视我的猫。」

无法理解。

春埼抬头仰望黄昏的天空。

天空非常晴朗。云朵反射黄色与粉红色的光芒，画出复杂的层次。过于美丽的天空，总觉得看起来就像赝品。

野之尾盛夏温柔地抚摸腿上的猫。

「正确的东西和喜爱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存在。猫有正确的地方，也有不正确的地方。但我连猫不正确的地方都喜爱。」

春埼在脑中重复她的话两次。

然后突然就接受了。

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听别人讲之前都没发现。

正确与感情是不同的。

这对春埼而言是个不小的发现。

──这是为什么呢？我以前一直认为正确的东西，会无条件地被喜爱。

深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其实并非如此。所以白天和索引小姐在一起时，两人的对话才会搭不起来。

「惠也有错误的地方吗？」

野之尾若无其事地点头。

「当然有吧。」

「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觉得他完全不会犯错吗？」

春埼美空原本想点头，但未能成功。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野之尾在她迷惘的时候说道：

「如果你认为浅井没有任何错误的地方，那感觉有点悲剧呢。」

「哪里悲剧？」

「对浅井来说是悲剧。」

原本在看腿上猫咪的野之尾，静静抬起视线。纤细的黑发从她的耳边滑落。

「如果他没有任何不正确的地方，如果他只要一犯错就会变得不再是浅井惠，那就太悲剧了。像那种不允许任何错误的生存方式，我一定无法忍受。」

春埼美空用力闭上眼睛。

费了一段时间后，她总算察觉自己心里有著非常单纯的矛盾。

──浅井惠不会犯错。

她是这么相信的。

──他太过牺牲自己了。

这是件令人悲伤的事情。

不过这两件事是一样的。只是用不同的视点，在看同一件事情。

因为浅井惠不会犯错，所以才一直牺牲自己。因为他想要一直维持正确，所以才会伤害到自己。

等注意到这点后，春埼觉得自己似乎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

这或许并不是错觉。或许知情的她，一直没去正视这件事。浅井惠不会犯错。除了相信这句话以外，春埼美空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

野之尾盛夏的声音响起。

「所以我们应该连正确之物错误的地方都一并理解。在知道哪里有错的情况下，依然将其当成正确的东西对待。如果不这么做，无论是再怎么坚强的东西，都一定会坏掉。」

睁开眼睛后，春埼看见她的笑容。

「春埼，你的脸看起来好像快哭出来了。」

不可思议的是，春埼最近经常想哭。彷佛心里的某个部分，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脆弱。春埼没来由地摇头。

「我有很多必须思考的事情。」

她决定要好好观察至今没注意到的事情，以及虽然看见但并未留意的事情。

春埼美空缓缓吐了口气。虽然没哭，但她还是用手臂擦了一下眼角。

「我还不知道浅井惠的错误之处。」

她想起索引小姐的话。

──只因为正确就相信对方的一切，果然还是太过头了。

光是知道正确还不够。

她打算接下来要寻找自己觉得正确并值得信赖的东西错误的地方。

尽管脸上依然带著笑容，但野之尾盛夏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也一样。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没错。

虽然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原本的话题，但春埼美空原本是为了说服野之尾盛夏才来这座祠堂。

原本预定要由惠来说服野之尾盛夏。不过因为他似乎很忙，所以春埼才代替他来这里。惠正在和浦地正宗商量一些春埼也不太清楚的事情。

惠认为只要有坂上央介与野之尾盛夏的能力，或许就能将能力复制到猫身上。然后只要让加贺谷锁定正在使用能力的猫，就能让能力的效果永远持续。

换句话说，就是能让目前藉由停止浦地正宗父母的时间构成的境界线──包围咲良田，让所有人遗忘与能力有关的记忆的线，改成由猫来维持。这么一来，浦地正宗的父母就能重新取回时间，以人类的身分生活。

不过这么做将产生一个重大的问题。

猫将代替人类牺牲。

必须让野之尾盛夏认同这一点。

「其实我也能理解。」

少女再次不悦地皱起眉头。

「到头来，我也是人类。牺牲猫来拯救人类，一定是正确的行为。」

不过正确的东西和喜爱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野之尾同学不可能轻易答应。

浅井惠如此说道。

──不过她也不会彻底否定我们这边的提案。她应该会认真思考这件事。所以今天只要先告诉她这个计画就行了。

因为春埼已经帮忙转达了，所以她的工作就此结束。

周围黑暗的浓度，在不知不觉间大幅提升。黄昏的时刻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春埼从石梯上起身。

「我要再待一会儿。」

野之尾用双手抱起腿上的猫。这对她来说，是非常强硬的行为。猫像是吓了一跳般，发出零落的叫声。

「我会再来。」

「嗯。」

一步、两步，春埼美空在踏出脚步后重新回头。

「野之尾同学。猫的时间不会被永远停止。惠迟早一定会找出连猫都不必牺牲的方法。」

野之尾盛夏再次抱紧怀里的猫。虽然挣扎了一会儿，但那只猫最后还是乖乖让野之尾抱住。

插图011

「我知道。」

在阴暗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对方应该也看不清楚春埼的脸。春埼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春埼美空再次转身，迈出脚步。

浅井惠说过。

──然后，她最后一定会接受我们的提案。

春埼美空知道少年当时露出的笑脸，并非真正的笑容。

她想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事情办好了。

春埼慎重地走在变暗后路况不稳的山路上，掏出手机。现在大约是下午五点三十分。

就在她准备打开电话簿时，手机刚好响了。萤幕上显示出来电人的名字。浅井惠。这就像是微小的奇迹，比能力还要不可思议，春埼连忙按下通话键。

「是惠吗？」

虽然知道是谁，但不知为何还是会想确认。这是她从开始用手机后，就有的习惯。

手机里传出他的声音。

「嗯。你现在在野之尾同学那里吗？」

「是的。我正好要回去。」

「辛苦了。话说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惠的语气僵硬。

看来他想「拜托」的事情非常棘手。

少年开口说道：

「拜托你，春埼。请你协助我。」

春埼美空轻咬嘴唇。

──拜托你。

惠很少使用这种词汇。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春埼绝对不会拒绝。

那就像是无法拒绝的命令。

这同时也表示他将负起所有的责任。

他又想要率先让自己疲惫。

浅井惠以偏向冷淡的语气──

「相麻堇倒下了。我想救她。」

如此宣告。

＊

浅井惠坐在软垫已经失去弹性的沙发角落。他放松全身的力气垂下头。

这里是医院的大厅。现在已经过了接受挂号的时间。

只能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一阵节奏安定的脚步声，正朝这里接近。

声音很快就在旁边停了下来。惠抬起头。

宇川沙沙音。她俯瞰这里一段时间后，坐到和惠同一张沙发的另一侧。

她将一个红色包装的纸盒递向惠。

「要吃吗？」

惠姑且以微笑回应。就像按下电源开关一样。

「谢谢。不过我喉咙很渴。」

「喉咙渴的话，喝水就好啦。」

「对不起。我现在不想吃甜的东西。」

「这样啊。」

她收回红色纸盒。

惠本来以为她会当场开封，但结果并非如此。宇川将盒子放在她与惠中间的沙发上。

「相麻堇的状况如何？」

「她一直在睡。除此之外都不清楚。她才刚被送来这里。」

「是你叫人送她过来的吗？」

「我拜托了浦地先生。」

「这样啊。反应得还真快。」

她将手抵在下巴上，看著浅井惠的脸问道：

「你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不。」

惠昨晚只使用了十分钟预知未来的能力。

但他没看见这个未来。因为当时光是想改变未来，让相麻堇顺利逃离浦地正宗就已经竭尽全力，所以再更之后的未来，他几乎都不知道。

「不过，我有预料到这种情形。」

惠昨晚只是要相麻堇离开咲良田。

为了让她逃离浦地，离开咲良田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只要离开这座城镇，不管是谁都会遗忘能力的事情，管理局也会变得难以行动。当然这并不表示管理局完全无法干涉咲良田外的事情，但至少能让相麻逃离浦地。

──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让相麻堇离开咲良田，然后再回来这里代表什么意义。

拥有那种特殊到难以形容的悲惨记忆，但还只是个国中二年级生的少女。

在遗忘一切变成普通的女孩子后，又突然重新想起一切，不可能还有办法保持平静。即使是相麻堇，也不可能轻易接受。

──不。正因为是相麻堇。

惠回想起重启前，她在浴室哭泣的那晚。

她在离开惠家之前说过。

说过「再见了」。

──她一定已经到极限了。

彷佛无所不知、优秀到犯规的相麻堇的真面目，就只是个国中二年级的女孩子。

脆弱、容易受伤、但承受著所有痛苦持续前进，彷佛以损坏为前提般的女孩子。

相麻堇想必从一开始就做好在抵达自己设定的终点后，立刻坏掉的觉悟。然后她已经通过那个终点了。

浅井惠再也无法维持笑容。

「吶，宇川小姐。我之前就预料到这种情形了。」

预料到离开过咲良田的她重新回到这座城镇时，一定会受到严重伤害的事情。他在确信这点的情况下执行了计画。因为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感觉糟透了。

预料这个展开的浅井惠，刚刚才和浦地正宗交涉完毕。去见闭上眼睛的相麻堇的准备，已经全都完成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按照预定，我要拯救她。」

这点早已确定。

「一切都如同预定。我按照预定，伤害了相麻堇。所以我必须按照预定拯救她才行。」

──先伤害，再拯救。

这实在太差劲了。

一点都不正确。

其实他根本没有权力拯救相麻堇。

浅井惠是全世界伤害相麻堇最深的人。是全世界最无法拯救她的人。

不过他连这些事情都全部无视，任性地想前往她的身边。他决定即使没有权力，也要伸出自己的手。

「浅井惠。你不算正义。」

他知道。

「既不算善，也不纯粹，更不是正义使者。」

这种事情，他自己也知道。

「不过，你一定算是英雄。」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安慰。

那个声音，甚至让人觉得受伤。

即使惠板起脸，她依然接著说道：

「即使如同作梦般的祈求万能，依然无法成为万能。即使知道这点，依然想拯救所有人。无论再怎么软弱又残酷，即使客观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样，你依然也一直是个英雄。」

不对。

「我只是任性而已。」

无法接受现实，任性又胆小的人，只能试著改变现实。只能逃避般的找东西对抗。

「浅井，你知道吗？人们把那种任性称做努力。」

随便怎样都好。

「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

他的行动不会改变。

「吶，宇川小姐。如果我不算正义，那你是我的敌人吗？」

宇川沙沙音以读不出感情的表情看向惠。

然后扬起两边的嘴角说道：

「我怎么可能和你这种一脸受伤表情的少年敌对呢。」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平淡。

「我不讨厌你。也不可能不认同你。不过只要一观察你，就会感到非常悲伤。」

惠没有询问原因。

但纯粹的正义使者接著说道：

「不管是保护你，还是拯救你的人，都不是我。应该保护你，应该拯救你的人，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我明明一直想成为当事人，但你连这点都不允许。」

宇川低声补了一句「简直就像是我的正义被否定了一样」。

她从沙发起身。

然后低头看向惠。

「春埼呢？」

「她正赶来这里。」

「她果然无论何时都是站在你那边。」

惠摇头。

「这次有点不同。」

「嗯？」

「她这次对我提了一个条件。」

在电话里说明一切时。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如果你肯答应，我就协助你。

春埼美空如此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帮忙时提条件。

「喔。」

宇川沙沙音笑道。

「她真温柔呢。」

「是啊。非常温柔。」

所谓请求报酬，换句话说就是背负责任。

帮浅井惠背负部分的责任。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被她保护。」

虽然疲惫，浅井惠依然露出笑容。

这种台词不能用其他的表情说。

「等一切结束后，再吃巧克力吧。疲惫的少年，需要补充巧克力。」

一旁响起宇川沙沙音起身离开的脚步声。

KitKat的红色纸盒被留在沙发上。

浅井惠拿起纸盒，收进口袋。

他想起一件事。第一次见到宇川沙沙音时，她给惠的也是KitKat。

＊

下午六点时，春埼美空抵达医院。

那间医院位于七坂中学附近，在一座小公园的旁边。

周围已经是一片黑暗。春埼快步走著，她按照惠事先下达的指示，推开建筑物后方的门。门把比想像中冰冷。

虽然入口旁边有一间警卫室，但里面没人。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照亮阴暗的走廊。春埼美空往里面走，发出响亮的脚步声。

走廊前方有一扇被漆成白色的铁门。门缝隐约透出光芒。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门后是被日光灯照亮的大厅。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

几张沙发以背对这里的方向并排在一起。浅井惠坐在最前面一张。春埼用双手好好关上铁门后，赶向那里。

不晓得是注意到脚步声还是门开关的声音。浅井惠转过头。

「嗨，春埼。」

他笑道。

春埼也笑著回答：

「你好，惠。」

她坐到他的旁边。

惠将手靠在腿上，托著下巴。

「坂上学长应该也快到了。」

「对不起，说了任性的话。」

「不──」

春埼刚才在电话里说了。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如果你肯答应，我就协助你。

当然，即使惠拒绝，她应该还是会帮忙。

不过春埼也知道他绝对不会拒绝。

──请让我想起认识你后的所有事情。

她希望能回想起包含因为重启失去的时间在内，所有和浅井惠共度的一切。她现在想重新看一次他讲过的每一句话，以及每一个表情。

只要让坂上复制惠的能力，就能实现这件事。

「不过，你非得回想起来不可吗？」

他知道记忆会伤害人。

明明拥有能回想起所有事物的能力，他却理解能够遗忘，对人类来说是一种救赎。

春埼用力点头。

「是的。一定要。」

「为什么？」

「为了让我能够理解你。」

仔细想想，这两年来，春埼美空的目的就一直是这个。

──我信赖浅井惠。

她对他的价值抱持的确信，胜过其他一切。

──然而我却不了解浅井惠。

她对他的事情实在太过无知，以至于有许多事情无法理解。

「我想回想起你的一切。在回想起来后，如果你有错误的地方，我想理解你的那部分。」

在与相麻堇见面前。

她想再一次思考关于浅井惠的事情。

他害臊似的弯曲嘴角。

「我错误的部分多的是。」

「但我全都不知道。」

「真不可思议。我们明明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

春埼收起下巴，稍微垂下视线。

「我至今一定没有真正试著了解你过。」

明明想要了解他，却完全没做出任何具体的行动。只满足于一如往常的对话，以及一如往常的表情。

所谓的了解，就是改变认识。

然而春埼美空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想过要改变对浅井惠的认识。不只如此，她甚至害怕这么做。

像是抬起重物般，春埼美空用力抬起视线。

她笔直凝视他的眼睛。

「在我内心的某处，希望你不会改变。」

她认为浅井惠不会改变。

认为他是绝对不会产生变化，永远正确，宛如真理般的存在。并对此感到安心。

「惠。我害怕最喜欢的你，看起来变得不同。」

这样称不上是真正的信赖。

她长时间在没有发现这点的情况下，被不知名的混乱囚禁。就像害怕衣柜内或床底下的阴暗处，是否潜藏著怪物一般。就像年幼的孩子，害怕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一样。

现在冷静回想，就会觉得十分愚蠢。

在睁开眼睛观察他后，如果发现他的错误。

──他有可能因此失去价值吗？

完全不可能。绝对。这是比衣柜里的怪物还要缺乏现实感的事情。

──她早已对他产生了信赖。

那种东西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位于胸口内侧的最中央。

──我只是感到混乱而已。

差不多可以醒来了。

可以好好地、直率地看他。

浅井惠露出记忆中很少出现过的表情。

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如果讲得极端一点甚至可以说是害怕。这种看起来不怎么冷静的表情，对他来说非常难得。

「惠，怎么了吗？」

春埼疑惑地问道。

「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他害羞地笑道。

「这是你第二次说喜欢我。」

没想到他会被这种事吓到，这也算是一个新发现。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虽然遗憾，但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你马上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

惠只有如此回答，没告诉她正确答案。

两人接下来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最近看的书、有兴趣的电影，或是假日最幸福的过法。

那是宛如平凡的日常般，充实的时间。

十五分后，坂上来了。他推开沉重的门，带著像是在害怕什么般的表情出现在大厅。惠正常地和坂上寒暄了一下，然后看向春埼。

「准备好了吗？」

春埼美空点头。

「嗯。拜托了。」

站在两人背后的坂上，将手放在惠与春埼的背上。他拥有将别人的能力复制到另一个人身上的能力。只要惠在这个状态下使用能力，春埼也会受到相同的效果。只要有他的能力，春埼甚至能回想起被重启消除的时间。

「那么，开始啰。」

惠如此说道。

记忆在脑中爆发。

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

春埼美空闭上眼睛，双手抱头。

急速膨胀的记忆就像是疼痛一样。

浅井惠的能力。那里只包含了绝对的真实。

连一点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而记错的记忆都没有。即使只是眼角稍微扫到的东西也不会看错。能够单纯地直接想起实际发生的过去。

──啊啊，从他的眼里看见的过去，是如此地清澈。

没有任何混浊或模糊，也没有任何谎言或敷衍。

然后春埼美空仔细地观看过去的点点滴滴。

在约两年半的时间里，从遇见浅井惠到现在，他所有的话语、行动、表情、呼吸、体温，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她都回想起来了。

她现在重新回想起浅井惠了。

春埼美空觉得他简直就像是由各种矛盾的东西建立起来的存在。

温柔又残酷。聪明又愚笨。大胆又纤细。坚强又软弱。

这一定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就和其他的所有人一样。每个人都和浅井惠一样，宛如由各种矛盾的东西建立而成。

不同的只有混合的比例，大家的原料都一样。

不过。

──只是对我来说，浅井惠是特别的。

春埼美空再次自觉到这点。

──对我来说，他的平衡是最好的。

他漂亮，又让人觉得舒服。

他的一言一行，以及每一个想法，都美丽到残酷的地步。

等回过神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甚至不懂得哭泣，但最近动不动就开始哭。

那份眼泪类似纯粹的感动，但又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就像如果将色彩的三原色混在一起会变成黑色，将光的三原色混在一起会变成白色般。将性质强烈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时，偶尔看起来会显得非常纯粹。

然后，春埼美空找到了。

两年前，在南校舍的顶楼。第一次向他表达好感的时间。

──我一定是喜欢你。

她想起自己曾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传达了如此脆弱的话语。

在回想起与浅井惠有关的所有事情的同时，她也回想起那个顶楼，然后她睁开眼睛。

一脸不安的浅井惠，出现在因为眼泪而变得模糊的视野中。

「怎么样？」

春埼没有擦掉脸上的泪水，直接笑道：

「我发现了一个你的错误。」

真要说起来，那其实是春埼美空的错误。

不过她觉得那同时也是两人的错误。

「两年前，在南校舍的顶楼，你亲吻我的时候──」

春埼美空向他表达好感。

并在接吻后轻声说「我不知道」的时候。

「其实我很高兴。」

然而在那时候，她还没自觉到那个感情。

──当时的我，无知到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

浅井惠叹了口气。

「这表示我太过胆小，多绕了不少远路吧。」

「说到绕远路，我也不遑多让。」

光是为了正确理解自己的一种感情，就需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

在绕了好大一圈后，才总算发现近在身边的东西。

春埼美空起身。

「我去洗把脸。」

虽然这一定是正确的眼泪，但也不能一直哭泣。有时候需要的并非模糊扭曲的视野，而是更加直率的视线。

「然后我们就去见相麻堇吧。」

因为已经回想起浅井惠的一切，所以不需要迷惘了。

为了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她打算去见相麻堇。

＊

春埼美空离开后，大厅只剩下浅井惠和坂上央介。

惠重新坐到沙发上，坂上站在他的旁边。

「浅井学弟。」

坂上双手用力握拳，露出凝重的表情。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惠摇头。

「只是有点困而已。因为我昨晚几乎没睡。」

「这样啊。」

坂上以无力的表情笑道。

「我也很累。听完难以置信的话后，马上就和管理局纠缠，这次又换相麻学妹倒下。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感觉都不像是现实。」

然而不管哪一件事，都是现实。

「谢谢你。浅井学弟。」

坂上央介说道。

无法理解这句话含意的惠，抬头看向坂上。

坂上的视线落在比惠还低的位置，他看著地板的角落说道：

「如果我或其他人也跟你一样那么坚强，你应该就不必这么累了吧。如果大家都很优秀，就不必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你身上了。」

惠摇头。

「这全都是出于我的任性。所以让我辛苦一点是应该的。不如说我才是应该道歉的人。这次被我牵扯进来的人，好像有点太多了。」

坂上央介猛然抬起头。

他以责备般的视线看向这里。

「浅井同学。坦白讲，我──」

他的声音颤抖到令人怜悯。就像是在寒冷夜晚中孤身一人的孩子。他以一点都不清晰的软弱语气说道：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你一定认为自己比周围的其他人都优秀吧？认为全部的事情都由自己来处理最有效率对吧？」

因为坂上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胆小，惠觉得自己不能对他说谎。

所以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对自己感到不满。我缺乏的东西太多。离完美差得实在太远了。」

完全无法抵达自己的理想。

自己应该还有更多、更多能做到的事情才对。

「不过，我也认为比起交给其他人，还是由我来做比较有效率。」

惠稍微停顿一下。

在轻轻吸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相麻而已。能让我觉得比我还要优秀的人，就只有她而已。不过，现在变得有点不一样。」

虽然相麻果然坚强又优秀，

但惠现在知道即使是她，也有脆弱的部分。

动不动就想放弃的她，比谁都要软弱。

「我就是讨厌你这点。」

坂上板起脸。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不仅优秀，还对自己的优秀有所自觉。你因为了解自己的特别，所以就算能够原谅周围的失败与软弱，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败与软弱。那样非常傲慢。」

惠无法反驳。

因为他未来打算管理咲良田的所有能力。

他想要像神一样，守护周围所有人的幸福。

那果然是一种傲慢。

「你的确很厉害。简直就像魔法师一样。」

坂上低著头说道。他明明站著，却看向比惠还要低的场所。

「不过即使无法做得像你那么好，即使效率很差，甚至连一个人行动的勇气也没有。我也一样想帮助相麻学妹，希望大家能够获得幸福。」

啊啊，就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想说的是，我好歹也算是自主参与这次的行动。请你别把我说得好像是被卷进来。」

太轻率了。这实在是思虑不周。

那样的说法，的确是过度傲慢。

「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看。你又像这样道歉了。」

坂上央介露出懦弱的笑容。

「因为你认为自己很优秀，所以才会觉得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的责任。」

惠总算逐渐对这个猛一看非常胆小的青年抱持好感。

感觉能够笼统地喜欢他的某个部分。

「我之后要去见相麻。」

「嗯。」

「坂上学长。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非常单纯的质问。惠觉得如果他想一起去，那也没关系。

但坂上摇头回答：

「我就算了。」

惠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只要是为了相麻，坂上什么都愿意做，不管哪里都会跟去。

坂上以比刚才要冷静一点的语气接著说道：

「相麻学妹想见的人，应该是你。我就算去了也没用。故事的高潮，就让给主角吧。」

惠在听见坂上使用「主角」这个词后吓了一跳。

那是相麻爱用的词汇。

惠点头回答：

「我知道了。」

坂上笔直看向惠的眼睛，然后露出偏向友善的笑容。

「骗你的。」

「咦？」

「我只是觉得就算现在见到相麻学妹，也不晓得该跟她说什么而已。」

这句一定是用来隐藏害羞的台词，让惠忍不住露出微笑。

坂上央介既软弱又胆小，但拥有浅井惠不知道的正确。

2 下午七点五十分──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想见失去意识的相麻堇，只有一个方法。

为了这个目的，浅井惠拜托浦地正宗，将相麻堇移送到这间医院。移到片桐穗乃歌所在的这间医院。

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是在梦里创造出另一个世界。只要有人在她的附近入睡，意识就会被招待到那个世界。

如果是在她的梦世界，应该就能见到失去意识的相麻堇。

再过不久，就是下午七点。

在身材高大的医生带领下，惠与春埼一起在走廊上前进。这里是医院的最上层，是平常被禁止进入的楼层。

医生惊讶地说道：

「除了管理局人员以外，你们是唯一来过这里两次的人。」

「一言难尽。」

真的一言难尽。想做出能让人完全信服的说明，非常困难。因此惠只能无奈地随便用笑容敷衍过去。

「我们到了。」

说完后，医生停在一间病房前面。

「谢谢你。」

稍微行了一礼后，惠拉开房门。医生在背后说了声「那我就先告辞了」。

病房里有四张大床。

其中三张上面没有人。只有一张靠近右侧窗户的床，床帘是拉起来的。

惠走向那里。惠知道春埼美空在病房入口停下脚步，但他依然继续前进。

他抓住床帘，用力拉开。

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洒在沉睡的相麻堇身上。

闭著眼睛的她，看起来比惠对她的印象还要年幼许多。就好像用某种没有重量的素材制造的仿冒品。

相麻堇面无表情地沉睡。她的肤色比印象中还要白。嘴唇的形状看起来也有点不同。浅井惠凝视著相麻堇。

观察她消耗至此的身影，让他感到心痛。那里有道至今依然流出新血，化脓恶化的伤口。

某人从背后呼唤他。

「惠。」

春埼美空。她不知何时来到惠的正后方，抬头看向他。

惠原本想呼唤她的名字，但最后还是作罢。

他原本想朝她伸出手，然后忍不住抱紧她，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只要碰触她，惠心中的伤口应该就会痊愈。血会止住，疼痛会消失，最后会缓缓地随著时间经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以让事情变成这样。他现在还需要这股内心的疼痛。他应该带著这份心痛，站在相麻堇面前。

她开口说道：

「我又发现一个你错误的地方了。」

应该不止一个吧。

惠纳闷地问道：

「怎么说？」

「你对伤害自己这件事，太过乾脆了。」

「是这样吗？」

「没错。这是和相麻堇一样的缺点。」

被这么一说，惠开始反省。

相麻对伤害自己这件事确实毫不犹豫，这是很大的缺点。

但惠姑且还是试著反驳：

「我很胆小，所以只会在能够挽回的范围内让自己受伤。」

不会像相麻堇那样踏入自己无力挽回的领域。

「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你受伤。」

那样当然比较好。

「我会尽可能小心。」

这是真的。他打算以后在能力范围内多注意一点。

过不久，敲门声响起。

惠朝房门的方向喊了声「请进」后，一位护理师走了进来。那是一位看起来快三十岁的女性。她端著一个银色托盘，上面放了水壶、两个玻璃杯与四颗白色的药。虽然那些药只是安眠药，但看起来像是作用更加特别的药物。

惠朝春埼美空微笑。

「那么，我们出发吧。」

只要吞下安眠药，应该就能见到相麻堇。

＊

她眺望著南方的天空。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孤独让人感到寒冷。太阳已经下山。即使仰望南方的天空，也看不见温暖的光芒。只有宛如结冰的湖面般，闪耀著冰冷光芒的月亮。

即使如此，她依然像是依偎著月光般，眺望南方的天空。

──想要光芒。想要温暖的热度。

可以的话，最好是类似他体温的热度。

她希望少年能马上来这里。

──不过我也知道他会伤害我。

已经不想再受伤了。无论是悲伤，还是痛苦，都让她感到害怕。

高处传来一道声音。

「小堇。」

一只蓝色的小鸟，在夜晚的天空与月光中飞舞。

相麻堇将手伸向蓝色小鸟。那原本是无法触及的高度。但蓝色小鸟轻轻落下，停在她的手背上。

「小堇，你怎么了？为什么一脸悲伤的样子。」

相麻堇看向蓝色小鸟。她突然想到一个疑问。这个在黑暗中只反射月光的颜色，真的是蓝色吗？

「吶。奇尔奇尔。你愿意听我的愿望吗？」

蓝色小鸟以充满人味的动作点头。

「那当然。你尽管说吧。」

「真的吗？你真的什么都愿意替我实现吗？」

「嗯。我也想实现别人的愿望一次看看。」

相麻堇笑道：

「那么，奇尔奇尔。请你把我变得跟你一样。」

他在这个世界，是跟神一样的存在。

虽然其实有一点不同，但他就像神一样，几乎无所不能。

「把我变得跟你一样什么都办得到，什么地方都能去。让我变得比在天空飞翔还要自由。」

变得什么都办得到。

变得什么地方都能去。

不过即使如此，她想要的东西和想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浅井惠起身环视周围。春埼美空坐在隔壁的床上。入睡前还看得见相麻堇的病床，现在已经变得空荡荡。惠因此理解到这里是梦的世界。

「早安，惠。」

春埼说道。

「早安。在梦里打这种招呼，感觉有点奇妙呢。」

惠穿上鞋子，从床上起身，稍微伸了个懒腰。

病房角落有张折叠椅。那里坐了一名少女。

米琪儿。创造梦世界的片桐穗乃歌，在这里的姿态。

「好久不见。」

从椅子上起身的她，表情看起来有点别扭。

「嗯，好久不见。」

「我本来以为你会更常来看我。」

「来这里其实还满困难的。不过我以后会注意。」

少女笑道：

「开玩笑的啦。不过，还是尽可能找时间过来吧。我会请你吃美味的蛋糕。」

那还真令人期待。惠点点头后，开口问道：

「你见过相麻堇了吗？」

「我没见到她。不过奇尔奇尔有跟她见面。」

米琪儿收起笑脸，垂下视线。

「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和以前一样。

「相麻一直在让自己疲惫和受伤。然后在超过某个界限后，终于变得连周围的人都看得见了。」

所以要是他更加敏感，更加纤细地观察过她，应该在两年前就会发现些什么。

如果他有这么做，就一定能在她死过一次之前，在她的自我受到致命性的巨大伤害之前，看出重要的端倪。

「然后呢？你这次是来救她？」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以为自己是谁？该不会是英雄吧？」

「不。我是相麻堇的朋友。」

米琪儿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

没错。真的是无可奈何。

「所以，我要去跟她见个面。」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大概知道。」

关于相麻堇目前的所在地，惠只想得到一个地方。

米琪儿皱起眉头。

「对不起。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惠偏著头纳闷道：

「什么事？」

「奇尔奇尔赋予了小堇和他同等的力量。」

米琪儿和奇尔奇尔在梦世界，是接近神的存在。两人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能。

「这不是你的错。一定是相麻拜托奇尔奇尔的吧？」

「嗯。不过，下达许可的人是我。」

米琪儿以严肃但稚气的表情说道：

「要我把小堇变回来吗？」

惠笑著摇头。

「不。这样正好。相麻还是万能一点比较好。」

「为什么？」

「我想跟最任性的她对话。」

所以相麻堇还是像神比较好。

「这样啊。」

米琪儿露出似笑似怒的复杂表情。

「吶，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你上个月为什么要救我？那和救小堇的理由一样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惠原本想回答一样，但最后还是作罢。因为果然还是不一样。

「我希望尽可能让多一点人幸福。为了这个目的，就算辛苦一点也没关系。」

就算累一点，或是受一点伤也没关系。

即使被讨厌或是背叛，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在这当中，还是有著优先顺位。比起未曾谋面的人，我更希望认识的人幸福。比起单纯认识的人，我更希望朋友幸福。」

浅井惠不是神，因此无法平等地对待所有人。

有时候无论如何都必须排出顺序。

「在全世界的人当中，相麻堇是我第二希望幸福的人。」

米琪儿凝视著惠的眼睛说道：

「那种排行榜，只要不是第一就没有意义吧。就是因为第二名没意义，小堇才会一个人蹲著躲起来。」

事情一定就是如此。

「你要去救小堇对吧？」

「没错。」

「是要去让小堇当第一名吗？」

惠摇头。

「是要去让她接受当第二名。」

米琪儿轻声笑道：

「你真是个过分的人。」

惠点头。

「没错。我既过分，又任性。」

因为前方有他希望的结局。

所以他只好无奈地当个过分又任性的人。

「那么，路上小心。」

米琪儿如此说道。

「好的。我出发了。」

浅井惠迈出脚步。春埼美空紧跟在他的后方。

他必须找出不会对人敞开心胸，宛如野猫般的相麻堇。

＊

相麻堇独自蹲在某个阴暗的场所。

这里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她知道浅井惠在这个世界。在梦的世界变得像神那样万能的相麻堇，能知道任何想知道的事情。

她知道浅井惠正逐渐接近这里。

相麻堇原本以为他会先去消波块那里。不然就是去南校舍的顶楼。

不过她错了。

浅井惠毫不犹豫地笔直朝这里前进。

他果然不会犯错。

──只有他理解我。

他平静的脚步声，正逐渐朝这里靠近。

宛如夜晚。宛如早晨。世界总是在静寂中改变。

──啊啊，我好怕他。

他一定会温柔地伸出手。

他绝对会想拯救她。

相麻堇就是害怕这个。

──这是为什么呢？就连被拯救……

都让我感到如此害怕。

＊

一旁的春埼美空轻声问道：

「是这里吗？」

浅井惠点头。

「我想不到其他地方。如果弄错了，就只能去街上慢慢找了。」

两人身处一楝规模不大的公寓。

那是他们早已看惯、真的平凡无奇浅井惠的房间所在的公寓。

惠以接近无意识的动作，爬上他每天都在走的楼梯。

他边前进边说道：

「相麻堇，不认为自己是相麻堇。」

虽然七坂中学南校舍的顶楼与河边的那堆消波块，都是回忆的场所。但那些都是两年前的相麻堇的回忆。不属于现在的她。

「我和她共通的回忆，就只有这里。」

惠和她一起做了咖哩。

她在浴室哭泣，然后两人一起享用咖哩。

他与这个夏天从相片里现身、现在的相麻堇的回忆，就只有这些。

虽然这一切都被重启消除，她应该也已经不记得这些体验。

──但她还是知道。

能够从过去眺望未来的相麻堇，就连被重启消除的时间都很早就知道了。

惠不讨厌楼梯。

每前进一步，就会抵达高一阶的地方。能稳定上升相同的距离，这种确实的成果让人感到放心。

惠从比一步前略高的位置眺望咲良田，并继续爬楼梯。

春埼开口问道：

「要怎么做，才能拯救相麻堇呢？」

惠也不知道答案。

「我什么都没想。」

「真的吗？」

「正确来说，虽然我有在想，但什么都想不到。」

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不过我必须去见她。我只能尽可能以诚挚的心情和她见面，并持续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即使不存在正确答案，也要找出最接近的答案。

「你──」

春埼美空以极为节制，彷佛隐藏在脚步声里的声音问道。

「你认为接下来将见到的相麻堇，和两年前的相麻堇是同一人吗？」

浅井惠摇头。

「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一定谁也无法确定。

「举例来说，重启前的我，和重启后的我，是同一个人吗？在晚上睡著的我，和隔天早上醒来时的我，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这些我都不知道。」

结果还是只能相信而已。除了相信以外，不存在任何正确答案。

「不过，春埼，无论答案是哪一边都一样。」

「一样吗？」

「无论接下来要见到的相麻堇，是从两年前延续到现在的相麻。还是在这个夏天，另外因为能力而诞生的相麻。我该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他该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迈向幸福的结局。

夜空下响起两人份的脚步声。两道声音的节奏非常相似，但又有点不同。

春埼美空的声音，掺杂些微的叹息。

「要是有两个你，答案就非常简单了。」

浅井惠再次摇头。

「那种假设没有意义。」

结果已经确定了。

──就算有两个我，也只是让想和你在一起的人变成两个而已。

虽然他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楼梯已经走完了。相麻堇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惠边眺望咲良田边穿过走廊。他希望尽可能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根本不可能做到。那么，就将意识切换成要去见朋友的高中一年级生吧。看，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跟平常一样美丽的月亮。

浅井惠在每次回家时，都会看见的门前面停下脚步。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春埼。

「等全部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后，一起吃KitKat吧。」

惠的口袋里还放著从宇川沙沙音那里拿到的红色纸盒。

「KitKat吗？」

惠笑道。

「吃甜甜的巧克力休息一下，顺便讨论做咖哩的计画吧。」

春埼美空表情严肃地点头。

「来做全世界最好吃的咖哩吧。」

「嗯。」

这一定是只要一起站在厨房，就能轻易达成的目标。

惠看向手表。下午七点十五分。时间正好。

「春埼──」

他解开表带，开口说道：

「存档。」

距离透过重启从能力消失的咲良田回到过去后，才只经过二十四小时。真是令人疲惫的二十四小时。就这层意义来看，从七月开始的四个月，和从那个夏天开始的两年也一样。

──不过，这一切一定包含了无可取代的意义。

所以浅井惠才会在这里。

「下午七点十五分，二十秒。」

单手拿著手机的春埼美空如此说道。

浅井惠将脱下的手表放进口袋里。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那我们走吧。」

浅井惠一如往常地打开门锁，转动门把。

等门打开时，一旁的春埼美空已经消失了。

浅井惠并不惊讶。应该是变得跟奇尔奇尔一样接近无所不能的相麻堇如此希望吧。

──如果你想单独和我见面，那也没关系。

惠脱掉鞋子，走进房间。房间里非常阴暗。虽然窗外应该有漂亮的月亮，但窗帘被拉了下来。只能从空隙隐约看见些微月光。

藉由那些光，他看见有人像卷成一团的毛毯般蹲在床边。

「明明开个灯也不会怎样。」

惠按下位于房间入口附近的电灯开关。

灯一亮，感觉就像眼前出现了新的空间。相麻堇抱著双腿，将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宛如雨天的野猫。

「你为什么要来？」

她凝视著自己的膝盖说道。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当然会回来。」

「根本就没必要特地跑来梦的世界吧。」

惠轻轻耸肩。

「按照智树的说法。消除女孩子的眼泪，似乎是我的工作。」

「我又没哭。」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那我就消除你心里的眼泪。」

虽然这台词好像有点太过耍帅，但他是真的想这么做。

脸上的泪水只要擦掉就好，但内心的眼泪，只能像魔法一样消除。

惠站在厨房说道：

「总之先来泡咖啡吧。我家其他什么也没有。」

惠拿起电热水壶，然而──

「不需要。」

相麻低喃道。

接著他手上的电热水壶突然消失，彻底变得无影无踪。慢了一拍后，就连重量在手上残留的感觉也逐渐烟消云散。

真没办法。

惠走到相麻堇旁边，就地坐下。

她头也没抬，专注地凝视自己的膝盖。

周围非常安静。即使仔细倾听，也只能听见日光灯低沉的声音，和她细微的呼吸声。

舒适的宁静。惠喜欢安静。

但他必须破坏这份宁静。

如果一切都要用道理来解决，那只要说最低限度的话就够了。或许只要在记事本上记下几条重点就够了也不一定。

因为一切到头来都还是由感情决定，所以才无法这么做。感觉就算有一百万句话也不够。甚至让人怀疑起字典的意思，希望能直接将感情化为声音。

为了对话，为了让声音传达给彼此，浅井惠开口说道：

「我最近想了很多事。就像因为睡不著而忍不住熬夜一样，我一直反覆在想一些没有答案的事情。」

只要一思考能力和相麻堇的事情，就不由得变成这样。

「你相信吗？光是思考一个女孩子的事情，就让我不得不想像一个彷佛完全看不清全貌、巨大得不得了的构造。」

思考一个女孩子的事情，和思考整个世界的事情，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

「如果想定义别人的幸福，我到底需要多大的权力，必须任性到什么地步才行？面对无法负责的事情，要是我不慎犯了错，又该怎么办才好？或许因为害怕失败而裹足不前，才是正确的选择也不一定。」

他一直在介意这些事情。

即使在某个场面硬是将自己的行动定义为答案，等冷静下来后，又会再为相同的问题烦恼。

「我懂。」

她维持低头的姿势回答。

「我也用思考整个世界的规模，在思考你的事情。虽然世界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太夸张，缺乏现实感，但真的是这样。」

如果是聪明的大人，应该了解个人与世界的差别，并用简单的算式来说明吧。

所谓的正确，就是这种东西。

──所以我一定一点都不正确。

他偶尔，不如说经常会搞不清楚伤害某人，与伤害更大集团的差异。一定是感情扭曲了他的认识。让他变得不认为感情与扭曲的认识是错误的东西。

「我之后一定会变成大人。变得理解各种事物的差异，并且不再怀疑这些事。」

若想管理咲良田的能力，无论如何都会需要这种变化。

在选择其中一方，换句话说就是舍弃另外一方的情况下，持续前进。

「不过现在还不同。我可以像思考世界那样来思考你的事情。」

即使这么做很天真，但人也有被允许这么做的时期。

他相信世界至少准备了这样的救赎。

相麻堇低著头动也不动。

惠不擅长应付低著头的女孩子。那副看起来像是在哭的样子，让他感到心痛。

「你找到答案了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像是无情的判决。

就像即使回答的人是惠，一切依然要由她的问题来决定般。

即使面对的是无从回答的问题，依然必须给出答案。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没有任何权力。无法负责的失败，根本就无法可解。但我还是必须前进。」

惠寻找能诉说关于一个女孩子，或是一个世界的话语。

「一面怀疑，一面相信。在不放弃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思考。在迷惘中前进，即使偶尔裹足不前，还是要继续踏出脚步。」

他一定无法选择其他的生活方式。

「即使知道没有答案，我还是只能选择不放弃，继续寻找答案。」

只有这种方法，才能接近不存在的正确答案。

相麻堇首次稍微摇了摇头。

「惠。那样就和什么也没回答是一样的。」

说得没错。

浅井惠轻轻吸了口气。

像决定要让这座城镇保留能力时那样。

他要对无法回答的问题，提出答案。

「由我来定义你的幸福。」

即使没有权力，他还是要做出决定。即使没办法负责，他还是要前进。他不能因此停下脚步。

这些话并不符合逻辑。但仍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不能就这样放著低头的女孩子不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浅井惠将意识集中到自己胸口中央的疼痛。集中到依然持续流血，现在也仍在恶化的伤口。

「我一定无法拯救你。」

伤害相麻堇最深的人，就是浅井惠。

相麻堇之所以不幸福，可以说都是浅井惠的错。

──我是全世界最无法救她的人。

无论如何都无法拯救。

「不过你能够拯救我。」

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坚强的相麻堇，能够拯救软弱的浅井惠。

「你能够让我幸福。」

她再次摇头。

「不可能。」

她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惠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两年前，少女也曾在下雨的公车站发出一样的声音。

「对不起，惠。我伤害了你。」

尽管没有流泪，她依然以哭声说道。

「对不起。我想拯救你。我希望你能幸福。但我知道，我伤害了你。」

啊啊，原来问题是出在这里。

──我们都在烦恼相同的事情。

硬是想要导出一个人无法获得的答案，但又为此感到害怕。

惠凝视低著头的少女。

「我有唯一一个强大的权力。唯一一个能够决定所有事情的东西。」

从出生时就拥有。到死都不会放手。

──我的感情，只有我自己能决定。

唯独这点他能感到自豪。

「你至今一直都在拯救我，而且做得比谁都好。」

吶，相麻堇。

──虽然我的心还在痛。

虽然那份疼痛每秒都在加剧，但是……

「我可以确定。你替我制造的幸福，对我来说是真正的幸福。」

──尽管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们依然无法相信。

即使看在旁人眼里非常愚蠢，但我们依然痛切地持续烦恼。

浅井惠用力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但像是在拚命忍耐泪水。

「那真的，是纯正的，我的幸福。」

全世界最没资格拯救她的浅井惠。

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肯定她的作为。

「谢谢你。」

他突然找到该对她说的话。

那就位于浅井惠的中心。

──怎么会有这么任性的事情。

惠找到的，是他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并非为了相麻堇。在比遇见她还要更早以前，在抵达这座城镇以前，浅井惠就一直在找这个。

他想追求的，一定就只有一样东西。

而他现在总算正确地捕捉到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的全貌。

所以这句话终究只对浅井惠有用。这句话的性质太过私人，对其他人来说一点价值也没有。

不过他相信。

──因为相麻堇真的肯定了我。

因为相麻堇对浅井惠的中心思想有所共鸣。

──她一定会因为和我相同的理由获救。

至今一直位于浅井惠的中心，如今总算找到的那个细微的事物，是有价值的。

「你做的那些事情拯救了我。我对你的一切都心存感激。没错。你的所有话语，以及你的所有努力，为我带来了确实的幸福。」

所以即使这么做很狡猾。

浅井惠还是要任性地、利己地说出对自己有利的未来。

「所以，拜托你。接下来也继续帮助我。」

这个充满悲伤的世界，也有少许救赎。

即使是宛如不存在的乐园，充满谎言般幸福规则的温暖场所，也偷偷地被准备好了。

──我一直在寻找。

拯救与被拯救，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让人幸福与自己变幸福，也几乎是同时发生。

英雄在拯救某人时，一定也拯救了自己。

就算不必这么夸张。生日礼物也好、早上的招呼也好、握手也好。

只要对方笑了，就能获得满足。

──我曾经相信。

相信这个世界确实有那种唯独幸福会持续增加，宛如谎言，就像犯规一样的场所。

「多亏了你，我接下来也会持续幸福。」

相麻堇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虽然惠想抱紧她的肩膀，但他办不到。

「真耀眼。」

她以沙哑的声音低喃道。

此时房间的照明突然消失。

变暗之后，她总算抬起头。

相麻堇从黑暗的另一端看向惠。

「惠。你一直都是浅井惠呢。」

她以细微又不安定的声音说道。

「这点让我痛苦不堪。」

浅井惠起身。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在美丽的月光照耀下，相麻堇的眼角闪耀著晶莹的光芒。

惠勉强自己笑道：

「看吧。你果然在哭。」

虽然他无法像使用魔法般消除心里的眼泪，不过……

若是已经流下的眼泪，就能够擦得掉。

即使没有任何权力，即使对方是绝对不能拥抱的女孩子，他也相信流下的泪水应该被擦掉。

浅井惠笔直走向她的身边。

他弯下腰，用右手摸她的脸，并以大拇指轻抚她的眼角。温暖的脸颊。温度相同的泪水。

「看我的未来吧。」

不要害怕，看吧。

「看比你定义的结局还要之后的未来。一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你一定正在笑，所以看那个未来吧。」

手中的相麻堇仍在流泪，她弯曲嘴角说道：

「吶，惠。只要你如此希望，未来一定会变成那样。不过我害怕那个未来。害怕明明没有得到你，却依然笑得出来的未来。你懂吗？」

他没办法说自己了解。

但也无法否定。

她换了个表情。

宛如魔女。宛如勉强做出虚伪的表情。

相麻堇用看起来绝对不像笑容的表情笑道：

「不过，好吧。」

她那如果不特别挑选形容词，可以说是诡异的表情虽然矛盾，但非常美丽。

「只要你愿意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照你说的话做。」

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我做得到都没问题。」

相麻堇维持那副奇妙又美丽的笑容，让泪水在脸颊上闪耀。

「很简单。我想和你玩一个游戏。」

她往前探出身子。惠的手还留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离他非常近。

声音从感觉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传来。

「只要你赢了这场游戏，我就听你的话。这样在不远的未来，我应该就会露出自然的笑容吧。」

这种事情，不应该由游戏来决定。

不过。

──我打从心底相信相麻堇。

他不晓得怀疑的方法。

惠放开捧著她脸颊的手。

「好啊。那如果你赢了呢？」

「你就要听我的话。让我决定你的未来。」

浅井惠看向被月光照亮的她。

少女美得不像人类。

「你想要我的未来怎样？」

她稍微偏著头纳闷。

「就让你放弃一切吧。你将变成我的东西。然后在这个梦世界生活。就我们两个人，过著像石子那样，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生活。」

惠不可能答应。

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凝视著惠的眼睛。

周围的静寂开始骚动。刺穿鼓膜的静谧为耳朵带来疼痛。

浅井惠短暂停止了呼吸。

他在思考她的意图。尽管无法确信，但还是想到了非常接近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同时点头回答：

「好吧。到底要玩什么？」

她没有别过视线。

只有眼睛完全没变，但笑容消失了。就像颜色被从世界偷走般，她的表情失去了色彩。

「打从你进来这个房间，一次也没喊过我的名字。你一定是在体贴我吧。这我能理解。不过……」

她的声音还带有色彩。

寒色系的颜色。类似宁静哭声的颜色。

「拜托你，惠。喊我的名字。」

相麻堇。从相片现身的，她的复制品。宛如swampman的少女。人造物般的少女。第二代魔女。第二代的无名系统。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泪湿面颊的女孩子。

「只要能正确喊出我的名字，就是你赢了。」

──啊啊，果然如此。

这下他总算确信她的意图。

──这个少女，是如此悲伤。

美丽，又悲伤。

为了呼唤她的名字，浅井惠吸了口气。

＊

浅井惠摸了门把。

然后他的身影就突然消失了。

──相麻堇隔离了我和惠。

春埼美空有点后悔。要是之前有提议和他牵手就好了。

她无奈地握住冰冷的门把。

门没锁。这让她大概理解自己现在待在这里的意义。

她拉开门。

里面似乎没开灯。不过房间隐约漏出微弱的亮光。她脱下鞋子走进房间。

月光从窗户照了进来。

在那道光芒的照耀下，相麻堇坐在床上。她将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像是在跟神明祈祷一般。

少女看向春埼后，露出美丽到奇妙的笑容。

「你好，春埼。你来得真晚呢。」

春埼在房间入口停下脚步。

「你好，相麻堇。来得真晚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大概猜到答案的春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按照惠的指示存档的时间，是下午七点十五分。虽然感觉那是不到一分钟前的事情，但萤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七点四十五分。

──我失去了约三十分钟的意识。

不晓得那是类似睡眠的状态，还是春埼本身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又或许只是失去了三十分钟的记忆。

这并不重要。

「你见过惠了吗？」

「嗯。我们聊了一下。」

「他现在在哪里？」

「在我的手中。」

当然，这应该是一种比喻。

不过令人在意。相麻堇一直将双手握在胸前。

「请摊开你的手。」

她带著笑容，困惑地问道：

「你是认真的吗？」

「快点。」

相麻堇摊开手。

像是要接住流下来的水般，她将双手并在一起，掌心朝上。

那里放了一块黑色的小石子。一块和被称做麦高芬的东西很像，普通的小石子。

「那是什么？」

相麻堇弯起嘴角。

「惠和我约好要进行一场比赛，如果他输了，就要成为我的东西。」

她开心地看著手上的小石子。

「然后，他输了。所以他现在在这里。」

这一定是谎言。

「不可能。」

春埼美空强烈地否定。

相麻堇困惑地问道：

「为什么？我现在拥有几乎和奇尔奇尔一样的力量。将他变成石头这种事情，根本就难不倒我。」

「这我知道。」

「那是因为你认为惠绝对不会输？」

不是这种层次的问题。

「相麻堇。你不可能期望这种事情。」

她爱著浅井惠。

而且一定远胜于相麻堇自己。对她来说，浅井惠比自己还重要。

但她依然维持笑容说道：

「前提是我真的是相麻堇。」

她突然单手握住石子，轻轻甩了一下手臂，将石子丢向这里。

春埼美空倒抽了一口气。石子划出一条平缓的抛物线。

春埼像是要抱紧全身般，接住那颗石头。

绊了一跤的春埼当场跌倒，但依然紧抱著那颗石头。

一阵笑声响起。

「真滑稽。既然那颗石头不是浅井惠，根本就不需要那么慌张吧？」

相麻堇像是真的觉得很有趣般笑道。

「春埼美空。那真的是浅井惠喔。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就连说话或伸手都做不到，但内心依然会持续思考，仅拥有浅井惠意识的小石子。」

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吗？那我就告诉你吧。」

她交叠双脚，将手靠在上面托住下巴。

「石头不会睡。只要不睡著，就不会离开梦的世界。他将永远被囚禁在这里。」

春埼美空抬头看向相麻堇。

相麻堇低头看向春埼美空。

「放弃吧。浅井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啊啊，我可以确定。

如果遇到这种场面，惠一定会笑。

一想到这里，春埼就笑了出来。那是只有弯曲嘴角，和他一样的笑容。

「相麻堇。」

春埼美空从地上起身。这次换春埼低头看向她。

「我为我的口不择言道歉。」

相麻堇稍微板起脸。那表情感觉有点寂寞。

「那个春埼美空，变得很像人了呢。」

「两年就是这么长的时间。」

相麻堇点头。

「唉，算了。跟我说话不需要顾虑。」

「那么──」

春埼美空瞪向相麻堇。

「真是愚蠢透顶。光靠这样，根本就不可能拥有浅井惠吧？你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让我进来这个房间。」

否则玄关的门不可能没上锁。

如果她真的像奇尔奇尔那样万能，大可将碍事的人直接赶出梦世界。

若相麻堇真的得到了浅井惠。

──不可能会和我见面。

根本没这个必要。

「简单来讲，你只是在闹别扭。以为只要表现得任性、赌气，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相麻堇摇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可能。

──你至少应该比我聪明。

如果不懂，就只是不想理解而已。只是不想直视自己而已。

春埼美空用指尖捏住石子。

「就是因为这种东西无法让你满足，所以你才想真正得到浅井惠吧？简单来讲，你在等我把他交出来吧？」

相麻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笑了。

她笑著说道：

「原来如此。这方法的确很有效。」

她的笑法，就好像在哭泣一般。

宛如颤抖著肩膀流泪。

「嗯，这样的确说得通。我为他奉献一切，甚至牺牲了性命，要是我之后变得一蹶不振，那个浅井惠不可能坐视不管吧？想也知道他一定会追到梦的世界，倾听我的任性吧？」

月光下的她，甚至让人觉得美丽。

不过，那看起来也不像人类，宛如徒具人类外表的某种存在。

「然后要是我将他变成像那样的石头，春埼美空，你不可能不救他吧？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比起自己更以他为优先的你，如果是为了他，应该甚至愿意离开他的身边吧？」

她的肩膀停止颤抖。

但她还在笑。

宛如邪恶的魔女般，带著笑容说道：

「既然如此，就把浅井惠给我吧。」

她缓缓将右手伸向春埼。

「只要你这么做，我就解除对他施加的诅咒。」

春埼美空握紧右手的小石子。然后用左手包住那只右手。

──不要。

绝对不想交给她。

「相麻堇。你知道吗？」

春埼闭上眼睛，将双手连同手中的小石子抱在胸前。

「我原本是独自使用能力。」

直到两年前的夏天为止，都是如此。

──我曾经以为自己的能力没有任何价值。

即使重新来过，也只是重复相同的事情。因为无法消除泪水，所以我以为那是毫无意义的能力。

──即使如此，我依然按照自己的规则使用能力。

当时就算没有他的指示，我也会使用能力。

一切都是在相麻堇死后才改变。

使用重启后，在那之前原本没死的相麻堇死了。

然后，浅井惠受伤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变得无法独自使用能力。

不希望再发生相同的事情。不希望伤害全世界唯一一个拥有重启前记忆的他。

──不对。不是这样。

这样讲并不正确。

如果真的不希望他因为重启而受伤，那就和依照他的指示使用能力矛盾了。要是因此发生问题，只会害他伤得更深。

单纯只是胆小。

──我只是害怕被他讨厌。

害怕擅自使用能力失败后，会被他讨厌。

春埼绝对不想被全世界最重要的他讨厌。

是个连这种程度的勇气都没有，胆小的孩子。

「现在的你，有办法独自使用重启吗？」

相麻堇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挑衅。

「可以。」

若是现在，她能够背负使用能力的责任。

春埼美空必须背负起这个一直强加在他身上的负担。

她对此深信不疑。

──我能使用能力。

能力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向别人学习用法，而是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做得到这种事」。

关于能力，只要抱持确信，就能做到。

耳朵深处响起「重启」的指示，感觉似乎听见了惠的声音。

春埼美空睁开眼睛。

就在她打算使用能力的前一个瞬间。

相麻堇的表情──嘴唇扭曲的表情映入眼帘。

「怎么了？」

相麻堇问道。

春埼内心冷静的部分发出声音。

──奇怪？

春埼感觉到一股明显的不协调感。

在发现疑问的真面目后──

「相麻堇。」

春埼美空总算能够理解相麻堇。

春埼再次确信某件自己早就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放松全身的力气。

「对不起。」

然后忍不住如此低喃。

春埼自己有练习过，所以分辨得出来。

「你其实全都是在为惠著想。」

扭曲嘴唇的相麻堇的表情，是哭泣的表情。

即使她的脸并未被泪水沾湿。

那依然是用来流泪的表情。

＊

相麻堇知道。

春埼不会使用重启。

并非不能使用。而是不使用。

春埼美空说道：

「对不起。」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计画。

「你其实全都是在为惠著想。」

──不对。只是对我来说，这样最好而已。

相麻堇往后倒下。仰躺在床上。

非常疲惫的她，用右手遮住双眼。对现在的她来说，就连月光都有点太耀眼。

她勉强挤出声音：

「我不可能没看见这个未来吧。」

一直想要得到浅井惠？

为了和春埼美空交涉而将他变成石头？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和浅井惠共度了两年的你，不可能没人性到乾脆地把他交出来吧？要是我拟定了这样的计画，那个惠不可能没想到吧？」

──然后比起我，他不可能不以你为优先吧？

啊啊，又想哭了。

不过她不想在春埼美空面前哭。

「我并没有厉害到能算计一切的程度。我也是有无可奈何的感情。」

只是受到感情的摆布，才会出现在这里。

无论何时，都只是顺从那些无法压抑的东西。

「对不起。」

春埼美空再次道歉。

「我太差劲了。居然怀疑这种不该怀疑的事情。」

听声音就能知道她在哭泣。

能够坦率哭泣的她，甚至让人感到羡慕。

「算了啦。毕竟要是没骗到你，那就没意义了。」

而且相麻其实想骗她到最后。

想让她使用重启。

但结果并不顺利。虽然在与惠对话时，相麻看了好几次未来，但无论如何都是不行。

──到最后，她还是会在只差一点点时发现。

看破这一切都是无聊的演技。

「你果然不可能将惠变成石头。」

那当然。那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因为相麻堇想守护浅井惠的一切。从他身上夺走什么的选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石头只是单纯的石头。相麻只是握著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的石头──被称为麦高芬的石头。

「你是为了我。为了让我能基于自己的意志使用能力，才会撒这种谎吧？」

相麻堇摇头。

「这不是为了你。」

因为惠接下来打算背负咲良田能力的所有责任。

至少在他身边的春埼美空，在使用能力时应该自己负责。

「你不能总是被他保护。他想要拯救一切，所以只有你，必须是他正确的救赎。」

这是类似仪式的东西。

如果不认同春埼美空，相麻接下来就无法前进。

「我不希望你在无法为自己能力负责的情况下，待在他的身边。」

脚步声响起。相麻知道春埼美空朝她走了几步。

「对不起，相麻堇。」

她在一旁的床角坐下。

「我很羡慕你。」

相麻堇移开遮住眼睛的右手，仰望春埼。

羡慕？

「那应该是我的台词。」

春埼美空以哭肿的脸摇头。

「你知道我的理想吗？」

虽然不想回答，但相麻还是回答：

「待在惠的身边。」

相麻想不到其他答案。

但春埼再次摇头。

「有点不同。聪明、优秀、随时都能帮上他的忙。这就是我的理想。」

然后春埼凝视相麻堇。

「相麻堇。我想变得像你那样。」

相麻忍不住笑了。

实在太可笑了。

「春埼美空。我想变得像你那样。」

两年前的她不用特别假装什么，就是浅井惠的理想。即使无力，也能位于他视野的中心。

在那之后过了两年，缓缓受到他影响的春埼美空，现在已经变成如此普通的少女。比起两年前那个符合自己理想的春埼美空，浅井惠现在更爱这个变成普通少女的春埼美空。

──我想成为像你这样能被他喜欢上的普通女孩。

相麻一直在作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梦。

「如果调换过来，会比较好吗？」

如果相麻堇是春埼美空，春埼美空是相麻堇，这样会比较好吗？

相麻表情严肃地摇头：

「即使调换过来，我们还是只会憧憬另一方。」

事情就是如此。

而且恐怕。

──我们就是如此任性。

这世界有些地方就是温柔到能容许这种任性。

春埼美空已经没在哭了。

她擦了一下眼角，拭去泪痕。

然后露出笑容。只有弯曲嘴角，和浅井惠一样的笑容。

「相麻堇。」

「什么事？」

「我总有一天会在惠的身边，变得像你一样能干。如果我能同时独占我和你的位子，那任性的我应该也会满足吧。」

相麻堇板起脸。

「真是廉价的挑衅。」

「是的。」

躺在床上的相麻堇笑了。

虽然那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但有一半是真正的笑容。

「他刚刚才拜托我，希望我以后继续帮助他呢。」

连这种小事都能成为救赎。

这样残酷又温柔的场所，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因为以工作伙伴来说，我比你还要优秀，所以我不必连这部分都让给你。」

相麻堇闭上眼睛。

「惠在哪里？」

「他已经醒了。」

只是因为他会妨碍相麻与春埼对话，所以才被硬赶出去。

春埼美空躺到相麻堇身边。

「那我们也回去吧。」

隐约能从枕头闻到他的味道。

相麻堇放松心情。

为了清醒，现在要先沉睡。

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终章。

醒来后，她花了一点时间回想。

「相麻堇。」

他喊道。

「你无论如何都是相麻堇。」

这场游戏的胜负，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无论他喊出什么名字，她都打算接受。

就算是魔女或无名系统也无所谓。即使是完全不同的名字，她也打算以后就用那个名字活下去。

不过，她也知道那不可能。

「你一直都是相麻堇。走出相片后，智树的能力也有传达给你吧。」

──你听得见这个声音吗？

这是来自两年前的相麻堇的讯息。

真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能够相信这种事？」

彷佛他从一开始，就确信那个声音有传达到。

「只要想过你的事情，就能明白。」

浅井惠像个孩子般，得意地微笑道。

「如果那道声音没有传达给你。相麻，温柔的你，绝对不会说我选的是正确答案。」

怎么会是这种理由。他偶尔会像个笨蛋。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对你做了多过分的事情？」

你以为我害你多痛苦，害你受了多少伤？

──正常来讲，你应该再也无法信任我。

然后他依然维持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当然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一直在帮助我，保护我。这就是全部。同时也是我全面信任你的理由。」

相麻堇闭上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事。所以她才不想见他，害怕见他。

感觉内心的某处开始微笑。甚至遗忘了对他的罪恶感，不负责任地打算原谅自己。

「不过，惠。直到让你决定之前，我什么都无法相信。」

她知道即使中野智树的能力有传达到，她也无法相信自己是相麻堇。

──正因为知道我的软弱，我才计画了一切。

感情变得混浊，已经连自己都无法分辨。

等回过神时，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甚至连那道泪水的意义都不知道。

不过总之现在，必须向他道歉才行。她还不能笑。

「对不起，惠。我又让你背负了重担。」

──喊我的名字。

她对这个问题的意义有所自觉。

──我想让他决定我的身分。

未来以相麻堇的名义度过的所有日子，作为相麻堇的幸福与不幸，她想让他背负这一切。

「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从两年前开始就是如此。

非常狡猾。

愚蠢、任性、软弱到无以复加。

「我假装是为了你。不过大概打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自己才计画这一切。」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好。

她只希望他在睡前，能想起自己的脸。希望他花比想念春埼美空还要长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事情。

浅井惠在她被泪水扭曲的视野中央笑了。那表情和刚才不同。是只有弯曲嘴角，无畏的笑容。

「相麻。虽然你或许不知道，但我非常任性。」

少女在心里摇头。

不对。这种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仅限于他的情形，温柔和任性的意义是相同的。

他很温柔。而且一定比谁都要温柔。

「从两年前决定让你复活开始，我就打算背负各种东西。明明没有任何权力，但我依然打算这么做。」

「我知道。」

从在那个消波块上，第一次遇见他时就知道了。

在知道的情况下，决定了一切。

「不过，惠。那个负担太重了，你偶尔应该也会想放弃吧。」

他也还只是个高中一年级生。

这样的年龄，其实可以在不同的意义上任性。

「对我来说，有点太重才正好。」

他凝视著相麻堇说道。

以绝对不会别开视线、坚强的眼神看向相麻堇。

「我的能力，就是为了不放弃这些而存在的。我希望能在不舍弃任何重担的情况下前进。」

啊啊，她全都知道。

无论是他的温柔、即使是说谎也不会选择她的诚实、因此衍生的沉重罪恶感，以及他那即使承受这些重担也不会被压垮的真挚愿望。

──对我来说，他才比什么都要美丽。

他才是永远正常。

拥有绝对不会扭曲，偶尔甚至让人悲伤的正确。

月光照亮浅井惠。

相麻堇擦了一下眼角。她不能一直维持模糊的视野。差不多到了该停止哭泣的时间。

为了笔直看向浅井惠。

相麻堇拭去眼泪。

然后等醒来时，他已经出现在视野的中央。

在彷佛跟梦世界一样虚幻又美丽、但属于现实的月光照耀下，少年坐在折叠椅上，看向相麻堇。

「早安，相麻。」

他如此说道。

感觉突然变得有点难为情，相麻堇看向天花板。这里是医院的一间病房，她正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你一直在看我的睡脸？」

「不行吗？你的睡脸很漂亮。」

「唉，是没关系啦。不过连我自己都没看过喔？」

相麻堇抬起上半身。在发现床边的鞋子后，将鞋子套上脚。

起身用手掌拍掉衣服的皱褶后，她总算恢复冷静。

「这只是单纯的好奇心，没有其他的意思，更不是在责备你。」

「嗯。什么事？」

「为什么你会在我旁边，而不是春埼那里？」

「理由有两个。」

他从容地点头回答：

「首先，我感觉你应该会先醒来。」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原因。或许是微小的奇迹也不一定。」

虽然这台词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开玩笑，但他一定是认真的。

对他来说，就连为了守护能力而与管理局人员对峙，都只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所以猜中哪个少女会先醒来，应该算是奇迹吧。

──不过对我来说，你在我的身边才是奇迹。

如果醒来后最先看见的是正在凝视春埼睡脸的他，相麻应该会有点不悦。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难为情。

「第二个呢？」

相麻一问，浅井惠就指向窗外。

「因为月亮非常漂亮。」

「咦？」

浅井惠像是在环视病房般移动视线。相麻堇也跟著望过去。

窗边有两张，靠走廊侧也有两张，病房内合计摆了四张病床。只有靠走廊的其中一张病床的床帘是拉起来的。

「你睡在窗边，而春埼不是。」

怎么会有这种事。

美丽的月亮，偶尔会引发奇迹。

即使轻易就会看漏，而且又小又无力，但那确实是奇迹。

相麻堇仰望窗外的月亮，轻轻伸了个懒腰。实际上应该只有几个小时，但总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想起一件事，并犹豫该不该说出口，最后下定决心。

「啊，对了。」

相麻堇尽可能以自然的动作转向浅井惠。

「我以前对你说过一次谎。」

虽然她说过不少谎言。但有一件事情，她想趁今晚订正。有一件事情，她想趁今晚订正。

「什么谎？」

浅井惠微笑地偏著头问道。

相麻堇将食指抵在他胸前。

「其实我最讨厌传话了。从现在开始，惠，你要直接听我的声音。」

他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露出微笑。像是发自内心对这句话感到高兴。

「嗯。我一定会这么做。」

相麻堇尽可能以严肃的表情点头。

虽然差点忍不住跟著笑出来，但这可是认真的话题。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你要走了？」

「总觉得和春埼见面有点尴尬。」

「你要去哪里？」

被他这么一问，相麻堇总算发现。

她并没有特别想去哪里。她的思考现在非常迟钝。总不能再回那栋废弃旅馆吧。

「唉，去哪里都好。只要随便走走，浦地先生之类的人应该就会来把我接走。」

管理局不可能放著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不管。

她走向病房出口。或许是打算送行，惠也跟在后面。

相麻在白色房门前停下脚步。

然后回头。

「还有一件事。」

月光下的他，笔直看向相麻堇。

「洋葱只要一不注意就会焦掉，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因为逆光，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不过相麻知道他一定正在微笑。

「嗯。我会小心。谢谢你。」

然后，他朝相麻堇伸出右手。

「那么，相麻。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相麻堇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握住那只手。

「请多指教，惠。再见了。」

距离互相拥抱还太过遥远。

两人正处在适合握手的距离。

虽然真要说起来，这算是悲剧，但也不是没有一汤匙份的幸福。

＊

目送相麻堇离开后，浅井惠转过身。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

床帘被拉开，春埼美空现身。

「她走了吗？」

春埼问道。

简直就像是在玩捉迷藏的孩子。

「嗯。你中途就醒了吗？」

惠走进病房，坐到折叠椅上。

「嗯。」

春埼点头，站到惠的左侧。

「为什么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和相麻堇见面，会很不好意思。」

「她也说和你见面会很尴尬。」

两人在真正的意义上，应该不讨厌彼此。只要状况有点不同，她们应该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春埼美空笔直看向惠。

「惠希望我跟相麻堇变要好吗？」

居然提出这种问题。

这种事情，他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

「你并没有希望相麻不幸吧？」

春埼表情认真地点头。

「嗯。完全没有。」

「如果她有困扰，一定会帮她？」

「应该吧。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那不就好了吗？」

即使不到最好，但这也算够良好的关系了。

春埼美空露出彷佛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微笑。

「太好了。我还在想如果你要我当她的朋友，该怎么办。」

「你就这么不想和她感情变好吗？」

「我和相麻堇还是适当地敌视彼此比较好。感觉这样比较自然。」

「是这样吗？」

「是的。」

接著春埼换露出彷佛想到什么恶作剧般，对她来说非常稀奇的笑容。

她开口说道：

「你一定不会懂。」

──啊啊，真自然。

不管是她说的话，还是她的表情。虽然少见，但非常自然。这样的表现，总觉得非常讨喜。

「惠。这样事情就大致告一段落了吧？」

「姑且是这样。」

其实什么都还没结束。

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依然到处都是。

不过现在应该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这几天有点太忙了。有必要补充巧克力和完成美妙的约定。

「那我们一起做晚餐吧。」

「嗯。明天两个人一起去买东西吧。」

「我还有另一个提议。」

春埼美空绕到椅子后面，将手放在少年两侧的肩膀上。

惠像是抬头仰望正上方般，看向她的脸。

「什么提议？」

「我之后想把头发留长。」

「虽然这是个非常好的提议，但为什么？」

「我刚才想起来了。」

她露出笑容。自然、柔和、另一个全新种类的笑容。

「你以前曾经说过我的长发很漂亮。」

春埼美空偏著头补了一句「你还记得吗」。

觉得有点难为情的浅井惠，将视线移向窗外。

在夜空的正中央，还是一样美丽的月亮，照耀著咲良田。

那一定是位于非常遥远的地方。

在某个寒冷又孤独的地方，其实甚至无法自行发光的月亮，大概正在连从地球仰望的自己有多美丽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眺望著这里。

不过月亮，确实是这个夜空最美丽的存在。

最为明亮、最为高贵地闪耀光芒。

浅井惠花了一点时间，思考这样的月亮和哪名少女比较相像。

察觉这是个无聊的问题后，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总算回答少女的问题：

「那当然。我对自己优秀的记忆力，可是很引以为傲的。」

少女娇小的手仍放在他的肩膀上。

包含那个温度与重量在内，他现在也依然希望能不忘记任何事情。

然后少女凝视少年。

连续不断地持续前进，即使停下脚步，还是会重新跨出。

无论何时都在思考，视情况而定，也会因为胆小而苦恼，但还是无法放弃任何事情。

即使犯错，也要重新来过，正确地前进。

插图013

插图014

插图015

──这一定不是什么特别的想法。

就像小孩子会为失败感到懊悔。

在发现失去了什么或有什么东西坏掉时，会纯粹地感到悲伤。

所以希望能变得更幸福。

这种理所当然又天真的愿望，就是他的本质。

咲良田重启。神圣的再生。用正确的方法改变世界。

若以极度简化的方式来讲，他持续祈祷的就只有这个。在彷佛看不见梦与现实的地方，背负著许多辛苦，看著梦与现实前进。

少女持续前进。以和少年相同的步调。以和时钟前进非常相似的速度。

每一步的景色都不同。即使只是细微的变化，依然确实是变化。然后总有一天，无论少年还是少女，都会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过无论那是什么地方。

少女观看的，永远都是少年的故事。

绝对不会忘记那理所当然，又非常稚嫩的感情。

复杂又单纯、宛如大人般的少年持续怀抱某个期望的故事。

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后记

大家好！我是河野裕。

这本书名为《重启咲良田7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的书，是《重启咲良田》系列的第七本小说，也是最后一本小说。

日文书名副标题中的「SAGRADA」，在加泰隆尼亚语有「神圣」之意。也就是圣家堂（sagrada familia）的SAGRADA。更是这个系列名称的由来。

本书如同日文书名副标题所示，是一个和少年、少女与神圣之物有关的故事。不过，解释成「神圣之物」似乎太夸张，只要有把「正确事物」这个含意传达给各位，我就满足了。

主角是个看似复杂，但本质单纯的男孩；女主角虽然看起来怪怪的，但终究还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然后本系列还是采取一贯的作法，在写一些理所当然又普通的事情。

因为是难得的最后一集，所以我一开始还抱著「偶尔也要热烈谈论这个系列」的干劲在写这篇后记，但感觉该说的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冷静想想，我已经花了七本文库本的分量，在铺陈《重启咲良田》这部小说，关于内容的部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了。

回顾这部作品，我只觉得「我的运气真的非常好」。

在撰写于二〇〇九年六月发售的第一集时，我就隐约知道这系列应该会变得这么长。

因为如果要说明关于麦高芬的事情，就必须提及一个拥有预知未来能力的女孩，而如果要说明关于她的事情，就必须搬出收录在第六集里的故事。

所以这系列就只能在第一集喊停，如果写了第二集，就只能一路写到底。而这绝对不是光靠我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情。

毫无任何实绩的新人突然开始的系列作究竟能撑多久，这点谁也不知道。再加上就轻小说这个领域来说，《重启咲良田》系列还是一部并未著重主流要素的作品。

即使如此，我还是写完了第一集并顺利出版，但这完全不是因为我抱持某种自信或确信，单纯只是什么都没想而已。

我想写这部小说，也只会写想写的小说，我不过是看开了这点。

幸运的是，我成功写完了这个系列。我想写的名叫《重启咲良田》的故事，就只有这些而已。不多也不少，对我来说，这完全就是这系列最适合的长度。

这件事之所以能实现，都是多亏了许多人的帮忙，例如画了美妙插图的椎名老师、确实理解本书的编辑大人、帮第一集书腰写推荐文的乙一老师、支持本书的众多书店，以及拿起本书的各位。

这段期间，我只是在写小说而已。其他什么也没做。能尽情写喜欢的故事，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不过一直炫耀（？）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次有几件事情要告知各位。编辑大人也拜托我「要记得写喔〜」（为了避免误会，我要补充一下，其实是用「可以拜托您吗？」这种更加礼貌的拜托方式）。

第一项告知。

椎名优老师的新画集正好评发售中。

标题是《椎名优画集Ⅲ GARNET》。封面插图是一名拥有纯白头发与白皙肌肤的女生在微笑，并以鲜艳的红花当背景衬托，令人印象非常深刻。发行的出版社是ASCII MEDIA WORKS。

这本画集也有刊载《重启咲良田》系列的插图。

文库本的封面和彩色扉页（翻开封面后首先看到的彩页）、在《The Sneaker》（杂志）上的特辑报导的图、在书店分发的明信片插图，以及贺年卡的插图等，似乎刊载了不少东西。

当然也有咲良田以外的插图，真的让人好想要。也请各位务必多多捧场。

第二项告知。

《重启咲良田》系列也有出电子书。全系列似乎都会在文库本出版后不久，推出电子书的版本。这边也请各位多多捧场──咦，这样讲好吗？

坦白讲，感觉这情报对看这篇后记的读者没什么意义（电子书版的内容和文库本相同），如果有机会向朋友介绍本书，还请帮忙一并推荐。

再来就是如果十年以后，突然想再看一次咲良田，就可以想起这件事。

第三项告知。

在本书《重启咲良田7》出版的同时，我在Sneaker文库也出了另一本书！

书名是《宝贝，早安》。是以遇见死神的女孩子的人们视点写的连作短篇集。

而且居然和本系列一样，是请椎名老师负责插图，所以封面超漂亮。

这本小说，原本是在《重启咲良田》第一集发售后，刊载在《The Sneaker》上的一话完结作品。将其改稿并补上三则短篇和一些特别内容后，便完成了本书。

这些短篇全都是在执笔《重启咲良田》时，另外找空档写的。

我有在写完长篇后，写短篇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习惯。换个讲法，就是为了把《重启咲良田》的内容，重新在自己脑中简化所写的短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因此（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重启咲良田》和这个短篇集有著难以分离的关系，两者都是在探讨相同的主题。既不是背景有所连结，也不是互为表里，而是完全相同。

所以喜欢《重启咲良田》的读者，可能也会喜欢这部作品。

或是在读过这部连作短篇集后，稍微改变对《重启咲良田》的看法。

我个人非常喜欢这本书，如果各位有空，希望也能花点时间来翻阅故事内容。

第四项告知。这是最后一项。

与前述的《宝贝，早安》有关的全新创作短篇，在「The Sneaker WEB」上刊载中。标题是《Good Night, Daddy──死神的立场》。

只要造访「The Sneaker WEB」的首页，点选「ノベルライブラリー」，卷动页面往下看，应该就能找到，还请各位不吝指教。（注：所有与出版相关的时间皆指日文版。）

那么，后记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

最后我想向许多人道谢。

首先是椎名优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每次都很期待看到老师的插图。对不起，每次都这么晚才交稿。《重启咲良田》有一半是由椎名老师的插图构成的。

安田均老师，感谢您让我自由地写小说（我隶属于安田均老师率领的创作集团，SNE集团）。基本上我的作品能出版，都是靠安田老师的提拔。还请您以后也继续指导鞭策我。

编辑的长谷川高史大人，虽然至今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以后应该也还是会继续给您添麻烦，但请多多指教。

吉原雅彦老师。漫画版《重启咲良田》辛苦您了（漫画版的《重启咲良田》第一集和第二集，正好评发售中！）。感谢您将很难漫画化的本作画得这么有魅力。

负责本书设计的门松清香大人。感谢您总是交出这么棒的设计。虽然没和您见过面，但我每集都非常感谢。

校稿大人。每次误字和漏字都很多，真是非常抱歉。我每次都有反省，但还是改不了。我自己也很受不了。

书店业务与书店店员们，你们花了许多工夫销售这个系列，偶尔还在书腰上加上评论，从各方面支持这个系列，真的是非常感谢。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乙一老师，谢谢您。我之所以能够自由地写这个系列，主要还是因为老师您在第一集的书腰上写的那些话。

其他参与本系列制作的所有人。

以及拿起本书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可以的话，希望这样的关系未来也能继续持续下去，我会好好努力。

《重启咲良田》系列在本书完结。

托大家的福，本系列成了我最钟爱的事物。

可以的话，希望以后也能继续撰写能让我发自内心喜爱的小说。

这么一来，应该就能祈祷未来能在某处与各位再会。

二〇一二年二月

河野裕

插图016

因为这是《重启咲良田》的最后一集，所以我也来写点后记。

第一次拜读这部作品时，坦白讲我觉得这部作品真的好到让我畏缩地想著「用我的画真的好吗？」的程度，让我一直担心会不会破坏作品的透明感或气氛。尽管如此，多亏了责任编辑的建议，以及这部作品的所有制作人和设计师们的帮助，在第一本书完成时，我还曾老王卖瓜地想著「喔？这本书还不错嘛？」。因为内容很棒，所以当然是本好书。

能参与这部作品直到最后，我现在真的觉得非常感谢。

希望这本书也能让各位读者觉得「能遇到这本书真是太好了」。

顺带一提，同时发售的另一本河野老师的作品《宝贝，早安》也是很棒的书，有兴趣的话，请务必翻阅看看。

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插图